美國第一夫人回憶錄 · 第9章 荒野中的家與國
這裡我想順便解釋一下,可能有必要,也許沒有必要。我並沒有極力試圖在敘述中表現一個女性對美國國家問題的獨特理解,因為這種訓練只有男子才接受過。我坦承自己只是對我丈夫的工作有著濃厚的興趣。從剛剛結婚時起,除了他的工作,沒有任何其他事物相伴我們更長時間了。乏味、病痛、不幸等,都沒能降低我的興趣。因此,我的回憶錄中他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為了奠定美國在菲律賓群島的統治地位,威廉·霍華德·塔夫脫不得不與各種複雜的抵抗力量作鬥爭。作為第一位立法委員會主席、第一位文職官員、國民總督,他如果沒有深刻理解政治的經驗,就難以克服諸多困難。如果抵抗力量只來源於菲律賓本土,克服起來要容易得多。然而,菲律賓的抵抗得到間接鼓勵,尤其受到美國國內強大對立者的直接支持。這是菲律賓反抗者的唯一理性所在,也是這種情況下表現出的愛國行動。
我之所以試圖儘可能清晰地傳遞當時的情形,有一定的原因和理由。我丈夫並沒有繼續利用部隊沿用的慣例,也沒有迴避日益嚴重、惡化和複雜的島內問題。相反,他和同事們堅持認為,只有建立理智的政府才能面對全體民眾。
南部諸島的調研旅行因此具有了特殊價值。他們得到了各個省基本現狀的一手資料,立即著手修改原來制定的法典規章,同時也著手健全司法制度,以適應調查發現。
我們的餐桌上出現了新話題,在陽台上俯瞰海灣時,會有意無意地聊著新話題。事實上,我們談論的許多「消息」都有點遲來,而且都是些讓人煩惱的事,但這也正是生活的樂趣所在。
就在我們從南部旅行回來後不久,J.富蘭克林·貝爾夫人邀請我姐姐瑪利亞·赫倫和我一起旅行探險。她還希望她的丈夫可以一同前往,穿過呂宋北部山區——那裡只有非基督教部落。J.富蘭克林·貝爾將軍任北方部隊指揮官,所以這會是個視察之旅,還意味著我們得有幾周時間待在馬背上,走危險的小路。其中有些地方從來沒有白人女子去過,但我們非常想去。麻煩的是,我從來沒騎過馬,一想到要與馬親密接觸幾周時間,還真有點恐懼。家庭會議上我和大家一起討論是否該去,我丈夫建議一定要去。其實,就算沒有他的建議,我也可能會去,他的建議讓我更覺安慰。這樣的話,無論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我都可以責怪他。實際上,離開之前我已經開始這樣做了。就在我的勇氣幾乎要消失殆盡的時候,我立即說,全都是他的錯,要知道,如果不是他的鼓勵,我永遠都不會想這種事。然而,只要我答應了,就知道不可能打退堂鼓。他只是笑著向我保證,我們將會有一段極好的令人難忘的時光,旅行會讓我們「遇見世界上所有的美好」。
史蒂文斯少校希望陪我們一同前往,他送來一匹體格大得驚人的美洲馬,自告奮勇負責照看我第一次試騎的那匹馬。我的馬看起來溫順得像只羊。我不想讓這匹馬走得太快,事實上它比我們步行還慢。這次騎馬結束後,我感覺自己的身體突然變得僵硬起來。第二天晚上,我讓馬加快了速度,出乎意料,我開始享受訓練的快樂。到第三天晚上,我已經取得很大進步,甚至感覺這匹可憐的老馬壓根沒有速度可言。
J.富蘭克林·貝爾將軍(1856—1919)
這次旅行乘坐的「薩爾瓦多」號是一艘西班牙汽船,從馬尼拉開往維甘[1]。J.富蘭克林·貝爾將軍的部隊駐紮在維甘。儘管能參加這趟旅行讓我很開心,但我並不想再重來一次。我們一上船,就看見了誘人的特等客艙,四個臥鋪,空間寬敞,我們預期未來的行程一定閒適舒服。前往維甘的行程有三天,周四到周六。但萬萬沒想到,我們志得意滿的空想很快就終結了。經過檢查後我們發現客艙髒得難以形容,床上沒有床單,枕頭像岩石,各種小蟲子到處爬。氣溫高達華氏一百一十度,通風又幾乎不可能,因為客艙的窗子朝向公共大廳,裡面很多菲律賓人,有光著膀子的、睡覺的、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的。桌子上、椅子上,凡是可以休息的地方都是人。第二天晚上,我得到船長允許,可以睡到駕駛艙。可是甲板上到處都是人,遮陽篷上掛滿了一串串捲心菜和其他蔬菜,更讓人不舒服。
船上的食物都是西班牙菜餚,實際上,可以說很難吃。不過,我還是相當適應,也並不介意,只要我能在甲板上找到一個通風的角落用餐就很滿意了。可是甲板上有幾位剛剛從美國過來的婦女不停地抱怨著,真的讓人覺得有點難捱。
周六一早,我們就提前上岸了,比我們之前預期到達的時間提前了很多。到J.富蘭克林·貝爾家之前,我們還要騎在馬背上走三個小時。很開心,我們到的時候,他們正在吃早餐,桌子上擺放著專屬人類的食物。但我們已經不可想像地適應了那些稀奇古怪的西班牙烹飪,對食物已經不怎麼挑剔了。在場的人除了J.富蘭克林·貝爾夫婦,還有兩位年輕的軍官,威爾科斯先生和諾蘭先生,另外還有一位年輕女士巴布小姐,她是巴布將軍的女兒,人們喜歡叫她的綽號「泡泡」,可能是因為個性特徵而得名的吧。
我們知道的第一件事就是J.富蘭克林·貝爾夫人不能和我們一起去爬山。她身體不好,醫生不許她爬山。我們都很失望,J.富蘭克林·貝爾夫人總是樂呵呵地,十分有趣。因此,如果沒有她,對任何派對來說都無疑是一種損失。這次考察探險計劃周密,我們的確沒想到她不去,我們肯定會很想念她。參與者都已經準備就緒,包括擔任指揮的J.富蘭克林·貝爾將軍和泡泡。除了我和我姐姐之外,還有賴斯少校、史蒂文斯少校、希勒上尉、海特上尉,共八人。
首先,我想說的是,呂宋島北部與菲律賓群島其他部分很相似,好比阿爾卑斯山脈之於內布拉斯加。維甘則不同。儘管維甘與海平面齊平,並且也像那些處於同樣緯度的地方一樣,非常炎熱,但它看起來讓人覺得是個域外城市,也就是菲律賓之外。房子建得很好,厚重的紅瓦屋頂,石頭牆看上去很古老。街道狹窄,道路彎彎曲曲,有一個建得很精緻的購物廣場,滿是火樹。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樹,而且開滿了花。我從沒見過如此壯麗的景象,滿是火樹的林子,滿是火樹的林蔭大道,真的沒法描述。還有一片火焰雲,有的被遠處的山丘襯托得無比艷麗,有的像是懸掛在古老的充滿優雅氣息的西班牙教堂和修道院上空,不禁讓人「屏住呼吸」。我很好奇,如果西班牙人沒沿著馬尼拉街道種植這些火樹,那麼他們也不會因為創造了世界上最令人驚嘆的城市而贏得美譽。
在維甘的時候,也就是開始漫長的旅行前,我們先去了阿布拉省的邦貴。J.富蘭克林·貝爾太太隨我們一起去了這個小鎮。以往去邦貴只能乘阿布拉河上的木筏,那裡從來沒有任何解決渡河問題的建設計劃,但步兵指揮部的建立促進了道路建設,大大縮短了去邦貴的時間。旅途的第一步還是要和河流打交道。美軍所有的供給都由木筏完成,每天一早有二十多條木筏出發,如果有風,軍人們會升起一張明亮的帆布,很漂亮的伊格洛特[2]式條紋布。
我們有一個帶竹篷的大木筏,裡面有舒適的藤椅、野餐食品和一箱包裹嚴實的冰。那時候,冰對菲律賓的偏遠城鎮來說是最稀缺的奢侈品。
我們在湍急的河流中緩慢前行,並不想匆忙而過。那裡的景色非常迷人,河岸也有狹窄的鵝卵石沙灘。似乎比山還高出許多的懸崖把自己的影子投入峽谷,我們頭頂的天空只留下了一條狹窄的縫隙。懸崖上都長滿了雜亂的灌木叢,有小小的瀑布在其中急速穿過,沙沙作響。河面寬闊的地方,我們偶遇了一群衣著靚麗的當地人,他們好奇地打量著我們。有一次,我們看見六個頭上頂著棕色水罐的女子,從陡峭的河岸出發,姿態優雅。每個人至少頂著六個水罐,一個個摞著,所有罐子裡都裝滿了水。我實在無法理解她們是怎麼做到的。我們一直好奇地注視著這些人的背影,直到她們消失在視野中,也沒發現有任何人抬手護住頭頂上的水罐。儘管任何一個最細微的動作都可能導致所有水罐摔成碎片,但她們只是默然地抽菸,閒聊,好像完全沒有意識到頭頂上的重負。
上午11時,我們到達了剛剛修建了道路的村莊。村莊裡的所有人聚集在一起,好奇地打量著我們。白種女人在這個地區還是很少見。我確定,我們看他們的感覺比他們看我們要古怪得多。其中有一群剛從美式學校出來的學生。有個女孩看上去有點窘迫,她四個月前才有了自己的英文書。她用很不錯的英文讀書給我聽。那時候,像她這麼年輕的女孩子很有可能已經獲得師範學校證書,在「美式」學校教書。她們寫就了一代人的歷史。
我們抵達邦貴的時候,作為東道主,鮑恩少校手下的年輕人騰出了自己的房子給女士們暫時歇息。房間很大,通風不錯。三張床都有防蚊的帳幔,很舒適,大雨傾盆的時候,午休最好不過。雨滴落在茅草屋頂上,發出撲簌簌的聲音。這些年輕人的住所正對著少校的屋子。雨一直下到傍晚,街道看起來像條河流,我們不得不推遲晚餐時間,可是沒有人因此產生不快的情緒。我們甚至很享受當地樂隊的表演,他們就在窗戶下面,有美妙的音樂相伴,氣氛輕快生動。兩名樂隊成員上台為J.富蘭克林·貝爾太太鼓勁的時候,有兩名年輕軍官跑了下來,試著用樂器展現他們的帥氣。我只能說,喧囂帶來了令人開心的效果。
第二天,我們告別好客的主人,在英格拉姆上尉的陪同下,沿著河道一路返航。水位很高,儘管上行耗去不少時間,但順流而下只花了三個小時,有些激流讓人感到非常刺激。我們拎著一個大籃子,裝滿了午餐,再搬幾張椅子,上岸找了個綠樹成蔭的小土墩坐下,閒適隨意地待了幾個小時。之前還沒有人敢走這條路,因為面臨可能被槍擊的危險。但阿布拉的反叛分子投降後,現在我們不用任何武裝也感覺十分安全。
如果要我寫一篇關於這次考察的詳細報告,我恐怕會不可避免地傳遞這樣的意思:除了持續不斷的大暴雨,我們什麼都沒有遇見。當時正值雨季,大多數時候我們都被雨水淋得透濕。但威廉·霍華德·塔夫脫給我的保證的確不假,我將擁有一段美好時光。這趟旅行讓我們看見了「世上的美好」。馬尼拉發生激烈的政治動盪可能被看得過於嚴重了。在遙遠的北方,除了排解焦慮,接受該來不該來的一切,壓根什麼事都沒有。離開維甘後,如果想在長途旅行中得到一封信,唯一的辦法就是通過信使。信使得在道路崎嶇的鄉村地區行走幾百里。因此,我全身心都很放鬆和愉悅,我們這一小隊人馬個個都一樣,困難和身體上的不適似乎只是增加了我們的歡樂。
我們的旅程起初還算奢侈輕鬆。我覺得在馬尼拉的騎術課沒什麼用,我們乘坐戰爭部隊的救護車而不是騎馬離開了J.富蘭克林·貝爾太太。第一天的旅程很漫長。J.富蘭克林·貝爾將軍負責指揮並且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他要做的事情就是發布命令,我們只需要遵守。就像和一個戰士去營地一樣,人人都得學會理解什麼是紀律。
我們只隨身攜帶了一些必需品,即便是這些必需品最後也成為負擔而不得不丟棄,但我們還是列出了長長的清單。所有物件都用防水布捆好了,準備出發的時候,東西多得系不牢。好在隨著時間的推移,物件越來越少。我們最重要的東西無非就兩樣,雨衣和披巾。沿途氣候潮濕陰冷,很需要這兩樣東西。但我們所有的洗漱用品都裝進了巴布小姐的馬鞍袋裡。
第一天,我們涉水過河,嘗試了幾次,最後決定用木筏過河。但木筏太小,一次只能給一個人運送一件物品。所有東西運過河之後,我姐姐、巴布小姐和我已經坐在河岸邊等候了兩個多小時。就在我們等候期間,有很多當地人也在過河,不過是騎著牛過河。有趣的是兩個輪子的笨重手推車上了搖搖晃晃的木筏後,裡面的東西全都落到河裡去了。可憐的老水牛得下水自己游過岸,主人又總是牽著牛鼻子上的繩子。如果我會說方言,一定會告訴他們:「朋友,沒有你的幫助恐怕水牛游起來更省力。」菲律賓群島發生的很多事,我一直不得不持觀望態度,只能忍耐,因為我根本不會說各種完全不同而又稀奇古怪的方言。各省其實很少使用西班牙語,普通菲律賓人可能只懂一點西班牙語,或者幾乎完全不懂,但我們特別想和當地菲律賓普通百姓交流。
第一天,我們在部隊馬車上顛簸了三十七英里。但天氣涼爽,我們遊歷得非常盡興,並不感覺疲勞。雖然說第二天早上得準備好4時出發,也沒人抱怨。
史蒂文斯少校在坎東加入我們一行人當中,整個團隊的人算是都到齊了。第二天晚上,我們住在康塞普西翁的一間非常迷人的尼巴椰子茅屋裡。人們認為這間屋子是溫蒂·威爾森建的,真得感謝他為我們提供了完美的住所。呂宋島北部雨水非常多,多得好像那裡只有雨水。我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這將是漫長行程里我們使用過的最好的房子。後面的行程將會一直向山里進發,沿途的居所只能是一間間小小的帳篷,通常會選擇一個有利的地方搭帳篷,大多會選在專門給部隊供應物資的小商鋪邊上。
威爾斯長官家很寬敞,有兩間房,一小一大。女士們睡在小間的行軍床上,四位身體強壯的軍官披上毛毯,穿著雨衣睡在大間。竹地板的裂縫張著嘴,棕櫚樹葉編織而成的牆壁和隔板被當地人稱作蘇阿里。凹槽固定的兩扇窗戶由竹子編制而成。如果想打開窗戶,得動作輕柔才行。這裡沒有所謂的「文明的標誌」,但我們還是盡力過得舒服。
第二天,太陽剛剛升起,我們就到了半山腰。我們沿著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繼續向上攀登,周圍的山坡樹木繁茂,一直延伸到海拔一千八百多英尺高的地方。
這時候我們處於山脊的位置,有八位伊哥羅特[3]男孩跟在我們身後,他們扛著一頂轎子備用,以防小路上出現意外或危險,我們就得提前結束登頂計劃。我倒是很希望自己能夠描述登頂後的輝煌和壯觀,J.富蘭克林·貝爾將軍曾經穿越落基山脈、黃石公園等優勝美地,但他說哪裡都比不上眼前的美。這些宏偉壯麗的景色因為五彩繽紛的色彩顯得更加耀眼。伊哥羅特人用了幾百年的時間建造了非凡的水稻梯田,一直延伸到各個大山之巔,只有那些凹凸不平的山脊沒有被開墾出來。梯田看起來像蜂巢,相互對稱。為了將之與梯田之外繁茂的蕨類植物和互相纏繞的藤蔓隔開,他們還精心建起了堅固的磚石牆。與暗綠色的松樹、隨處可見的青芒果及附近不知名的熱帶大樹相比,水稻秧苗的綠尤其鮮艷奪目。無論從什麼地方都可以看到許多山峰,一座座山峰從陰冷的山谷升起,被天籟之光莫名地照耀著。每一道照耀著山巔的光都是那麼獨特,閃耀著光芒。陽光照耀下,一座座山峰像鋸齒一樣參差不齊。極目望遠,有翻滾的大海,白色的浪花不斷衝擊著懸崖。山谷的聖克魯斯河深處,泡沫和水花纏繞著石床,但那只是一片遠遠的寂靜,聽不見任何聲響。
伊哥羅特人
看旅行日記,每一個曾經駐足過的地方我都會鄭重地留下我的觀察所得:「今天,我看到了一生見過的最美風景。」當我們到了薩加達後,我發現要記錄這些未來可能需要的信息非常困難:「直到威廉·霍華德·塔夫脫看見,我才會停止記錄我的所見所聞。」當然,威廉·霍華德·塔夫脫永遠沒有看到,因為他從未來過此地。
到了薩加達,我們一行人已經深入到了伊哥羅特人居住的鄉村。按照慣例,菲律賓人通常不去這樣的地方。我們從塞萬提斯經過一條十分危險的小徑,連馬兒都十分小心,一直靠裡面行走。我們得放開馬蹬,這樣的話,萬一馬兒翻倒在懸崖邊緣,我們有可能掉在一側的地上,而不是掉到懸崖峭壁下。很多不得不經過這條小路的人其實對這條路的險峻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好在我們這些人中並沒有頭腦不清楚的人。每一個拐彎處呈現給我們的都是大不相同而又精彩絕倫的景色,這一天處處讓人驚嘆。
到處都可以遇到伊哥羅特人。他們艱難地背著一大包稻米,排成縱隊穿過稻田。山間的路上崖壁陡峭得像房屋一側的牆。男人們隨身帶了一把長矛,殺氣騰騰。女人們顯然是背負重擔的人,沿著我們來時的小徑行走。時不時地,我們還會看見一幫男子牽著一群嗚咽著的小狗,小狗看起來瘦小可憐。小狗很快就會被殺了吃,想起來就讓人覺得噁心。但在伊哥羅特地區,愛狗的白人非得適應這種完全不同的習俗。也許有一天,他們會用牛群、羊群替代吧。新思想,新改變得有耐心才能慢慢地灌輸給這些人。當然,狗肉目前還是他們最喜歡的日常食物。
我希望能了解未被開化的部落人的起源。他們和菲律賓人完全不同,和英國人完全不同,很像美國印第安人。他們和菲律賓人唯一相似的地方就是膚色,溫和的深棕色。幾乎從沒有美國人與他們一起生活過,美國人也並不真正喜歡和欽佩他們。實際上,他們完全是未受現代文明教化的人,最容易接受文明的影響,也很渴望接受教育。他們有完美的外形,身體筆直修長,肌肉發達,洗漱之後再仔細查看,絕對美麗動人。他們的外貌特徵很顯著,眼睛明亮而自信。他們無所畏懼,始終專注於為生活奮鬥。也正是如此,這些不可思議的「赤裸裸的野蠻人」修建了數千英畝水稻梯田。但凡見過此情此景的灌溉專家和技術工程師們無不感嘆這樣的奇蹟和秘技。
在馬背上辛苦奔波一整天,渾身都濕透了,我們從濕滑的小徑離開薩加達到了邦都。邦都現在是山城首府,歷史上它們第一次統一在某個中央政府的管理之下。每個部落都有總督助理,通常由美國人擔任。主要部落有本格特、邦都、伊富高、伊隆戈、卡林加等。很久以前,他們就開始捲入部落戰爭,最大的樂趣是取到對方首級。我前往伊哥羅特人部落的那段時間,獵頭遊戲正酣,每家房子都用顱骨作裝飾,所以沒人敢輕易外出,即使去自己家的稻田,也得帶上矛、盾和斧頭。直到現在,當地人還帶著長矛,但獵頭已經不常見,美國政府將這種行為列入死罪。迪安·C.伍斯特先生擔任內政部長,直接管理著所有野蠻部落。他成功引進了棒球和其他可供部落之間和平競爭的體育運動項目,雖然粗魯又劇烈,但能很好地替代野蠻的取頭遊戲。十四年來,作為酋長們的首領,迪安·C.伍斯特先生被尊為阿波[4],這是生活在大山裡的人給予他的最高敬意。
巴布小姐、瑪利亞·赫倫和我是第一批來邦都的白人女子,我想說的是他們的接待十分友善,出乎我們想像。三位美國礦工招待了我們。他們的房屋十分舒適,可以說他們長期與伊哥羅特人生活在一起,其中一個人已經有一年多沒接觸過文明社會,他可以給出很多有趣的一手資料。當地人成群結隊地聚集在我們周圍,但他們保持著尊重,甚至可以說虔誠地與我們保持一定距離。他們看起來有點害怕我們,特別是女人們,完全沒人願意讓我們親近她們的小寶寶,但我們已經習慣了每到一處必然也看看小寶寶。許多信基督的菲律賓人堅信「惡魔之眼」一說。其中有個小侏儒,比其他人膽大,我們去了他的住所。他皮膚棕黑,看起來很漂亮,個頭很小,小到不超出一歲的樣子,但大家都說他至少十四歲了。
人人都想送些什麼東西給我們。我剛到的晚上,就收到了其中一位首領送的禮物——三隻活雞。第二天,當我們穿過當地村莊時,另一個男人追上我,熱情大方地送了我兩枚新鮮雞蛋。我們學會了說「Mapue」,意思就是「好」。再結合微笑和手勢,我發現這詞可以幫助我們順利地進行各種社交活動。
伊哥羅特人居住的茅草屋
邦都地處深山峽谷,有寬闊的河岸,湍急的河流,四周群山環繞,並不像薩加達和其他我們曾去過的地方那麼冷,但怎麼說還是有點冷。我不太明白生活在這裡的當地人怎麼能幾乎赤裸著身體。事實上幾乎所有人,即便最冷地區的人也基本如此。居住在邦都的伊哥羅特人,穿著顏色鮮亮,但多少有點破舊的「遮羞布」,腰部纏著很重的黃銅鏈條,長長的黑髮被塞到平頂草帽中,還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把帽子固定在後腦勺上的。這兒的人幾乎都戴著很重的黃銅耳環,耳朵因此變形,看起來有點丑。邦都還有些「花花公子」,喜歡在耳後夾根長長的香菸。香菸通常都由家庭手工製作,黑不溜秋,看上去像心不在焉的會計夾在耳後的鉛筆。
我們舉辦卡尼亞奧斯[5],圍著篝火跳「head dances」,吹著甘扎伴奏,所有娛樂活動都由村子裡的頭人組織。甘扎是伊哥羅特人特有的樂器,圓圓的,柄用人的頜骨製成。音樂家在美妙的舞蹈中,邊盡情地旋轉著,邊用軟墊錘敲打出節奏優美的曲調。其中有些甘扎很古老,它們屬於部落而不是個人。你想讓所有者出售這些玩意兒幾乎不可能,除非你牽頭牛來,沒人會用金錢計算它的價值。如果你詢問一位伊哥羅特人甘扎的價值,他很可能會十分莊重地微笑著說要一百頭水牛,尤其如果它和部落間的歷史有聯繫的時候更是如此。總之,他們會說出任何令人望而卻步的數字,因為他們認為這是值得尊重的民族自豪感。
我們從邦都穿過薩加達前往塞萬提斯,然後開始沿著漫長而狹窄的小道穿過大山到達碧瑤。在塞萬提斯,我們收到了第一封從馬尼拉來的信。主要是命令史蒂文斯少校回去報告工作,其他還有些無關緊要的事。如果史蒂文斯前往馬尼拉,我們就有機會給家人捎個信,也好報個平安。我們並不急著回家,更不想讓少校離開。我們已經成為一個相互非常熟悉、紀律嚴明、志趣相投的團隊,不想看到考察結束於開始。J.富蘭克林·貝爾將軍加入我們的行列,負責一切事務,無論「他的隊伍」顯得多麼愚蠢,他都不會傷害大家的尊嚴。儘管和善是他的本性,但對年輕軍官就不同了,大家有時候只能悄悄地找機會放鬆。
我們騎馬從塞萬提斯南部行走了幾個小時,沿途有些屬於西班牙企業聯合集團的銅礦,非常出名。我們去的地方是個很特別的鄉村,整體景象看起來像鏽蝕的銅幣,運送礦石的溝槽看起來像巨大的峽谷,滿是疤痕,不禁讓人想起地獄的混亂和夢幻。這次旅行讓人很難描述,尤其是眼前這種規模巨大的景象帶來的美學感受,真的無法描述。可是,我又忍不住想傳達出我的印象,這裡幾乎每樣東西都異乎尋常的大,是個讓你難以想像、巨大而又狂野的世界。方圓數百里盡收眼底,大自然似乎以巨人之手創造了一切。
銅礦外一英里左右的地方,就是何塞·米爾斯先生家。在我們看來,他的家簡直就像一座名副其實的山間天堂。何塞·米爾斯先生是西班牙人,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把自己放逐到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你可以想像,為了建造這間具有現代文明特徵的住所,他經歷了怎樣的勞累和辛苦。他把我帶到一個單獨的房間,說我可以一個人住這間屋子。真的難以想像,裡面有一張彈簧床,床上有被褥,我都不記得自己多久沒見過一張真正的床了。起初,我很好奇地打量著它,然後,恭恭敬敬地坐了下來。我躺下,儘量舒展自己,又抽出一條毛毯。儘管是正午時間,但就是再十萬緊急的事也不可能讓我離開這張舒適的床。最後,就在我們吃午飯的時候,緊急狀況來了。何塞·米爾斯為了接待我們,匆忙地從坎東趕回來,還帶了他可以找到的各種食物和飲料。結果真的令人滿意,我們幾乎就要下決心留下來,和這家好客的主人永遠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們在歡樂的氣氛中邀請主人加入耳環俱樂部——我們自己組織的秘密社團,充滿神秘感。伊哥羅特人喜歡戴的黃銅大耳環就是我們的標識,我們還設置了信號和暗語,也就是只有我們自己才會唱的歌。我們改編了一首騎兵歌曲《我已經和南希相愛七年》,並自己填寫歌詞,主要是用新詩譜寫我們經歷過的事件和場合,並不難。歌曲開頭是這樣的:
攀登在一座又一座山峰間,十二天過去了,
嗨嗬!穿越咆哮,那是河流的怒吼!
攀登在一座又一座山峰間,十二天過去了,
哈哈!穿越荒涼的勒班陀,我們一路行走。
我們在薩加達看到了一個薄荷園,以往在菲律賓從未見過。J.富蘭克林·貝爾將軍知識淵博,只有他知道薄荷園最初的作用,又給我們增加了三行歌詞:
薩加達,我們來了,那是個陰雨的日子,
嗨嗬!一望無際的稻田的海洋!
薩加達,我們來了,那是個陰雨的日子,
哈哈!穿行在一座座丘陵間,那是去邦都的路!
芬芳的薄荷園才是甜蜜之所,
嗨嗬!要怎樣,我們才能到那裡。
芬芳的薄荷園才是甜蜜之所,
哈哈!因為薄荷,我們發現了群山間的邦都。
我們什麼也沒做,只釀了一杯冰鎮的薄荷酒,
嗨嗬!沒有碎冰!
我們什麼也沒做,只釀了一杯冰鎮的薄荷酒,
哈哈!因為薄荷,我們發現了群山間的邦都。
其實這是一場自由體詩歌創作比賽,任何人都可能寫出新的詩篇,甚至以任何我們經歷過的時刻,以不同的語調重寫一首完整的詩篇。總之,我們可以用荒謬的方式描繪漫長旅程中的任何瞬間。在何塞·米爾斯家,我們給東道主演唱了所有我們會唱的歌曲,其中還有人表演口琴,演奏水平相當不錯,另外還有一個即興舞會。之後,我們為他上演了一出原版德國歌劇,包括「丟手絹」「模仿秀」。最後,我們玩了搶位置的遊戲。結束當晚活動的方式真的很有趣,我們圍坐在壁爐邊,詳細敘述了這次有趣的經歷,並以極大的熱忱不斷地修飾和潤色故事。
我們知道再也找不到像何塞·米爾斯家那樣令人愉快的地方了,即使在馬尼拉也不可能,因為馬尼拉太熱。儘管我們十分不情願,可還是遵守命令,準備第二天早上6時啟程。這也意味著我們必須黎明5時從溫暖舒適的、文明人的床上起來。頭天晚上火爐里的灰燼也冷卻成灰色粉末,想起來讓人覺得陰鬱。星星照著路,但J.富蘭克林·貝爾將軍說我們必須得去洛[6]。
天正下著雨,景色看起來模糊不清,只有雲清晰可見,在空中漂浮不定,像是大戲開幕前的面紗。我們已經不再想天氣會怎麼樣,等到了洛,我們發現所謂的「市鎮」不過是兩間空空的圓木屋。其中一間屋子的地板由蘆葦編織而成,另一間根本沒有地板,兩間房子之間沒有任何隔牆。我們在稍微好點的屋子裡牽了根繩子,然後掛上幾張伊哥羅特人的毯子,算是屏風,男女各睡一邊。幸運的是,我們的適應力很強,即使躺在地上也覺得很舒服。下午晚些時候,來了一隊浩浩蕩蕩的人馬,伊哥羅特人和一些後勤兵趕著騾子從南方而來。他們帶來的消息真讓人吃驚:委員會成員就在我們幾英里之外,他們希望當晚能在洛安營紮寨。雨小了,繼而一切又沉浸在枯燥的雨滴聲中。天氣很冷,我們淋得透濕,這裡沒有地方可以生火,總而言之,讓人感覺非常不舒服。
騾子隊到達不久,委員會一行人也到了。包括迪安·C.伍斯特先生,伯納德·摩西先生,還有他們的秘書、醫生,總共五人,散漫得很,一個接一個進來,脾氣很大。那一刻,我們確定,這一路沒人教會他們應該如何充分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資源,沿途培養社交能力。一天行程下來,相比我們,他們辛苦很多。總體看,我們這個團隊管理得更好。
我們用很多條伊哥羅特人的毛毯掛在另外一間房子裡,隔成幾個小間,帳篷作廚房,在帳篷裡面給他們做了熱騰騰的晚飯。氣氛開始緩和起來。因為有些令人不安的傳聞,我們非常渴望了解馬尼拉的情形。有份剛收到的電報,說是最高法院已經確認免除美國對波多黎各的進口商品稅收,並指示委員會沒有得到新的指令之前,暫停在菲律賓群島的立法工作。這意味著一切都變得不確定起來。但無論怎麼樣,國會討論之前,政府不會改變現有決定。顯然,政治形勢相當複雜,好像針對某一特定問題的表達和討論只有一種方式——挑釁,一種非常流行的反對方式。問題是:「憲法會遵循國旗嗎?」換句話說,也就是從美國一個港口到另一個港口,可以收稅嗎?無論哪種情形,國會必須給出答案,看起來,我們又要處於長期的不安中。
我們理解委員會希望1901年6月能有一次前往北部邊遠地區高山省的旅行,目的是使這仰基督教的高山省份也實現中央集權化。但這份電報讓他們已經明確的行動目標陷入停頓狀態,迪安·C.伍斯特和伯納德·摩西兩位委員則利用這次「喘息的機會」跑到山上考察公路和鐵路修建計劃的具體路線,所以我們才會在洛會合。
這裡氣候宜人,交通方便,兩位委員認為倘若能把這一帶建成呂宋的中心,將會是最有益於這個國家的事情,我們聽了都非常興奮。當時,那條路只不過是伊哥羅特人用腳撕開的一條小徑,特別狹窄,要想以此四通八達幾乎不可能。我們一行人的意見在菲律賓群島美國管理者中具有很高的代表性。夜深了,委員會的人坐在竹木地板上,蜷縮在毛毯里,還在談論著希望和恐懼,談論著政治上面臨的極大苦難,以及他們為此付出的價值所在。
清晨6時,我們離開洛,路上整整經歷了最辛苦勞頓的八個小時——我們喜歡這樣形容路途,最後終於到了卡加揚河。我在日記中這樣寫道:「大部分路程都是騎馬穿過一片美麗的松樹林,此起彼伏的山丘就像房子一側的牆壁那樣筆直陡峭。蹚過小河,穿過瀑布,我感到非常疲憊。」我這樣寫好像一路上非常艱難,但我敢肯定地告訴你,幾乎一點也不誇張。我還很清楚地記得,從洛到碧瑤,整整五天時間,大半路程都需要步行。不僅如此,馬兒上陡坡的時候一個個都不動了,得由我們拽著才會爬到陡坡上,然後把它們安全地帶到懸崖峭壁對面。這看起來很可笑。只有穩重有經驗的騾子才會安靜地行進。不僅如此,路途上的危險也總能被它們化解掉。總之,我們所做的絕不是什麼嚴肅的事。
離開邦都之後,我們穿過新比斯開[7],進入山地最南面的本格特地區。我們在卡加揚河當晚的宿營地很大,這既是校長辦公室也是校舍,另外還搭了一個洗漱用的帳篷,的確算得上豪華了。我們開始以為一切艱難困苦都已經不復存在。然而,第二天,等我們在一條路況極差的小路上步行七個小時後,晚上迎接我們的居所居然是一間破爛的茅屋。我們所有人只能擠在同一間房子裡,然後用伊哥羅特人的毛毯隔開房間而已。
我們一路前行,幾乎看不見任何有關工業發展的跡象,北方部落尤其勤儉。我們對伊哥羅特人的興趣也越來越小。山脈越到南端越高,景色也越來越壯麗。耕作的地方通常在村子裡,或奔騰的小溪沿岸,這就是所謂「文明」的證據。沿途我們路過了很多咖啡林,雪白的咖啡花開得非常繁茂,美麗極了,又有點參差不齊,雜亂不堪,像被廢棄的林子。
碧瑤現在是菲律賓群島的避暑勝地,被譽為「菲律賓的西姆拉」,位於「壯觀的本格特省道」頂端。本格特省道由美國政府出資,美國企業修建,引起了很多爭議。
我第一次看見本格特省道的時候,人們稱其為「米德路」,以紀念為修建這條路做原始勘察的工程師。最初,有些地方只是地圖上的一根線,特別是懸崖峭壁處,只標明了從哪裡開始切斷。
有人可能會疑惑地詢問,修建這條路是否可以證明建造者的信仰。我不想過多涉及爭論本身。這項工程的前期工作由我丈夫和他的同事一起完成。威廉·霍華德·塔夫脫批示同意後,立即為這個工程注入了大筆資金。當然,他絲毫不反對人們對項目提出中肯的意見和建議,甚至批評。他認為唯一的問題是「我們怎樣才能成功地完成我們想完成的事業」。但這個問題其實找不到滿意的答案。反正,路修成後,我就一直在這條路上來來回回,和大多數人一樣享受著這條路帶來的便利。我對這條路的喜歡簡直到了偏執的地步。依我看,世上幾乎沒什麼道路能修得如此壯觀,或者更能代表工程技術的勝利。要把這些實心的崖壁鑿開而又不破碎,非常不容易。布德河峽谷的崖壁蜿蜒曲折,壯觀的景色不斷變幻,延續十七英里,一直到山腳下,又連續不斷地上升到海拔超過五千英尺的高度。
本格特省道原本是鐵路項目,委託給已經成功修建過馬尼拉和達古潘鐵路的英國公司,但英國公司想得到政府提供的長期撥款和擔保。我們認為,無論如何,修建鐵路前,先修建一條馬車路似乎更重要。勘探結果出來後,米德上尉,也就是測量隊的頭,在發布會上宣布修建一條這樣的路至少得花費五萬到七萬五千美金。委員會立即撥款五萬美金,簽署命令,立即開工,並預期在道路修建完成之前,再投入兩萬五千美金。幾乎沒人知道米特上尉在做勘測時所構想的道路具體如何,但他建造了一項可以承受大暴雨的一流工程。除此之外,他們必須修建巨大的吊橋以完成對布德河峽谷六到八次的測量工作。工程批准前,勉強同意這個項目的政府已經花去二百五十萬美金用以測量、建橋等。建成之後,還有必要的修繕和改造,持續經年。譬如更換被暴風雨摧毀的橋樑,評估某些橋段等。但反對方,也就是我們的政敵一直認定,單單修建這條路就花費了五百萬美金。
布德河峽谷
馬尼拉和達古潘鐵路公司一直把道路建到本格特省道開始的地方,終於有一條路通往空氣清新的地方,這恐怕也是菲律賓唯一空氣清新的地方。道路建設過程中,碧瑤開始急速變化和發展起來。山脊上建了個美軍基地,漫山遍野都是松樹。基地裡面有一所醫院,專門為醫治傷殘士兵而建。這些設施建好之前,傷殘士兵都必須送回美國醫治,耗資巨大。
民用醫院和肺結核療養基地也已經建好開張。於是馬上就有人開了高檔酒店,逐漸取代了野地帳篷和粗糙的木板棚屋。自由市場和商店開始營業,大量供應、批發各種商品。在商業中心地段,大型建築物拔地而起。人們以極快的速度造房子,以至於建築工人有做不完的事。教堂、學校開始出現在以往完全沒有的地方。另外還在鋪滿松針的山谷為公立學校的老師建了消暑度假區,開設度假指導課程,並組織了一個鄉間俱樂部,包括高爾夫球場、棒球場、馬球場、羽毛球場等。所有一切顯示,鄉村俱樂部成功組建起來了。城市的發展方案由芝加哥建造師伯漢姆設計。為了能夠提出合理的建造方案,伯漢姆曾經專程到碧瑤視察。由他設計的中央廣場充滿了藝術氣息,但耗資很少,其中可以容納兩個政府工作部門。附近的村舍仿佛一夜就建成了,富裕的菲律賓人和美國人建了非常漂亮的房子。碎石車開始在丘陵地帶進進出出,政府專用的高檔汽車巴士也開始在本格特省道上運轉起來。這一切讓美國人和其他生活在菲律賓群島的外國人深感興奮。成千上萬的菲律賓人每年都來此享受他們自己國度的宜人氣候。有了這條路,還可以吸引歐洲國家喜歡尋求刺激的遊客。
籌建菲律賓西姆拉[8]的工程也幾乎同時啟動。喜歡西姆拉的人,尤其蘇伊士運河以東的人對此有很高的期待,幾乎都希望能夠在附近找到一個氣候溫和涼爽,城市繁榮的療養勝地。
我最後一次到碧瑤已經是六年前的事了,也就是1907年。可是,我一直不敢相信,僅僅過去了六年時間,這座城市就從我曾經騎馬路過的地方拔地而起,那時候它還只是一個完全不適合居住的地方。當時地方政府已經組建起來,被任命為地方長官的是美國人菲爾普·惠特馬什先生。他是個作家,在伊哥羅特生活了很長時間。但我可以毫不誇張地說,他只是個原始部落的長官。那裡只有蜿蜒的小徑,供步行用。所謂「城鎮」只是幾座低矮的茅草房而已,你看不到任何偉大的文明痕跡。
從特立尼達騎馬到碧瑤路程並不遙遠。1901年6月23日早晨,我們直接去了長官「辦公樓」。菲爾普·惠特馬什夫人把我們迎進了尼巴椰子搭起的房屋,房屋看起來居然很華麗。屋子很大,但沒有隔牆,只用竹子制的屏風懸掛了幾塊顏色鮮亮的伊哥羅特布料。但屋裡有一個很大的敞口壁爐,松樹枝燃燒著,發出特有的氣味,美麗的火焰在煙囪里噼啪作響,看上去非常舒適,令人欣喜。相比之前,我們住在當地土著人的茅草屋子裡,燃火只能選在野外某個像廣場一樣的地方,不僅挨凍,還會被煙熏得難受。
我們在碧瑤收到了馬尼拉的來信和電報,其中一封電報告知,我丈夫被任命為菲律賓群島總督。這就意味著美國政治事務有很大調整,我得趕回馬尼拉,開始菲律賓之旅的新使命。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寫信述說了他的就職慶典計劃,此外,他正在派發一個大型招待會邀請函,專門為阿瑟·麥克阿瑟將軍舉辦的招待會,將於1901年7月4日在我們家舉行。可是我預計要到1901年7月1日才能到達馬尼拉,我有點恐慌,完全沒把握是否能夠在那麼短的時間裡準備好招待幾百人。當然,我也不應該對此提出任何反對意見,於是我們決定儘快完成行程。
在碧瑤的兩天,我們盡情享受朋友的熱情款待,繼續在周邊勘察。此外,我們還聽取了建築師的夢想計劃,開始挑選一塊地方建夏季避暑勝地。
我們一個晚上都圍坐在熊熊燃燒的爐火旁,感傷地唱起所有會唱的歌,詳細敘述冒險經歷。很遺憾,旅行就要結束。1901年6月25日凌晨4時30分,天色非常陰沉,我們就騎上了神清氣爽的馬匹,開始沿著漫長的納吉利安[9]小徑向海濱前進。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山裡的空氣,充滿了純良的氣息。我只想說,平原地帶的氣溫真是熱得讓人難以忍受。離開碧瑤時,我穿了件厚重的法蘭絨騎馬服,忘了帶件薄上衣替換,可以說犯下了致命錯誤。
註解:
[1] 維甘是菲律賓伊洛科斯省首府。——譯者注
[2] 伊格洛特是菲律賓幾個土著的總稱,主要分布在呂宋島連綿的山脈中。——譯者注
[3] 伊哥羅特通常指西班牙殖民時期,生活在菲律賓山區那些完全不同於海濱地區的人種。——譯者注
[4] 一種尊稱。——譯者注
[5] 菲律賓山區人樂見的一種室外娛樂活動,類似於舞會。——譯者注
[6] 菲律賓北部山區一個很小的地方。——譯者注
[7] 新比斯開是菲律賓的一個省,位於呂宋島的卡加揚河谷地區,地理和文化上都是科迪勒拉的一部分。——譯者注
[8] 西姆拉原指印度最北部的喜馬偕爾邦首府,也是英屬印度的夏都,著名的避暑勝地和旅遊城市。這裡指在菲律賓建個類似印度西姆拉的地方,供避暑用。——譯者注
[9] 納吉利安路是位於呂宋北部的菲律賓主要高速公路,於1901年建成,曾經是連接城市和低地的第一條也是唯一的道路。——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