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第一夫人回憶錄 · 第5章 初識馬尼拉

中國海域的天氣複雜多變,沿海一帶的人很了解颱風季和夏季季風。普通水手必須通過天氣預報決定出海日期。但即使有天氣預報,也可能遭遇不測風雲。 我們從橫濱前往馬尼拉。1900年8月中旬,「春日丸」號抵達香港港口。一場大風暴從南海席捲而來,我們不得不繼續航行。船長和海員面臨一場驚心動魄的挑戰。中國海有大量交叉水流,相遇的時候會讓輪船無法前行。交叉水流一旦堆積起來就會由颱風變成巨大的波浪,後果不堪設想。 我丈夫發來電報讓我乘一艘更大的船。剛好這時候有一艘美國運輸船準備離開香港,但我和孩子們覺得在小「春日丸」號上挺舒坦,搬動行李的確讓人覺得煩心。我想「春日丸」號已經在南海來來回回很多年,再漂泊一些日子應該問題不大。 我們恰好在兩個風暴來臨的間歇抵達。大海被洶湧的波濤翻了個底朝天,巨浪在船底翻滾,一路上搖晃不止,但並沒有什麼危險發生。我真切地開始覺得中國南部海域並沒有傳說中那麼可怕。 一早醒來,明媚的陽光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走出特等客艙,發現我們已經到了馬尼拉。 北邊有像山脈一樣連綿不斷的海岸線。經過一條岩石圍繞的狹小海峽時,我們親眼看到拍打著岩石的海浪被撕碎,拋向空中,變成雲霧一樣的水汽,美不勝收。 「科雷吉多爾島[1]。」船長用手指向遠處岩石後面又高又綠的山峰。我還是第一次聽說科雷吉多爾島。在很多人眼裡它是直布羅陀海峽的另一個名稱。馬尼拉灣的另一個入口是馬里韋萊斯山,這是一座很美的山,沿著海岸線緩緩上升直插入柔媚的白雲間。但馬尼拉在哪裡呢?甲米地[2]在哪兒呢?每個人都在問同樣的問題。馬尼拉就在離海灣盡頭二十英里的前方,甲米地在南海海岸不遠處,跨越幾個國家。在隨處可見的樹林裡,甲米地顯得格外低洼,幾乎看不見。 平地是馬尼拉海灣給人的第一印象。這是一座建在低地上的城市。低到什麼程度呢?我之後才知道,許多地方都低于海平面以下,颱風季節經常遭水災。遠離公寓的地方有個高聳的墨色山巔,四周被貌似獨立的山峰靜靜地包圍著。 烈日照在明鏡一樣透明的海灣上,反射的強光讓人有點眩暈,刺痛著眼睛和神經。我們得尋找幽暗的小屋躲避陽光。 船距離海岸還有幾英里,一片低矮的紅色屋頂映入眼帘。其中還有些圓形屋頂,甚至螺旋形屋頂,被烈日照得發白。我們在海岸一邊居然真真切切地看見了當年西班牙艦隊的殘骸,艦隊的桅杆和船體在失事的淺灘浮出水面。 但對我們來說,包括我自己、盧克·E.賴特太太、瑪利亞·赫倫和孩子們,最重要的景色就是看見了一條及時趕來海灣接我們的小船。我丈夫和盧克·E.賴特將軍正站在船頭,他們必須早早地趕在「春日丸」號上的乘客排著長隊下船前把我們接走。 緊接著我們受到了熱烈歡迎,讓我們之前的缺席變得意義非凡。孩子們異常興奮,每個人都興高采烈地聊著,解釋著什麼,看起來有永遠說不完的話。海關官員不得不打斷我們沒完沒了的聊天。大家議論著馬尼拉的熱,馬尼拉刺眼的陽光,並笑著向我們保證其實這裡一點也不熱,相反,氣候好極了。我們的行李也搬上了汽艇。不經意間,我發現四周全是陌生的景色和陌生人,一問一答中交流著無數問題。這就是最初抵達遠東的那一刻,匆忙、熱鬧、興奮而又讓人充滿疑惑。 我們的丈夫立馬成了嚮導,一路指引著我們。汽艇朝帕西格河前進,那是條又寬又深、水流湍急的河流。兩岸滿是綠色的、小小的,像捲心菜一樣的植物。 威廉·霍華德·塔夫脫解釋說:「河裡到處都是水牛萵苣。」我當時太忙了,居然沒功夫問他水牛萵苣到底是什麼。 帕西格河 我們還在船上看見了一個老舊但很堅實的要塞,灰色的水泥看起來像中世紀堡壘的一角,城牆一直延伸到我們看不見的地方。 盧克·E.賴特將軍給我們介紹:「這是古老的城牆。」我立馬意識到我應該會很喜歡這個有古老城牆的城市。 我們有趣的「旅行指南」繼續介紹:「城牆最古老的部分建於17世紀,剛才那個轉角的要塞就是聖地亞哥,這幢有大屋頂的房子是教堂,另外紅瓦屋頂的是僧侶院和修道院。圍牆城市裡所有的一切都建於中世紀。」部分建築建於17世紀。 看起來河裡停泊的儘是些工藝品。有的船身很長,有著高聳而又笨拙的桅杆。圓形甲板倉頂有茅草墊,顏色艷麗,形狀各異。有人告訴我們這是一種特殊的運輸船,通常中部省份會沿著帕西格河運來椰子、甘蔗和其他農產品。這些船唯一看得見的推動力就是當地人。縴夫裸著上身,胳膊用力拉動竹筏。長長的竹筏被河底泥漿淤塞得幾乎難以前行,他們一起用力讓船移動起來。我想照這樣的速度,兩小時只能走一英里吧。 另外讓我好奇的是小商販。單木鑿成的獨木舟前面有兩根龍骨,通常用竹子做成優美的支架。 從古城牆跨過河流就是海關辦事處。有好幾次,我們登岸的時候不得不俯身從又低又滑的石頭上爬過去上岸。最後,我們終於踏上了菲律賓的土地。 如果說我當時暫且忘了委員會和阿瑟·麥克阿瑟總督之間的矛盾,但後面發生的事立馬就讓我想起了一切。海關辦事處由軍政府掌管,守衛的士兵都穿著卡其布軍裝。我丈夫和盧克·E.賴特將軍經過時,他們都一起作稍息狀站得筆直。我們取下所有需要的行李,交給後勤兵,這樣我們就可以一身輕鬆地回家。 我丈夫曾經寫信告訴我,菲律賓的馬和菲律賓的蟑螂一樣大,對此我完全有心理準備。但我丈夫大張旗鼓地來接我的時候,我還真的想岔了。兩匹高不過我肩膀的小棕馬,有著毛茸茸的鬃毛和額頭,被拴在維多利亞小馬廄里,一間專門為它們建的小屋。我進屋後立即找了個地方坐下,查爾斯·菲爾普斯·塔夫脫坐在我腿上。這時,我感覺自己的身體突然大了兩倍。等威廉·霍華德·塔夫脫進來後,我真的懷疑房間是否還有足夠的空間給他容身。 兩邊廂房有兩個木然的小個子男人,我丈夫稱他們為「車夫」和「侍從」。兩人身著白色亞麻褲和薄襯衫,但與著裝配套的應該是行為舉止。他們赤腳穿著無後跟的紅色男式地毯拖鞋,但頭上戴著寬大的、噗噗作響、毫無形狀的草帽。我們到家的時候,他們也不知道應該把帽子取下來以示禮貌。 街上到處都有我們用的運輸工具,其他樣式的交通工具更讓人咋舌。瑪利亞·赫倫、羅伯特·阿爾方索·塔夫脫和海倫·塔夫脫·曼寧乘了一輛微型巴士,由一匹馬拉著前行,乘客得從後面爬上去。那時候還有雙輪敞篷小馬車、卡洛馬塔斯[3]、馬車和水牛車等。 水牛車比其他任何車型都多,也特別吸引我。車本身沒什麼,只是用釘在一起的一些厚木板來平衡兩隻又厚又寬的木輪子。但和牛車捆在一起的牲口真的很不一樣。我第一次看見牛有角,兩個牛角之間至少有六英尺之闊。的確,它們都有很長的犄角,但它們怎麼能在狹窄的街道上行走又不影響交通,真的有點令人費解。水牛車的確會阻礙交通,但不是因為犄角,而是行走得太慢。如果不是親眼目睹牛車的前進速度,也許沒人體會到「慢」的意義。體型壯碩、顏色灰暗、皮厚、毛髮少的水牛常常沾滿泥巴,只見泥巴不見牛。水牛車行走的速度和水牛吃草料的速度一樣慢。坐在馬車後面的車夫半裸著身子,打著盹,偶爾往回拉一拉系在牛鼻子上的細繩。 在馬尼拉待了一段時間後,我才學會區分什麼是二輪敞篷小馬車,什麼是卡洛馬塔斯,什麼是普通馬車。其相似之處只在於兩個輪子套上一匹瘦小但不停勞作的馬。當地地位較高的人通常使用二輪敞篷小馬車和卡洛馬塔斯作為交通工具,馬車是平民使用的大中型單馬運輸工具,看起來總是有多餘的位置。我見過許多這樣的馬車,載滿了菲律賓人,車夫還忍不住要吸口煙。車夫通常坐在馬的後面。雖然馬車載著超重的人或貨物拚命往前走,但車夫還是時不時地抽打它,好像它會因為超負荷工作而不認真勞作。每次看到馬車上的婦女或街上行走的婦女吸食又黑又粗的雪茄,我都會感到震驚。然而,另一個發現更加令人震驚,即菲律賓人基本上只抽香菸。 馬尼拉街頭的馬車 慢慢地,我對菲律賓小馬駒也熟悉起來了。但我並不期待我們的棕色小馬駒能走多快,我們反而常常以一種慢得驚人的速度出發。好像每個人都是以這樣的速度走在鵝卵石路上,一路顛簸搖晃。好在我早有準備。路上車輪挨著車輪,車輛間距離不到一寸,也不會有哪輛車會因此放慢速度。一路上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終於穿過了狹窄的街道,批發市場像個迷宮,海關就在附近。我們到了一個很寬敞的賣場,威廉·霍華德·塔夫脫說我們已經走到著名的伊斯科塔集貿市場[4]的盡頭。伊斯科塔是馬尼拉最主要的商業街。我很高興我們不必駕車穿過正好夠兩輛馬車通行的街道。街道主要走小馬車,但也很擁擠,和其他交通工具糾纏在一起,難分難解。 伊斯科塔集貿市場 當地人服裝色彩的多樣化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黃色和紅色最突出。士兵們的衣服通常用卡其布面料;軍官和公務員穿著整潔的白色亞麻紡製衣服;普通的菲律賓人似乎是世界上最傾向於選擇鮮艷的紅色和黃色棉布的人。更別說繁多的印花布,花色和款式之多令人目不暇接。 我匆忙地在街角逛了逛,然後又去河岸邊的西班牙大橋轉了轉。威廉·霍華德·塔夫脫一直不停地給我解釋各種事由,但夾雜了太多我不熟悉的詞,最後我只能得到一個模糊的印象。 西班牙大橋建於1600年左右,算是菲律賓群島上見證西班牙開發菲律賓時留下的最久遠的紀念。到了河流對岸,我們一起走進古城牆內,繞著寬廣、靜止的護城河轉。漫步在古城牆內側,會讓你對馬尼拉的禁城[5]之名有更好的理解。我也給自己一個承諾,要早早地來探查一下它的奧妙。走過古老的吊橋,穿過入口處無與倫比的景致,古老而滄桑的景致昭示了歷史長河中許多海盜和戰爭的故事。 威廉·霍華德·塔夫脫介紹道:「我剛從庫克群島[6]回來,我們看看植物園吧。」他一邊說,一邊朝街道的另一側做了一連串手勢。我看見的植物園其實不過是鋪著小石子的道路,路邊除了長勢不錯的棕櫚樹,還有些其他樹種,低矮處的灌木叢顯得醜陋不堪。我們從一些枝丫低矮繁茂的老槐樹下經過,一切看起來都那麼衰敗,疏於管理,連草都長不起來,到處都是枯黃缺水的沙子和泥土。看多了飄在護城河面上的綠色浮渣難免覺得噁心,這下終於得到緩解,舒服多了。當時的馬尼拉看起來並不是一個像花園一樣美麗的地方,整個城市的管理也不如人意。到處都是士兵,不停有人向我們敬禮。 西班牙大橋 馬尼拉的禁城古城牆 威廉·霍華德·塔夫脫自豪地說:「現在我們到了聞名遐邇的盧內塔[7]。」 「哪裡?」我問。關於盧內塔我道聽途說的太多,所以真的期待它是個美麗的地方。 他答道:「你已經到了,你就在盧內塔了。」 我們在裡面繞了個橢圓形的彎,裡面兩頭各有一個音樂台,音樂台完全開放,就像海灘空地上半英里長的賽馬場。附近除了幾塊看起來並不那麼令人舒服的草皮,連棵小樹都沒有。音樂台旁邊還有幾張布滿灰塵的長凳,除此之外別無其他。熾熱的陽光好像要將一切都化為灰燼。 我問:「這裡為什麼會聞名遐邇?」 於是我丈夫以一種我能明白的方式解釋為什麼盧內塔像是徒有虛名。盧內塔並不是什麼好看的地方,它的聞名主要由於它在人們的社會生活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涼爽的夜晚會有樂隊在音樂台上表演。附近的人都會過來圍著音樂台,一遍又一遍繞著橢圓形的圈,互相問候聊天,傳播小道消息。孩子們由看護帶著在狹小的沙灘上玩耍。我對這些並不感興趣,但後來意識到盧內塔的音樂表演真的是獨一無二,十分令人愉悅。 最後,我們快速來到一條狹窄的居民街道。小馬駒的蹄聲喚醒了附近屋子裡傳出來的馬蹄回音。附近的居民好像都睡熟了,當然,他們一定在午休。 民房一概建成西班牙風格,有高大的石柱,雪白的牆。房屋的框架結構很闊,一直橫跨到街道上,通常還掛著竹窗簾,既能遮擋熱氣又能遮擋太陽光。如果硬要推薦一種最普通的住房款式,那麼當然是當地窮人住的海椰子窩棚。這類住房居然延伸到了時尚住宅區。透過空地,可以看見不遠處有大片毛屋頂,當地人集聚的地方有上百間易燃棚屋。 一看見街的盡頭,我就好奇起來,好像我們已經驅車行了很遠的路。 我問:「呃,我們住哪裡?這個國家有適合你住的房子嗎?」 威廉·霍華德·塔夫脫說:「不確定,但幾乎可以算是有。」 我們的房子是這條街上的最後一棟,四周有很高的石頭牆,看起來有點可怕。我知道的第一件事就是我們已經繞過大門,正經過一排士兵面前。他們荷槍實彈,稍息立正,筆直地站著。我很快就知道我們的房屋有哨兵守衛著,但我還是被鎮住了,就像看見住宅里有衛兵室,看見荷槍實彈的衛兵一樣,也難免讓人震驚。 我不知道是否能看到熱帶花園的精緻和美麗,如果硬要期待,那我一定會失望。現在反倒讓我覺得奇怪,美國人怎麼打理出了那麼漂亮的公園和花園。這意味著菲律賓人一直在學習或者正在學習如何打理花園。我丈夫特地向我描述他分階段打理住所的詳細經過。他總是很樂意嘗試,難免耗費大量精力,但對如何做好還是不甚了了。馬尼拉給他的第一印象讓他尤其不滿意,人們完全不知道時間的寶貴。看到一群人在花園裡工作,他那溫帶地區成長起來的神經系統就痛苦難耐。 日常需要的材料離他們工作的地方很遠。於是,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光著腿,赤裸著身體,嘴裡不停地抽著煙,來來回回地運送材料。他們會用小鏟車裝滿泥土,然後把泥土送到花園,路上休息一到兩次,接著把土倒在附近需要用的地方,再慢慢地拖著車子,重複同樣的動作。早年間,美國人也是以類似的方式在花園裡幹活,像是在不耐煩地跳舞。威廉·詹寧斯·布萊恩先生抱怨菲律賓勞動力「廉價」真的讓人啼笑皆非,我們都知道世界上最貴的勞動力其實是菲律賓人。貴就貴在他們得花十個人的力氣干一個美國人的活。 我丈夫曾經給我寫信討論他在保證住房安全方面遇到的困難。他解釋說房屋的修繕和改造正在進行中,工程十分浩大。他希望等我到馬尼拉的時候,所有工作已經完成。房子前面有個很大的花園,但很誇張,既沒有草地也沒有任何鮮花。幾塊草地並不繁茂,在堅硬的砂礫里顯得了無生氣,除了草,其他什麼植物都長不出。 我們繞著車輛行進的彎道轉彎,然後上坡,到了停車的門廊處,正好有棵長勢壯觀的橡膠樹。然後,我們從小型維多利亞標識處步行到精緻的白色大理石台階,終於看見了自己的家。 雖然房子第一眼看上去覺得房子平平無奇,但說實話,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已經盡其所能做到了最好。房子的所有者是大法官卡耶塔諾·奧雷拉諾·朗松先生,當時隨他一起去的軍官都認為,這恐怕是大法官卡耶塔諾·奧雷拉諾·朗松唯一看得上的住所。但威廉·霍華德·塔夫脫不相信大法官卡耶塔諾·奧雷拉諾·朗松唯一看得中的住所會有多麼好。果然,這裡一直住滿了軍官,他們毫無節制,家具看起來破舊不堪,堆在一邊,牆皮剝落,地板上疤痕累累,滿是污漬。 威廉·霍華德·塔夫脫說:「我得到別處看看。」 的確,他去了很多地方,走遍全城後,開始換一種眼光看待大法官卡耶塔諾·奧雷拉諾·朗松房子的可取之處。最後,在他眼裡這棟房子居然變成了宮殿。當然得經過一番修繕,讓它變得完美起來。 房子背靠海灣,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著手建防波堤,這樣可以增加安全性。颱風季防波堤真正顯出了它的價值所在。每次大風來臨,海灣都模糊難辨,大部分防波堤被海水淹沒。他向我抱怨的第一件事是整個夏天他都在忙著防止防波堤倒了,這就是他為什麼總是想從滿是政治糾紛的事務中逃離的原因。 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在房屋和防波牆之間種了草地,之後又觀察了好一段時間,滿心期待能得到回報。但鹹海水一遍又一遍地沖刷過來,他不得不把草皮移到房屋後邊,好讓這些草有個庇護所。那時候想在馬尼拉看到長勢良好的草皮幾乎不可能。 我丈夫見到我的時候當然很開心。毫無疑問,盧克·E.賴特將軍看到他妻子的時候也一樣。這三個月,他們兩人一直住在一起,守護著房屋,與颱風鬥爭,應對馬尼拉完全不同的生活狀態。我想他們終於發現單身漢生活相當困難,細節尤其讓人痛苦不堪。在某種程度上,他們的舉止態度好像早已打算任由屋子這樣了。而且,我發現要打破早已習慣的生活方式還挺難。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房屋都並非完美無缺,但畢竟空間很大,對女人來說存在改造它的「極大可能」。後來我慢慢明白了,所謂可能,某種程度上就是少言寡語、心甘情願、毫無怨言地多幹家務。 從大理石台階上進來之後,經過一個並不那麼長,但視野很開闊的硬木樓梯,進入內里空間很大的中央大廳。大廳有個敞開的走廊,很像陽台,增加了房子的寬度,地上鋪著瓷磚,可以俯瞰海灣。陽台上做了很多活動窗戶,每個窗戶分成六英寸的幾個方框,沒有任何兩個方框的顏色相重複。其他窗戶都由珍珠貝做成,很漂亮,呈半透明狀,四英寸大小,看起來更像屏風而不是窗戶,透光性能好,但又避免過強的太陽光。從陽台的結構看得出設計師匠心獨具,一心要有所突破。象徵皇家高貴氣質的紫色很顯眼,其他如橘色、粉色、粉藍色和綠色等一系列玻璃看起來五彩斑斕,顏色鮮艷,讓其他海灣的美麗黯然失色。相比萬花筒一樣的色彩,人們更易於接受無色的自然光線。我到家之後,幾乎沒怎麼關過窗子。 中間大廳的另一邊有兩個大屋子,一個是餐廳,另一個是寬敞的臥室。穿過門廊有間小畫室,樓下是盥洗室,三間大房間,一間和樓上一模一樣的陽台。這部分房屋相對乾燥,結構不錯,我立即決定分給孩子們住。 有些家具還不錯,幾個超大的硬木桌子都是西班牙款,用菲律賓群島上好的木材做成,但所有物件都需要用刷子或軟皮拋光。除了大理石地面還有木質地板。儘管也需要花費很多時間和精力照看和養護,但手工菲律賓鐵木地板還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地板。臥室的床上蚊帳很高,還有華蓋。床底有藤條編制的床托,很像藤條椅,只是沒有墊子而已。其他所有東西都是柳條編制而成的物件。 然而,電扇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丈夫曾經很驕傲地寫信告訴我,他安裝了電扇。據他說,電風扇幾乎拯救了他的生命,因此我也對電扇產生了某種情感依戀。但當我看到屋裡的電風扇時,立即想到房間其他物品該怎麼辦。如果它們想好好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就必須用防蒼蠅的紗布纏著,才不至於被電扇吹得到處飛。電扇以不同的方式在我腦海中產生了各種各樣的奇思妙想,其中居然還包括冰激凌店。兩個餐廳和起居室只安了電風扇,除了電風扇其他什麼也沒有,兩片極寬的葉片裝在房屋天花板正中。電扇也不見得就只是給人帶來歡喜,反倒讓我和威廉·霍華德·塔夫脫處於無休無止的爭吵中。最後還是我讓步,讓它們繼續行使使命,拯救威廉·霍華德·塔夫脫。他認為,一旦炎熱的夜晚降臨,我就會意識到他的正確性,但其實我從來沒這樣想過。 前文已經提過,早在香港,我丈夫就通過海軍上將杜威的僕人阿仁安排好了家中的一切。雖然起初東亞人的生活方式對他來說很陌生,但他很快就適應了一切,而且還積累了完全不同的生活經驗。我們總共有四個傭人,廚子阿新、一號男傭、二號男傭以及洗衣工。菲律賓洗衣工會帶著主人的亞麻衣服去帕西格河附近的溪流邊清洗,把光滑的石頭當作洗衣板,衣服放在上面捶打成條帶狀,然後把洗好的衣服拿到草坪上曬。後來,他發現主人皮膚感染,奇癢難耐,得了一種很麻煩的病,好在這種事情並不時常發生。洗衣工讓威廉·霍華德·塔夫脫靈機一動,雇了一名中國洗衣工,派他回舊金山買浴缸、洗衣機和脫水機等,還有其他所有必需設備。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在房間裝了很先進的洗衣機,洗衣程序是先煮沸衣物,消毒,洗乾淨然後曬在繩子上。儘管這個從上海鄉下來的中國人花了很長時間才學會如何使用現代化家具,但效果很不錯。 按照馬尼拉人的習慣,通常由廚子採購食材。但我們家,這份職責分給了一號僕人。有一天廚子和二號僕人跑來見威廉·霍華德·塔夫脫,說他們不想和一號僕人待在同一個屋檐下,因為他是個賊。他們猜想他靠賣鴉片賺錢來吸食鴉片,不過是個吸食大煙的東亞病夫。威廉·霍華德·塔夫脫付給其他僕人的薪水和支付採購費用等都是交由一號僕人代辦,因此,他對廚子說: 「一號僕人付給你薪水了嗎?」 廚子回答道付了,並聳了聳肩以示他雄辯的力量:「只是我的薪水而已。」當然,這意味著一號僕人沒有分享「擠出來的錢」,犯下了不可原諒的過錯。 沒必要去描述「擠出來的錢」在東方到底是什麼意思。總之,其中一半來自主人的腰包,一半來自商人的腰包,誰知道呢。然而,管家很快明白,避開大家去採購其實什麼好處也撈不到。無論誰去採購,的確可能有「擠出來的錢」,但很快就會被當作其他家庭開銷的一部分。那個人「擠得太過分」的時候,我們也就抱怨一下而已。 在我丈夫看來,這事很有必要調查一番,證明的確應當解僱一號僕人。因此,我到馬尼拉之後,只有兩個僕人負責樓上的事,廚子和二號僕人,兩人升到了之前他們很羨慕的一號僕人的職位。 我很快就像以往任何時候一樣,立即扮演一個發號施令的主婦角色。這時候我也逐漸開始熟悉和了解東方人。廚師阿新是個滿臉皺紋的中國老人,他又小又圓的眼睛裡藏著各種關於東方的神秘知識,但絕口不提模稜兩可的生活信條和絕妙的鴉片幻覺。阿新喊我「夫人」,態度極其尊敬,讓人印象深刻,簡直難以忘懷。他其實也算不上是個好廚師,總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幹活,無視我想改變卻毫無決心的努力,反而像是漠不關心的容忍。阿新會以極其尊重的態度聽從我的指導和建議,小心地重複一遍我設計的菜譜。然後說:「好的,夫人。」回到廚房後一切都按他自己的想像來做。 過了一段時間我才習慣這樣的情形,但也逐漸認識到他的價值所在,特別是意識到他的個性也有可貴之處。阿新幾乎可以做出無米之炊。譬如,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在下午6時,甚至7時的時候說他打算邀請四五個朋友來家吃晚餐,繼續白天的討論,或者因為其他理由請客。我通常告訴阿新大約有七八個人,而不是三個人來吃晚餐,那麼晚餐會做得非常完美。阿新採購的食材都是我臨時突然提出的要求,我永遠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這一切的。我逐漸學會感激神給予我的禮物,再也不妄加評論。東方人喜歡少說多做。 阿新特別驕傲於自己的甜點手藝,很喜歡做布丁或者派之類的甜點,還會給甜點加上漂亮的裝飾。當然,其實家裡沒人太關注這些。我到菲律賓不久後的一天晚上,舉辦了一個很正式的晚宴派對。和往常一樣,我給廚子擬了一份菜單,而且也看好了天氣,選擇了最佳時間。我訂了一塊冰,做冰鎮甜點小蛋糕用。小蛋糕上桌的時候我真的很吃驚。宴會就要移步陽台喝咖啡時,一號僕人出現了,他笑容滿面地端了個巨大的、熱氣騰騰的麵包布丁,上面布滿了五彩的小裝飾,著實讓參加派對的人吃了一驚。派對的確需要這個大布丁。總之,我對阿新怪異行為的解釋可能並沒有給讀者留下足夠深刻的印象。 我感覺管理些僕人並不需要讓他們參加特別的訓練。三個月以來,他們一直順從主人。主人給他們薪水,他們就應該順從主人的一切指令。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發現這個規律,那時候我開始掌管家務賬目,而且沒有用幫手。 颱風季結束時,天氣預報說再也不會有大風暴了,但很快又開始颳大風下大雨,可以說是我見過的最強的暴風雨。有人說事實上我們處於颱風中心位置。我想:「噢,那麼,如果這樣的強度人們就大驚小怪,不停地議論,我反倒看不懂了。」這場暴風雨的確歷時太長。有一天半夜,我被重型大炮一樣的聲音吵醒了,這時候我才開始意識到暴風雨的確到了應該停止的時候。我身下的床顫抖著,房子搖晃起來,噪音尤其讓人害怕。我從床上跳起來想立即和狂風暴雨展開鬥爭,親自感受一下外面風雨交加的情形。但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我意識到這才是真正的颱風。颱風就是所有的風積聚起來不停地刮著,整整兩天,一刻也不停息地在我們上空盤旋,聚集所有的力量在我們頭頂炸裂開來。我摸到開關,但停電了。我擰開按鈕,還是沒有反應。我在房間到處翻火柴,可是什麼也沒找到。當房門被撞開,瑪利亞·赫倫拿著一個閃爍的蠟燭闖了進來的時候,我神經緊張得幾乎要哭出來。 她也害怕得發抖。 她喊了起來:「內莉,剛才我實在忍受不了了!看看一切都還好嗎?找個有燈的地方,把威爾[8]喊醒,我們都坐到起居室去,天知道待會兒會發生什麼!」 我四處翻弄著,終於找到了一些蠟燭,然後去叫醒我丈夫。他睡得正香,好像什麼也沒發生。我不停地搖了一遍又一遍,喊了一遍又一遍,但他好像永遠都不會醒來。最後他終於醒過來了,因為花園裡有棵樹被炸斷了,咔嚓一聲,好像腳下的地板都開始搖動起來了。 睡意朦朧中,我丈夫問道:「怎麼了?」 「威爾,暴風雨很可怕。我想請你出來到起居室,你、我還有瑪利亞,我們待在一起,也不知道待會兒會發生什麼事。」 「可以。」他說,然後一點點地把自己裹在晨衣里。 我們一起擠在大廳的椅子上聽外面的聲音。颱風季節,暴雨總是伴著狂風一起來。雨水沖刷著玻璃窗,房屋四周震耳欲聾的聲響持續不斷。但噪音突然被輕柔的鼾聲穿透了,威廉·霍華德·塔夫脫躺在椅子上安靜地睡著了。瑪利亞·赫倫的神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她什麼也沒說,從椅子上跳起來,使勁搖晃著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哭聲幾乎壓過暴風雨: 「威廉·霍華德·塔夫脫,你以為我們喊你起來是幹什麼的?你可不能又睡著了。我想要你醒來陪我們,給我們一點安慰。」 他以最自然親切的方式回答瑪利亞·赫倫:「好的好的,瑪利亞。」他坐了起來,換了個更舒適的姿勢,繼續沉睡。 第二天早晨,瑪利亞·赫倫和我乘車到鎮裡去看颱風造成的影響和後果。我們自己的院子裡有三棵樹被連根拔了起來,整條街上的房子幾乎全都消失了。成群結隊的菲律賓人站在街上,像往常一樣,手舞足蹈地聊著,沒有誰看起來特別激動。很多房子的屋頂都被掀掉了。我們會時不時地遇見當地人,頭頂著蓋屋頂的尼巴椰子或錫皮之類壓房頂的東西,只是平靜地帶著這些東西回家。 我們繼續乘車經過伊斯科塔,到了擁擠不堪的通東[9],突然發現自己陷入了洪水最深的中心地帶。低于海平面的地方通常在水下幾英尺處,我們仿佛突然明白為什麼所有的尼巴椰子房都建在並不美觀的樁子上。成群的菲律賓人都在水裡划著船,有些人拎著還能用的自家屋子的某部分,有些人拎著家裡用的物件,看起來所有人都像過家家一樣玩耍和戲水,開心得像孩子一樣。螃蟹船[10]是一種長長的獨木舟,有人在河裡划著獨木舟挨家挨戶地做送人的營生,颱風帶來的災難看起來再正常不過。 我聽過很多關於颱風的危言聳聽的故事,但等我在東方經歷了整個颱風季,尤其在颱風季乘船跨越整個中國海之後,並沒遇見什麼可怕的颱風。我開始嘲笑人們對颱風普遍的恐懼心理。但經歷過這一次,我再也不會嘲笑這種恐懼心理了,因為我已經確切地知道颱風的具體含義是什麼。洪水迅速退去,一兩天時間內,馬尼拉幾乎看不出狂風掠過的痕跡。委員會卻持續得到災後損失報告,得知全國死了多少人。這是那年最後一次也是最強的一次颱風。 抵達馬尼拉後,我們發現當地的社會環境很有特點。和我們一起乘「漢考克」號穿越太平洋來菲律賓的人很快就開始請我們參加晚宴、喝茶或者其他類型的派對,還有一些女軍人也不甘示弱,因此,我們的圈子迅速擴大。但作為軍隊長官的阿瑟·麥克阿瑟總督住在馬拉卡南宮,除了部隊圈子裡的人誰都不宴請,通常用卡片代為問候。他收到過我們的邀請,僅此而已。我們並不計較,但結果有點尷尬,讓人感覺軍方和新國民政府之間並不怎麼融洽。 委員會用了三個月時間滿負荷調查災情。履行任何權限之前,他們都以美國總統的指導性意見為要義,而不是擅自行事。我們幾乎沒有耐心等待關於美國總統大選的消息,大家都認為如果沒有美國控制事態和局面,任何試圖在當地建立政府的明確計劃都只能是徒勞無益。威廉·詹寧斯·布萊恩先生已經承諾給予菲律賓政治獨立,也就是說,威廉·詹寧斯·布萊恩先生當選意味著委員會的計劃將會歸零。 地方和地方自治條例的制定都已經完成。教堂和民眾之間肯定存在難以解決的問題。委員會召集了多次開放性會議專門討論此事,目的在於讓人民知道國民政府正在傾聽他們的聲音。同時,叛亂者迅速以小隊人馬的游擊戰術繼續給美國軍隊製造麻煩和恐懼。偶爾也有馬尼拉將出現叛亂的謠言。威廉·霍華德·塔夫脫一看見家門口加倍添加哨兵就會安慰我們,馬尼拉和紐約、芝加哥一樣安全。他的一席話的確消除了我們的恐懼。 阿瑟·麥克阿瑟總督一直憎恨委員會的到來,認為派委員會來瓜分他的權力簡直就是他的恥辱。他依然統領七萬人的部隊,擁有數目眾多的民兵的控制權。但很顯然,他覺得不夠。他與委員會通信的語氣讓委員會不得不克制怒火,小心地觀察每一個禮節是否合適。他們以極大的努力試圖解決這些問題,但沒有奏效。總督反對委員會一切關於合作的建議,總是毫不猶豫地,用很平和的語言告訴他們,他並不歡迎委員會提出的關於軍隊或其他問題的任何建議。 委員會認為,阿瑟·麥克阿瑟總督對待菲律賓人民的總體態度有誤,他做的每件事都會逐漸讓人憤怒,因此,委員會希望組建一個大型本土警察部隊,並認為可行性很強,也一定有助於菲律賓群島的和平。阿瑟·麥克阿瑟總督沒有同意委員會的建議,不僅如此,報告被束之高閣達數月之久。阿瑟·麥克阿瑟總督完全不贊成委員會提出的任何行動計劃,但他最大的痛苦源於沒有權力否決委員會制定的法規。他明白,如果軍隊無法說清楚自己的職責所在就會面臨許多危險,於是他總是要求部隊增加人數。而委員會滿懷期待地希望早些召回龐大的部隊,對此,我丈夫這樣寫道: 叛亂分子襲擊美軍 了解到我們和他對菲律賓群島事務意見不一致後,為了證明自己的正確性,阿瑟·麥克阿瑟總督特別重視提交給我的每一份有關災難的報告。他完全不具備心甘情願地賦予大家無窮無盡能量的精神,而這種精神必將帶來成功的果實。當然,儘管他行動遲緩,缺乏激情,有時候也不會產生什麼惡果,因為問題本身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自行消失。 如果威廉·詹寧斯·布萊恩先生敗選,解決菲律賓群島問題的相關政策就會立即確定下來。如果威廉·麥金利先生當選,他會一如既往寬大仁慈,即便對強盜也一樣。被徹底擊敗的將領必須做出改變,我們也會給予機會讓他們參與菲律賓重建。當然,如果短期內他們自己不願意,你知道,這些人原本應該被發配到關島。這樣做會帶來健康的發展,當時我想很快就能看到成效。逐漸依賴美國靈活性的人會警醒,而對於不明事理的人,我們可以選擇更嚴厲的方法…… 正是埃爾韋爾·史蒂芬·奧蒂斯將軍提出嘲笑他們的起義、抓了人又放他們走的計劃,結果他們反過來嘲笑我們。但只要稍微收緊一下韁繩,他們的笑聲就會停止…… 他們最害怕被驅逐。我已經給國務卿伊萊休·魯特先生去了信,希望他同意在關島建一座監獄,我們可以把僅次於判絞刑的犯人送到那裡去。鎮壓叛亂的前提一定要有利於美國政府,當然,也要有利於菲律賓人。寬大仁慈的政策持續了兩年,但對罪行嚴重的人應該更嚴苛…… 正如當下情形顯示的那樣,暴亂不過是陰謀反對美國統治,由菲律賓人暗殺菲律賓人而已…… 阿瑟·麥克阿瑟總督收緊了他的控制權,儘管並不像我們想像的那麼緊。他囚禁了大約一千五百名暴亂者。馬尼拉是暴亂總部所在地,籌措資金便捷,所以很多人在馬尼拉被捕…… 周日我給戰爭部長發了一份電報,電報上有布恩卡密路及菲律賓名流的共同簽名,大約有十二人之多。電報中他們毫無保留地強調,由於叛亂持續不斷,有必要組織起來反對所謂的革命。言外之意就是說他們會組織一場菲律賓人的軍事行動,反對另一幫菲律賓叛亂分子。叛亂分子的公開謀殺和暗殺讓他們備感厭倦,如果沒有這些恐怖活動,叛亂很快就會結束,哪怕持續一周都難…… 你可能難以相信菲律賓人對美國總統大選的關注度,還有他們怎樣以演講反對共和事業。史密斯將軍告訴我,他在偏遠的黑人區發現霍爾和威廉·詹寧斯·布萊恩在演講。即使在最偏遠的山區,也有反擴張、反帝國主義者的演講…… 每個人都在等待,一旦威廉·詹寧斯·布萊恩當選,很難說不會引發當地騷亂和表示反對的示威遊行等。最高法院大法官卡耶塔諾·奧雷拉諾·朗松先生已經做好安排,倘若威廉·詹寧斯·布萊恩當選,他將在宣布這個結果三天後離開菲律賓群島。他是島上最有才幹的菲律賓人,也是有史以來最棒的律師、最廉潔正直的人。他說自己對國家、民族的成功和繁榮昌盛非常關注,然而,他清楚地意識到,菲律賓人完全沒有自治能力,如果美國撒手不管,混亂、徵兵和腐敗將不可避免…… 我從威廉·霍華德·塔夫脫1900年9月到1900年10月之間寫給他兄弟的信件中隨意摘錄的片段為我們呈現了當時的局勢,同時描述出我們這個時代的興致所在。但這些信主要涉及暴亂事件,以及有關委員會成員擬定嚴肅進口事務的立法。但在當時,人們普遍認為完全沒有必要。尤其如果威廉·詹寧斯·布萊恩當選,他宣稱的政策將會付諸實施。如果那樣的話,他們會建議立即回到軍政府的管理模式下,然後委員會撤回美國,讓威廉·詹寧斯·布萊恩先生面對菲律賓問題,這樣他才會很快發現治國之才應該持有建設性觀點和立場。 威廉·詹寧斯·布萊恩(1860—1925) 同時,儘管暴亂依然很活躍,但和平運動也逐漸得到了普通民眾的支持。和平運動的成功源於他們敢於和暴亂分子針鋒相對,幾乎所有人都希望國民政府能夠改變軍政府嚴苛控制的治理方式。 因為有別於軍政府,委員會越來越受歡迎。1900年9月1日委員會正式開始行使權力的時候,《進步》雜誌編輯胡安·德·胡安在他的報紙頭版只刊登了三個西班牙單詞:「感謝上帝!」《進步》雜誌是當地非常激進的報刊,一向和美國對著幹。西班牙人胡安·德·胡安頗具波西米亞人個性,很少關心時事,除非他能從中獲得靈感。1900年9月1日很快過去了,我不太記得他是否真的去感謝上帝了。我寧願相信他沒這麼做,那時我才剛剛到馬尼拉一周時間,應該記得這事。 委員會正式到任一個月後,胡安·德·胡安刊登了一篇有西班牙文特色的報道,其中保留了一段譯文,主要報道我們邀請胡安·德·胡安參加晚宴的情形。晚宴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當時人們對有關美國的政治事件興趣盎然。這次晚宴來的朋友很多元,晚宴一開始,我們就定下規矩,無論政治還是種族都不會影響我們的殷勤好客。總體看,刊登在《進步》上的報道為人們描述的晚宴風格和環境非同一般。以獨特的方式為讀者展現我丈夫、我的家庭和家居環境,我想在此至少應該引用一部分供大家閱讀,其實很簡單: 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先生: 無論是最不可調和的沙文主義,狂熱的軍國主義支持者,還是有民主情節的人,甚至認為占領菲律賓無異於專制政治的人,無不表達了他們對國民委員會主席最大的尊重。國民委員會主席就是下面這篇文章標題《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先生》中的人。正直敦厚總需要得到認可。 「漢考克」號載著這位政治家抵達馬尼拉灣之前,有關他的聲譽,他在美國司法部得到的無以倫比的耀眼光環等,都和他聯繫起來了。之所以強調「得到」這個詞,完全考慮到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先生的個性,他因為謙虛謹慎獲得了在菲律賓任職的機會。 菲律賓人懷著同樣愉快的好奇心等待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先生的到來,就像孩子帶著期待打開玩具。卡斯特拉爾曾經向他的追隨者們描述過林肯的民主思想。我們在此打量著這些美國家長制代表,難免暗自驚喜。 這位思想家寬闊的額頭讓我們看出了他內心的激烈鬥爭所在,即他的自由主義傾向和美國在巴黎所承諾的重大責任之間的矛盾。美國國民委員會主席得到的廣泛支持源自愛國主義的民族重擔賦予他的巨大力量。 我們必須承認,勤勞是美國向菲律賓選派領袖的基本要求和素養。我們知道埃爾韋爾·史蒂芬·奧蒂斯每天工作超過十二個小時。但美國陸軍大班[11]阿瑟·麥克阿瑟,就其進步速度看,可以看出他與前任沒什麼不同。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先生每天早上8時離開家,看上去和普通職員沒什麼兩樣,逐漸勝任了市政廳委員會主席的職位。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先生到辦公室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瀏覽美國新聞,閱讀西班牙文報紙上刊登的奇聞異事。 漸漸地,好戲終於登場了。佩德羅·A.帕特諾、馬卡布洛斯、門德內哥羅等從宿務島來的外交官都主動到馬尼拉與之交好。就像俚語所說的,該來的都會來。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對所有人都回以尊重的微笑,一樣的禮儀,一樣的祝辭。他的專職秘書阿瑟·弗格森先生會以斯芬克司之謎一樣的吸引力,以留聲機一樣準確的方式,非常靈活地用西班牙語重複一遍威廉·霍華德·塔夫脫的話。得到認可後,委員會首席書記員柏博曼先生就會走進辦公室,記下會見的主要內容。 美國人正在以這樣的方式塑造意義非凡的歷史記錄,與我們的記錄密切相關,也和《巴黎條約》的某些條款相關,這一切都有利於他們管理菲律賓事務。 之後,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完全投入到多項法案的審查工作中,並與同事一起討論他們撰寫的相關條款,傾聽每個人的觀察所得,以他們最能接受的方式,當然也是最符合菲律賓人民利益的方式,最符合華盛頓最高指示框架的方式,表現出應有的開明,並以此判斷法案內容的合理性。可以說威廉·霍華德·塔夫脫是委員會中最富有民主性的人士,他以冷靜、溫和和審慎的方式表達自己的觀點。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個人的良好聲譽對相關制度和法案的形成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他們擬定的法案最終交由軍政府執行。 只有消除暴亂造成的沮喪氣氛,消除人們在難以克服的困境中普遍的抱怨情緒,消除由此遍布菲律賓各個領域的宿命感,委員會才能完成其使命,才能成功解決菲律賓問題,給菲律賓帶來和平。他們正是為了和平而來,如果我們無法保證他們可以獲得令人信服的機會,完成為和平而戰的理想,他們會撤離菲律賓。他們已經指出問題產生的原因,也已經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案,即突出民主的溫和方式。否則,他們的提議將會由一套已經證明是失敗的管理體制所替代,繼續讓尚武之風淹沒政治智慧。 阿瑟·麥克阿瑟總督不停地研究菲律賓地圖。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先生也經常注視著同一張地圖。地圖上有他的辦公室和他的足跡,都在他的腦海里。鐵路——橫跨馬尼拉島的鐵路淹沒在火車頭的呼嘯聲中,淹沒在為戰爭而犧牲的人的哀鳴中。這就是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先生想要給菲律賓人民帶來和平的原因。 《巴黎條約》簽訂現場 諷刺《巴黎條約》的漫畫:一個西班牙人被捆綁在樹上,而「喬納森大哥(18世紀英國士兵對美國民兵的謔稱)」趁火打劫,正在翻西班牙人的口袋 現在是下午1時,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先生在家。這位名人大膽地站在我們面前,美國經過審慎考慮後才決定派他出任菲律賓委員會主席,由不得我們從政治角度對他說東道西。 委員會主席的個人生活與卡斯珀伯爵有很多相似之處。卡斯珀伯爵是位很清廉的紳士,想起他,菲律賓人就會肅然起敬。宿務島馬拉卡南宮舉辦的宴會通常極其矚目,目的世消除種族差異,更好地與菲律賓人、西班牙人建立兄弟關係。然而,大多宴會在政府大樓舉辦,或者挑選一位不再從商的富人的宅邸,但必須是個平和安靜的人家。伯爵夫人通常會在周四舉辦沙龍。這種聚會很講究,只有老練、成熟的家庭主婦才辦得好。你必須花很多天時間不厭其煩地去百貨商場購買各種物品,或者瀏覽一應需要料理的樣目清單。 有時也會在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先生位於馬拉特的木屋舉辦同樣的宴會。房子寧靜祥和,像是一座通往心靈的殿堂。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先生料理完繁忙的政務後,喜歡在此歇息幾個小時。 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先生的日常餐飲充分反映出他溫和謙遜的個性。午餐通常供應四道菜,另外有兩樣水果、一碟甜點和一瓶白葡萄酒。通常有賓客和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先生一起用餐,客人中有菲律賓人、美國人、西班牙人等,沒有種族限制。用餐時刻不談政治。如果客人是說法語的菲律賓人,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先生就會問他有關菲律賓群島的風俗;如果出席宴會的是西班牙人,他會根據馬尼拉女士華麗講究的風格裝扮自己;來菲律賓的人中還有菲律賓和西班牙人都歡迎的作曲家。作曲家談話相當有趣,尤其如果瑪麗亞·赫倫女士來了就再好不過。瑪麗亞·赫倫女士是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先生的大姨姐,可以看作現代女性教育的完美化身。她法語說得很好,遊歷頗廣,曾經旅居西班牙,是個聰明的旅人。阿罕布拉宮[12]風格的網狀建築物尤其使她著迷,開滿橘子花的瓜達基維爾[13]河畔也同樣讓她欣喜若狂。赫倫女士批評西班牙鐵路系統的時候像個拿津貼的記者,很不客氣,讓在場的人感到很不舒服。不過她說的是事實。 諷刺美軍占領菲律賓的漫畫:一個西班牙人拿著兩千萬美元消失在地平線上(《巴黎條約》規定美國向西班牙支付兩千萬美元),而山姆大叔(代表美國)把自己捆綁在樹上試圖馴服一匹發狂的驢子(代表菲律賓) 至於孩子們,老大羅伯特·阿爾方索·塔夫脫大約十一歲;海倫·塔夫脫·曼寧九歲;最小的查爾斯·菲爾普斯·塔夫脫才三歲,卻像國王一樣。像曾經的威廉·麥金利總統——父權家長制共和國的國王,他的孩子們不必上桌吃飯,和家庭女教師在一起。 宴會後,大家在廊道眺望大海,慢慢地品著咖啡。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先生聊起有關孩子的教育問題以及解決問題時採取的方案,非常有趣。他的妻子常談起慈善事業,她希望能在菲律賓群島長久地承擔這一義務。事實上,經歷了一次可怕的死亡事件後,麥哲倫為西班牙發現的這個地方就不再屬於我們了。廊道上也一樣,大家小心翼翼地遠離政治話題。 這篇超乎尋常的報道給我們帶來了很多快樂,同時,我們也開始提醒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得小心維護他頭上的「光環」。我和瑪利亞·赫倫決定,如果我們註定會被報紙如此詳盡地報道出來,我們得小心謹慎。 註解: [1] 科雷吉多爾島位於菲律賓西北部,形狀像一個蝌蚪,現在建起了二戰期間菲律賓和美國軍隊共同抵禦日本侵略的紀念館和露天博物館。——譯者注 [2] 菲律賓的一個省,位於呂宋島卡拉巴松地區馬尼拉灣南岸。——譯者注 [3] 菲律賓當地地位較高的人使用的一種交通工具,由一匹小馬拉的二輪小馬車。——譯者注 [4] 伊斯科塔集貿市場位於菲律賓馬尼拉老城區,是一條有著悠久歷史的東西走向的老城區,與帕西格河平行。——譯者注 [5] 現代菲律賓首都馬尼拉就是由歷史上有城牆的那部分發展而來。——譯者注 [6] 庫克群島位於南太平洋上,介於法屬玻里尼西亞與斐濟之間,是由十五個島嶼組成的群島國家,是紐西蘭的自由結合區。其命名起源於遠征探索南太平洋,發現了許多島嶼的詹姆斯·庫克船長。——譯者注 [7] 盧內塔是馬尼拉市中心公園,供市民消遣的地方。有音樂表演、兒童娛樂和遊園等娛樂項目。——譯者注 [8] 威爾是威廉·霍華德·塔夫脫的乳名或暱稱。——譯者注 [9] 通東是馬尼拉十六個區中面積和人口最大的區。——譯者注 [10] 螃蟹船是一種菲律賓特有的船隻。——譯者注 [11] 「大班」一詞源自粵語,鴉片戰爭前後英國商船上普遍使用大班指稱那些管理貨物的人或者有身份、有地位的商人。此處的用法可能源於美軍很大程度上在菲律賓承擔貿易開發的使命。——譯者注 [12] 阿罕布拉宮是10世紀時建立在西班牙的一座阿拉伯式要塞,阿罕布拉宮風格是文藝復興時期得到光大的一種建築風格。——譯者注 [13] 瓜達基維爾河是伊比利亞半島第五長河,也是西班牙第二長河,西班牙唯一的通航河流。——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