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第一夫人回憶錄 · 第4章 在日本
把幾個人同時隔離在一個小屋子裡,緊閉著的房門背後,每一個人都被打上最危險的標識,嚴重而黑暗的傳染病——白喉。你絕不想在一個陌生而有趣的國家,以感染上這種病來開始一段旅行。
查爾斯·菲爾普斯·塔夫脫的奶媽貝西剛從橫濱的隔離區出來,我們的大兒子羅伯特·阿爾方索·塔夫脫就出現了可疑症狀,醫生確診為白喉。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去馬尼拉之前,羅伯特·阿爾方索·塔夫脫出現了咽喉疼痛的症狀。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很擔心,不想離開我們。但新型免疫血清可以治療白喉,讓我們覺得白喉不再那麼恐怖。加上我們有個十分優秀的美國醫生埃爾里奇,我堅信沒理由過於擔憂。
海倫·塔夫脫·曼寧、查爾斯·菲爾普斯·塔夫脫和其他小嬰兒住在格蘭大酒店,由奶媽照料。盧克·E.賴特夫人、瑪利亞·赫倫還有我被隔離了很長一段時間。雖然羅伯特·阿爾方索·塔夫脫的咽喉腫痛沒怎麼惡化,但一直不見好轉。整整三周後,我們才回到這個不太歡迎我們的世界。因為長時間隔離,人人都對我們避之不及,就算醫生宣布我們並無威脅也無濟於事。
被隔離的三周,我們三人特別希望回到自己的祖國,那裡至少會聽見朋友遠遠地打聽和問候我們的病情,而不是被隔絕在一個偏遠的處所,聽著外面街道上陌生的語言。當然,外面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都是我們渴望探索的地方。
我們租住的房屋妙不可言。事實上,在我看來,幾乎所有外國人在日本住的房屋都有一種迷人的美。西方建築物換以日式精緻的室內裝修可謂絕配。尤其日本獨特的環境,更顯出混搭藝術的精妙。日本景觀極具日式特色,但無論花園看起來多麼外國化,終究不會掩蓋它獨特而又明了的東方韻味。
橫濱租界有個寬敞的商業區,建得十分牢固,正對面是懸崖,與港口的低洼地帶相連。懸崖之家是個美麗的花園小區,站在上面俯瞰,一端是港口、城市和太平洋,視野顯得很開闊;另一端向內陸延伸,一直綿延至遠處的山巒之巔,又形成深不見底的峽谷。當地居民在峽谷平坦的地方建了許多房屋,一派五彩繽紛的景象,東方式的喧鬧聲不絕於耳。村子被綠色的梯田環繞著,稻子長得鬱鬱蔥蔥。山巒疊嶂的地方儘是深綠色的日本松樹,長勢奇特怪異。
橫濱租界商業區外國人的商鋪
我們的房子在內側,是一片聯排平房,還有個打理得不錯的花園,可以俯瞰峽谷。對面山上有一座日式寺廟,看起來是一棟古色古香的建築。寺廟屋頂平坦,門前有一塊巨大的石刻牌坊。裡面和尚的禱告聲和木魚的篤篤聲相伴而鳴,一陣接一陣,永無止境。與此同時,狹窄街道上流動小販的叫賣聲不絕於耳。整個夜晚都可以聽見盲人按摩師的吆喝聲。盲人們拄著探路的竹杖,挨家挨戶地兜售生意。我們會時不時地聽到寺廟的銅鐘傳來震耳欲聾的聲音。
我們房屋的主人是個英國人,當時正好回英國度假去了。我們一併租下了整座房子,整套家具,還包括一個叫松隆子的女人。她既是女侍者又是女管家,雖然身材矮小但效率很高。除了松隆子,還有一個很棒的廚子。兩人精打細算,把家務安排得井井有條。我從來沒見過和他們一樣好的家傭,有時候甚至感覺他們過於節儉以至於食物常常不夠。除去查爾斯·菲爾普斯·塔夫脫,就是我們的小兒子,當時家裡有六口人。松隆子每次只準備六份吃食,六份豬排、六份炸肉丸,也許是六份魚丸,但永遠就只有六份,不多不少。有時候我們也會想點辦法事先通告一聲,說有客人來。
松隆子會問:「到底幾個人?」
我們回答道:「哦,也許兩個。」
於是她便奉上八份豬排,或者八份炸肉丸,或者其他一點什麼,但只有八份。我們不能每次都使同樣的招數,因為擔心如果每次客人都來不齊,恐怕等我們真要舉辦派對的時候就會陷入狼來了的窘境。很慶幸,事實上從沒出現過這樣的尷尬,松隆子每次都會遵照吩咐。但也會有客人不期而至的時候,我們只好實施「禮讓客人,自家挨餓」的原則。
當然,因為松隆子可以把控好一切,所以我們也沒什麼可抱怨的。她有當地人的聰明伶俐,從來不會忽略自己唾手可得的利益。此前有人警告我們小心日本僕從,但松隆子的確是個誠實的人,沒有一些東方人狡猾奸詐的特質。很大程度上,松隆子讓我們可以從家務責任中解脫出來,有閒暇時間逛逛周圍吸引人的小店,甚至可以出個遠門,開心地徜徉于山水之間。
被隔離的那陣子,我們收到了我丈夫寄來的第一封信。那時他們的船已經航行到對我們來說很遠的地方,遠到遙不可及。我非常高興能收到他的信。「漢考克」號經停神戶,後來又繼續前往長崎逗留兩天補充燃料。從那次起,委員會成員因為行程耽擱而大為生氣,非常希望早些抵達馬尼拉接手工作,但因為一些公事,他們得先去香港。我當時收到的第一封長信就是從香港寄來的。英國當局按常規與他們一行人會晤,不外乎虛偽浮華的相互拜訪和晚宴、午宴、貴賓俱樂部、八卦閒聊等一系列活動。但他們真正感興趣的是首次會見菲律賓頑固分子。
19世紀末的神戶
在經歷了長達三個世紀的基督教薰陶後,這種唯一的宗教教育形式因為某些原因,譬如教士獨大,導致菲律賓人奮起反抗,要求在一定程度上掌控自己的事務,獲得自主權和發言權等等。敵對矛盾的形成有很久遠的歷史淵源,我們的描述只能點到為止。
鬥爭徒勞地持續了很長時間,但西班牙和美國之間的戰爭使局勢得到徹底扭轉。戰爭出乎意料地將毫無希望的夢想擺在了菲律賓人面前。自從麥哲倫第一次航海到此,菲律賓便開始受西班牙統治。菲律賓人眼看著西班牙敗落,從島上撤出。但同時,另一面國旗在城牆要塞上高高升起。大批菲律賓有識之士、富人和知識分子聯合起來開始要求獨立,不少美國人也表示支持。一些政府工作人員對這種局面的形成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接管菲律賓後,他們完全不顧現實,給予所謂的支持。這是他們早期得以成功的主要原因。
美國人的思想源自我們的先輩,即為獨立而奮鬥。控制他人實現自己意願的統治方式和我們所珍視的獨立原則大相徑庭。然而,他們對菲律賓的現實缺乏考慮。菲律賓人其實都是馬來人[1],接受過基礎教育的人連百分之十都沒有,大多習慣於神權所控制的極權政府,管理人民事務談不上有什麼好的經驗。政府官員沒有考慮到在發動獨立革命一個半世紀前,我們先輩早就開始了真正意義上的自治。訓練和傳統使我們更適合自治,同時,也使自治產生的良性效果比世界上任何國家和地區都更清晰明了。接管菲律賓後,政府官員無視當地傳統,強推菲律賓實現自治和獨立。他們沉湎於感性情緒,驅逐理性和思想,因此陷入了難以擺脫的局面。西班牙統治期間,菲律賓人從來沒有公開表達試圖完全獨立的想法。然而,高高飄揚著的新國旗卻是象徵言論自由、輿論自由等一系列自由的國旗。即便最有想像力的菲律賓人,恐怕做夢也沒想到過這一點。於是,對抗過西班牙政權的知識分子,以及在反對西班牙宗教統治過程中品嘗過權力的甜蜜滋味的人,奮起想取而代之。頃刻間,獨立民主、自由平等和不受管束等觀念在無知的民眾中被當作一種甜蜜的誘惑擴散開來。結果可想而知,即當美國政府真正著手面對這一問題的時候,要求我們立即撤離的呼聲幾乎完全一致。
但這幾乎不可能。阿奎那多嘗試執政六個月後,最終歸於失敗。在他的統治下,政府腐敗猖獗,政事一片混亂,國庫空虛,國家岌岌可危。美國人很快意識到,「獨立」在菲律賓最多只意味著少數人對多數人的無情剝削。菲律賓由此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我們因此留了下來,但除此之外,我們其實什麼也做不了。喬治·杜威上將的軍艦開到馬尼拉灣時,當地的反政府暴亂此起彼伏。最初我們一籌莫展,幾個月後,一個又一個反對派頭目來到馬尼拉宣誓與美國合作,放棄敵對狀態,尋求國泰民安。然而,隨著和平進程的推進,個別暴亂頭目頑固不化,要麼占山為王,燒殺劫掠,要麼去中國香港,加入所謂的小菲律賓殖民地。香港的殖民地政府至今仍然存在,俗稱「軍政府」[2]。他們的營生就是竊取機密、密謀暴動、走私軍火、蠱惑人心、籌措錢財和播散敵意,由此體現該組織的價值和存在的必然性。
「頑固分子」採用獨特的方式達到自己的目的。主要包括脅迫、暗殺和恐嚇生活在菲律賓國內,不想惹麻煩的菲律賓人。他們臭名昭著,脅迫大麻和菸草種植商按他們的定價交易,然後由他們在中國香港按市價出售,中間差價足以讓他們大發橫財。
這就是第二任菲律賓委員會抵達菲律賓時的大致情形。我丈夫在香港見到了他平生見過的第一批菲律賓人。這些人並非軍政府人員,但都是富裕、厭戰,來香港避難的上流人士,通稱為西班牙探險家的名字「赫納恩·科斯特」[3]。很多上流人士長期處於暗殺威脅之中,因為支持反對西班牙政府的暴動被沒收財產,試圖尋求美國政府庇護和補償,希望委員會保護民眾,加快美國在菲律賓諸島的和平建設速度。
這時候出現了另外一個人物——阿塔喬。在反抗西班牙統治的暴動中,阿塔喬曾經是阿奎那多的競爭對手。喬治·杜威將軍進駐馬尼拉時,選擇阿奎那多作為菲律賓部隊領袖,阿塔喬懷恨在心。他對自己不得不背井離鄉,避難於香港耿耿於懷。他公開批評軍政府的無知,也沒有明確表示對美國政府忠誠。阿塔喬身邊有個「秘書」,非常認真地聆聽他所說的一切。鑒於阿塔喬說話時的謹小慎微,威廉·霍華德·塔夫脫決定觀察觀察,看他是否與軍政府有某種牽連,至少他要能「保持中立」。事實上,他早就做了「未雨綢繆的打算」。一旦美國在菲律賓成功建立國民政府,和美方建立聯繫就很容易了。可想而知,他們談話一定非常具有外交特色,妙趣橫生而又靈活機動。
委員會還有一件必須做的事,即保障中國侍者的安全。這很有必要,因為有人告訴他們,由於馬尼拉社會長期動盪,請菲律賓人並不可靠。
「紐瓦克」號麥卡拉艦長在橫濱的時候曾經給我丈夫修書一封,請他轉交給一個叫L.查爾斯的人。L.查爾斯是個中國人,在香港經營一家職業介紹所。L.查爾斯出現在「漢考克」號給威廉·霍華德·塔夫脫送回信時,為我們帶來了令人興奮的好消息:上海來的中國僕人過幾天就會到。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很吃驚,表示對此毫不知情。但L.查爾斯微笑著向他解釋說這是喬治·杜威上將的意思。我丈夫猛然想起幾個月前在華盛頓的時候,喬治·杜威上將就提醒過我們,通過L.查爾斯認識的中國人阿仁為我們找到了中國僕人,可我丈夫卻忘得一乾二淨。
阿仁送我們一行人上船,其中有人很驕傲地從「布魯克林」號長官手裡拿到了一張便條,由喬治·杜威上將的僕人阿仁轉交給阿新:
給你介紹的人家是馬尼拉新任總督威廉·霍華德·塔夫脫一家。1900年4月1日,他從這裡出發前往馬尼拉。上將讓我給你寫信,希望你能幫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先生找幾個得力的中國僕人。他們需要一個像我一樣出色的廚師,另外還要兩個專門伺候進餐事宜的僕人,一個男管家,一個像你一樣盡責盡力的男僕。總之就是要老實盡責,上將將不勝感激。
你的朋友
阿仁
在東方,這事是典型的「走路子」。通俗意義看,就是「熟人好辦事」。原本這只是中國人的處事之道,後來在其他國家和地區廣為流行。這就是所謂的東方魅力。
委員會成員在日本停留的目的主要是準備適合熱帶氣候的白鴨毛和亞麻衣物。但很不幸,我丈夫找不到任何能穿得上的衣服。一開始我們就熱烈議論他應該穿什麼款式,並向他保證「直筒上裝」是最舒適的男士衣衫。直筒上裝圓領很高,扣子一直到下巴,其實就是普通的軍裝夾克。穿這種衣服除了短褲和長褲,裡面不需要襯衫、領子、領帶等,很適合熱帶地區。但出乎我意料的是,這種款式對身材要求很苛刻,我丈夫身材缺陷盡顯。所以我試圖勸說他只穿男士便裝,用短上衣搭配日常配飾。橫濱讓我丈夫心痛,他又滿懷希望地奔香港而去,他聽說那裡有手藝高超的裁縫師傅。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在寫給我的信中他對香港的裁縫特別反感和厭惡。他幾乎走遍香港所有服裝店也沒找到合適的衣服。按理,香港有不少大個子英國人,應該有尺碼大的男裝,結果顯然沒有。所以他的一切衣物,包括鞋子、襪子、內褲、襯衫、領帶和帽子,都只能量身定做,但最後還是穿不了。
「布魯克林」號
我丈夫的來信里滿是陌生姓名,還有暗殺、軍火走私、陰謀叛變和社會動盪等,讓我感到他將要去的國度非常危險,隨時可能遭遇謀殺。然後我又安慰自己,我丈夫又不是自己只身前往。阿瑟·麥克阿瑟將軍[4]和七萬將士在必要的時候一定會傾力相助保護他們。
我們在橫濱的生活很安寧。門口隔離的黃牌取下之後,鄰居逐漸開始來拜訪我們。我們沒有責備鄰居的意思,毫無疑問,他們不會那麼傻,為了禮節而讓自己陷入感染白喉的風險。無論是委員會成員離開前還是離開後,生活在橫濱的美國公民T.威廉姆·麥基弗夫婦都對我們禮貌款待,熱情有加。
T.威廉姆·麥基弗先生曾經做過美國駐日總領事。我們認識他的時候,他正在經營一家私人律師事務所,代理美國菸草公司和其他大型國外業務。中日戰爭期間,T.威廉姆·麥基弗先生正好做總領事。他很關心和照拂中國人,幫助近八千中國人逃離。他還作為代表與日本政府談判,主要涉及外國在日的商業社區、外國駐日租界區和安置區是否應該納稅一事。
根據條約規定,日本政府授予租界區永久租借權,條件是外國人得按時向日本政府繳納地租。當然,地租也不得隨意漲到超過某個數額。但因為日本政府現在急於用錢,想方設法向民眾徵稅,向這塊領土上所有房屋的改造和修繕收稅。其理論依據是,所有相關改造和修繕並非原本就有,所以應當屬於地產的一部分。但依據民法通則的相關條款,超出地租的不動產都不應徵稅,日本政府的行為明顯與這一條款相悖。由於日本法律並沒有過多考慮這個問題,造成了一個新問題:解釋的時候應當以日本法律為依據還是以外國法律為依據。我們逗留日本期間,曾反覆討論這個問題,巴克公使還專門徵詢了華盛頓美國國務院的意見。
阿瑟·麥克阿瑟將軍(左二)(1845—1912)與下屬
我們和西德摩爾夫人共進晚餐,之後又和她有多次交往。西德摩爾夫人是伊莉莎·拉瑪哈·西德摩爾的母親。伊莉莎·拉瑪哈·西德摩爾主要寫遠東國家的故事,我認為她是東方最有名氣的外國人。早在日本向世界打開國門不久,西德摩爾夫人就一直居住於此。我們相識的時候,她的兒子正在公使館工作。她在外灘有一所非常漂亮的房子,裡面收藏了一些日本古玩和藝術品。我估計西德摩爾夫人當時已近八十歲,但依然活潑開朗,朝氣蓬勃,像個五十歲的女人。我最後一次見到西德摩爾夫人是在長崎,她已經將近九十歲。她兒子那時候任美國領事,招待我們的午宴很豐盛。她衣著講究,像個時尚的少女,雪白的銀髮高高盤起,披著一襲白色絲質長裙。她坐在人群中,討論著時下熱門話題,興致勃勃,反應敏銳。後來,她兒子到大韓帝國的漢城任總領事,她又隨兒子去了漢城,幫忙「看護家園」。當然,在那裡她依然是交際「女王」。
孩子們有了保姆的照料,盧克·E.賴特夫人、瑪利亞·赫倫和我開始四處遊歷,譬如日光、鎌倉和京都等一些很有意思的地方。旅遊間隙我們去購物,但其實很多時候我們得控制自己的購物慾。每次看到一個特別有吸引力的小店鋪都得控制自己什麼都想買的欲望。接近1900年7月下旬的時候,因為實在無法忍受橫濱的酷熱,我們去箱根山[5]的宮下溫泉避暑。旅途中我們得先乘火車,然後從火車站沿線的一個村子出發,坐兩個小時人力車,沿途還得翻越陡坡。那時候壓根沒什麼適合「歐洲人」的客棧,日本客棧對日本人來說極好,但在我們看來似乎並不適合做客棧。下了火車已經是晚上7時,盧克·E.賴特夫人,她的侍女,她女兒卡特里娜,我姐姐瑪利亞·赫倫,我的三個孩子,保姆貝西還有我,一行人都只想趕緊吃晚餐,於是我們決定先吃飯。當然,我們必須挑個一切俱為西式的客棧,包括晚餐服務形式、打發那天夜晚的方式等。可以說那是我記憶中所度過的最黑暗的夜晚。我們花了很長時間爭論黑夜坐兩個小時的人力車是否合適,但車夫喋喋不休地勸說,當然主要靠手勢和表情,居然讓我們深信,這是世上最值得一做的事情。順便提一下,雖然我們不喜歡日本沒床的客棧,但我們還是希望儘快到達目的地。於是我們分別坐上八輛人力車出發了。其中六輛坐人,兩輛堆滿了手提包之類的行李。海倫·塔夫脫·曼寧和羅伯特·阿爾方索·塔夫脫同乘一輛車,我帶著查爾斯·菲爾普斯·塔夫脫坐一輛,每輛車另外還有一個車夫在後面推,放行李的車也一樣。所以總共有十六個車夫。我們一隊人馬浩浩蕩蕩地出發了,真的有點過節的歡樂氣氛,讓我滿心歡喜。但離開市鎮後,燈光漸行漸遠。我們突然很吃驚,不知何故,車夫都沒攜帶照明器具。我的理解是他們並不需要照明也一樣能摸黑行路。我們才剛剛在斯泰格般陰森恐怖的黑暗中[6]走了一小段路,瑪利亞·赫倫就忍不了了,任憑怎麼勸,都打定主意非得回去找個燈籠打著。沒人有心情和瑪利亞·赫倫爭論,只好一言不發由她去,我們繼續趕路。
箱根山
那時狂風大作,像是從很深遠的山谷中猛撲過來,大雨下個沒完沒了。我的車夫落在後面,如果這時候發生什麼事我們必然孤立無援。其他人都已經走出好遠,甚至車輪聲都聽不見了,要知道那時候的人力車是種噪音超大的交通工具。在日本待了兩個月,我們和不少人力車夫打過交道,可以說他們是世界上最老實可靠的人。但無盡的黑和狂風暴雨恐怕已經讓我開始變得緊張兮兮,因為我覺得這兩個車夫可能是強盜土匪之流,故意掉隊和大家分開,好打劫行兇。我根本看不清楚路面有多寬,但可以確定另一邊是陡峭幽深的峽谷,因為我可以聽到山泉奔騰咆哮的聲音。兩個車夫一路上嘮嘮叨叨不停,雖然日本車夫一向如此,但我還是覺得他們在密謀動手。我正襟危坐,緘口不言,只能不停地安撫查爾斯·菲爾普斯·塔夫脫。查爾斯·菲爾普斯·塔夫脫因為害怕感到很不舒服,哭泣不止。過了一會兒,事實上我感覺過了幾個世紀,終於遇見了其他人。他們正在路邊等待,讓車夫們喘口氣。我壓根看不見人,甚至連人力車的輪廓也看不清,但聽見了海倫·塔夫脫·曼寧的抽泣聲,她嘴裡還咕噥著什麼,好像她要永遠沒了媽媽似的。
車夫聊天的語速相當快,根本沒法知道他們在聊什麼。但從神情看,他們並不比我們更喜歡這樣的黑夜。我們站在一起,互相傾訴路上的恐怖和害怕。這時候,遠處閃爍著一絲絲微弱的光亮,正在向長長的坡道行來。是勇敢的瑪利亞·赫倫打著燈籠追上來了。我們以最熱烈的情感歡迎她,瑪利亞·赫倫這輩子可能都沒有接受過如此熱烈的歡迎,每個人都對著她歡呼雀躍,甚至人力車夫也顯得很高興,在燈籠昏暗的燈光下聊天似乎也少了些不開心。我們幾個再也沒有分開,每個人都想接近那盞燈。它仿佛在告訴我們,至少路面足夠寬敞,也足夠安全。我們就這樣跟著輪子的轉動向前,誰也不說話,只靜靜地聽著車輪的咕嚕聲和泥巴四處飛濺的聲音。最後我們終於到了富士屋酒店,一看時間,已經過了晚上10時,真是累得精疲力盡。
宮下溫泉很值得一說,很多作家都描述過,所以我就不說了。但位於山頂的富士屋酒店的確不錯。酒店地處壯麗的峽谷源頭,地理位置優越,經營管理有序,占盡位置優勢,是我見過的最令人心曠神怡的地方。
到了那裡你會有足夠多的事可做。我們乘轎子穿越山口前往箱根湖。山腳下的箱根湖平靜如鏡,水裡的山間美景色彩斑斕,層巒疊嶂,美得讓人窒息。
那裡還有廟宇、路邊神社和茶室。確切地說,茶室隨處都有。有一天我們步行回來,挑了一間離酒店不遠的茶室坐下來享受片刻時光,恰巧遇見了一個英國女人,她第一次讓我們了解到義和團起義的悲慘境況,她給我們講了一個悲慘的故事。當時她在中國內地做傳教士,義和團起義發生後她被迫離開中國,一路上危機四伏,觸目驚心。但她丈夫選擇留下來堅守崗位。她完全不清楚丈夫的生死,想到那些無盡的折磨,她覺得恐怕丈夫已經不在人間了。我們聽了覺得恐懼之極,為她感到難過,可是講述者一臉平靜。她還有個皈依了基督教的年輕中國難民相伴。在那樣的情況下,這個基督徒在中國的境況一定比她還難。
臨別之前,我們向這位英國女人致以問候,並表達美好祝願。但我們沒走多遠,就聽到身後有人歇斯底里地大喊:
「你們看到我的孩子了嗎?你們在路上見過一個中國孩子嗎?」
聽起來是那個傳教士的聲音,揪心地從我們身後傳過來。她迅速跑過我們然後以難以想像的速度鑽進了小樹林,並且一直聲嘶力竭地喊:「約瑟夫!約瑟夫!」我們想約瑟夫應該是那個中國新教徒的英文名字,因為我們聽說所有接受洗禮的人都要取一個《聖經》里人物的名字。我們趕緊跟著她,生怕她突然瘋了。但我們並不確定該做什麼才能幫到她。等我們出現在拐角處的時候發現她也在向我們折返回來,無奈地苦笑著看著我們這一小隊和善的異教徒。她的情緒看起來已經平復,然後停下來解釋她剛才匪夷所思的行為。
一開始她說:「我很確定那個孩子已經自殺了。」
我問:「為什麼?你怎麼會這樣想?」
「唉,這是他寫的,我剛發現。」說著,她往我手裡塞了一張紙條,上面筆跡潦草寫著:
像我一樣,沒有任何懇求,
但你要為我流你的血,
求你讓我到你這裡來,
神的羔羊啊,我來了。
她解釋說,約瑟夫因離開祖國而陷入糾結,無論如何,中國人並不在意生死。一段時間以來,她一直害怕約瑟夫會變得意志消沉,絕望自殺。
但約瑟夫站在那裡,一臉燦爛地笑著,像一個東方天使一樣看著周遭的一切,仿佛正想搞清楚突發混亂的緣由。
可憐的約瑟夫一句英文也聽不懂,這張紙條只是依葫蘆畫瓢學著寫英文聖歌,不過是寫在紙片上的文字而已。
這時候我丈夫已經抵達馬尼拉。他陸陸續續給我寄來了幾封信,從中我也逐漸了解到他面臨的情形。
給我印象最深的是委員會和以阿瑟·麥克阿瑟為首的軍政府之間的意見不合。攜手解決菲律賓事務的基礎是兩方面意見達成一致。換句話說,阿瑟·麥克阿瑟總督並不那麼歡迎委員會的到來,凡是委員會提出的方案他都反對,無形中增加了委員會的工作難度。但據我現在可以看到的材料推斷,針對軍政府一切都反對的外交手段,委員會有時候也很有底氣,會採取同樣強硬的手段,以牙還牙。
我丈夫在信里對委員會抵達時的情形做了詳細描述,我真希望當時和他們在一起,但菲律賓難耐的酷暑讓我望而卻步。我丈夫說他們抵達菲律賓的時候正值1900年6月,驕陽似火,穿透了「漢考克」號甲板上的涼棚。這些人早已習慣不合身的亞麻薄衫,但其實他們沒掌握如何讓這種材質的衣服保持整潔不變形。我想他們剛抵達馬尼拉的頭幾天一定蔫得不行。
他們星期天入港,那天訪客特別多,也很有趣。阿瑟·麥克阿瑟總督只派了克勞德上校前來慰問,並令他著手安排第二天即將在海濱舉行的歡迎儀式。「親美派」也來了,他們都是支持美國統治的當地人。早在阿瑟·麥克阿瑟總督來菲律賓之前,他們就得到了埃爾韋爾·史蒂芬·奧蒂斯[7]總督的認可,其中很多人和島上美國政府的聯繫緊密。前來拜訪的人還有首席法官卡耶塔諾·奧雷拉諾·朗松先生[8]、貝尼特·列加達先生[9]和帕多·德·塔維拉先生[10]。委員會委員和這些紳士探討當地形勢。委員會西班牙語翻譯負責人阿瑟·弗格森先生讓我們了解到並不是所有人都對當地形勢感到沮喪,當然也沒那麼樂觀。他們一致認為,如果委員會不能克服現有的巨大困難,那麼他們自己面臨的問題也將非常嚴重。
埃爾韋爾·史蒂芬·奧蒂斯(1838—1909)
第二天烈日當空,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在信中寫道,港口的所有活動都集中在「漢考克」號附近。口哨聲響成一片,國旗和艦上的信號旗迎風飄揚,像是護送委員會上岸。他們進城時場面相當壯觀,聲勢浩大。炮兵依次排開,從帕西格河口[11]一直穿過寬闊的護城河,到大馬路之後再通過老城牆門口才能抵達軍政府總督阿瑟·麥克阿瑟的辦公處——市政大廳。但事實上歡迎儀式不過是走過場,例行公事而已,並不像看起來的那麼熱烈。接待很冷漠,讓人不明就裡,直冒冷汗。現場菲律賓人很少,阿瑟·麥克阿瑟總督的接待禮儀很周全,只獨獨缺乏熱情和真誠。讓委員會感到很不舒服,好像他們的到來完全沒必要。
如果委員會對此提出質疑,阿瑟·麥克阿瑟總督會立即坦誠地告知對方,自己並不看重職業生涯中那些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他現有的身份和能力說明了一切,總督職位是由總統親自委任的。而委員會表示,由於在內戰中立下的赫赫戰功,他可以繼續享有榮耀和特權,可以比任何其他將軍統領更多部隊,此外還擁有菲律賓群島最高行政長官的權力。
阿瑟·麥克阿瑟總督說:「是的,如果在你們到來之前,我並沒一直大權在握就好了。」
於是,威廉·霍華德·塔夫脫溫和地提醒到,他不過比委員會早來三周而已,也就行使了三個星期的權力,還提醒阿瑟·麥克阿瑟總督不要習慣於大權在握的感覺,這樣會阻礙他對現有地位的珍視。之後他們互相交換相關信函,從一開始就對各自的權力範疇產生了巨大分歧。
阿瑟·麥克阿瑟總督接替埃爾韋爾·史蒂芬·奧蒂斯總督的職位掌管美國駐菲律賓部隊,但他對前任的政策並不贊同。埃爾韋爾·史蒂芬·奧蒂斯將軍把軍隊分散成小軍團和小分隊,遍布群島各個角落。阿瑟·麥克阿瑟總督發現自己手下掌管大約七萬士兵,但只有部分士兵就近供自己隨時調遣。他相信只有把部隊集中到呂宋島,也就是大多數叛亂分子發起軍事行動的地方,政府才能真正重建秩序,結束混亂局面。他還認為菲律賓人當下最需要的是嚴苛的軍事統治,而不是為其他任何政府管理形式做準備。但麻煩在於菲律賓群島成千上萬的民眾都已經宣誓效忠於美國,或者已經悄悄回到工作崗位。如果撤走軍隊,他們將在瞬間失去保護,生命處於危險之中。這就是當時菲律賓群島的形勢。
菲律賓真正的叛亂分子和美國軍隊之間的最近一次交火發生在1900年2月,那時候委員會還沒到菲律賓。阿奎那多的據點在馬洛洛斯[12],他的內閣成員和追隨者中不乏聰明能幹的愛國志士。但我們抵達後,這些佼佼者都已經歸順和效忠美國,其他人鋃鐺入獄,在監獄裡慢慢確定自己是否歸順。還有一些人去了中國香港,加入「軍政府」。阿奎那多在呂宋島修建要塞,打起了游擊戰,並下令手下一舉殲滅美國政權。他們的反抗終究失敗了。
堅持反抗美國政權的主要是固守要塞的人。他們發現這種生存方式對他們來說很容易,但正常情況下很難搞到錢財,人們拒絕為此奉獻自己的財物。人們截獲了阿奎那多一名手下的信,說是他發現一個特別頑固不化的鎮子,如果想要人自願把錢交出來必須得先殺掉四五個人才能鎮住場面。這幫人慣用的手段就是強取豪奪、劫掠行兇。但最終,這些錢財也並沒有真正用於反抗。剩下的「愛國者」多數淪為盜匪,與其說對抗美國勢力,不如說是在殘害本國民眾。
複雜的形勢迫使委員會意識到問題的關鍵所在,那就是組建由美國當局控制的警察部隊。只有這樣,才能維護菲律賓諸島的治安。但阿瑟·麥克阿瑟總督與委員會的意見完全不同,他認為讓菲律賓人武裝起來無疑是愚蠢的決定,還舉例說明得到信任武裝起來的巡邏兵完全不值得信任。但委員會的提議得到阿瑟·麥克阿瑟部下的支持,最有說服力的是呂宋島北部伊羅戈省的一位長官,他保證只需發出通知,二十四小時內就能徵募到五千名效忠於美國政府的人,他們會穿上軍裝按時報到。我想說的是,菲律賓人有數個不同部落,生活在不同地區,許多人並沒有參與可以稱作「塔加路叛亂」[13]的暴亂。這支部落雖然並非菲律賓最大的部落,但是最主要的部落之一。
駐菲美軍與叛亂分子交戰
埃爾韋爾·史蒂芬·奧蒂斯將軍指揮駐菲美軍轟擊叛亂分子
實際上大多數菲律賓人都很不喜歡暴亂造成的惡劣形勢,因此,很容易說服他們效忠任何希望在此重建秩序、帶來和平的政權。委員會希望從這些人中招募治安警察,但委員會還得等到1900年9月才有權實施計劃。阿瑟·麥克阿瑟總督絕對會反對這一決定,他反覆重申只有更多數量的美國軍隊才能解決當前形勢。
我丈夫在最早的信中刻畫的菲律賓人和他多年以後遇見的差不多。他寫到,六七百萬篤信基督教的菲律賓民眾里只有百分之二的人受過良好的教育,其他人沒什麼學識,寡言少語,彬彬有禮。他們都是老實本分的普通人,都有些許藝術氣質,很迷信,甚至可以說偏執,很容易受到邪惡之心的影響,也很容易變得邪惡起來,做出慘無人道的事。威廉·霍華德·塔夫脫認為很容易把他們改造成有學識的人,完全可以讓他們建立自己的政府,實行自治。他還寫到,雖然西班牙統治下的大環境使他們變得有些陰險狡詐、口是心非,但權謀並非菲律賓人的天性。其中一些自稱知識分子的上層階級對參與政治陰謀有很大的興趣。
委員會第一次和菲律賓人打交道時就見識了他們的兩面派手段。當時情況複雜,差點造成很嚴重的影響。如果說菲律賓人算得上有一定愛好的一類人,那麼他們最愛的可能是宗教狂歡節。節日當天,音樂雷動,到處插滿了旗幟,街上男女老少穿著華服,遊行隊伍在街上浩浩蕩蕩,還有眾多引人注目的演講。其中就有一個叫佩德羅·A.帕特諾[14]的人,油滑得很,一邊宣誓效忠於美國政府,進入美國權力中心,一邊或多或少地和阿奎那多藕斷絲連。他在兩者之間周旋,偶爾還向我們承諾,說阿奎那多一定會投降。但明眼人都知道,他不過是兩碗水都想喝,極力和雙方保持良好關係。西班牙統治期間,他也一樣,還促成反對派和西班牙政府之間簽訂《皮亞那多和約》。佩德羅·A.帕特諾在兩邊周旋並解釋雙方的意見和分歧,最後促成「和解」。然而,和平協議的欠妥之處還沒有理清之前,他居然要求西班牙政府授予他公爵爵位,獎勵他一百萬美元。他給西班牙總督的信至今還完好保存著。
一天,佩德羅·A.帕特諾突然提出要舉辦一個「特赦或招安狂歡節」,向阿瑟·麥克阿瑟總督表示敬意,並希望這天大家可以從敵對狀態中放鬆下來。阿瑟·麥克阿瑟總督覺得此事並無什麼害處,但表明他個人並不會參加,也表示宴會上的所有講話都必須經過嚴格審查。佩德羅·A.帕特諾欣然同意,馬上著手準備宴會,一應俱好,並組建了一個小型組委會,請他們給委員們送宴會請帖。但委員會成員只有三位在當地,他們打聽清楚這次宴會的性質後,獲知並沒有煽動性的講話,於是決定接受邀請。佩德羅·A.帕特諾興高采烈,花了幾天時間放下其他事務,只討論這次狂歡和宴會。但漸漸地,威廉·霍華德·塔夫脫聽到了一些消息,與之前的約定有出入。他發現上班路過的某些街道拱門上刻有冒犯美國國旗的題詞,阿瑟·麥克阿瑟總督居住的馬拉卡南宮[15]前面的拱門上,一邊畫有威廉·麥金利總統的畫像,一邊畫著阿奎那多。據說阿瑟·麥克阿瑟總督每天路過拱門,但並沒有注意到,這恐怕會縱容無知的菲律賓人。但一旦發出警告要求他們除去令人反感的宣傳畫,他們立馬照做不誤。宴會的準備工作也在繼續,但關於講話內容的謠言越來越盛。威廉·霍華德·塔夫脫不免擔憂起來,他去問阿瑟·麥克阿瑟總督,誰負責稿件審查工作。
馬拉卡南宮
總督答:「佩德羅·A.帕特諾。怎麼了?你還有什麼要問嗎?」
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回到辦公室後馬上設法弄到幾篇講稿副件。有些稿件已經送到報社,第二天就會全文見報。因為第二天是宗教狂歡節,街上十分冷清,並不會產生轟動效應。大家對即將到來的宴會興致盎然。委員會成員瀏覽了幾乎所有刊發的講稿,發現講稿無一例外都極富煽動性,於是集體決定不出席宴會。只要到場,他們不可能聽憑那些人歪曲事實,無動於衷地坐在那裡不去大聲反駁。此外,他們也不能讓別人覺得他們會聽憑早有預謀的事情發生而不予制裁。可以說宴會是專門為阿瑟·麥克阿瑟總督舉辦的,會上的演講熱情洋溢,幾乎對所有事情都做出了承諾,短期如撤軍,長期如完全獨立。
委員會成員給佩德羅·A.帕特諾先生寫了一張便條,非常禮貌地告知他們不可能出席宴會,並對此深表歉意。
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和盧克·E.賴特將軍住在一起——房子是我丈夫租的。那天晚上他們穿著日常舒適的白色亞麻薄衫,回家吃了一頓非常不錯的晚餐。飯後他們坐在外面的陽台上閒聊,陽台很涼快。出乎意料,佩德羅·A.帕特諾突然闖了進來,撲通一聲雙膝跪下,請求他們一起出席宴會。當時已經過了晚上9時,參加宴會的人全都到齊了。佩德羅·A.帕特諾說,如果委員會不重新考慮出席宴會,他的處境會很難堪。委員會成員問「經過嚴格篩查」的演講稿怎麼處理,佩德羅·A.帕特諾信誓旦旦地保證不會有人發表演說,也不會有人提及一句類似的話。他說當地人必須見到他們,哪怕就那麼一會兒。於是,他們答應了。隨後迅速穿上晚禮服,前往宴會大廳。他們安安靜靜地坐了幾個小時,喝了點紅酒,擠出了幾絲笑容,又和幾個人握手示好,然後十分睏倦地回家休息,別無其他趣事可談。但佩德羅·A.帕特諾兩邊都沒有討好。他本意是想當著委員會成員的面顯示自己的誠信,並且否認自己和那些事情的關係和責任。
嚴格觀察軍政府的運轉形式後我們發現,通常晚上9時過後全城就處於戒嚴狀態,沒有通行證的人一概不准在街上遊逛。威廉·霍華德·塔夫脫有過幾次這樣的教訓,晚上10時30分離開家忘了帶通行證,結果在路上被一個個哨兵用槍指著要求給出解釋。
與此同時,威廉·詹寧斯·布萊恩先生正在為競選美國總統忙碌,藉助菲律賓形勢,他撈取了大量政治資本。威廉·詹寧斯·布萊恩先生承諾,如果他當選美國總統,會考慮召開眾議院特別會議,著手解決菲律賓事務,讓菲律賓很快實現自治。於是大批所謂無私和利他的反帝國主義者表示大力支持他,明顯錯誤地理解了利他和無私精神。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傾向於認為大赦狂歡宴[16]是反美示威高潮,策劃者很可能是普拉提先生。普拉提是個典型的美國政客,那時剛到馬尼拉,特別希望極富愛國精神的演說能夠在美國見報,成為助長反帝國主義者氣勢的有力武器。
與此同時,由於威廉·詹寧斯·布萊恩的處境和地位的限制,和談進程不得不一再推遲。平息叛亂的最後希望全都寄托在威廉·麥金利是否能成功當選總統。因此,1900年的總統選舉引起了整個菲律賓群島的關注,菲律賓人仿佛比任何人都更關心選舉結果。
這些情況實際上都是從我丈夫的信中獲悉。看著這些文字,我的想像也開始像野火一樣蔓延。我丈夫重任在肩,使命偉大。委員會提議,如果條件許可立即建立自治政府。因此,首要任務是擬定建基於這一屆政府的市政方針。他們把計劃呈送給阿瑟·麥克阿瑟總督,徵求他的意見,但他還是堅持己見,明確表示軍事統治最有效果。阿瑟·麥克阿瑟總督認為現在建立自治政府為時過早,毫無疑問不過是讓自己難堪。他認為,這些市政方針肯定會在關鍵時刻影響他採取必要的軍事行動。這一切都以非常正式的外交辭令加以粉飾,意味著也就這樣了,這只是件沒什麼意義的事。委員會也以同樣的外交辭令回復阿瑟·麥克阿瑟總督,讓他明白早在來菲律賓之前,華盛頓政府就將委員會的權力界定得很清楚。他們的目的只是和平商討建立地方自治政府的任何可能性,同時,他們的建議有可能得到華盛頓政府的支持,意思就是他們將盡一切努力達成目的。
委員會已經有了一些很不錯的計劃,打算建立一個大而全的學校系統,而且已經從馬薩諸塞州調派了一個校長過來。另外還有為商業貿易鋪路、整治港口、改善醫療條件、建立可靠的司法系統,並在山上修建一個避暑勝地,讓罹患熱帶病的美國士兵和民眾得到恢復和療養。這樣不僅可以拯救更多生命,也可以為政府節省每年支付給部隊上百萬美元的運輸費。他們也已經開始著手解決當初讓人煩惱,產生了很多麻煩的修士問題。
馬尼拉發生了很多有趣的事情,我丈夫的來信讓我很想立即結束日本的行程,火速趕往馬尼拉。我丈夫還告訴我,雖然住所修繕改造花了不少力氣,但依然令人很不滿意。我雖然並不指望在那裡能住得多麼舒適,但我確定自己會很快適應。我在日本買了許多光鮮亮麗、格調不錯的家居飾品。有了這些東西,不管在什麼地方都一定會讓人側目。
當時最讓我們煩心的是義和團起義。我們很想去上海,但又被告知除了香港,中國其他地方都不安全。那時候我對東方確實不怎麼了解,於是就簡單地信以為真。然而,我記得當時上海也有很多外國人,他們照樣每天若無其事地過日子,好像根本沒有義和團的存在。我們打算悄悄地繼續旅行。1900年8月10日,我們乘「春日丸」號日本海輪途經上海和香港,啟程前往馬尼拉。
註解:
[1] 馬來人是對東南亞群島許多不同少數民族的總稱。——譯者注
[2] 通常指用武力奪權產生的軍政府。——譯者注
[3] 赫納恩·科斯特是最早將南美洲提神醒腦的可可種子帶到歐洲的探險家。——譯者注
[4] 阿瑟·麥克阿瑟(1845—1912),美國陸軍上將。1900年被派往菲律賓任軍事總督,但由於和平民總督威廉·霍華德·塔夫脫髮生衝突,他的任期僅一年就結束。——譯者注
[5] 日本本州島東南部城鎮。——譯者注
[6] 即像地獄一樣陰森恐怖。——譯者注
[7] 埃爾韋爾·史蒂芬·奧蒂斯(1838—1909),美國陸軍將軍。曾在美國內戰、美西戰爭後期的菲律賓和美國戰爭中服役。——譯者注
[8] 卡耶塔諾·奧雷拉諾·朗松(1847—1920)是美國統治下的菲律賓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譯者注
[9] 貝尼特·列加達(1853—1915),菲律賓議員,美國菲律賓委員會成員。——譯者注
[10] 帕多·德·塔維拉(1857—1925),菲律賓醫生、歷史學家和政治家。——譯者注
[11] 帕西格河是菲律賓境內一條連接拉古納灣和馬尼拉灣的河流。——譯者注
[12] 馬洛洛斯是菲律賓新生革命政府馬洛洛斯共和國政府所在地。——譯者注
[13] 指捲入菲律賓反西班牙革命和美菲戰爭的塔加路共和國革命政府的叛亂。——譯者注
[14] 佩德羅·A.帕特諾(1857—1911),詩人和小說家。——譯者注
[15] 馬拉卡南宮由一組建築物組成,主要為新古典主義風格。最初作為帕西格河沿岸的避暑別墅,1825年被西班牙政府買下,作為西班牙總督的避暑別墅。——譯者注
[16] 基督教節日。——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