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第一夫人回憶錄 · 第3章 前往菲律賓
我們的菲律賓之行從舊金山出發,目的地是馬尼拉,由美國陸軍運輸艦「漢考克」號護航。1900年4月17日,天氣宜人。正午時分,「漢考克」號駛離繁忙的碼頭,前往金門大橋,然後跨越太平洋,駛向世界的另一端。我們一行共四十五人。雖然大部分人在舊金山是初次見面,但一出現在甲板上,我們就很快熟悉起來。大家都急於證明自己的友好,證明自己是最好相處的旅伴。
「漢考克」號由「亞利桑那」號改造而成,之前被稱為大西洋上的「灰狗」,後來被政府收購後改裝用作陸軍運輸船。當時大量類似的運輸艦往返於太平洋,在美國和菲律賓之間運送士兵,不過現在明顯減少。生活在東方國家的那幾年,我突然開始熟悉這些古老的船。有時,看著來來往往的船,一個個讀著它們的名字,聽起來非常親切,感覺十分有趣。「格蘭特」號、「謝爾曼」號、「謝里丹」號、「托馬斯」號等,都是以美國傑出的將軍命名,讓人憶起那些美好的往昔。陸軍後來把「漢考克」號移交給海軍,主要原因是其耗煤量過大。如今,「漢考克」號被用作徵兵船,停靠在布魯克林海軍基地[1]。
「漢考克」號主要為運送大量官員和隨行人員設計,因此,船上的房間格外寬敞,十分舒適。船上除了我們,幾乎沒有其他乘客。因為有上級的特別指示,所以船上的物資供應十分充足,食物供給非常豐富。我想,這主要得感謝好心周全的威廉·麥金利先生。
威廉·麥金利先生在自己的任期內,一直很關心部下的生活起居。他來菲律賓委員會和我們住在一起時,這一點尤其讓我印象深刻。我們還會時不時地收到總統適時發來的一兩封電報,他常常誇獎我們的工作,或給我們提供一些其他消息。因為總統的鼓勵和關心,在他周圍工作的人總可以一直處於積極的思考狀態,盡心盡力地服務於他,竭盡全力讓自己手頭的工作更令他滿意。我最美好的回憶或多或少都與威廉·麥金利總統領導下的政府有關。
「漢考克」號
第二屆菲律賓委員會的組成人員除了我丈夫威廉·霍華德·塔夫脫,還有來自田納西州孟菲斯市的盧克·E.賴特將軍[2]、佛蒙特的亨利·C.伊德法官[3]、密西根大學的迪安·C.伍斯特教授以及加利福尼亞大學的伯納德·摩西教授。我覺得有必要簡要介紹一下隨我丈夫一起去菲律賓的同僚以及他們的家庭成員。待在菲律賓的四年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能遇見他們真的很幸運。當時,我們奔著同一個目標而去,可以說命運時刻相連。初到馬尼拉時,我們遭遇的重重困難讓必須團結一致的友誼紐帶變得更加牢不可破。其中有菲律賓人的抵抗,也有軍政府人員的故意拆台——因為委員會即將取而代之,所以他們並不甘心。
委員會成員來自美國各地的不同社區,口音和家庭傳統截然不同,各自的工作性質也完全不同。
盧克·E.賴特將軍是民主黨人,也是田納西州數一數二的律師。早在美國內戰時,他就已經擔任聯邦陸軍中尉。接受菲律賓外派任務時,他在孟菲斯法律界已經頗有名氣。然而他獲得的最高榮譽並非源於戰爭中的勇敢,而是因為他敢於拯救孟菲斯於危難之中。孟菲斯當時完全籠罩在流行性黃熱病的巨大恐懼之中,盧克·E.賴特將軍不遺餘力地救民於水火。雖然不記得具體時間,但那時候流行病迅速蔓延並失控,只要能走的人都離開了這座城市,唯有盧克·E.賴特將軍留了下來,並竭盡所能控制疾病的瘋狂蔓延。
盧克·E.賴特夫人是聯邦海軍艦隊司令塞姆斯將軍的女兒,戰後一段時間曾隨父親遊歷墨西哥及其他國家,因而年紀輕輕就見多識廣,開明豁達。塞姆斯將軍是個傑出的語言學家。盧克·E.賴特夫人繼承了他的天賦,早在少女時代就學會了西班牙語,因此,剛到馬尼拉那會兒,她只是恢復使用西班牙語而已。盧克·E.賴特將軍夫婦只帶了十四歲的女兒卡特里娜一同前往菲律賓。他們的兒子[4]起初並沒有一起前往菲律賓。
盧克·E.賴特將軍(1846—1922)
亨利·C.伊德(右)(1844—1921)與威廉·霍華德·塔夫脫(中)
總體看,盧克·E.賴特將軍無疑很擅長社交,是委員會中最討人喜歡的人之一,極其幽默。他講述個人經歷時尤其顯得機智詼諧,讓大家樂得與之相伴。他很愛玩皮納克爾[5]紙牌,船上幾乎所有人都學會了這個遊戲。盧克·E.賴特將軍從不輕易發怒,說話親切沉穩,與他妻子形成鮮明對比。盧克·E.賴特夫人易衝動,被盧克·E.賴特將軍戲謔為「女人的道理」。
菲律賓委員會成員合影,其中坐著的人為盧克·E.賴特將軍(左)和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右)
亨利·C.伊德法官是一個地地道道的佛蒙特人。他為人堅毅、果敢、粗獷,絕不是猶猶豫豫、新英格蘭式的謹小慎微之人,他擁有典型的綠嶺之州[6]性格。他在新罕布爾州和佛蒙特州各經營一所律師事務所,業務繁忙。他還與銀行業有不少聯繫。比起一般律師,他了解一些與商貿、金融業相關的知識。此外,因為長期擔任薩摩亞群島[7]首席法官一職,他積累了足夠的外交經驗,通曉玻里尼西亞種族的多樣性特徵。這一切對他後來開展菲律賓工作大有裨益。作為首席法官,他負責外交、領事和司法事務。當時英國和德國都是薩摩亞群島的保護國,因此,他必須與英國和德國負責這些事務的政要打交道。事實上,亨利·C.伊德法官與許多國家的海軍軍官有社交往來,他們的船一旦出現問題就會從阿皮亞[8]打來電話。亨利·C.伊德法官是個鰥夫,有兩個年幼的女兒,分別是安妮·伊德和瑪喬麗·伊德。
亨利·C.伊德法官的兩個女兒十分美麗動人,討人喜愛,當時被人們稱為「伊德姐妹花」。她們在薩摩亞度過了少女時代。薩摩亞風景如畫的自然教育造就了她們行事毫無清教徒傳統痕跡的特點。兩姐妹都是徹頭徹尾的樂天派,不受過時而無用的習俗和慣例的約束。對於在東方長大的西方人來說,能保有這樣的性格實屬不易。
兩姐妹都曾經是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9]的摯友。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是個體弱多病的作家,但極其熱愛美麗的事物,姐姐安妮·伊德尤其招他喜歡。從他們互通的信件中可以發現,安妮·伊德出生於聖誕前後,童年缺乏照顧和關愛。
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不知怎麼得知安妮·伊德完全不懂如何舉辦生日慶典,於是主動邀請安妮·伊德來家為他舉辦了一次生日慶典,像慶賀自己的生日一樣慶賀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的生日。我想,這也是一種值得保存、難以忘懷的經歷與安慰。
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1850—1894)
自打我們第一次同行的旅程開始,我就以極大的熱情和興趣關注瑪喬麗·伊德的發展。相比安妮·伊德,瑪喬麗·伊德更加自由和無所顧忌。瑪喬麗·伊德對旅途冒險的描寫讓人佩服至極,其中描寫的很多人都是她和父親旅途中初識的,她對追求者滑稽的描寫常常會震撼到我們。與我們同行的還有坎德勒醫生一家。坎德勒醫生是個外科醫生,帶著妻子和兩個小女兒。兩姐妹非常聰明活潑,對什麼都好奇。年輕的紳士和小姐們常常很吸引她們的注意力,其中也包括「伊德姐妹花」。但伊德姐妹倆偏偏不願意被她們關注。這讓兩個小姑娘很生氣,於是不禮貌地用手指著她們說,「黯然失色的伊德姐妹」。這樣的幽默反而讓伊德姐妹高興。之後十三年,每次碰到我和威廉·霍華德·塔夫脫,伊德姐妹都會戲稱自己為「黯然失色的伊德姐妹」。
伊德姐妹在馬尼拉生活了六年。這六年中,馬尼拉社交圈無人能超越她們的美麗。於是,伊德姐妹也就進入了更大的社交圈。亨利·C.伊德法官離開菲律賓後,安妮·伊德嫁給了伯克·科克倫先生,瑪喬麗·伊德繼續陪伴父親。亨利·C.伊德法官後來被任命為西班牙公使,瑪喬麗·伊德隨父親前往馬德里,全面負責使館內部事務,直到她與謝恩·萊斯利先生結婚並定居倫敦。
盧克·E.賴特將軍、亨利·C.伊德法官和我丈夫都是律師出身,熟知法律和行政事務,這極大地促進了委員會組建菲律賓國民政府時的部署力。
迪安·C.伍斯特先生是密西根大學的助理教授,也是佛蒙特人。他和亨利·C.伊德法官一樣剛強堅毅,但不像亨利·C.伊德法官那樣骨子裡一本正經。也許亨利·C.伊德法官的個性正是源於薩摩亞的生活體驗。
我們這群人中只有迪安·C.伍斯特先生從前去過菲律賓。在菲律賓的監護權因馬尼拉灣戰役[10]而落入美國之手前,迪安·C.伍斯特先生曾兩次到菲律賓進行科學考察。訪問期間,因為能講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語[11],迪安·C.伍斯特先生得以深入了解當地人文風俗以及島上的動植物。喬治·杜威將軍[12]的勝利讓以往從未關注過這個角落的美國人睜大了眼睛。迪安·C.伍斯特先生有關菲律賓的書恰在此時出版。他首次被派往菲律賓也是因為這本書的緣故,但再度受總統先生委派完全是因為他恪盡職守、盡忠盡責。
迪安·C.伍斯特先生個頭很大,看起來精明強幹,也很有雄辯能力,雖然有時候顯得粗魯,但處事果敢。他夫人的外貌特徵正好相反,典型的柔弱小女子,面容姣好,舉止文雅,顯得羞怯膽小。但事實上她有鋼鐵般百折不撓的意志。記得那時候我們都很擔心她受不了菲律賓的氣候,但她堅持下來了,陪著丈夫歷經艱難險阻,走過千山萬水,踏過叢林險灘,深入荒蠻的原始部落,從未有過任何怨言。她身體非常健康,仿佛生動地批駁了誇張的說法——菲律賓的氣候對兒童身體有不良影響。他們帶著兩個小寶寶。當時,兩個孩子都還小,都有一頭純白色的頭髮。其中一個當時相當嬌弱,反而是在菲律賓變得強壯和健康起來。他們在菲律賓接受了正規學校教育,當然全都在美國政府創辦的學校。
委員會最後一個成員是加利福尼亞大學政治與歷史系教授伯納德·摩西。他是康乃狄克州人,學術背景深厚,具有淵博的商貿知識,同時又是歷史學家和經濟學家,而且還在學習政治學。伯納德·摩西教授尤其熟悉西班牙和美洲的國家,曾經在南美許多共和國遊歷,並著有關於哥倫比亞憲法的讀物。我丈夫一直認為威廉·麥金利總統在選擇委員會成員的問題上非常明智。這些人在政府實務和基礎研究等諸方面各有千秋。
喬治·杜威將軍(1837—1917)
馬尼拉灣戰役中的西班牙艦隊
馬尼拉灣戰役
伯納德·摩西教授的妻子畢業於加利福尼亞大學,也是個很有魅力的女人。她有超凡的才智,能生動地描畫所見所聞,非常有趣地敘述她觀察到的和別人完全不同的事物。
伯納德·摩西夫人寫了本書叫《一個公務員妻子的非公務快報》。這本書生動準確地描述了菲律賓人在美國部隊各種規章制度限制下的日常生活。這段時間通常被看作馬尼拉歷史上的「帝國時期」,但同時正是開始籌建美國民權政府的時期。她的詼諧暗藏諷刺,日常生活中也非常幽默,給我們帶來了許多快樂。
當然,我們這幫人中還有其他有趣的人,包括西班牙公使阿瑟·弗格森先生和妻子,出納弗蘭克·布蘭根先生和妻子,以及幾個帶了家眷的私人秘書。從舊金山到檀香山的航程很輕鬆,航程轉向熱帶方向後,氣候逐漸溫暖起來,船上最受歡迎的地方當然就是遮蔭的甲板。「漢考特」號上的散步甲板很長,一直從船頭延伸到船尾。按照專業術語,這種結構可以稱為「全甲板」遊輪。但對我而言,它就是一條很長的甲板,是一個可供活動的絕佳場所。委員會定期在某個船艙舉行事務性會議,因此,船艙也就是會議艙了。工作之餘他們每天都會繞著甲板長時間散步。我丈夫最勤快,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和他一起散步的人都精疲力盡地逃走了,剩他一個人繼續「長途跋涉」。我丈夫每天繞著甲板走上好幾英里,每天走好幾圈。計算圈數需要集中注意力,他對這項運動的熱愛著實使懶散的旁觀者緊張。我轉了一圈後,更喜歡把時間花在皮納克爾紙牌上。
總體看,那段海上時光很愜意。到檀香山時,我們已經像一個和諧而有趣的群體。
檀香山算是我第一次真正見識到的讓人著迷的熱帶地區。一個四月的清晨,太平洋中部島嶼突然映入我的眼帘。白浪滔天的大海里,隱隱約約卻又巍然矗立的遠山,薄霧掩映下,讓你找不到詞描繪它的美。
美國式的活力、野心和進取後來給菲律賓群島帶來了實質性的變化,這些變化不僅在當時意義重大,還經住了時間的考驗。我們一直對此交口稱讚。提起瓦胡島,難免想起夏威夷,我們的船經過鑽石山[13],直抵檀香山港口。威基基海岸兩側不斷激起一層層滔天巨浪,蔚為壯觀。檀香山是個現代化小城,放眼望去,群峰環抱,坐落在平緩狹小的綠色峽谷中。
從檀香山遙望鑽石山
龐奇包爾死火山[14]與遠山相互呼應,美麗壯觀的島嶼屹立於海上,無言地訴說著巋然不動的靜態美。從科學測量結果看,這些島嶼離我們的物理距離並沒那麼遙遠,但時間上卻早於人類很多年。遊客進港後印象最深的就是龐奇包爾死火山。火山上的一層光暈像金縷玉衣一樣輝煌華麗,讓遊客讚嘆不已。
甲板上映出滿目蒼翠的華彩。群山矗立之中,刺眼的陽光與跌落的樹影交相輝映,形成鮮明對比,一派熱帶地區獨有的旖旎景象。上岸後,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綠葉轉而成為背景,花園裡開滿了鮮艷的木槿花,耀眼奪目,分外妖嬈。我們離開檀香山的時候,檀香山就像一片花的海洋,大家全身掛滿了「花飾」。「花飾」是當地人送別朋友或遊客時常用的長彩帶,用花瓣編制而成。
檀香山的繁花綠葉和高大的棕櫚樹總是讓人流連忘返。讓遊客難以忘懷的還有獨具特色的當地音樂。當地人以音樂表達永不停息的節日氣氛,會在遊客抵達碼頭的時候唱著歌表達好客之情。我們乘船離開時,歌聲久久迴蕩在航船上空不肯散去。漸漸地,我們再也聽不見一聲聲的道別。送別的歌曲最後唱道:「直到我們相見,直到我們再次相見。」遊客無法忘懷夏威夷人的熱情好客,歌聲常駐遊人心間。
剛一抵達檀香山港口,我們就得知黑死病已經在此肆虐很久,這也是我們第一次接觸黑死病。之前已經有七十一起病例,死亡六十一人。有六位歐洲感染者,其中四人死亡。因此,我們剛泊好船,就由當地的衛生醫療人員卡麥醫生接待。卡麥醫生是海軍醫院的服務人員。陪同人員還有美國公使塞維亞先生和總領事海華德先生。他們希望我們能上岸,但我們很猶豫,因為檀香山還在隔離期。如果上岸,他們也無法保證等我們到達橫濱時,日本衛生人員會讓我們通行。上岸意味著我們可能會陷入長期的隔離檢疫,其中的不便和尷尬不必多說,但我們更耽誤不起的是時間。因為過去的二十四天並沒有新的疫情報告,所以上岸並沒有特別的危險,主要問題是我們得推遲抵達日本的時間。出乎意料,眾人對此意見完全一致。想到以後不可能再來此地,檀香山居然變得越來越有吸引力,於是大家決定在這裡多待幾天。但在登岸前,我們必須計劃計劃。我們給日本副領事寫了封信,向他解釋事情的起因和經過,最後他居然同意幫我們申請免除隔離。但日方也提出了條件,我們的航船只能停靠在洋流處,遠離船塢。逗留期間,任何船員都不得離開船隻上岸。我們一一應允,並開始著手計劃這段時間的生活。留在檀香山的那幾天我們一直住在船上,但有許多港務艇供我們使用。
旅居檀香山的美國人熱情款待了我們。當時國會正在試圖通過法案將夏威夷群島歸入美國管轄範圍,對此大家難免忐忑不安。委員會的頭等大事是去拜訪夏威夷臨時總統桑福德·巴拉德·多爾先生[15],並隨他一道面見財政部長戴蒙先生和內政部長楊先生。我們會見了幾乎所有管理菲律賓群島公共事務的人員,當然也受到熱情款待。我們發現大家一心期待菲律賓能夠歸屬美國。他們認識到我們這次菲律賓之行的重要使命,迫切希望能和委員會一起討論這次遠距離冒險對夏威夷群島未來發展可能產生的影響。在我看來,沒什麼可以影響他們的熱情好客。他們熱情周到,給我們安排了很好的晚餐、午宴、茶會和招待會,偶爾還有觀光旅遊。
在檀香山我們可以做很多事。我很想寫本書,但無論如何,我不想寫成遊記,而是記錄下記憶向我湧來時我的真實感受。
夏威夷群島有一段頗為浪漫的歷史。因此,那兒的博物館、公共建築,甚至公墓都變得格外有趣,此外還有許多美麗的奇觀值得一看。
桑福德·巴拉德·多爾(左二)(1844—1926)
人們會告訴你,到了檀香山,首先要去的地方就是努阿努帕里[16]。起初,我們一點也不明白到底為什麼先去那裡,但努阿努帕里就是一個必須要去的地方,所以我們第一天就去了。我們的車子在蜿蜒的公路上緩緩行駛,沿途有清澈見底、川流不息的山澗小溪,穿過一排排美麗的鄉村住宅,一直走到帕里。「帕里」意為「跳傘的地方」。公路在懸崖峭壁處急轉直下,蜿蜒地通向峽谷的另一面。以為是懸崖峭壁處,卻突然發現前方有路可走,著實讓人吃驚。帕里是太平洋各種颶風的通風口,還沒形成強大威力的颶風幾乎都要從此而過,其特點不言自明——從來不平靜。走過通風關口的懸崖峭壁,山勢逐漸趨緩,我們緊貼著崖壁,風還是掀翻了我們的帽子,大家只好裹緊大衣外套。尷尬難行之時,眼前的景色卻壯麗非凡。只見陽光穿透了海水,把珊瑚礁照耀得五彩繽紛,紫色的、玫瑰色的、湛藍色的,一片刀削斧劈的崖壁怪石凌雲地直指天空。綠色平原一直鋪展到海岸,被海水沖刷過的沙灘像絲帶一樣環繞著大海,放眼望去,一切美景盡收眼底。現在想想當時的情景,乍看起來,帕里並沒那麼壯觀,但一旦你知道這裡曾經上演過的一段野蠻的歷史,就會發現它的奇異之處。帕里曾經是各大暴徒聯合反抗卡美哈梅哈二世[17]統治的地方,卡美哈梅哈二世曾經在這裡被逼上絕路。當然,遊牧部落的人也無路可逃,身後全是卡美哈梅哈二世荷槍實彈的部隊,雙方都在劫難逃。這類真實事件遠比神話更有魅力,也給帕里的壯美增加了幾分驚險和刺激。
卡美哈梅哈二世(1797—1824)
彩繪魚水族館的美同樣讓人無法描繪。強烈陽光的照耀下,熱帶海洋珊瑚淺灘和魚都像是渡上了五彩繽紛的顏色。離開水族館,卡特先生帶我們去威基基海灘衝浪,曬日光浴,或者更確切地說,去玩水上衝浪。卡特先生是美屬殖民地重要的管理人員,後來擔任夏威夷群島總督。
在威基基海灘,衝浪是一項特別刺激的活動。浪頭看起來又高又猛,一般人不敢輕易嘗試。但當你看到棕色皮膚的當地人泰然自若地站在一塊狹長的衝浪板上,像赫爾墨斯一樣俊美,穿條泳褲在洶湧的浪濤里翻滾馳騁時,也會忍不住躍躍欲試。禁不住大家鼓動,我終於下決心和其他人一起下水冒險一試。穿上泳衣後,有人把我們帶上遠離浪頭的獨木舟。獨木舟很長,每條船舷外都有支架。我們騎在浪頭上闖入波濤翻滾的大海,船頭船尾也都有當地人坐鎮,劃著寬大的船槳保持航行方向不發生偏離。這種完全不同的衝浪形式比單獨衝浪更安全,但當地人充滿冒險的表演對我們來說依然驚險異常,隨時可能有生命危險。我們一行人沒人是游泳健將。每個人都忐忑不安,剛開始,有人往淺灘的水裡跳,一個接一個,跳進泡沫翻滾的海水裡,然後人群一陣騷動。事實上,有兩個同伴險遭不測,我們竟然絲毫沒有察覺。盧克·E.賴特將軍和亨利·C.伊德法官被兇險的浪頭打翻了,亨利·C.伊德法官立刻開始大聲呼救,竭力引起大家注意,但我們誤以為他的求救信號是太過激動的表現。好在海水把他衝上了岸,不然十有八九會淹死。盧克·E.賴特將軍雖然更通水性,自救能力更強,但兩人爬上岸後,全都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
夏威夷號稱「太平洋上的天堂」,我們在夏威夷待了四天,其間去了很多有趣的地方,了解了不少當地奇怪的風俗,出席了很多盛會。我得說,我們並不是經常有這樣的機會,偶爾而已,所以特別吸引人。由於禮節的原因,我這一生品嘗過各種奇怪地方的奇怪食物,甚至可以說其中一些食物真的有點難以接受。但對我來說,山芋就是山芋,沒什麼特別之處,但在當地是一道正宗的夏威夷菜。當地人常拿它待客,就像我們與遠道而來的朋友一起共進「聖餐」,以示禮節和款待。常住檀香山的美國人會把這道菜介紹給賓客——多半出於習俗,加上當地其他食物,共同組成「山芋全席」。尤其在夏威夷的時候,我們吃了很多次。山芋外皮有種很難聞的氣味,像極了蟑螂貼。我儘可能去適應這種味道,但發現怎麼也喜歡不起來。旅居檀香山的外國人都喜歡這種食物,在檀香山的美國人吃得津津有味,完全是夏威夷人的吃法,用手蘸著吃。
我們在檀香山的最後一天排得特別滿:上午參觀遊玩,午宴過後衝浪一小時,然後去參加大型下午茶,晚上吃一餐菜色更豐富的「山芋全席」。我們穿著當地服飾席地而坐,頭上、脖子上戴滿了「花環」。外交部長莫特·史密斯先生特地邀請夏威夷樂隊助興。從夏威夷以前的國王威廉姆到最後一任卡拉卡瓦一世[18]都曾擔任過樂隊的隊長。樂隊表演了美妙的夏威夷小夜曲,其間不時穿插著精挑細選的歌劇。姑娘們身穿美艷的寬大長罩裙,頭戴五彩花飾,為大家表演民間舞蹈。音樂、燈光、色彩,如此美麗,一直圍繞在我們身邊。再加上魚和山芋等食物,每個人坐的位置都很窄小。很快我就完全沒了感覺,疲憊不堪。送別的歌聲響起時,我累到連說句「謝謝」的力氣都沒了。泊在港口的船隻已經做好啟程準備,黎明時分起錨開往日本。
卡拉卡瓦一世
卡拉卡瓦一世(中)(1836—1891)與他的軍事參謀人員
1900年5月10日晚上,我們的船航行到橫濱[19]附近的入海口,再往前就是東京。我們沿著一段低洼的海岸線行駛了兩個多小時才看到南邊陡峭的懸崖,那裡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外海港。
遠處依稀可見的只有富士山。富士山高聳的山峰綿延不絕,我們不由地被深深吸引。我以前從螢幕上、扇面上和瓷器上見識過富士山,但完全想像不出它是什麼樣子。或許用富士山的別名「山巒皇后」更能準確表達它的婀娜多姿。整個山體高出海平面一萬三千英尺,姿態優美,雄偉壯觀。山巔上白雪皚皚,太陽西下的時候,被陽光照射得熠熠生輝。然後,巨大的黑暗的幕布滑落下來。
19世紀末的橫濱
午夜光線暗淡,船行駛過防波堤之後幾乎什麼也看不見了,除了一些船隻,以及一排排高大的建築物,輪廓時隱時現,黑黝黝的難以辨認。往下看,街燈在一條寬大臨水的街道上無限地延伸著,幾乎看不到盡頭。後來我才知道這是外灘。
我們想上岸,但明顯不可能,只能停在防波堤外,等著醫生上船。「等著醫生上船」是每個到東方港口的遊客必須的經歷,到日本更是如此。一到橫濱就要接受檢查。沿海岸線往前拐個彎就是神戶,在那裡也一樣得接受檢查。從內海到長崎還要接受檢查。無論你從哪裡登上這片小心謹慎的國土,都得「等著醫生上船」。
所幸,醫生並沒有讓我們等太久。
1900年5月11日早上8時左右,六位很重要的繫著金絲帶醫生標誌的小個子男人從踏板上走來。我們其實很擔心自己的勇敢行為是否真的讓自己感染上了瘟疫,衷心祈禱船上沒人出現病症。但因為有檀香山日本副領事的信任,我們著實希望日方能善良仁慈,友好處理。他們的確沒讓我們失望。醫生仔細檢查了船上的隨行人員,但對我們只是走形式。事實上,他們還一個勁兒不停地道歉。開了健康證明後,他們便鞠躬致敬很禮貌地出去了。但我們也差點在劫難逃。第二天下午,查爾斯·菲爾普斯·塔夫脫的奶媽出現疑似咽喉腫痛症狀,我們因此為查爾斯·菲爾普斯·塔夫脫和其他孩子擔憂了好多天。下文我會進一步告訴你這種擔心並非毫無根據。
為了寫這本書,我讀遍了我和丈夫此次旅途中寫的信,居然發現當時我們提得最多的人是查爾斯·菲爾普斯·塔夫脫。我想那時候查爾斯·菲爾普斯·塔夫脫真的備受寵愛,人人都慣著他,表面上不許他這樣那樣,暗地裡卻縱容他,結果讓他對錯不分。好在他對此頗具幽默感,因而產生了意外的效果。無論好壞,所有後果的承擔人當然是我。在給哥哥查爾斯·菲爾普斯·塔夫脫的信中,威廉·霍華德·塔夫脫是這樣說的:「查爾斯·菲爾普斯·塔夫脫還是一如既往地精力充沛,行事我行我素。我們都喊他龍捲風。剛上船的時候,我們都還在甲板上,他就在所有孩子中製造了轟動效應。我感覺他急需管教,希望他能夠規規矩矩的。瑪利亞·赫倫、內莉和他姨媽安妮·赫倫都快成他的奴隸了,而我居然成了改善他道德修養的唯一希望。」這聽起來像普通人家父親的所思所想,因此,我覺得有必要在此轉述。
查爾斯·菲爾普斯·塔夫脫的保姆貝西因發現可疑病症被帶走並隔離起來,其間我們給他找了個日本奶媽。可能是因為害怕,日本奶媽一開始不願給他餵飯。但她其實很耐心,像個忠犬一樣跟在查爾斯·菲爾普斯·塔夫脫身後跑來跑去。結果查爾斯·菲爾普斯·塔夫脫很快就喜歡上她了,很快可以在少許實用的日語和英語之間互相切換。
橫濱港首先引起我們注意的是美國巡洋艦「紐瓦克」號。「紐瓦克」號是亞洲艦隊的旗艦,海軍上將柯普福擔任指揮官。我們剛走進防波堤,「紐瓦克」號就連發十七枚禮炮致敬。我們完全沒明白是什麼意思,之後才想起委員會成員都是部長級全權大使,禮炮是為我們一行人準備的。這是我丈夫有生以來第一次接受禮炮致敬,後來他坐到一定職位的時候,為了躲避向他怒吼的海軍軍艦禮炮的轟鳴,情願喬裝出行。我想,我丈夫職業生涯的第一次禮炮禮遇其實很令他歡欣鼓舞。
後來,我們知道「紐瓦克」號軍艦由我們的一位老朋友麥卡拉艦長指揮。我們早在華盛頓的時候就認識麥卡拉艦長,那時候我丈夫擔任司法部副部長。麥卡拉艦長曾經因揍了一位不守紀律、不服從指揮的水手被判停職一年,案子引發了公眾的極大不快。應麥卡拉先生的要求,我丈夫威廉·霍華德·塔夫脫仔細研究了軍事法庭的記錄。當時,肖特先生擔任他的法律顧問。麥卡拉艦長後來因為在古巴的關塔那摩戰役中表現勇猛而官復原職。他在菲律賓群島任職期間也表現出色,成功地在卡加揚河[20]一帶受降陸軍和空軍上將阿奎那多[21]。
「紐瓦克」號
麥卡拉艦長的智慧和熱忱超乎尋常,之後聯合遠征軍在中國為北京使館區解圍時[22],他身先士卒,身負重傷。麥卡拉艦長十分清楚委員會菲律賓之行的重要性,不失時機地在他職權範圍內給予委員會成員很周到的禮數。
上岸後不久,我們在格蘭特大酒店舒舒服服地安頓下來。一位「紐瓦克」號軍艦的海軍上尉特意過來詢問委員會什麼時候可以接見上將,並定下正式會晤的時間。麥卡拉艦長之前的來訪屬於非正式聊天。他給我們講述了十一天來發生的很多事情。在海上航行的十一天,我們對世界幾乎一無所知,正渴望著能有所了解。無線電時代到來之前,出海真的就是出海,你會對這個世界知之甚少。1900年是令人激動的一年。每個人都以恐怖的語言聊起可怕的義和團起義。麥卡拉艦長說「紐瓦克」號已經整裝待發,隨時準備開往中國。當時英國人正把南非的布爾人[23]往北逼,而我們自己也在菲律賓陷入重重困境。我們在菲律賓戰場有支七千人的部隊,聽說楊將軍正率軍和呂宋[24]北部的狂熱的宗教叛亂分子決戰。那時候,我們感覺自己總是與世界大事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
阿奎那多(前排中間)(1869—1964)
委員會離開「紐瓦克」號回訪艦長,返回時帶回了很多有價值的訊息。譬如,如何在日本旅行,東方人如何理家以及其他一些重要事情。其中還有一條讓人興奮的好消息得告訴他們的妻子,即我們會得到日本皇室的接待。這個消息真是令人興奮。
海軍是我印象中最正式的政府部門。你恐怕也會說聯邦政府的各個部門也都很正式,但我對此深表懷疑。艦艇上非常注重禮儀,每個軍官可能都記得自己曾經因為違背禮節和規章制度而受到嚴厲懲罰。因此,他們都得接受專業的外交培訓,清楚交際禮儀,能機敏應對各個國家同行的交際禮節。
麥卡拉上校認為委員會成員相當於代理領事,等同於美國外交代表,因而覺得應該讓日本皇室知道這件事,而且認為我們有必要見見日本天皇。但委員會成員從來沒想過這件事。他們滿腦子都是馬尼拉那些不得不面對的重大問題,對繁文縟節幾乎不去理會。我丈夫甚至調侃,天皇不會因為見不到他們而失眠。但從禮儀上考慮,我們理當前去拜訪天皇。麥卡拉艦長也認為委員會成員的言行不能太過隨意,最終說服委員會成員和常駐東京的美國公使申請與天皇會晤。委員會很快就得到消息,天皇說他一直都很期待他們的到來,而且相關事宜已經安排妥當。
義和團起義——義和團與八國聯軍交戰
布爾戰爭中的英軍
委員會只有一周時間在日本逗留,停靠日本的初衷只是添加燃料,購置適合熱帶氣候的衣物。很自然,大家也希望逗留期間可以在日本各處轉轉,因此,每天的行程安排都很滿。橫濱、東京和周圍的景點都逛了個遍。我和姐姐瑪利亞·赫倫打算留在日本避暑,因此,很多地方並沒有與大家一同前往。
因為有我丈夫的參與,所以前往日光[25]的旅行令人難忘,主要是由於他高大身軀引來路人側目。日本人對他的個頭和身板很感興趣。
日光位於東京以北,到東京的路程只需一天。到東京後,我們才發現火車站離賓館很遠,而且一路儘是陡坡,人力車成了唯一合適的交通工具。我丈夫爬進其中一輛人力車時,拉車的車夫發出一聲怪叫。他翻著白眼,意思最明顯不過,這位客人太重,讓他不堪重負。最後,車夫說服了另外一個人來幫他推車,但他的壓力並沒有減少。車夫上第一個坡時,很多村民被他的怪叫聲吸引,都跑出來盯著我們,和我們以前遇見過的情景一樣,笑個不停。小個子人力車夫開始對著村民喋喋不休起來,呲牙咧嘴一副怪樣子,結果村子裡一多半人跑出來幫忙推車,車子好不容易才到了山頂。
「漢考克」號即將出發前往馬尼拉的前兩天,我們到訪日本的消息不脛而走。其間,我們打算面見天皇和皇后。
1901年印刷的日光各景點的海報
女士們最關心的自然是「我得穿什麼衣服去?」我覺得我們應該穿晚禮服,很幸運我剛好買了一件,還從未上身,非常漂亮,很適合這樣的場合。但前一天下午我們接到通知,一律穿高領拖裙裾的禮服。有裙裾的禮服很難配到合適的上裝。我沒有那樣足夠漂亮又符合要求的便宴服,因為我們要去的目的地是熱帶,衣料通常都是細薄棉布和亞麻製品,日本寒冷的五月根本沒法穿。盧克·E.賴特夫人、迪安·C.伍斯特夫人、伯納德·摩西夫人全都和我一樣頭疼。不過最終有關穿什麼衣服的問題還是得到了圓滿解決。我請一位在橫濱的中國裁縫連夜趕製了一件花邊襯衫,搭配晚禮服再好看不過。
亨利·C.伊德法官對這次會晤特別感興趣,他非常開心女士們也可以一同前往。但後來,他才知道所謂的「女賓」只包括委員會成員的妻子。他懊惱不已,意味著他的兩個漂亮女兒去不了。因此,我們也都理解會晤期間他的沒精打采。
東京的皇宮並非古城北京的紫禁城,但從外圍看,的確有點「禁」的意思,或者比後者還過。四周有一條又闊又深的護城河,河上間或架有拱橋。橋上的拱形扶欄修得雅致,很有觀賞性。高大的石頭牆在護城河的另一邊特別顯眼,除了低矮的屋頂從樹梢間露出的層層疊疊的瓦片,宮殿裡頭的其他風光一樣也看不見。皇家花園遠比皇宮更吸引人。高牆裡有好幾個花園,如果不是急著去會晤天皇和皇后,我一定會在園子裡逛逛,逗留片刻,看看四周有趣的景物。我們乘坐的馬車只是匆匆而過,略過一幅幅令人陶醉的人工合成的藝術景觀。湖中假山假石像極了湖心島,島上還有迷你的亭台樓閣矗立著,飛檐走壁上的青瓦依稀可見。剛修過的樹木,雪白的紙窗,哪怕只是過目一掃,就那麼片刻時間,一切都美得讓人流連忘返。很快我們就在一幢低矮的灰色建築物前停了下來,可是站在皇宮門口,我們依然感受不到自己已經抵達目的地。
來迎接的人帶我們進了一間很寬敞的接待室,裡面的陳設既不像日式也不像歐式,看起來是兩者混搭。四壁裝扮成一片金色樹葉的模樣,還有作裝飾的日本畫,顏色柔和,畫面精緻。但家具款式多半是厚重的舶來品樣式,讓我很意外。日本並沒有被西方國家入侵過,卻無端地承接西方習俗,甚至將西方習俗生硬地嫁接到自己獨特的東方文明中。看起來,要麼日本人真的喜歡西式又丑又笨的家居款式,要麼不過是向我們表示友好,認為這是一種禮貌的恭維。
沒過多久會晤就開始了。家眷和男人們分開,去另一個接待室。房間看起來大同小異,皇后和宮裡三四個宮女一起在裡面等候。見了她,我們深深地鞠了一躬,算是行大禮。雖然之前反覆操練,但對我們來說還是有些困難。我們要等皇后陛下微笑著回了禮之後,才能站直了,然後偷空觀察她。皇后陛下和宮女都穿著西式洋服,相比較穿她們自己的和服,看起來更瘦小了些。皇后陛下的臉龐看起來甜美,甚至多少有點羞怯,聲音十分溫柔。有個口譯員翻譯我們的談話。談話內容很普通,但皇后舉止優雅,態度和藹。我剛好閱讀了有關日本歷史的書籍,對日本古代天子制度很感興趣。她對我們每一個人都讚美有加。過後不久我們行了女賓屈膝禮,然後退下,就這樣結束了會晤。
明治皇后一條勝子(1849—1914)
日本明治天皇(1852—1912)
我們的丈夫與天皇會晤,禮儀也差不多,當然,天皇陛下是單獨依次地接見他們的。威廉·霍華德·塔夫脫第一個跟隨內務部專管宮廷內部禮儀的大臣面見天皇。他進屋就鞠了躬,走到一半又鞠了躬,到天皇跟前再鞠一躬。其他人緊跟其後,學著樣鞠躬。只不過在天皇接見我丈夫的時候,其他人得等在會晤室門口。長崎先生擔任翻譯,他說天皇陛下對菲律賓委員會的到來感到由衷的高興,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則對此次會晤深表謝意。天皇問他以前是否來過日本,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回答「沒來過」。天皇又問他何時離開日本,他回答道「兩天之內,陛下」。這樣一來一去,簡單地結束了和天皇的會晤,退出房間,其他男士也一一接受類似的接見。
男士們在會晤結束後又重新與我們會合。在相關人員的帶領下,我們興致盎然地參觀了皇宮其他房間。所有房間的布置一看就是日式和歐式藝術混搭。只要看一眼這樣奇特的混搭場景就明白,日式物件和家居擺設明顯漂亮得多。
日本皇室非常喜歡模仿歐洲的日常所用風格,效果令人嘆為觀止。數年後,我丈夫又獨自出訪日本。皇后請他轉交給我一塊仿哥白林雙面掛毯,上面是哥倫比亞和伊莎貝拉女王會晤時的場景,精美得難以形容,但掛毯上的人看起來都有一種迷人的東方色彩。
我必須講講和這塊掛毯相關的故事。當時我丈夫任戰爭部長,但我想強調的是我自己。因為掛毯的贈與對象是我,也的確和我相關。到家後我丈夫懷著極大的驕傲和滿足把禮物拿出來欣賞,但在我看來,這張掛毯太大了,照我們當時的情形沒法用。我表示很奇怪,為什麼不想個辦法改改尺寸。
我丈夫說:「行了,別擔心。親愛的,你應該知道,《憲法》不允許美國政府官員接受任何外國宮廷的贈與。我會把它送給華盛頓的史密森學會[26]。」
之前我以為遵守《憲法》的相關規定屬於愛國行為。但這一次,我特別想留下掛毯。我並不是第一次面對《憲法》。我給我丈夫出了個難題,按照他說的就是個難題。這是日本皇后贈送給我的,我想私自留下來,哪怕就那麼一陣子。我費盡口舌說服他。我並非官員,而身為政府官員的他與日本皇后送給我的禮物沒有任何關係。
我丈夫一如既往地維護《憲法》,堅決不讓步。我只好上奏西奧多·羅斯福總統,請他裁決。總統同意我的請求,並認為我只是個普通公民,完全有權接受禮物。當然,後來我捐出了掛毯,貴客可以在白宮餐廳的一面空牆上欣賞到它。那些有興致欣賞這張掛毯的客人總是傾力追根溯源,但全都枉費心機。
西奧多·羅斯福總統(1858—1919)
還是回到那次集體會晤。最後我們依次在皇室相冊上簽名,會晤結束。隨後,我們有幸去了美國公使館。公使館專程為我們安排了午宴。當時,公使館還沒有升級為大使館。公使先生安排的午宴很豐盛。當時駐東京的公使是喬治亞州的巴克先生,他為人謙和又平易近人,邀請了不少他熟識的外交界同仁介紹我們認識。我們第一次見到俄羅斯公使羅森男爵及其夫人,後來我們一起在華盛頓共事。
用餐時,我左邊是公使先生,右邊是皇宮內侍三宮男爵,我們曾見過面。我對三宮男爵夫人很感興趣,她是個英國人,個頭是她丈夫的兩倍。
威廉·霍華德·塔夫脫曾請求公使邀請他的老同學田尻稻次郎男爵。耶魯求學時期,大家都稱他「田尻」。他和我丈夫名字的前兩個字母都是ta,按字母排座位的時候兩人同座,相交漸厚。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很期待和他在日本重續友誼。田尻稻次郎和大部分日本人身材差不多,略顯矮小,因為學英文的時候年齡偏大,他說的英文無法讓人輕易聽懂。但他在耶魯大學學到了廣博的商業和金融知識,現在是長野財政部長助理。他積極參與了日本貨幣從銀本位發展到金本位的過程,而這一過程又讓日本邁向世界權力巔峰的腳步前進了一大步。田尻稻次郎也因此獲得終身貴族身份,並進入參議院。午宴上他穿了一件雙排扣長禮服。威廉·霍華德·塔夫脫認出來這是19世紀70年代耶魯大學老同學的標誌性服裝。當時,這是日本人唯一喜歡穿的外國服裝,但只偶爾在特殊的「外交場合」或者法庭上穿穿,平時都疊得整整齊齊地收好,不到必要的時候他們絕不會穿。絲綢的大禮帽也一樣,終歸是大禮帽。類似的老式物件並不會讓他們覺得有什麼不好,他們也絕不會在意大禮帽起了絨球。
從長野退職後,田尻稻次郎希望獲得財政部長一職。但他卻被任命為審計委員會主任——一個終身職位。我丈夫第二次到訪日本時從女侯爵那裡得知此事。女侯爵現在是大山公主,她告訴我們說,這事讓田尻稻次郎一蹶不振,從此過上隱居生活。威廉·霍華德·塔夫脫每次去日本,都試圖掘地三尺,想盡辦法去找他,但此後再也未見到田尻稻次郎。
我們是第一撥參觀了美國政府所有公使館的美國人,而且非常想去看看駐東京的公使館。公使館房屋看起來並不像原本應該有的模樣,不過四周很開闊,漂亮的場地像個庭院。相比國會頒布的有失尊嚴和令人悲哀的有關派駐外國首都代表的政策,我們很樂意把這看作我們的榮耀。這裡比我們曾經拜訪過的其他美國駐外公使館好得多。其他公使館通常幾乎什麼也沒有。
因為盧克·E.賴特夫人和女兒卡特里娜決定和我們一起留在橫濱避暑,所以我們一起在懸崖之家租了個小屋,打算讓自己過得舒舒服服的。這個地方住了很多外國人。
兩天後,委員會成員及其家屬等一干人都登上「漢考克」號,啟程前往馬尼拉。我們從港務碼頭上向他們揮手告別,目送他們遠去。
註解:
[1] 布魯克林海軍基地建於1801年,最初被稱為紐約海軍造船廠。——譯者注
[2] 盧克·E.賴特(1846—1922),美國著名政治人物,1904年至1906年期間擔任菲律賓總督,1908年至1909年期間擔任美國戰爭部長。——譯者注
[3] 亨利·C.伊德(1844—1921),美國法官、殖民地專員、駐菲律賓大使和總督。——譯者注
[4] 其中一個是海軍軍官。——原注
[5] 皮納克爾是一種有四十八張牌的撲克牌遊戲,通常為二到四個人玩。玩家可以通過玩「惡作劇」得分,也可以通過將紙牌組合成遊戲得分。因此,它被認為是「魔法結合」的一部分。——譯者注
[6] 代指佛蒙特州。佛蒙特州是美國東北部新英格蘭地區的一個州,是美國五十個州中人口第二少、面積第六小的州。2016年,它被評為美國最安全的州。——譯者注
[7] 薩摩亞群島位於南太平洋中部,面積三千零三十平方公里,是玻里尼西亞和大洋洲更廣大地區的一部分。——譯者注
[8] 阿皮亞是薩摩亞的首都和最大的城市。——譯者注
[9] 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1850—1894),蘇格蘭小說家、詩人、散文家、音樂家和旅行作家。他最著名的作品有《金銀島》《被綁架》等。——譯者注
[10] 馬尼拉灣戰役發生在1898年5月1日,美西戰爭期間。喬治·杜威海軍准將率領的美國亞洲中隊在帕特里西奧·蒙托喬海軍少將的指揮下,與西班牙太平洋中隊交戰並摧毀了該中隊。這場戰役發生在菲律賓馬尼拉灣,是美西戰爭的第一次主要交戰,也是菲律賓歷史上最具決定性的海戰之一,標誌著西班牙殖民時期的結束。——譯者注
[11] 當時西班牙語是菲律賓通用語。——原注
[12] 喬治·杜威(1837—1917),美國海軍上將,美國歷史上唯一一位獲得這一頭銜的人,因在美西戰爭期間贏得馬尼拉灣戰役而聞名。——譯者注
[13] 夏威夷島上的一座火山。——譯者注
[14] 龐奇包爾死火山是一座位於夏威夷州檀香山上的死火山,也是太平洋國家紀念公墓的所在地。——譯者注
[15] 桑福德·巴拉德·多爾(1844—1926),夏威夷群島的律師和法學家。在推翻君主制之後,他一直擔任夏威夷共和國的總統,直到夏威夷被美國吞併。——譯者注
[16] 努阿努帕里是位於瓦胡島努阿努帕里山谷的迎風懸崖。它可以俯瞰瓦胡島的迎風(東北)海岸。——譯者注
[17] 卡美哈梅哈二世(1797—1824),夏威夷王國的第二位國王。——譯者注
[18] 卡拉卡瓦一世(1836—1891),夏威夷王國的最後一位國王,1874年2月12日登基,直到1891年1月20日在加利福尼亞的舊金山駕崩。——譯者注
[19] 橫濱是日本第二大城市,僅次於東京,也是日本人口最多的城市。它是神奈川縣的首府,位於東京南部的東京灣,本州島主島的坎托地區,是大東京地區的一個主要商業中心。——譯者注
[20] 卡加揚河是菲律賓最長、水量最大的河流。——譯者注
[21] 阿奎那多(1869—1964),菲律賓革命家、政治家、軍事領袖,被公認為菲律賓第一任,也是最年輕的總統(1899—1901)和亞洲憲政共和國的第一任總統。在菲律賓革命後期(1896—1898),他領導菲律賓軍隊首先對抗西班牙,最後是在美菲戰爭(1899—1901)期間對抗美國。他最終在賓州被捕,結束了總統生涯。——譯者注
[22] 有關八國聯軍侵華戰爭(1900年5月),中美對這段歷史說法各有不同。——原注
[23] 布爾人指18世紀和19世紀大部分時間居住在南非的東開普省的荷蘭語定居者的後裔。1652年到1795年,荷蘭東印度公司控制了這個地區,但英國在1806年將其併入大英帝國。——譯者注
[24] 呂宋島是菲律賓最大、人口最多的島嶼,陸地面積在世界上排名第十五位。它是菲律賓的經濟和政治中心,是菲律賓首都馬尼拉和人口最多的城市奎松城的所在地,是世界上人口數量第四的島嶼。——譯者注
[25] 日光是日本的一個市,日本和國際遊客的熱門旅遊勝地。——譯者注
[26] 史密森學會於1846年8月10日成立,旨在探索和傳播知識,是由美國政府管理的一批博物館和研究中心。這個機構是以它的創始捐贈者,英國科學家詹姆斯·史密森命名的。最初組織名為「美國國家博物館」。1967年,這個名字不再作為行政機構名稱存在。——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