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的智慧 · 第十五章 戰爭與和平
一、世界政府
現在,人們一致認為,由於不再發揮應有的作用,如今的聯合國可以阻止任何事情的發生,卻唯獨不能制止戰爭。今天,無論是誰對和平這一話題說三道四,也不會受到質疑。因為我們大家都在同一條船上。
在過去的歲月里,無論是在中國還是在海外,我一直敵視專家,崇尚簡單化。我不會嘗試就如何確保和平去寫一部專著,而更願意用較小的篇幅提供一些嚴謹的智者就此話題說過的言論。因此,按我的看法,這個問題可以簡單地用一個段落予以闡明。當兩個國家之間起了紛爭,有兩個,也只有兩個解決的方法,即通過戰爭的途徑或者通過法律與秩序的正當程序解決。但是,為了問題能夠和平解決,必須要有一個組織,它代表著高於所有個體成員之上的法律和秩序,並受到人民的信任,同時擁有對付反抗者實施決定的權力。這是不言自明的真理,所有人對它都很清楚。公眾必須明白,任何意欲反對它所代表的法律與秩序的人都應該受到蔑視。如果這樣的組織存在,如同在任何文明的人類社會一樣,認可它的決定將是輕而易舉的事。如果沒有這樣的組織存在,或者,如果人們對它不具備信心,那麼,奉行自我保護法則的每一個國家,都必然責無旁貸地通過以武力對抗武力的準備來加強自身的防備。如果沒有發展這樣的組織,如果沒能使國家為所有緊急情況作好戰爭準備,或者,甚至沒有採取措施使國家處於最佳的戰略優勢,以防備戰爭的爆發,那麼,國家的任何武裝力量都會對國家和公民犯下玩忽職守的罪責。事實證明,解決國家內部爭端時行之有效的法律與秩序的簡單原則,不能被用來解決國家之間的爭端。因此,我認為,世界聯邦是唯一的解決方案。
這樣的組織今天並不存在;因此,才會有戰爭的發生。所謂的「列強」正是導致這種局面的罪魁禍首。他們沒有作好準備在世界組織中嘗試一般的民主程序。他們不曾保證,將來也不會保證,去遵守這一組織在多數人原則下所作出的決定。五大強權中的每一個都想擁有暴君的權力,以否決大多數國家的意願。他們相信,他們沒有能力建立一個和平的民主機構,這種機構在文明國度中普遍存在。換言之,大國在期待這個機構中正常、文明的民主程序的時候,缺乏必要的修養。它們希望的是將世界的命運掌控在自己手中。因此,它們不希望聯合國大會擁有權力;同樣,它們也不希望聯合國擁有權力;它們不對它授權簽署與德國或與日本的條約。它們希望在聯合國之外的「外交部長會議」上解決所有至關重要的、戰略性的、決定性的問題,所有有關力量平衡與勢力範圍的問題,而正是這些導致了戰爭的發生。它們認為,聯合國只是世界統一這一抽象概念的門面,它們堅信聯合國只是理想的化身,現在為之奮鬥是不現實的。在原子化的今天,它們相信,追隨梅特涅、塔列朗和克里孟梭仍然是現實的事情。換言之,五大強權並沒有準備去改變強權政治的模式。它們將談論對欠發達國家進行教育及供應食品的有關事宜,可是天曉得,在當今時代,正是那些擁有先進教育水平、充足食物供應以及良好公共衛生條件的國家將要發動下一次戰爭,而不是因紐特人或者爪哇人。曾經對我們發動了兩次世界大戰的列強們,仍然沒有為它們自己感到恥辱。
然而,如果那樣認為的話,大國將會反對。它們將躲藏在專家們的庇護之下進行辯解,說事情非常複雜,那樣做是行不通的;說世界聯邦主義者是空想家,他們才是現實主義者。我還是主張簡單化。問題的關鍵不在於此類組織是否可行或不可行,而是當今列強們是否已經為此類組織作好準備。一個隱藏的事實是,它們沒有為這樣的組織付出真正的努力,因為它們根本就沒有這樣的意願。由此得出第三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結論:必須首先決定的是,我們是否希望使用各種手段停止戰爭,即使這意味著要放棄一些東西,或者,如果該組織是如此不完善,以至於威脅或甚至確實要發動另一場戰爭,我們是否願意被動地袖手旁觀,然後去迎接另一場戰爭。一方面是民主與和平,另一方面是特權、強權與戰爭,我們要在這二者之間作出選擇。如果戰爭和世界聯邦是唯一的兩個選項——並且列強不能證明有第三個選項存在——這顯然意味著列強將要選擇戰爭而非世界聯邦。誰是現實主義者,誰又是困惑的呢?
人類的智慧應該永遠具備預見與應付新情況的能力,而同時世界上還存在著某些卑鄙的事物,它們十分頑固並鍾愛老一套的詭計。人類現實主義完全被原子彈嚇壞了;假現實主義說它不害怕,說我們還有時間,說再磨磨蹭蹭我們也擔負得起。人類現實主義告訴我們,強權政治、聯盟以及勢力範圍的做法已經導致了兩次災難性的世界大戰,並將不可避免地導致第三次世界大戰;假現實主義說:「大權在握的感覺真好,讓我再握一會兒吧;讓我再試一試,看看我是否比克里孟梭和勞埃德·喬治在玩弄聯盟和勢力範圍上幹得更好一點;也許我更聰明。」人類現實主義說,世界已經萎縮;假現實主義猶豫不決地問:「是嗎?」人類現實主義說,現代武器已經廢止了所有國家邊界,沒有國家是安全的;假現實主義說,「你確實是這麼想的嗎?」人類現實主義說,導彈可以飛越英吉利海峽,甚至大西洋;假現實主義天真地問:「可以嗎?」人類現實主義提醒我們說,我們曾經一致認為,如果沒有國際警察的強制執行,國際法是沒有用處的;假現實主義說:「專家說無論如何這太複雜了。」人類現實主義提醒我們,在20世紀第一個10年有一段時間,一位偉大的美國總統成了世界良知的代言人,那時全部人類大眾認為我們將要自己當家做主,並且「在強者與弱者之間」將不再存在區別,小國將不會像他們玩的棋里的卒子一樣「被隨意改變主權」;但是20世紀40年代,在僅僅三十年的時間裡,假現實主義就已經忘記了所有這些,並且現在又在玩下棋的遊戲。當威爾遜宣布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目標是「沒有勝利的和平」時,他觸動了世界人民的心弦。愚蠢的假現實主義將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目標宣布為沒有和平的勝利,在最大限度上沒有回扣的勝利,是無條件的勝利——一個與貝多芬的第五交響曲沒有任何關係的勝利,就像漢尼拔或者成吉思汗與人類的手足之情毫無關係一樣。當今世界不是在戰爭和戰爭威脅的統治之下,而是在這個假現實主義做出的宣言的統治之下。如果人們不能將其從他們內心的靈魂之中驅除掉,等待他們的將一定是戰爭。而不會有其他更好的結果。
今日美國最傑出的思想家們會說些什麼呢?下面的引文出自E.B.懷特的《野菖蒲》(可以與埃墨里·里夫斯的《和平的剖析》相提並論),許多人認為,它是近期就世界重大問題所創作的最佳作品。有一段時間,《紐約客》似乎成了美國唯一的嚴肅雜誌——除了就世界政府發表評論之外,它還非常認真地講述了廣島的故事。我認為,究其原因,是由於幽默作家的直率,在政治科學和國際事務方面,這些作家不想被含糊其辭的專家權威所困擾、恐嚇或哄騙。我希望,讀者們不要錯過E.B.懷特在1945年聖誕節前寫的文章,我已將此文與他自己的選集一起收入年鑑之中。希望子孫後代記住,這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剛剛結束六個月時寫的。對那些剛剛從六年的戰爭中解脫出來的人來說,這是多麼好的聖誕禮物啊!
世界政府年鑑
E.B.懷特 1945年12月8日
應該被鑲進木框掛在廚房的年鑑:
4月26日—T.V.宋博士在舊金山聯合國會議上發表講話:「如果有什麼信息我的國家……想要帶給這個會議的話,那就是,為了集體安全的利益,如果需要的話,我們已經準備好……向這個新的國際組織放棄我們的部分主權。」
6月13日——埃墨里·里夫斯(Emery Reves),《和平的剖析》:「因為20世紀的危機是一次世界範圍的衝突,它【引文】發生在主權國家的社會單元之間,所以,我們時代的和平難題是建立一種凌駕於主權國家之上的法律秩序來調節人們之間的關係。」
8月12日——芝加哥大學校長,羅伯特·梅納德·哈欽斯(Robert Maynard Hutchins)在一次廣播講話中說:「我必須承認,截止到上星期一,我對建立世界國家還不抱任何希望。我認為,世界國家沒有存在的道德基礎,我們缺乏世界良知,缺乏維持世界國家一體化所需的世界共同體的良好感覺。但是現在,這種選擇似乎變得清晰起來。」……
8月18日——諾爾曼·庫辛(Norman Cousins),《星期六文學導報》:「他(人類)已經成為世界的鬥士;對他來說,培養一種世界良知——只是額外的步驟——儘管是一個很長的步驟……他需要認識到一個絕對真理,即在原子時代所有被淘汰的事物中最重要的就是國家主權。」……
9月1日——小科德·梅耶(Cord Meyer, Jr.),《亞特蘭大月報》:「國際社會尚不存在這樣一個最終機構,各個國家必須將他們之間的爭端提交給它處理……我們應該坦白地將這種沒有法律的狀態認定為無政府狀態,在此情形下,生存的代價是殘酷的武力。只要這種狀態繼續存在,戰爭不僅是可能的,而且是不可避免的。」……
10月20日——《星期六晚郵報》的評論:「現在我們已經面臨這樣一個時刻:世界政府將完全能夠使國際政治適應迄今仍無法想像的權力來源。」
10月22日——拉爾夫·巴頓·佩里(Ralph Barton Perry),《發展中的一體化世界》:「我們滿懷熱情夢想的一體化世界,其目的不是來滿足任何人或任何集團個體的利【引文】益。在那裡,沒有主僕的概念。它通過服務於所有人的利益而服務於每一個人的利益。它只寄望於最廣泛的包容一切的基礎。它不是一個空洞的夢想。它不只是一個想像的遊戲,而是一個實際需要驅使人們實施的計劃。」
11月1日——阿爾伯特·愛因斯坦教授,《亞特蘭大月報》:「我害怕世界政府的專制嗎?當然我怕。但是我更怕另一場或更多場戰爭的到來。在某種程度上,任何政府無疑都是邪惡的。但是,比起戰爭帶來的嚴重得多的罪惡,特別是戰爭造成的越來越大的破壞性,世界政府還是要好得多。」
11月23日——貝文先生(Mr.Bevin)在下議院的發言:「我覺得我們正被殘忍地逼上這條路;總之,我們需要對創建一個由世界人民直接選舉的世界大會的目的進行新的研究……我願意與任何國家、任何政黨的任何人坐在一起,像其他大國已經做成的那樣,為世界大會努力設計出其公民權或者憲法……」
11月24日——J.羅伯特·奧本海默博士(Doctor J.Robert Oppenheimer),《星期六文學導報》:「符合實際情況的做法是:承認,原子武器對整個世界造成的普遍危險是個共同的責任,單方面的解決辦法是無能為力的;承認,只有通過建立一個責任共同體,才能有希望對付那種危險。」
12月22日——(《現在的E.B.懷特先生》——發表於《紐約客》)「在一個寒冷的下午,我們走在回家的路上,路過富蘭克林·西蒙的窗口,那裡,來自不同國家的兒童在日光下有條不紊地轉動著。大多數的商店都集中展示著聖誕節的禮物,譬如乳香、沒藥和浴鹽等,但是富蘭克林·西蒙卻直接宣傳兒童本人,不同種族的兒童排成隊列,看起來煞是可愛。我們站在那裡觀察過路人觀賞這個由不同國家、不同種族的兒童構成的場景,我們注意到,當有色人種認出有色人種的小孩夾在其他人種的小孩裡面時,他們的眼睛裡閃現出亮光來。」
「自從第一個聖誕節以來,還從來沒有哪次像今年的聖誕節一樣——充滿了恐懼、痛苦、敬畏之情,以及尚無人能夠理解的奇怪的新情況。今年的聖誕節與往年相比,所有特徵都與傳統模式截然相反:沒有了溫暖的祝福和快樂的兒童,世界上大部分地方到處都是寒冷的房間和飢餓的人群。得勝的士兵回到家中,期望獲得熱烈的歡迎,而得到的卻是陌生的尷尬氣氛。」108
我喜歡E.B.懷特給美國派往聯合國代表的指示。那確實是智者精妙的語句。它言簡意賅,直入事物的心臟,並且代表著這樣一種精神:最終一定會使民主的聯合國成為可能。當然,聯合國的全部問題在於,它沒有像亞伯拉罕·林肯和阿爾伯特·愛因斯坦那樣才智出眾、心地淳樸的思想家。
「多擤擤鼻子,聽聽全世界的聲音。」
E.B.懷特 1946年1月12日
埃伯哈特小姐,做一份原件和四份複印件,給每位代表一份。在去聯合國大會的路上,每位代表都帶著兩套指示:一套是由他的良心口授的(但是不會對外宣讀),另一套是選民交給他的。於是,我們將指示遞交給聯合國組織第一次大會的每一位代表。指示如下:
當你坐下時,只要你感到舒服,就和普通美國人一樣坐下吧;但是,當你站起來發言的時候,像任何地方的人那樣站起來。
不要帶回家任何熏鹹肉,在路上它會腐敗變質。帶回家一根絲線,靠它,你可以找到回家的路。
永遠記住外交政策是戴著帽子的國內政策。會議的目的是用法律替換政策,並創建共同的事業,儘管這一點沒有得到任何形式的闡明。創建共同的事業。
不要認為,你們是通過捍衛我們的利益而代表我們的。你們代表我們的同時要確信,我們的利益就是他們的利益,反之亦然。
當你懷著渴望的心情想起你出生的地方時,要記住,太陽每天都要離開那裡去照耀其他地方。當你帶著摯愛的感情想起美國時,想一想它不純的血統,以及為何沒有美國人曾經在狗展上贏得過獎項。
在你的公文包里,將偉人與你當天的日程安排放在一起。讀讀他們簡短的名字:沃爾特·惠特曼、約翰·多恩、曼尼·坎特、亞伯拉罕·林肯、湯姆·佩恩、阿爾伯特·愛因斯坦。讀讀他們,你會忍不住落淚。然後再讀讀他們,這回就不要流淚了。
如果你要為我們發言,不要為了美國發言,要為人民,為自由的人們發言。我們不是派你去建立國家的偉大形象。如果你不明白這點,不相信這點,你最好去賽馬場,在那裡即使猜錯了,你也會有好日子過。
永不要忘記,和平的本質常常會被誤解。和平並不是通過防止侵略就可以得到的,因為那樣做對和平來說永遠是太遲的選擇。只有在人們的敵意和憎恨都服從法律的約束以及政府的寬容之時,和平才可以得到。
不要試圖通過愛你的鄰居而去拯救世界;這只會使他感到緊張。而是要通過在法律的框架下尊重你鄰居的權利並且堅持讓他也尊重你的權利(在同樣的法律約束之下),拯救世界。總之,要拯救世界。
注意憲章第四章第二條第三段請求代表大會「提請安理會注意可能會危及國際和平與安全的情況」。因此,我們指示你,提請安理會注意一直危及和平的一種情況:絕對的國家主權。提醒理事會注意,你們自己組織的弱點和缺陷,你們的組織的成員是國家而不是個人。
不要為原子彈的噪聲所困惑。原子彈相當於射豆槍,誰使用誰就處於危險之中。但是如果你要做夢的話,去夢想絕對重要的東西吧,夢想質能關係,夢想人和人的關係。科學家已經比你夢想得還多,年輕的代表,那就做個好夢吧。
多關心原則,少關心結果。我們並不要求結果,只是要求一個具體實施的計劃。你不是在玩下棋的遊戲,儘管這看起來有點像;你參加的是關於希望的嘉年華會……
作為護身符,不要帶著彩旗去特殊的場合;對普通的感冒,要帶上一條白色的手絹。多擤擤鼻子,聽聽全世界的聲音。
最後,既然皇帝已經放棄了神威,我們告誡你要相信你自己,並且熱愛真理。建立一個偉大的共和國。基礎是不可避免的。基礎就是聯合。這就是你們的開頭字母所揭示的:UNO,聯合國組織。
[《野菖蒲》109]
二、伍德羅·威爾遜
戰爭的邏輯,是不可避免的,而且沒有替代的可能選項。現在,唯一的問題是,戰爭會有多快爆發,具有多大的毀滅性,以及誰會贏。當我看到希姆萊絞死三個波蘭人的照片時,或者當我閱讀有關對文辛迪紅衣主教狡猾、系統、精妙的拷打,以準備對他的審問的報道時,我真的無法相信,除了物質方面以外,文明已經取得了進步。當我們自誇進步的時候,這些惡行就發生在我們的時代,由我們的同類所為。我們的心靈在哭泣,我們只有悄悄地,像祈禱一樣重複亞伯拉罕·林肯的話語。「我們深情地希望——我們熱烈地祈禱——這場戰爭帶來的巨大痛苦可以很快消逝。然而,假如上帝要讓戰爭繼續下去,直到二百五十年來奴隸無償勞動所積聚的財富化為烏有,並像三千年前人們所說的那樣,直到被鞭笞所流的每一滴血被刀劍下所流的每一滴血償付完為止,那麼,我也只好說:『主的裁判是完全正確而公道的』。」1919年9月5日,威爾遜總統在沒有完成的旅程中,在普韋布洛他垮掉的三個星期之前,隨著心臟的最後跳動,他說出了下面的一席話。此時,另一場戰爭的邏輯對這位總統來說已經顯得非常清楚。
「美國陸軍與海軍的榮耀在那個夜晚像夢一般消失了,接著發生的是,在和那個夜晚類似的黑暗中,在這場戰爭到來之前籠罩著這個國家的恐慌的噩夢;並且在將來某個時間,按照報復心切的神的旨意,另一場戰爭將要來臨,在戰爭中,不是幾十萬優秀的美國人將不得不犧牲生命,而是數百萬人需要為實現世界上人民的最終自由而獻身。」
閱讀威爾遜總統的文字是一個奇特的體驗。三十年前的話語仿佛不是在1918年所說,而像在公元2018年所說,並不是因為威爾遜的超前,而是因為我們自己的倒退。威爾遜的邏輯是清楚的;戰爭沒有理性的替代物,戰爭將是唯一的選擇,而我們並不需要戰爭。我是威爾遜理論的忠實擁護者。1916年至1917年的冬季,當時我還是北平的一個年輕教師,我清楚地記得閱讀他和平的條件時的心情;那是一種在遙遠的亞洲被所有人分享的心情。從他的字裡行間,我們看到了一線光明和一位世界的領袖。「沒有勝利的和平」,這一詞組已經永遠地印在我的腦海。如果有勝利,那只會是「人類的勝利」。只有去閱讀他在美國參戰之前的1917年1月22日所發表的演講,我才可以重溫那些使世界信任的時刻。我尊敬美國,並不是因為美國有許多名叫威爾遜的人,而是因為至少有一個被信賴的威爾遜。在我的一生中,只有兩個政治演講曾經打動過我,即林肯的「第二次就職演說」和威爾遜的這次演講。但是,現在讀它,其中的言辭似乎令人難以置信:在那些可惡的假現實主義者決定了我們的思想和世界的思想之前,世界已經向前走了那麼遠。藉助清楚的邏輯和明晰的含義,威爾遜宣布了一些我們已經完全忘記的原則,而如今的政治家們正在遵循著這些原則的所有對立面。「當前的戰爭是一場為公正、穩固的和平而進行的鬥爭,還是僅僅為了新的權力平衡?如果它只是為了新的權力平衡而進行的鬥爭,誰能來保證這種新安排的穩定的均勢?……一定不存在權力的平衡,有的只是權力的一致;不是有組織的對抗,而是有組織的共同和平。」但是,今天的假現實主義者又說些什麼呢?「首先,這必定是沒有勝利的和平。」但是,今天,我們更喜歡沒有和平的勝利。「保證書必須既不認可,也不暗示大國與小國之間、強國與弱國之間的區別。」可我們的假現實主義者對大國與小國之間的區別又做了些什麼呢?「世界上絕對不會存在這樣的權力:可以操縱人民、改變他們的主權歸屬,好像他們是財產一樣。」難道數百萬人民沒有被強權如此操縱過嗎?立陶宛、羅馬尼亞等人民的權利在哪裡?至於「公開的盟約,公開地達成」,那句話很久以前就被忘記了;事實上,秘密條約的倡議者頗為他們自己而得意。於是我們繼續前行,但是不能因此就說我們進步了。威爾遜總統是對的,他當時說,他之所以發表那樣的演講,是「為普天下沉默的人類大眾進言,這些人看見他們摯愛的親朋和家人遭受死亡與毀滅的厄運,可是到目前為止,他們沒有場合和機會去表露他們的真實情懷」。現在那似乎不再真實,那個希望與信仰的時代已經消逝。愚蠢的狗(假現實主義者)坐在那裡,污染著我們信仰的水源。我們內心的信仰動搖著,因為每一次當我們為實際上建立於新的世界條件基礎之上的新秩序辯解時,這個假現實主義者就會豎起食指說:「你是一個空想家!」曾經有一段時間,情況有所不同,當時,美國總統是思想家,而不是優秀的成功的政治家,他認為,他將會永遠活著,和平只是三個魅力人物之間熱情友好的問題。為了這個原因,必須要重讀一下威爾遜總統「關於建立國家聯盟的想法」的講演,以免我們會忘記;但願這個演講能夠說明導致我們與那個三十年前的人分開的裂痕。因為篇幅所限,我省略了某些段落。
國家聯盟的想法
伍德羅·威爾遜
在戰爭的每個轉折階段,我們都會意識到通過戰爭我們打算實現的新的目標。當我們的希望與期待最為活躍的時候,我們比以前更加明確地思考那些與戰爭有關的問題,思考那些必須通過戰爭才能實現的目標。戰爭具有積極、明確的目標,我們不能決定也無法更改。政治家和議會都不能建立戰爭的目標;政治家和議會都無法更改這些目標。它們產生於戰爭的真實本質及其氛圍。政治家和議會最多只能實現它們,或者背棄它們。在戰爭的開始階段,這些目標也許不太確定;但是現在,它們變得越發清晰起來。
這場戰爭已經持續了四年多,整個世界都已經被拖了進去。人類的共同意願已經被個別國家的特殊意圖所替代。個別政治家也許首先使用了衝突手段,但他們以及他們的對手都不能如其所願使衝突停止。這場衝突已經演變成為一場人民的戰爭,不同類型,不同種族,不同權力、財富階層的人們通通被捲入了這場戰爭改變一切、解決一切的不可遏制的進程之中。戰爭的性質已經完全清楚,任何國家都顯然無法擺脫戰爭的影響或者對其影響無動於衷;既然如此,我們便投身其中。戰爭的挑戰涉及我們關心與為之生活的一切事物的核心。戰爭的聲音已經變得十分清晰並緊緊抓住了我們的心。我們在許多國家的兄弟,以及我們自己被屠殺葬身大海的兄弟們正在召喚著我們,我們回應著,熱烈而又自然。
我們周遭的氣氛是清楚的。我們看到了事物完全的、令人信服的本來面目;一直以來,我們都是用堅定的目光和穩定的方式理解著這些事物。我們認為,戰爭引起的各種問題都是事實,而不是像任何這裡和那裡的人類集團為這些問題所下的定義那樣。如果最終無法公正地應對和解決這些問題,我們是不能接受的。這些問題如下:
任何國家或國家集團的軍事力量有權力決定人民的命運嗎?除了動用武力,它們本沒有統治他們的任何權力。
強國可以任意虐待弱國,並強迫他們服從他們的意願與利益嗎?
即使在他們自己的內部事務方面,人民應該被專制與不負責任的力量統治和支配,還是應該符合他們自己的意願和選擇呢?
是否應該有一個針對各個民族與各個國家的權力與特權的共同標準?或者,強國是否可以為所欲為,而弱國只能毫無補償地忍受一切?
對權力的要求是隨意的嗎,是通過偶然的聯盟而實現的嗎?還是必須萬眾一心,共同遵守共同的權利?
任何人,任何人類集團都不認為,以上所述是他們鬥爭的主要問題;它們正是鬥爭的主要問題;它們必須得到解決——解決過程中,不能出現利益方面的任何安排、妥協和調整,而是採用堅決的、一勞永逸的方式,同時完全、果斷地接受以下原則,即弱國的利益與強國的利益同樣神聖。
這就是我們談及永久和平的話題時所要傳達的意思,假如我們能夠真誠地、智慧地演講,同時對我們處理的事務帶有真正的認知與理解……
至關重要的是,我們還應該達成明確的一致,任何形式的妥協或對一些原則的放棄都不能獲得和平。我們已經公開宣布,這些原則是我們正為之奮鬥的原則。關於這點應該是毋庸置疑的。因此,我將用最大的坦誠就其所包含的實際意義行使說話的自由。
如果,如同我相信的那樣,通過即將達成的解決方案實現可靠而持久的和平確實是聯合起來反對德國的各國政府以及它們統治的國家的共同目標,那麼,所有坐在和平桌旁的人們都必須作好準備並願意付出代價,獲得和平的唯一代價;並且還準備好並願意,以一種充滿活力的形式,創建這樣的機構:只有藉助此機構,才可以確保和平的協議將受到尊重和履行。
在這個解決方案的每一個方面,這種代價都是無私的、公正的,不論誰的利益受到損害;並且,這種代價不僅是無私的、公正的,還要使命運與之息息相關的各國人民滿意。這個不可或缺的機構就是國家聯盟,它建立在行之有效的盟約之上。沒有這樣一個世界和平賴以保證的機構,和平將在一定程度上或者完全取決於罪犯的指令。德國將恢復其治國之道,不是通過和平桌上的談判,而是由於在這之後所發生的事情。
正如我所了解的那樣,國家聯盟的章程及其目標的確切定義必定是和平解決本身的一部分,在某種意義上說是最重要的部分。但是現在尚不能制定出來。如果現在就制定出來,它只會成為一個局限於反對共同敵人而聯合起來的新國家聯盟。同樣也不可能在解決之後就將它制定出來。保證和平是必要的;而倘若把和平當做事後產生的想法,和平不可能得到保證。我再一次坦率地說,必須保證和平的原因是,和平的某些參與方,它們的承諾已經被證明是不可信賴的,必須找到方法結合和平解決本身去消除不安全的根源。將這種保證留給某些政府隨後的自願行為是很愚蠢的,我們已經看到,正是這類政府摧毀了俄羅斯並欺騙了羅馬尼亞。
然而,這些普通的條款並不能揭示出事情的全部。需要制定一些細則以使這些條款聽起來不像一篇論文,而更像一項可行性計劃。這裡是一部分細則,我用更大的信心闡述它們,因為我可以像代表本國政府解釋它自己關於和平的責任那樣權威地闡述它們:
第一,所謂的無私與公正應該包括,在那些我們希望公正和那些我們不希望公正的國家之間不存在歧視。這種公正必定沒有任何形式的偏袒,沒有任何標準,有的只是相關的各國人民的平等權利。
第二,任何單一國家或國家集團的特殊或分散的利益,都不能作為和平解決的任何部分的基礎,因為這些利益與全世界人民的共同利益不一致。
第三,在國家聯盟共同的大家庭里,不能再有其他聯盟、同盟或特殊盟約與協定存在。
第四,更具體的是,在聯盟內部不能有特殊而自私的經濟協定,以及不得使用任何形式的經濟抵制和拒絕,除非作為一種紀律與管理的手段,在國家聯盟內部授予經濟懲罰的權力,將其排除在世界市場之外。
第五,所有各種類型的國際協議與條約必須一無保留地讓世界上的其他國家了解。
在這個注重戰爭計劃、充滿戰爭激情的現代世界裡,特殊聯盟、經濟競爭以及相互敵視已經成為產生戰爭的多產的溫床。如果不能藉助明確的、有約束力的條款清除這些不利因素,獲得的和平將會既不穩定,也不真實。
反對這些不利因素的各種力量越來越緊密地團結在一起,數百萬人組織起來,越來越強大,越來越不可戰勝,因為,對於各國人民來說,這些不利因素越來越明顯地成為他們參與戰爭的原因和目標。政治家們似乎焦急地在為他們的戰爭目標定性,有時似乎會改變他們的立場和觀點,而在此過程中,那些政治家應該教育和領導的人民大眾的思想卻變得越來越明確,對於他們正在為之戰鬥的事業越來越有把握。這就是這場偉大戰爭的特性。各國人民的意願越來越退入幕後,思想開明的人類的共同意願替代了它們的位置。從各個方面來說,普通人的意見比老練的實務家的意見更加簡明、更加直接、更加一致。那些老練的實務家仍然保持著這樣的印象,他們正在玩權力的遊戲並押上了很大的賭注。因此,如前文所述,這是一場人民的,而不是政治家的戰爭。政治家必須認同普通人的這種明確的思想,否則只能被瓦解。
我認為這一點對於以下事實至關重要:由普通的勞動人民組成的不同種類的大會和協會,每次集會時幾乎都會要求,並且現在還在要求,他們的政府領袖坦率地向他們宣布在這場戰爭中追求的是什麼,到底是什麼,他們認為最終和解的條件應該是什麼。他們對於已經獲得的答案尚不滿意。他們似乎依然擔心,他們得到的他們要求的東西只是政治家的主張——只是關於邊界安排和權力的分配,而不是廣泛的公正、仁慈與和平,不是那些被壓迫、被困擾的男人、女人以及被奴役的人的深切渴望得到的滿足,正是這種渴望才促使他們認為應該去打一場吞噬了世界的戰爭。也許,政治家們從來也不曾認識到所有政策和行動中已經被改變了的這一方面。也許,他們從來不曾直接回答過所面臨的問題,因為他們不知道那些問題是多麼的尖銳,不知道他們需要的答案是什麼。
但是,舉個例子說,我很高興可以嘗試一遍又一遍地回答,並希望我可以越來越清晰地表明,我的一種思想就是,使那些在戰鬥行列中的人們滿意,他們也許超越了所有其他人,有權提供一個答案,其含義沒有任何人可以有任何誤解的理由,假如這個人明白這一答案所用的語言或者可以讓某人正確地將它翻譯成他自己的語言……德國不斷地宣布她將接受的「條款」;並且總是發現世界並不需要什麼條款。世界希望的是正義與公平交易的最終勝利。
——在紐約大都會劇院的演講
1918年9月27日
我的確認為,在將來某個時間,這些話語的精神實質和字面意義肯定會再次清晰起來,再次令人信服,人類肯定會再次在伍德羅·威爾遜停下來的地方繼續前行。我認為,這些清晰的思想和預言性的話語不會被忘記。
三、戰爭與和平
喬治·桑塔雅那也是一個十分具有預言性的人物,可是他的預言來自不同的角度。他的《蒂帕雷里》,寫於1918年,是該作者所寫過的最哀傷、最美麗的作品之一。也許他對人類的愚蠢有太深刻的了解,以至於無法相信人類將會為和平作好準備,他反而勸告人們以一種冷靜的,甚至是愉快的精神狀態接受鬥爭的洗禮。作品中傳達出一種動物般的忠誠;如果閱讀它使你感到有些愜意的話,當他的哲學思想使你對「萬物永恆」有深刻領悟時,你將會得到一種心平氣和的奇特感受。
如果你願意,就傷心吧……但是要勇敢些……
你的心和我的心會留在那裡,但對世界來說,前面還有一段漫長的路要走。
——喬治·桑塔雅那
宣布停戰的鐘聲一點也不使我感到驚奇;因為早一周晚一周,這樣的鐘聲遲早要被敲響。當然,如果戰爭的目的是征服或勝利,沒有人會達到這樣的目的;但是事物的目的,特別是戰爭的目的,從修辭學的角度來說,要歸因於正在發生作用的驅動力,它太複雜太易變,以至於不能被輕易地考察清楚;在此情況下,對法國和英國來說,正在起作用的驅動力是防禦;他們一直在忍受著因不屈服而導致的可怕困窘的難以置信的考驗。那種緊張現在已經鬆弛下來;因為人們的行為是由現在的力量而不是未來的優勢所決定的,他們可能沒有繼續戰鬥的熱情了。事實似乎足以使他們相信,惡意的打擊已經被避開,恃強凌弱者已經開始乞求憐憫。現在聽到他的聲音真是非常有趣。他說,這一次繼續浴血奮戰將是可怕的;他溫柔的靈魂渴望安全地回到家中,渴望停止流血,渴望長長地舒一口氣並且在下一次較量到來之前謀劃一個新的聯盟。很明顯,他的崩潰已經有些時日;因此,這些確認了上述事實的鐘聲聽起來如此悅耳。那些在牛津的街道上到處懸掛的難看的小旗,幾乎都擺出一副勝利的模樣;陽光與秋天乾冷的空氣似乎已經聽到了這個消息,並歡迎世界再次開始舒適的生活。當然,從今以後,許多可憐的殘疾人將只能靠著拐杖搖搖晃晃地生活,只是苟延殘喘而已;但是他們也將逐漸死去。野草很快就會覆蓋他們的墳墓。
這樣沉思著,我突然聽到一首曾經很熟悉的樂曲,現在已經很久不被重視不受歡迎了,那就是名叫蒂帕雷里的古老樂曲。在一間咖啡館裡,擠滿了從薩默維爾的醫院裡跑出來的受傷的軍官,他們站在吧檯旁邊唱著那首歌;他們在上午一直喝著香檳酒,他們正在打破所有的規定,不論是醫生的還是美食家的。他們對此有充分的解釋。他們被緩期執行了,他們將永遠不必返回前線,他們的朋友——那些被留在前線的人——都將會活著回家。他們最初參軍時經常唱起的那首古老的、美好的、充滿柔情的歌曲自然而然地再次進入他們的腦海。的確,通往蒂帕雷里的路途還很漫長。但是經過長途跋涉與百般周折,他們最終回到了蒂帕雷里。
我不知道他們認為蒂帕雷里意味著什麼——因為這是一首神秘的歌曲。也許,他們願意讓它保持模糊的感覺,就像他們對榮譽、幸福或天堂的概念也不清楚一樣。他們的軍旅生涯結束了;懷著奇怪的自豪的傷悲,他們回憶起那些為了今天的幸福生活獻出寶貴生命的同志,他們很難相信這一天將會到來;他們自身的安全得到保障,他們為此既欣喜若狂,又感到有些恥辱;他們忘記了他們的傷口;他們看到面前展現著一片充滿希望的前景,人們正在熟悉的老地方過著快樂、忙碌、冒險、充滿愛的新生活。他們想像著,一切都將繼續,仿佛什麼事情也不曾發生過。
誠實的迷惘的好人!——當他們迷失在和平的迷霧裡,他們很難從戰爭的困惑中走出來……他們認為,戰爭——也許是最後一場戰爭——結束了!
只有死去的人才是安全的;只有死去的人才看到了戰爭的終結……自由的生活具有喜劇的精神。這種生活因每一個新事物的周期性的美麗而快樂,並且嘲笑它的衰敗,這種生活不貪求財富,不要求協議,除了勇氣與真理的輝煌精神,它不會力爭去保持什麼,因為每一次新的冒險都將使它獲得新生。
你們年輕人在初次唱蒂帕雷里的那些日子裡就擁有了這種勇氣與真理的輝煌精神;當你們重唱這首歌時,我想知道,你們還擁有這種精神嗎?你們中的有些人,無疑還會擁有。我從你們有些人身上看到了減輕痛苦的微笑,看到了接受傷殘並且面對殘疾沒有苦惱和恥辱的那種堅定的謙遜的神情;缺胳膊少腿的人仍然是上帝的造物,即使看不見太陽,你仍然可以沐浴在陽光裡面;即便如此,你仍會感到快樂——也許那是最深刻、最樸素的快樂。但是,儘管你們是被榜樣感染或被武力所迫參加了戰爭,你們中的另外一些人,卻是天生的懦夫;你們也許是有優越感的人,自認為很有知識的人,並且因為被打斷了你們重要的研究並被強迫做無用的工作而憤憤不平。你們憎惡所有將軍的愚蠢,並且無論政府做了什麼都是對你們的道德感的冒犯。在你們參加戰爭之前,一想起戰爭你們就感到噁心,而現在你們對戰爭更加厭惡了。你們是反戰主義者,而你們卻懷疑,不是反戰主義者的德國人終究是對的。我注意到,今天上午你們沒有唱蒂帕雷里;你們太生氣了,一點也快樂不起來,你們無法忍受如此粗俗的氣氛,並希望得到人們的理解。然而,你們願意和其他人一起抿你們的香檳;在醫院你們似乎已經在社交方面取得了一點進展,但是你們發現酒的度數太低,或是太甜,並且你們正在沖它扮起鬼臉。
啊,我脆弱的朋友,假如哲學家的靈魂敢於向你講話,讓我在你的耳邊輕聲告訴你這個忠告:將你的憤怒保留一些;你還沒有看見過最糟糕的事情。你認為,這場戰爭是一次罪不可恕的大錯,給人們造成了相當大的恐慌;你認為,不久以後理智將會獲勝,所有這些統治這個世界的下等人將被清除到一邊,而你們自己的政黨將改革一切現狀並將永遠執政。你錯了。這場戰爭使你第一次看到了這個世界的古老、基本正常的狀態,使你對現實進行了第一次嘗試。戰爭應當教會你放棄你有關進步或者占統治地位的理智的所有哲學思想,應當讓你認識到它們屬於空想家的胡言亂語,這些空想家在思想上草率地處理一個世界,同時又盯著另一個……戰爭只是受到抵制的變革;只要變革要摧毀的機制尚保留一些活力,變革就必定會受到抵制。和平本身在國內意味著紀律的約束,在國外則意味著不受攻擊——這是常規的有效戰爭的兩種形式;和平需要如此強勁有力的內部體制,以至於在侵犯公共精神之前每一個有分解或感染作用的細菌都應當受到抵禦。這是一場短暫的戰爭,比起現存的事物,戰爭的破壞並不嚴重;在一場嚴酷的戰爭里,一個國家的民族氣概全部被摧毀,它的城市被夷為平地,它的女人和兒童被逼做奴隸。在這種情況下,屠殺顯得太慘烈了,也許,只是因為現代人口的龐大;動盪太劇烈了,只是因為現代的工業體系是如此的危險、複雜和不穩定;花費似乎是巨大的,因為我們是如此富有,如此奢侈。我們的社會是一個嗜睡的貪食者,它認為自己是永恆的,它發出用語言無法形容的尖叫聲,仿佛一隻被殺的豬,在被刀劍刺第一下。一個古代的城市會以為,這場戰爭,或相對來說造成嚴重損失的戰爭,只是一個正常的事件;而德國人當然不會有不同的看法……
你們,我真誠的朋友,喜歡重複這樣一句話:戰爭無疑是地獄;但是,相對於戰爭來說,抵抗戰爭也是地獄。想生活得好,就必須要獲勝。戰爭就和愛的激情一樣,後者是另一種類型的戰爭:戰爭最初是為了關愛和占有而反對心愛的人;而後,戰爭為了愛人的緣故而反對其餘的世界。愛往往也是一種折磨和恥辱;但是愛會得到令人欣喜的勝利,倘若嘗試去終止愛,那會是一種更糟糕的折磨,一種更嚴重的墮落。懦夫什麼時候才能心安理得呢?……
如果你願意就傷心吧,你永遠有傷心的理由,因為,這個世界所創造的美好事物是如此的短暫,並且是付出如此巨大的代價才獲得的;但是要勇敢些。假如你認為幸福生活值得去享受,你也應該認為它同樣值得捍衛。獻出生命不會使你喪失什麼,這種思想幾乎像願意獻身一樣寶貴,這是人類高貴的特權;假使缺乏願意獻身所帶來的靈魂的自由以及與自然界的友誼,生命就不值得擁有。在這個地球上我們了解和熱愛的事物是短暫的,也應該是短暫的;如同荷馬所稱頌的事物那樣,它們充其量只是某首歌曲或某道神諭,天堂藉此在我們的時代得以顯露。我們必須與它們一起逐漸成為永恆,不只是在最終,而且是連續不斷地成為永恆,就像一個短語逐漸顯示出它的含義;因為它們是我們的一部分,我們也是它們的一部分,我們應該陪伴它們,寵愛它們:繼續生存將是一種悲哀。永恆的事物永遠都是現在的事物;既然時間或者屬於過去或者屬於未來,時間的流動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永遠都不會是現在的;但是,這一難以捉摸的短暫存在出現在精神賴以存在的、永遠不會改變的精神實質之前;正如一個戲劇詩人創造了一個角色,許多演員在隨後的許多夜晚會嘗試著去扮演這一角色。當然,事物的不斷變化也會將詩人們帶走;這些詩人已經不合時宜了,沒有人希望再扮演他們的角色;但是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神靈。時間就像一個企業的經理,總是一心想要籌劃一些新穎又令人吃驚的產品,卻並不是很清楚它的未來會是什麼。我們仁慈的母親普賽克,這個物質變化之母,將我們相應地培養得如此愚蠢和焦慮,正因為此,我們稚嫩的理解力一旦進入所見所愛的任何事物必要的永恆狀態之中,就很難再停止下來。可以這麼說,只要地球還在環繞太陽轉動,透過我們的軍用列車的車窗,我們就將看見蒂帕雷里。你的心和我的心會留在那裡,但對世界來說,前面還有一段漫長的路要走。
[《蒂帕雷里》,選自《英國的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