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的智慧 · 第十三章 愛
一、婚姻
婚姻對每個人的一生來說都至關重要,無論男女。生命中沒有什麼像婚姻那樣,能在生命的機理和人類的靈魂上烙下深深的印記。當然,父母對子女的愛構成了我們生活與行動的大部分,即使如此,這種愛也不如婚姻那樣能深刻地影響一個人的性格特徵及其生活的品位和格調。婚姻為夜晚的家庭平添幾分色彩,賦予私家花園一些個人氣息,使廚房香氣四溢。婚姻能使人興高采烈,使人萬分沮喪,使人心氣平和,也能使人心神不寧、坐立不安。正是由於婚姻的存在,日常生活的大量瑣事才顯得意義非凡——比如,一家公司的總裁上午10點要去會見董事會成員,他早餐的牛奶罐是不是溫的,咖啡夠不夠熱。「你錯了,」讀者會說,「如今的總裁夫人根本不用做早飯啊。」「那就更糟了,」我會回應道,「你是說公司的總裁不再享有連農夫都擁有的特權了嗎?他不再知道炒雞蛋不是由陌生人,而是由他愛的人做的,恰如他小時候炒雞蛋是由他的媽媽為他準備的?」假如,我們忽略生活中此類瑣事,假如,由於缺乏異性之間的親密關係和樂趣,我們忽略生活中所有此類瑣事,那麼,生活似乎就沒什麼意義了。
不,此類瑣事在我們的生活中是不可或缺的。我們可能已經經歷這類瑣事,也可能還沒有。無論在平靜的時光中,還是在陰沉的日子裡,妻子對男人很重要,而丈夫對女人也很重要。這是因為,我們發育於一個孤獨的卵細胞。一個卵細胞一旦由於兩性結合而被激活,就成為一個獨立的人,並開始了由一生到死的旅程。其間,無論周遭環境如何友善,他的整個身心都封閉在孤獨的環境中。只有與異性的另一次結合,才可以使他忘記自己的孤獨。現在,這種愛是男人和女人在這個世界上可以體驗到的最令人振奮的情感之一,同時,它不斷發展,最終達到兩性間肉體的結合。毫無疑問,愛,是最複雜的問題之一。愛,性愛,是包羅萬象的。從最低的層面上看,它純粹就是動物的「發情」,正如聖保羅所言,最好去結婚,以免被這種激情灼傷。它是一個人戀愛時天堂上天使翅膀的陣陣窸窣聲。它是鐵路線旁簡陋小屋裡發出的一縷燈光。當屋外寒風刺骨、遍地荒蕪時,它是使爐台溫暖的壁爐之火。它是使得愛德加·愛倫·坡年輕、虛弱的妻子的心在冰冷的房間裡得到溫暖並跳動到最後一秒鐘的一床棉被——此外還有坡的大衣、一隻貓、坡的雙手以及他岳母的雙手。有時,我感到疑惑不解。她幸福嗎?她不幸福嗎?她那麼可憐可同時又被愛包圍著。當她在讀她丈夫寄給她的、被保存下來的唯一一封信時,她的感受是怎樣的呢?其他女人又感受到了什麼?
我親愛的心肝——我親愛的弗吉尼亞——我們的媽媽會向你解釋,為什麼我今晚不能和你在一起。我相信,約定好的會面會給我——你的愛人、他的孩子——帶來某些實實在在的好處,讓你的心充滿希望,讓你對我的信任更長久一些。上一次,我十分沮喪,要不是因為你——我親愛的妻子——我就會失去生活的勇氣。現在,你是我最強大的並且是唯一的後盾,激勵著我去與這種不協調的、不如意的、徒勞的生活爭鬥。
明天下午……時,我們就會在一起;我保證,在見到你之前,我會將你上次所說的話以及你熱誠的祈禱珍藏在愛的記憶中!
願你睡個好覺,願上帝將一個和平的夏天賜予你和深愛你的人。
愛德加
1846年6月12日
我當然是在談論性和婚姻的問題,可我涉及的性並非局限於原始的動物本能,而是體現為人類生活的組成部分。人類的生活與動物的生存之間有著天壤之別。小馬駒剛一落生就會自己站起來小跑,並且在斷奶後就完全忘記了它的媽媽,同樣,奶牛媽媽也會忘記它的小牛犢。與此不同,我們人類有漫長的童年時期,從而,彼此之間存在多年的交往和很好的了解。動物與人在性方面存在著同樣的區別。當我談及性時,我指的是家,而家就是女人。不管你是否已婚,你要麼已經有了家,要麼沒有。女人也無法逃脫這一生活定式,不管她是如何智力過人。美國的哲人說,即使見解超人的女人也會發現自己被看做陷阱。這是存在了幾個世紀的真理。62
我想起了艾比蓋爾·亞當斯(Abigail Adams)。人們有時會想,今天的女人比她們的祖母更聰明。答案完全不是這樣。毫無疑問,在美國革命發生的年代,存在著一個具有非凡的性格、智慧、勇氣與才華的男人群體。但是,我想像到,殖民地的妻子們一定在背後給他們以支持,她們擁有同樣的激情、同樣的堅毅、同樣的大無畏的精神。在寒風凜冽的冬夜,對英國國王犯下的罪惡所產生的仇恨之火,在爆發並蔓延到整個大地之前,一定已經在那些殖民地的家庭中鬱積已久。從艾比蓋爾在邦克山戰役開始之後第二天寫給丈夫的信中就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艾比蓋爾就邦克山戰役給丈夫的信
我最親愛的朋友:
這一天,也許是決定性的一天,決定美國命運的一天,終於到來了。我心裡的話塞得滿滿的,必須用筆來宣洩。我剛剛聽說,我們的朋友,沃倫博士在戰鬥中光榮地為國捐軀了,他不能再高喊「士可殺,不可辱」的口號了。我們的損失是巨大的。在歷次戰鬥中,他勇敢而又堅毅,不斷地激勵士兵們,他以身作則,一馬當先,因而聲名卓著。
我將把有關這些可怕的、但我更希望是光榮的日子的記錄轉交給你,當然會毫無保留地轉交給你。
「身手敏捷並不能受到感召,力量強大不一定就能贏得戰爭;但是以色列的神將力量和權能賜給他的臣民。你們眾生應當時依靠它,在他面前傾心吐意,神是我們的避難所。」查爾斯頓已成為一片廢墟。戰鬥是在邦克山我方的塹壕里打響的,時間是在星期六的凌晨大約3點鐘,到現在還沒有結束,現在已經是安息日的下午3點鐘了。
今夜他們可望衝出塹壕,接著會發生一場慘烈的戰鬥。全能的上帝呀,祈求您保護我們國人的頭顱,庇護我們親愛的朋友吧!有多少人已經陣亡,我們尚不清楚。大炮不斷的吼叫聲使我們心煩意亂,我們不能吃、不能喝,也不能睡。但願我們會得到支持與援助!當我的朋友們覺得這裡不安全時,我會離開的,你的兄弟好心地在他的住所里為我提供了住處,使我可以安全地在那裡躲避。現在,我無法靜下心來多寫了。當我聽到更多的消息,再給你補充吧。
艾比蓋爾·亞當斯
1775年6月18日,星期天
一年以後,在一個更偉大的日子,獨立宣言即將公布的日子,約翰·亞當斯給艾比蓋爾·亞當斯寫了一封信。
約翰·亞當斯在新國家誕生之際寫給妻子的信
昨天,在美國一直爭論不休的一個最重大問題終於得到了解決,人類歷史上從來沒有作出過這樣的決定,將來也不會有。所有殖民地一致通過了一項決議:「這些聯合起來的殖民地,依據法律應該是,一個自由、獨立的國度;因此,他們擁有,依據法律應該擁有,全部的權力去宣戰,去締結和平,去建立貿易,並去做其他國家依法所做的所有其他行動和事情。」幾天之後,你將會看到一個宣言,其中將闡明激勵我們進行這次偉大革命的原因,以及從上帝和人類的角度均證明這是一次正義的革命的理由。一項邦聯的計劃也將在數日之內出台。
你會認為我被狂熱沖昏了頭腦,可是我沒有。我非常清楚,為了捍衛這個宣言,為了支持和保護這些州,我們將要付出多少艱辛、鮮血和財富。然而,透過重重黑暗,我可以看到令人陶醉的光明和榮耀的光芒。我可以看到,最終,它的價值將超過所有的財富,並且子孫後代都將會為那天的所為而歡欣鼓舞,儘管我們可能會為之懊悔,但是我相信,我們最終將不會懊悔。
約翰·亞當斯
費城,1776年7月3日
當代作家的作品中充斥著淺薄的思想,而其中有關愛的論述通常是最淺薄的。那些所謂的「現實主義者」寧肯上刀山也不願寫關於幸福婚姻的話題。其他人同樣不能看到生活的全部,他們沾沾自喜地將母愛簡單地解釋為某種分泌物,將性愛解釋為荷爾蒙的作用,並得出結論說,這就是愛的全部內容。人類的經驗已經表明,一樁成功的婚姻,即兩個個體的成功結合以及對共同奮鬥的分享,永遠具有比那些「現實主義者」要讓我們相信的多得多的意義,同時像小說的素材一樣迷人,充滿哀婉和幽默。例如,你可以讀一下霍桑寫給索菲亞·皮波蒂(Sophia Peabody)的信,後者是著名的先驗論者兼書店女掌柜伊麗莎白·皮波蒂的妹妹。這封信富有內在價值,不僅僅因為它很好地表達了愛的本質,還因為作者在信里談到了他的房間,多年來他在那裡安坐、工作和沉思,從飄過那間屋子的夢境中,他創作出《舊事重述》和其他著名的小說。伊麗莎白本人可能對霍桑有意,可是他卻愛上了她病弱的妹妹。雖然霍桑在信中將自己稱做她的丈夫,但在寫這封信時,他們只是剛剛秘密訂婚。
千真萬確,我們只是影子——直到觸摸到了那顆心。
——納撒尼爾·霍桑
我最親愛的:
在這裡,在他通常逗留的房間裡,坐著你的丈夫,在逝去的歲月中,在他的靈魂與你的靈魂熟識之前,他曾經坐在那裡度過了多年的時光。在此,我寫了許多故事——許多已經被燒成了灰——還有許多毫無疑義應該得到相同的命運。這裡真應該被稱為鬼屋;因為,在房間裡,無數的想像在我腦海中湧現;有一些已經成為現實。假如有人為我寫傳記,他應該在我的傳記里對這個房間大書一筆,因為在這裡我消磨掉了大部分孤獨的青年時代,我的思想和性格也在這裡形成。在這裡,我曾經快樂無比,充滿希望;在這裡,我也曾經沮喪失望,意志消沉;還是在這裡,我坐了很久很久,耐心地等候世界來認識我,有時候很想知道,為什麼它還不快點認識我呢,或者至少,在我進入墳墓之前,是否應該多少知道我一點。有時(因為當時還沒有妻子來溫暖我的心),我好像已經是在墳墓里了,整個人只是一個被完全凍僵而麻木的生命。但是,我卻時常感到很快樂——至少,像我當時所知道的那樣快樂,或者說意識到快樂的可能性。不久,世界在孤獨的小屋裡發現了我,並召喚我向前——沒有用歡呼般的叫喊,而是用平靜、微弱的聲音;我走向前去,但是我發現世界上空空蕩蕩,一無所有,以前,我一直認為它比我的舊日獨居生活更優越,終於,一隻鴿子出現在我的面前,它有著和我曾經有過的一樣深的、獨居的陰影。我離鴿子越來越近,並向它敞開了心扉,它輕快地飛了進去,合上了它的翅膀——它在那裡安頓下來,永遠地安頓下來,它使我的心感到溫暖,它用自己的生命使我的生命煥發了青春。於是,現在我開始明白,為什麼我被囚禁在這個孤獨的小屋這麼多年,為什麼我總是無法打碎那看不見的門閂;假如我早些時候遁身於這個世界,我應該已變得更冷酷、更粗魯,並被蒙上世俗的風塵,我的心將因為與芸芸眾生粗鄙交往而變得麻木不仁;因而,我會絕對不適合將天國之鴿庇護在我的臂彎之中。然而,一直孤身生活,直到時機成熟,我依然保持著青春的朝氣和心靈的活力,並將它們全都獻給我的鴿子。
我最親愛的,當我提起筆時,我並不清楚自己該說些什麼;而且我確實懷疑自己是否應該寫一些什麼東西;因為,自從我們在上次那個極為快樂的晚上親密地交流之後,好像一頁紙只能成為我們之間的障礙。親愛的,在我一直提及的那段時間裡,我常常想,我可以想像出心靈和思想的全部激情、全部感受和全部狀態;但是我對即將與另一個生命的結合卻知之甚少!是你告訴我,我擁有心靈——是你用強烈的光芒照遍我的靈魂。是你將我展示給我自己;因為,沒有你的幫助,我對自己的最佳了解將只是知道我自己的影子——看它在牆上搖曳,並且將它的幻想誤以為是自己的真實行動。千真萬確,我們只是影子——我們未被賦予真實的生命,並且,在我們周圍最真實的事物似乎只是最空洞的夢境——直到觸摸到了那顆心靈。這次觸摸造就了我們——然後我們開始存在——從而,我們成為真實的生命,成為永恆的繼承者。現在,親愛的,明白你為我做了什麼嗎?一些很微小的情形都可能會阻止我們相遇,那樣的話,我遲早還會回歸孤獨(也許是現在,當我已經卸下生活的重負),再也沒有機會重獲新生了!一想到這裡,就覺得有些後怕。但這只是一種毫無根據的猜測。假如整個世界在我們之間停滯不前,我們一定早就相遇了——即使我們誕生在不同的年代,也不能被分開。
我最心愛的人兒,你好嗎?如果我沒有搞錯,昨天,南方下了一場雨,現在你正沐浴在天堂般的陽光下,那似乎才是適合你的環境。
納撒尼爾·霍桑63
薩勒姆,1840年10月4日,上午10點半
另一封偉大的愛情書信是約翰·傑伊·查普曼寫給他第一個妻子——米娜·提米斯·查普曼的,她剛剛生下孩子就死於分娩。她是義大利人的後裔,她把這封信稱為「La miraculosa littera d』amore」,即神奇的愛情書信。查普曼是一個神經質、好衝動的人。在他追求米娜時,有一件事使他多年不能忘懷。在他將那個他認為是強闖進來引誘米娜注意的男人痛打一頓之後,他回到了獨居的房間,將左手殘忍地插進熾燃的煤火之中,然後走到麻省總醫院將手截肢。難怪,在他的信中,他用充滿靈感的筆觸描述了他的精神是如何長了翅膀並在宇宙中盤旋的。
愛是一隻手,還是一隻腳?64
我已經將這些信一一封上,心想,我終於寫完了。於是,一股幸福感湧上心頭——想你——只想你,我的米娜和快樂的生活。開天闢地以來,你一直在哪裡?可是現在你就在這裡,在我周邊所有的空間、室內、陽光中,還有你的心靈、你的手臂和你靈魂的閃光以及你出現時強大的活力。每封信都不是科羅拉多荒僻的沙漠,也不是時間的徒然荒廢。因為你的存在,很多生命湧入一個生命,綠色的嫩芽從植物的心中長出,花朵在夜晚萌出新芽,許多舊事成為不朽,失去的東西失而復返,同時,在我在子宮裡誕生之前,你也已經存在了。並且,關於痛苦我們應該說些什麼呀!它是錯誤,是困擾,它根本就沒有必要。它是大壩崩潰,此壩也許根本就不該被建造——但是既已建起,也只有沖走它們,水才可以流到一起。
這是一封情書,不是嗎?我給你寫情書已經有多久了,我的愛人,我的米娜?是不是隱藏的泉水現在突然冒了出來,溢過了路邊石和壓頂石,漫過了我的腳。我的膝差和我的全身?這個世界的水多甜呀——如果我們會死,我們已經飲過了它。如果我們會犯罪——或別離,如果我們會失敗或者分離,我們已經嘗過了幸福,我們一定會被寫在祝福的書中。我們已經擁有了生活應該給予的一切,我們已經品嘗過了知識之樹,我們已經無所不知,我們已經成為宇宙之謎。
愛是一隻手,還是一隻腳;是一幅畫,是一首詩,還是一個家;愛是一紙契約,是通行證,還是雲中相遇的鷹——不是,不是,不是,都不是。它是光,是熱,是手,是腳,是自我。如果我擁有清晨的翅膀並徜徉在海洋中最遙遠的地方,你也會在那裡,主下了地獄並且在第三天升入天堂,你還在那裡,在欲望或交易之中。在崎嶇、乾燥的地方,在疾病與健康之中,各種各樣疾病都有,不管這個世界中還會有別的什麼事物,又有何妨,只要你在那裡,只要每時每刻隨時隨地都有你的身影!我在這個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都可以看到你——除了你,我的眼睛什麼都看不見。眼前蕩然無物——我已經看到所有的東西都在那裡卻又什麼都不是,而超乎一切之上的是你的雙翼。這三年,難道我們沒有在一起生活嗎?一天天親近,一天天融合,直到生命的活力在我們之間涌動並流通;直到我知道,當我寫下這,你的思想時;直到我知道,當感情、希望、思想在我心中產生時——這些都是你的。為什麼那些過時的文字表達和昔日的嘗試所產生的痛苦是由努力地、有力而堅定地注視著的雕刻家的工具而造成的,好像得獎就全靠那些成磅的稿紙和激情寫作的夜晚了?——他們確實很好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實現自己的目標?——或者它是無聲的交流——深夜裡無聲的交流——即使是在過了一天天瑣碎的日子或者進行了一次次爭論之後,我們兩人正是因此而走到了一起?沒有關係,親愛的,事情就是這樣。它將你的靈魂植入我的身體,以至於我不需要用話語對你傳達思想。我只是為了快樂和幸福而寫。在逝去的歲月里,我們是多麼勤勉地羅列著一個又一個事實,一個又一個意見,好像我們在為生活玩多米諾骨牌。我曾經是多麼陰鬱呀,向下拖著你,經常做徒勞無益的事,將小動物切碎、解剖、做標記,並虐待它們——而在我們之上有偉大的愛情,發展著,擴散著。我很驚訝,我們既不會發光,也不會用表現無限信息的手勢和口音去說話,就像米開朗琪羅筆下的女巫那樣。我很驚訝,人們在街上並不目送我們,好像他們已經看見過天使。
托·基奧凡尼(Tuo Giovanni)
科羅拉多州利特爾頓,1892年9月21日
二、麻煩中的偉人:富蘭克林
事實上,偉人有時也會遇到麻煩,這裡指的是愛情方面,這拉近了他們與我們之間的距離。因為,只有在死亡和愛情方面,我們才發現他們和我們之間的平等,他們與人類所有成員之間一脈相承的血緣關係。某些人愚弄了他們自己,例如,馬克·安東尼(Mark Antony),雖然對此他可能會堅決否認,雖然他可能會堅持認為只有與克婁巴特拉(Cleopatra)為伴,他才能真正回到現實,過真正的生活。生活中的一切都是相對而言的,我們不敢得出武斷的結論。每個人必須獨立作出判斷。但是,即便馬克·安東尼或裘利斯·愷撒為了各自的情婦而拋棄權力和可能的帝國,世人也只是聲稱,這簡直像一個傻瓜所為。帶著極強的好奇心與熱情,我們喜歡讀這樣的故事;我們認識到,我們也許做過同樣的事情,或者至少我們可以很容易地理解此類事情,並在心底對此表示尊崇。
這是因為,偉人在戀愛時與我們是如此相像,以至於我們想知道他們當時是如何感受和如何做的。如果讀者不反對的話,我們當然需要拜讀他們的情書。我們將再次拿富蘭克林、傑弗遜和林肯三個人為例子加以說明,在前文中我們剛剛研究過他們的宗教觀。就拿班傑明·富蘭克林來說吧,當他在巴黎遇到布里昂夫人並開始輕鬆、頑皮、勇敢地求愛時,已經七十二歲高齡了。他的求愛如同他們每周三和每周六的晚上在一起下棋一樣,哲人總是要先走一著,布里昂夫人總是反擊,而富蘭克林從未真正贏過他的對手。對於富蘭克林的愛情攻勢,她既不拒絕也不阻止,他們一次又一次回到下棋上來。由於富蘭克林的機智,這些信讀起來令人感到輕鬆愉快、興致勃勃。65當然,富蘭克林夫人已經辭世,但是布里昂先生,法國財政部的一名官員,卻還健在。布里昂夫人(她的全名叫德·哈當古·布里昂·德·朱伊)風趣、迷人、友善而又有天賦。她直接給了富蘭克林靈感,促使後者寫出了《富蘭克林與痛風的對話》;正是和她在一起,他才構思出了《蜉蝣》,而那著名的《哨子》(「為一個哨子付出太大的代價」)也是以給她寫信的形式完成的。布里昂夫人比他小四十歲,是七個孩子的母親,在法國當時的家庭體系中,可以說她應該被牢牢地拴在家裡。毋庸置疑,她喜歡這個美國哲人,像他喜歡她一樣。兩人之間的風流韻事在繼續著,二人之間就「痛風」而進行的通信堪稱其中的經典。布里昂夫人作了一首寓言詩《哲人與痛風》,並寄給了他,在那首詩里她指責這個哲人吃得太多,垂涎已婚婦女並將時間用在下棋和女人身上。作為回復,富蘭克林創作了《對話》66。在《對話》中,他極力為自己辯解。他承認,他現在愛,過去愛,並將永遠愛下去;他堅稱,欣賞上蒼送來的美好事物——諸如小潘趣酒、一個美麗的女人,或兩個或三個或四個女人等是真正的智慧;他聲明,他不能在下棋時總是贏。67「你寓言中的大人物之一,即,痛風,」富蘭克林給她寫道,「除了認為女人是導致這種痛苦疾病的部分原因之外,可以說分析得相當不錯了。而我本人的意見與你完全相反,這就是我要爭辯的地方。我年輕的時候比現在享受了更多性愛的樂趣,可我一點痛風也沒得。因此,如果帕西的女人們擁有更多我經常徒勞地向你推薦的那類基督的慈悲話語,我現在就不應該患上痛風。我覺得,這很符合邏輯。」68富蘭克林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麼。在《對話》中,他是用同樣的快樂心境寫的,他拿自己可怕的、不衛生的飲食與生活方式開玩笑,並且嚴厲批評自己的壞習慣——無節制的早餐、四杯加奶油的茶、一兩片夾黃油的吐司和數片風乾牛肉,然後在早餐後馬上坐在書桌前寫作,午飯後再坐在那裡下兩三小時的棋,而且他不喜歡步行,出門就坐他的馬車。
布里昂夫人保證,假使他實際做的比她相信他可能做到的還要忠誠的話,她就在天堂里做他的妻子。富蘭克林衷心接受這個想法,但是又不無疑慮。「在我到達那裡之後,距你去追尋我之前,大概還要經過四十多年的時光——因此我想到建議你,以你的名譽擔保,決不恢復和B(Brillon)先生的來往……可是,那位紳士實在太好了,對我們是如此寬厚,他那麼愛你,而我們也愛他,這使我在思考這個建議時,不可能在良心上毫無顧忌。還有那個令人不愉快的提議,即在來世中,我只被恩准親吻你的玉手,或有時親吻你的香腮,並在周三和周六的社交圈裡與你甜蜜地度過兩三小時……正如你要決定的那樣,我覺得我也會愛你到永遠……」並且,他還擬定出了他的天堂計劃,「我們會一起吃黃油肉豆蔻烤天堂蘋果。我們會一起憐憫那些仍然在世的人」。
富蘭克林堅稱,他的愛並非柏拉圖式的。他覺得,柏拉圖式的愛是不完美的。他不斷引用「不要去勾引你鄰居的妻子」的《聖經》戒律,並認為,對於猶太人來說這是很有效的戒律,可虔誠的基督徒未免感到太不舒服。事實上,在1778年3月10日的第一封信中,他就提出了十誡不合適、不受歡迎的意見。
致布里昂夫人
我陶醉在我精神嚮導的仁慈之中,並完全遵從她的指示,因為,她答應引領我踏上有趣的路程,奔向天堂,不論前面的路如何崎嶇難行,只要有她相伴,我都願欣然前往。
她在審視他的良心時,發現他只犯有一宗大罪,並文雅地稱之為一種癖好,她的懺悔是多麼仁慈、偏袒啊!
只要我滿足一個簡單而令人愉快的條件,即全心全意地愛上帝、愛美國、愛我的嚮導,你就會赦免我過去、現在和將來的全部罪惡,我堅信你的這一承諾。一想到我的罪過未來被全部赦免掉,我就會欣喜若狂。
人們普遍談到十誡,而我了解的是十二條。第一條是:生養眾多和昌盛繁茂;第十二條是:我賜給你們一條新戒律,即你們要互相愛對方。我覺得,它們的位置好像顛倒了,最後一條應該是第一條才對。但是,我從未對此提出過異議;無論何時我有機會,我都願意始終不渝地遵守這兩條戒律。我親愛的詭辯家,請你告訴我,我如此虔誠地持守這兩條戒律,儘管它們不在十誡之列,是不是也無法得到眾人的承認並以此來補償我經常打破那十誡中的某一條的行為?我是指禁止勾引我鄰居的妻子那一條,我承認我不斷地違反它(願上帝寬恕我),違反的頻率如同我經常去看望或想起我那可愛的告解神甫一樣;並且,即使我完全擁有了她,恐怕我也不可能悔罪。
此刻,我在向你請教一個有關良知的問題。我將提到某個教堂神甫的觀點,儘管我不太確定這一觀點是不是正統,但我還是願意接受它。這個觀點是:擺脫某種誘惑的最有效方法是,每當它來臨時,順從它滿足它。請告訴我,我需要冒多大的風險才能實踐這個原則?
可是,我為什麼如此謹小慎微呢,你不是已經保證過在未來赦免我嗎?
再見,我迷人的女嚮導,相信我,你最順從的、卑微的僕人,對你永遠有著最發自內心的尊重與愛意……
班傑明·富蘭克林
帕西,(1778年)3月10日
三年以後,在1780年至1781年的冬季,布里昂夫人滯留在法國南部,而富蘭克林則還在繼續著第九條誡命的主題。「我經常從你的房屋前經過,」他寫道,「對我來說這似乎太痛苦了。以前我經常打破戒律,渴望與我鄰居的妻子在一起。現在我不再奢望進那座房屋了,所以我不是什麼罪人了。但是,至於他的妻子,我總是覺得這些誡命太不恰當,當初制定出這樣的誡命,我感到非常難過。假如你在旅途當中碰到羅馬教皇,就請求他撤銷這些誡命,因為它們只是訂給猶太人的,而虔誠的基督徒對此會感到很不舒服。」於是,這個愛情遊戲繼續下去,直到布里昂夫人無理地或者說幽默地抱怨說,在她不在他身邊的時候,富蘭克林忘記了給她寫信,但是卻有時間給她的國家的其他女士寫。為此,她起草了一份協議,用的是一種精心設計的法律形式;如果簽署了這份協議,富蘭克林必須全心全意地去愛一個人,即布里昂夫人自己。當時,富蘭克林正忙著準備其他更重大的政治協議,而同時,他運用「協定書』69的形式,提出了自己的草案,這顯露出他傑出的外交技巧,最大限度地保留和保護了他愛任何自己喜歡的其他女士的權力。
但是,富蘭克林最機智也是最殷勤的信是寫給愛爾維修斯(Helvetius)夫人的,她是一名法國哲學家的遺孀。這封信簡直是無可辯駁的佳作,以至於富蘭克林將它在帕西的私人出版物里刊登了兩次。信是在一天早上寫的,前一天晚上,他一直和她在一起「放肆地胡說八道」。當時,富蘭克林曾經向她求婚並遭到拒絕。正如卡爾·范·多倫所說,富蘭克林並不是一個悲劇性的求愛者。他不可能是,而且,他還在同時向布里昂夫人獻著殷勤。
致愛爾維修斯夫人
班傑明·富蘭克林
昨天晚上,你那麼武斷地殘忍地作出了那個決定,你將在你的餘生一直獨身,並以此作為對你丈夫懷念的一種敬意,這使我顏面盡失。我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我夢見我死了,並被帶入了天堂。
有人問我是否特別想見什麼人,我回答說想見哲學家。「在這個花園裡就住著兩個;他們是好鄰居,彼此非常友好。」「他們是誰?」「蘇格拉底和愛爾維修斯。」「他們兩個我都非常尊敬;但還是讓我先見愛爾維修斯吧,因為我略懂一些法語,對希臘語卻一竅不通。」我被帶去見他。他非常禮貌地接待了我,他說,因為我的聲望,他過去就知道我。他問了我上千個問題,都是關於戰爭以及宗教、自由和法國政府當前狀況的。我說:「那麼,你不問候一下你親愛的朋友愛爾維修斯夫人嗎;她還非常愛你呢。不到一小時以前我還和她在一起。」「啊,」他說,「你使我重溫了過去的幸福,而為了能夠在這裡幸福地生活,本來應該忘記過去的。多年來,我一直在想著她,雖然最終我得到了安慰。我又娶了一個妻子,這是我能找到的與她最相像的一個女人;總的來說,她確實不是很漂亮,但是她具有過人的智慧和良好的感覺,並且她費盡心思就為討我的歡心。此時,她去取最好的瓊漿和仙果來供我享用;在這兒多待會兒,你就看見她了。」「我覺得,」我說,「你以前的朋友對你比你對她更忠誠;有許多人向她求婚,他們都是很優秀的人,但都被她拒絕了。我向你承認我也特別地愛她;但她對我卻很冷酷,為了你的緣故她不容置辯地拒絕了我。」「我真誠地為你遺憾,」他說,「因為她是一個優秀的女人,美麗而又和藹可親。但是,德·拉·洛希神甫和莫雷萊神甫沒有去看她嗎?」「他們當然去看她,你的朋友中沒有一個斷絕了和她的來往。」「如果你用上等的咖啡和奶油賄賂莫雷萊神甫並贏得他的信任,或許你已經成功了;因為他是一個像鄧斯·司各脫和聖·托馬斯一樣深刻的理性者;他有效地提出自己的論點,並使其條理清楚,因而他的論點無人能夠駁斥。或如果你能使德·拉·洛希神甫就一些古典文學名著的範本反對你的觀點,可能效果更好,因為我一直注意到,當他向她推薦任何讀物時,她都有一個很大的癖好就是專門與他作對。」在他講完這些話時,新愛爾維修斯夫人手拿瓊漿走了進來,我立刻就認出來那是我以前的美國朋友,富蘭克林夫人!我向她重申我們的關係,但是她冷冷地回答我:「我做了你四十九年零四個月的好妻子,將近半個世紀;你應該心滿意足了。我已經在這裡組建了新的家庭,直到地老天荒。」
由於對我的這位歐律狄刻的拒絕非常氣憤,我立刻打定主意離開這些忘恩負義的陰魂,再次回到這個可愛的世界,觀賞太陽觀賞你;我現在就在這裡;讓我們為我們自己復仇吧。
想要描述富蘭克林真是很難。我的最佳總結是,富蘭克林永遠無憂無慮,在道德上和學識上他都是快樂的。只把他說成這個世界的一個人是不夠的。因為他是一個人,他才愛著這個世界。70他幾乎和歌德一樣品行端正,儘管講起話來他更像一個知道如何運用清晰、明智的語言來表達自己想法的優秀的報社編輯,而不是一個來自於帕納塞斯山的詩人。最重要的是,他頭腦清晰,正是由於他清晰、平和的思想性格,他的作品中才會充滿強烈的幽默感與平和心。我覺得,他好像總是知道他想要的是什麼並以此為快樂。我們中間能達到這種境界的人何其少也!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大腦一直處於探索過程中。不管什麼事物,他都追求創新。在《對求愛與婚姻的反思》中,關於婚姻和愛情他曾經說了許多優美、睿智的話語。他曾將婚姻稱為「最偉大最廣泛的政府獲得其生存的源泉」。(又是孔夫子的思想!)但是,他也看了私生子母親們的案例,略早於現代瑞典的法律。在《波莉·貝克的演講》中,他勇敢地為這些母親進行辯護,因而,作為一個證據充足的有力論點,這一演講仍然給現代人留下深刻印象。這是一個傷腦筋的問題,我們不想介入進去,但是如果說人類可能擁有什麼不可剝奪的權利的話,這就是婦女做母親的權利。這個虛構故事的結局是令人滿意的,法官自己娶了那個女人,我相信,在今天,任何現代法官都會這樣做的。
波莉·貝克的演講
班傑明·富蘭克林
以下是波莉·貝克小姐在新英格蘭波士頓附近的康乃狄克法庭上的演講。在那裡,她因為有了一個私生子而被第五次起訴。她的演講影響了法庭,使法庭免除了對她的懲罰,並導致其中一個法官在第二天娶了她。和他,她生了五個孩子。
「可否請諸位尊敬的法官允許我講幾句話:我是一個貧窮的、不幸的女人,我沒有錢去請律師為我辯護,艱難地維持著生計。請放心,我不會長篇大論的,尊敬的各位,因為我不敢冒昧地期望你們,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會被我說服,最終為了我的利益而去違背法律的條文。我唯一的卑微希望是,各位尊敬的大人能夠仁慈地使州長對我大發慈悲,也許可以免了我的罰金。先生們,這已經是第五次因為相同的理由我被拖到你們的法庭上;有兩次我付了很重的罰金,另外兩次由於我沒有能力償付罰金而被帶到公眾面前接受公開處罰。這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從法律上講也許是合適的,對此我沒有異議。但是,有些法律本身是不甚合理並因此被廢止;而其他法律使特定情形下的違犯者承受巨大的負擔,因而在某處就提供了權力去免除對它們的執行。所以,我冒昧地說,我認為,懲罰我的這項法律,本身既不合理,對我又太過嚴厲,而我一直在出生的街區過著與鄰為善的生活,即使敵視我的人(如果有的話)也很難說出我曾經無理地對待過哪個男人、女人或孩子。從法律條文的角度,我不能想像出(尊敬的各位大人你們可以嗎)我的罪過的本質是什麼。我已經將五個可愛的孩子帶到這個世界,這使我的生活更加舉步維艱;可我靠自己的勤奮將他們養育得很好,而沒有給鎮區增加什麼負擔,如果不是因為我交了沉重的罰金,我的生活也許可以過得更好。在一個新成立的國家,一個確實需要人口的國家,使國王的臣民增加能是罪惡嗎(我是指從事物的本質上來說)?我承認,我應該認為,這是一種值得讚揚而不應受到懲罰的行為。我沒有誘使任何其他女人的丈夫墮落,也沒有誘惑任何其他的年輕人;我從未因為這類事情被指控過;也沒有引起任何人對我絲毫的抱怨,也許司法官員們除外,因為我未婚生子,他們收不了婚禮費。然而,這能是我的錯嗎?我懇求各位大人。你們會樂於認為我不需要判斷力,但是我只有被麻醉到極點,才不會去喜歡令人尊敬的婚姻狀況而選擇我現在的生活狀態。我一直願意,並且現在還是願意進入這種狀況;而且我毫不懷疑我在其中會表現很好,因為我集勤勉、節儉、生殖力和與一個好妻子的品質有關聯的家政技巧於一身。我反對任何人說我曾經拒絕那樣的求婚;正相反,我非常樂意地接受了那唯一一次向我提出的結婚建議,那時我還是個處女,但是太輕信了那個人作那個建議的誠實,因為相信他的話,我悲慘地失去了我的尊嚴;因為他使我懷孕,然後卻拋棄了我。
「就是那個人,你們都知道,他現在成了這個國家的地方法官;而我曾經奢望,他會在今天出現在法官當中,並且盡力為了我的利益說服法庭,減輕對我的處罰;後來,我本該不屑於提及這件事;但是我現在必須控訴這種不公正和不平等的現象:我的背叛者和毀滅者,導致我的過錯和對我的誤判(如果人們認為這肯定是誤判的話)的罪魁禍首,卻在這個用皮鞭和名譽掃地懲罰我的政府中得到加官進爵的機會。有人應該告訴我,在此案例中,我似乎並沒有違犯議會法案,而是我的罪行違犯了宗教戒律。如果我犯的是一個宗教過錯,應該交由宗教懲罰。你們已經將我排除在你們的教會之外,不准我參與教會的活動。那還不夠嗎?你們認為我違抗了天命,必須忍受永遠的火刑:那還不夠嗎?那麼,你們額外的罰金與鞭笞又有什麼必要呢?我承認,我和你們的想法不同,因為,如果我認為你們所謂的罪惡真是罪惡的話,我不會膽大包天地去觸犯。但是,怎麼能夠相信,上蒼會對我生了孩子而感到生氣呢?其中我只做了很少很少的事,是上帝高興地在形成他們的身體時將他神聖的技巧和絕妙的工藝加入其中,並將理性的和不朽的靈魂全部賞賜給了他們。
「如果就此事我說得有一些過分的話,請先生們原諒;我不是神,但是,如果你們,先生們,必須去制定法律的話,不要用你們的禁令將自然的和有用的行為也當成犯罪。而是用你們的智慧考慮一下,這個國家中數量龐大而且還在不斷增加的單身漢群體,他們中的許多人,由於擔心負擔不起養家餬口的費用並為此感到羞愧,在他們的一生中從沒有誠實地、令人尊敬地去追求過一個女人;而是按他們的生活方式不去生育(比謀殺稍微好一點)成百上千的後代。相對於我所做的,這不是對公共利益更大的違犯嗎?那麼,通過法律強迫他們要麼去結婚,要麼每年付雙倍的通姦罰金。可憐的年輕女子必須做什麼呢?她們的習俗和本性禁止她們去勾引男人,她們也不能強迫他們做自己的丈夫,同時法律對為她們提供丈夫顯得漠不關心,反而在沒有他們的情況下行使了她們的責任時嚴厲地懲罰她們;而這一責任是大自然和大自然中的上帝第一條偉大的誡命:生養眾多,昌盛繁茂;這是一種我堅定地去履行、沒有什麼能阻止我的責任,但是為此緣故,我已經冒失去公眾尊重的風險,並頻繁地忍受了公開的恥辱和懲罰;因此,以我卑微的觀點,應該為紀念我豎起一座雕像,而不是對我處以鞭刑。」
[《紳士雜誌》,1794年4月]
三、麻煩中的傑弗遜
傑弗遜的愛情故事是多麼與眾不同啊!他擁有一個完美的婚姻。他的淺黑膚色的妻子是一個有著良好教養的人,她溫和、優雅、充滿活力,是一個優雅的舞蹈家和音樂家,出生在一個非常富裕的家庭。她是那個年代弗吉尼亞上流社會中一朵艷麗的花。在十年里生了五個孩子之後,她的身體垮掉了;當第六個孩子降生後,在纏綿病榻四個月後她去世了。傑弗遜痛苦異常,他昏厥了很長時間,醒來後在屋子裡踱來踱去,對沒有她的生活感到非常失落和恐懼。傑弗遜是一個優秀的學者,他用希臘文雕刻她的墓志銘,來守護他那聖潔的私人感情。經歷了漫長的一段時間之後,傷口終於癒合了。事情是這樣的,生命垂危時的傑弗遜夫人曾經讓他承諾,永遠也不給他們的孩子(其中三個已經死了)找繼母,這份承諾他遵守了四十四年直到去世。四年後,他在巴黎遇見考思威夫人和她的丈夫,當時,他在情感和理智之間曾有過激烈的鬥爭。他沒有富蘭克林的平和與勇氣。也許因為他愛過很少的女人,他是個一往情深的人。最終,他的理智戰勝了情感,卻伴隨著劇烈的痛苦。這一點,我們可以很容易地推測出來。
考思威夫人(瑪麗亞·塞西莉亞·考思威)和她的丈夫一樣,也是個微型畫畫家,那時他們正在歐洲旅行。在巴黎,他們和傑弗遜一起參觀了聖·日耳曼和聖·克勞德教堂,還參觀了美術館。在他們分手時,傑弗遜坐下來寫了一封十四頁的信傾訴思念妻子的痛苦。長信是用左手寫的,因為他的右手腕已經受傷。
根據傑弗遜所說,她的迷人之處在於她的音樂、謙遜、美麗以及「作為女性特徵的柔和的性情」,這些品質標誌著傑弗遜時代理想女性的完美形象。我們知道,傑弗遜是一個知識分子。但是他感覺到,也想到——這使他成了更加完美的人。我因為他說「心靈中湧起一陣陣真正的歡樂之情」而對他喜愛有加。
托馬斯·傑弗遜致考思威夫人:理智與情感的對話
托馬斯·傑弗遜
我親愛的夫人——在聖·丹尼斯教堂的亭子旁邊,我把你扶入馬車,親眼看著車輪轉動起來;做完這件令我覺得悲哀的事情之後,我轉過身走向對門,我自己的馬車在那裡等著我,此時我感到自己與其說還活著,倒不如說已經死了……坐著馬車我回到家中。坐在壁爐旁,我感到孤獨而又傷心,於是在我的理智和情感之間發生了以下的對話。
理智:哎,朋友,你好像有點什麼事吧。
情感:沒錯,我現在是地球上所有生命體中最不幸的了。我忍受著巨大的痛苦,我情緒的每一根纖維都膨脹得超出它可以承受的自然限度,我現在願意遇到任何天災人禍,那會使我不再有感覺,不再害怕。
理智:這些是你的熱情與輕率所造成的永遠消除不了的後果。這就是你正在引領我們陷入的窘境之一。你的確承認了你很愚蠢;但是你卻還在迷戀著、堅持著這些蠢行;並且,因為你並沒有翻然悔悟,所以也別指望會有什麼改觀。
情感:啊,我的朋友!現在不是譴責我缺點的時候。我已經被痛苦的力量撕成了碎片!如果你有什麼鎮痛的藥膏,請將它倒入我的傷口;如果沒有,請不要用新的痛苦折磨這些傷口。寬恕我吧,在這難熬的時刻!假如在其他時候,我會耐心地聆聽你的勸告。
[傑弗遜以這種方式繼續寫著,使人聯想到富蘭克林的《富蘭克林和痛風的對話》,傑弗遜一定讀過並很欣賞它;但是,在此情況下,理智在責備情感的愚蠢。他回顧了兩者一起度過的時日。情感指責理智心中裝滿了圖示和鉤編織品。而理智則為自己辯解說,它那時在想,怎樣在里士滿建造一個市場並在上面安一個「Halle aux Bleds」(意為「鄉村市場」,為考思威夫人一作品名)式的壯觀圓頂;在想,情感是如何真的背叛了它,使它發出不誠實的信息,結果打破了一個約定,與迷人的考思威夫人一起陷入窘境;在想,在第一天之後,它怎樣滿懷美好的回憶踏上返程的路併力勸自己進行第二次會面!然後理智提醒它,它應該已經知道,對考思威夫人的拜訪將是短暫的,並且他們將可能永遠也不會再見面了。]
情感:但是他們告訴我明年還會再回來。
理智:但是同時,看看你忍受的痛苦;況且,他們能不能回來,要依據許多情況而定,如果你聰明一點的話,你就不會對此有所指望。綜合考慮,這是不大可能的,因此你應該放棄與他們再次見面的想法。
情感:如果要放棄的話,還是讓老天爺先放棄我吧!
理智:很好。那麼,假定他們會回來。他們也將只停留兩個月,那麼,當兩個月過完了之後,接著怎麼辦呢?也許你以為他們會到美國來吧?
情感:只有上帝知道將要發生的事情。
[傑弗遜接下來描寫了美國的美麗風光。但是理智又講話了,並且讀者已經意識到,理智將要贏。下面是對幸福的藝術所作的一段精彩的描述。]
理智:請記住昨天晚上吧。你知道你的朋友將於今天離開巴黎。這足以使你陷入巨大的痛苦之中。整夜你輾轉反側;你無法入眠,不得安歇。你那可憐的受傷的手腕也是,從沒在同一個位置待上哪怕是片刻的時間;一會兒上邊,一會兒下邊,一會兒這裡,一會兒又那裡;你對它的反應也感到驚訝,難道疼痛感又回來了?於是,你又叫來了外科醫生,你隨後又認為他是個不學無術之人,因為他不能解釋這次異常變化的原因。總之,我的朋友,你必須改變你的方式。這不是一個像你的做法那樣可以隨便生活的世界。為了避免那些長期的苦惱,那些你總是讓我們遭受的苦惱,你必須學會未雨綢繆的做法,然後你才能採取可能關係到我們安寧的步驟。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需要算計的。於是小心前行,平衡掌握在你的手中。將任何事物可能提供的歡樂放到天平的一邊,但是要將接踵而來的痛苦公平地放入天平的另一邊,然後看看哪一邊更重……在你不清楚裡面是不是藏著魚鉤之前,不要去咬快樂的誘餌。生活的藝術就是躲避痛苦的藝術;它是最佳領航員,它駕駛時,對周圍的礁石和淺灘瞭然於胸。快樂永遠在我們面前;但是不幸就在我們身邊:當你追逐那一個,這個就跑來抓住你。
[接下去是關於友誼的討論,隨後,情感就情感與理智之間職責的分配問題進行了最後的闡述。]
讓從這個世界逃離的抑鬱的修道士,隱遁到他的密室下面去找尋屬於他個人的快樂吧!讓理想化了的哲學家在追求穿著真理服裝的幽靈時,抓住幻想出來的幸福吧!他們的最大智慧就是最大的愚蠢;他們錯將只是沒有痛苦當做幸福。假如他們曾經感覺到心靈中湧起的一陣陣真實的歡樂之情,他們會拿他們生命中所有乏味的思考來交換它,而你曾經用那麼高尚的語言誇耀那些乏味的思考。那麼,相信我吧,我的朋友,那是一個悲慘的算術家,他會將友誼估算為一錢不值的東西,或者比一錢不值還低賤。對你的尊敬已經促使我介入這場討論中來,並傾聽你講述那些我深惡痛絕並發誓放棄的原則。對我自己的尊敬現在要求我將你召回到你的職責的適當範圍內。當大自然分配我們同一所住房時,它還在那裡為我們劃分了疆域。它將科學的地盤給了你;將道德的地盤給了我。當圓被畫成了方,或者彗星的軌道被追蹤;當要去調查最大承載力的拱形,或者最小阻力的固體時,請考慮一下這個問題吧;這是屬於你的問題;大自然沒有給我認識它的機會。在同樣的態度方面,在拒絕你的諸如同情、善良、感激、正義、愛情、友誼等情感方面,它將你排除在它們的控制範圍之外。對這些,它已經適應了情感的方法。道德對人的幸福簡直太重要了,以至於不能冒險與理智進行沒有把握的結合。因此,它將道德的基礎放在情感上,而不是科學上……但是,有一些事實……將足以向你證明,大自然並沒有安排你們朝我們的道德方向發展……如果我們的國家,在邪惡的刺刀威逼下,已經被它的理智而不是情感統治,那麼,現在我們該會在哪裡呢?早就在絞刑架上被吊得高高地絞死了。你們開始計算,開始比較財富和數字;而我們熱血沸騰,激情澎湃;當我們面臨危險時,我們捨身而出,我們拯救了我們的國家;與此同時,我們證明了上帝的處事方式,他的戒律是,永遠做正確的事,而將問題留給上帝。總之,我的朋友,根據我的記憶提供的信息,我不知道在你的建議下曾經做過什麼善事,而不聽你的建議曾做過什麼卑鄙的事情……
我認為暫停這次對話中的這一話題是一個很好的提議。於是我要了睡帽將它結束。我想,我知道你非常希望我要得更早一點,以使你不再忍受無聊的說教……我以我的名譽向你保證,我以後的信會有一個合理的長度。我會贊同只向你表達我一半的敬意,因為害怕太豐盛的一份會倒了你的胃口。但是,在你那裡,則不必削減。即便你的信長得像《聖經》,對我來說它們都顯得很短。只是,要讓它們充滿情意。我將用阿勒甘的方式去讀它們,阿勒甘曾經在Les deux billets(兩張車票)中拼寫了這些單詞「jet』aime」(我愛你),並且希望,這句話的構成能夠包容整個的字母表。
巴黎,1786年10月12日
四、麻煩中的林肯
林肯的麻煩在於他沒有戀愛過,沒有和他的妻子戀愛過。如此赤裸裸的結論也許可以從他在結婚一周後寫的一句話中得到充分證明:「我結婚了,這是唯一新鮮的事情,結婚對我來說真是一個非常奇異的事。」71他的態度頗像他還是個小孩子時,父親對他說過的話,「當你做了一筆糟糕的交易時,還是應該把它守緊點」。他只愛一個女人,美麗的安妮·魯勒吉,新薩勒姆的白皮膚金髮碧眼少女,只有她可以使他的家庭生活幸福。不幸的是安妮·魯勒吉突然死於瘧疾,此後他再不能相信任何女人,因為他再不能相信他自己。他的遭遇充分證明,女人可以使偉大的男人神經質,這當然是對女性力量的讚頌!我們無須任何證據證明,偉大的男人,不管多麼偉大,在看了歌舞隊女演員第一眼後,如果她確實漂亮的話,還會再看第二眼。有些女人怎麼可以想去忽視這個基本的事實呢,這真是令人不可思議。
林肯和瑪麗·托德的故事是廣為人知的,例如,有一次林肯夫人手拿笤帚將她的丈夫追打到門口,還有一次當林肯敲門等著進來時,她從二樓倒下一桶水——這些故事是未經證實的,因此既不能說真實也不能說不真實。然而,眾所周知,對林肯來說那是一個非常沉悶的家;他的弟妹,愛德華茲夫人,曾經在他們第八街的房子前種了不少花,卻因為沒人照料而枯萎,然後死掉了;鄰居曾經看見林肯在深夜1點鐘砍木頭,「做晚飯」;人們還可以看到,這個嶄露頭角的政治人物在某個清晨去市場,胳膊上挎個籃子,一條灰色的舊披肩,捲成一卷,像根繩子一樣纏繞在他的脖子上;林肯夫人在其他方面也許具備良好的品質,不過在家裡,她經常發脾氣,恐嚇女傭、送冰人和報童。據他們的鄰居高里夫婦反映,當她的壞脾氣發作時,林肯先生起初好像根本就不在意。「他常常會笑話她,這在十分生氣的妻子面前是很冒險的事;但是一般情況下,如果她仍然很不耐煩,他會抱起他們的一個孩子不慌不忙地離開家,像是要去散步一樣。」可是,據哈麗特·查普曼——丹尼斯·漢克斯的女兒,曾經在春田鎮住了一年多的時間——講,林肯用他最愜意的姿勢躺在地板上讀書的場景是很吸引人的。「我想像著看見他此刻正全身舒展地躺在他破舊的家中的客廳里。他會將一把椅子放倒在地板上,然後在上面放上一個枕頭。他非常喜歡讀詩,當他沉醉其中時,他會經常開始朗讀《約翰·摩爾先生的葬禮!》」72是的,我們可以理解:林肯對讀書的痴迷和他慣常的憂鬱感,他在女人面前的笨拙,他的深刻、執著的自省精神和他間或沉迷於某些深邃思考時心不在焉的神態;而林肯夫人不由自主地大發脾氣,她應該去做做心理分析。赫恩登在《災難性的一月一日》(1841年)中講述了下面這樣一個故事,並受到某些史學家的質疑。故事是這樣的:當瑪麗·托德穿著婚紗站在愛德華茲大廈,婚宴已經準備好,客人也已經到齊,而新郎卻故意沒有出現——然後,婚筵沒有人動,客人們悄悄地離開,沒有結成婚的新娘孤零零地回到她的房間!當林肯在二十三個月之後確實娶了她時,她知道,他結婚只是為了維護自己的名譽並履行他的諾言。據說,當他在巴特勒家中自己的房間內穿婚禮禮服時,巴特勒的小兒子,斯比德,看到林肯穿得那麼英俊瀟灑,用孩子氣的天真問他要去哪裡。林肯回答說:「我想,是下地獄吧。」73
眾多林肯的傳記作者都談及這個悲情、憂鬱、上帝親自用花崗岩鑿成的人物的家庭生活。但是,我們最好直接談談這些書最初的素材提供者,威廉·H.赫恩登,林肯律師事務所二十年的合伙人與朋友。在讀赫恩登的林肯傳記時,必須要考慮到這樣的事實,即作者和林肯夫人彼此從來不喜歡對方,而且赫恩登的同情全部都在她丈夫這邊,如同我們在看待我們朋友們的婚姻生活時,也會經常這樣做一樣。還有,發生在第八街的宅子中和白宮裡的事情足以使我將同情給予亞伯拉罕·林肯;即使如此,他們的婚姻並未破裂,這使我對林肯肅然起敬。林肯是如何做了一筆糟糕的交易並深陷其中,對此,在赫恩登文筆流暢的《林肯傳》里有很好的描述。正如赫恩登在書的結尾所說,林肯從緊緊守住那筆交易中得到的是總統的職務,這會是真的嗎?如果是這樣,主做事的方式實在太讓人不可思議!
林肯的家庭生活
威廉·H.赫恩登
談到林肯先生的家庭生活,也許我現在要透露的是他的性格中以前不為世人所知的成分;但是,這樣做,我相信不會觸犯任何人,因為,這個家庭戲劇中的所有演員都已經故去,況且世人似乎很願意了解這些事實。在他所有的朋友看來,婚姻生活在林肯的政治生涯中發揮了獨特的影響,既然如此,我十分清楚,現在對其進行闡述並沒有什麼不合適的。林肯夫人的性格特徵已經在其他章節詳細講述過了,很多事實足以說明,她最大的不幸就是她沒有能力控制自己的脾氣。承認了這一點,所有問題都可以被解釋得通了。無論在其他人面前她的丈夫顯得多麼冷淡和心不在焉,無論他在公眾面前被招惹而起的憤慨有多麼強烈,他從不在家裡發泄他的情緒。在所有的家庭事務中,他總是溫順地聽從妻子的意見,妻子擁有最終的權威。74這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解釋戴維斯法官的陳述,「一般情況下,每星期六的晚上所有的律師都會回家,去看望他們的家人和朋友,而林肯會找一些藉口拒絕回去。我們對此不作任何評價,但是我們所有人似乎都感覺到,他的家庭生活似乎並不幸福」。對家庭的事他什麼都不管。他的孩子們可以為所欲為。他默許他們許多古怪的行為,對他們什麼也不限制。他從不責罵他們或對他們像一般的父親那樣皺起眉頭。他是我所知道的天下最縱容子女的父親。他有一個習慣,當星期天在家的時候,他的妻子去了教堂,他會帶著他的兩個兒子,威利和托馬斯——或者「泰德」——去辦公室。他很少同他的妻子一起去教堂。對孩子他絕對不予管教而是任由他們玩耍。他們把書從書架上弄到地上,弄彎了所有的鋼筆尖,碰翻了墨水瓶架,把法律文件撒滿了一地,或者將鉛筆全都扔進了痰盂,這些都不能打擾他們好脾氣的父親,他是那麼的安詳。他經常全神貫注地思考問題,從不會注意到他們的胡鬧,甚至是破壞性的惡作劇——像他那不幸的合作夥伴所做的那樣,想得多,但什麼也不說——並且,即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也不會像個父親那樣,顯露出任何真實的不滿情緒,這事實上等於鼓勵他們故技重演。當教堂的活動結束以後,孩子們和他們的父親,走下樓梯,懊喪地向家裡走去。他們混在從教堂回來的衣冠楚楚的眾人之中,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可能會想,和他們擦肩而過的這個三人合唱小組是否要去這樣的一個家中:在那裡愛和生著白色翅膀的和平鴿是至高無上的主宰。林肯夫人的一個近親在解釋她不幸福的家庭生活時,說出了這樣的意見:「林肯夫人出身高貴,並被當做一個淑女撫養長大。而她的丈夫在出身、教育和成長方面都正好和她相反。因此,當門鈴響起他親自去開門而不是讓女傭代勞的時候,她會對他抱怨,這就毫不奇怪了;如果正如你說的,她引起了『滑稽的戰爭』,她也不應該受到譴責,因為他堅持要用他自己的餐刀去切黃油,而不是用銀柄的專用餐刀。」75她的丈夫缺乏諸如此類的社交禮儀,這當然讓林肯夫人非常憤怒,因此她會不顧時間、場合對其進行批評。她頻繁地發脾氣,使林肯經常陷入困窘之中,而要想擺脫掉這類困窘,對他來說實在太難了。
因為林肯夫人獨特的性情,她無法留住用人長時間為她工作。大海永遠是不能平靜的,風會隨時將海水吹皺。她喜歡炫耀和引人注意。當她讚美她的家庭出身,或莫名其妙地發怒時,如果用人會假裝絕對順從,或者足夠機智地誇讚她的社會地位,那麼,林肯夫人就會暫時成為她最堅定的朋友。有一個女傭,她通過調整自己,以適應那個女人的反覆無常,居然和這個家庭一起生活了好幾年。她告訴我,每當道格拉斯和林肯之間進行辯論的時候,她經常聽到林肯的妻子自誇,她應該已經是白宮的女主人了。她之所以能夠忍受女主人的古怪,是因為林肯先生答應,每星期額外給她一塊錢,條件是她必須毫無怨言地勇敢面對任何可能發生的風暴,並忍受降臨到她身上的任何痛苦。這是一個非常苛刻的條件,但是她嚴格履行著她在這個約定中的承諾。錢是秘密付給她的,林肯夫人對此一無所知。通常,在林肯夫人和女傭之間一陣急風暴雨般地吵鬧之後,林肯總會在第一時間將手鼓勵地放在女傭肩上,並說出他的忠告:「瑪麗,繼續保持你的勇氣。」還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需要提一提。後來,這個女傭嫁給了一個在軍中服役的男人。1865年春天,他的妻子設法來到華盛頓,以爭取她丈夫的退役令。經過一番努力,她成功獲得了總統的接見。林肯見到她非常高興,送給她一籃子水果,並告訴她,第二天再來取前線的通行證和一些錢,讓她給自己和孩子們買些衣服。就在那天夜裡林肯被暗殺了……
有一次,一個男人找上門來,想要問清楚為什麼林肯夫人如此沒禮貌地解僱了他的侄女。林肯夫人在門口見到他,立刻火冒三丈,大發脾氣,她粗暴地打著手勢,講話的語氣不容分說,弄得那個男人寧願趕緊逃走。他馬上去找林肯,想讓他為太太的行為道歉。當時,林肯正在辦公室接待一群人。那個人一直很激動,他將林肯叫到門口並提出了讓林肯道歉的要求。林肯聽了一會兒他對事情經過的描述。「我的朋友,」他打斷他,「我很遺憾聽到這些,但是請讓我開誠布公地問你一下,這些對我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的東西,我已經忍受了十五年,難道你就不能忍受幾分鐘嗎?」林肯說這些話時顯得那麼憂傷,表情那麼痛苦,以至於那個人徹底地消除了怒氣。這種情形感染了他的情緒。他抓住這個不幸丈夫的雙手,明確地表示了他的同情,並為來找他而道歉。對那個發怒的妻子,他沒有再多說什麼,並且在後來,他成了林肯在春田鎮最好的朋友。
林肯先生從沒有心腹至交,因此無處吐露心聲。他從不向我訴苦,就我所知,也從沒向其他朋友講過。這是一種巨大的心理負擔,但是他都一個人默默忍受,毫無怨言。當他苦惱的時候,即使他不說,我也總能看得出來。他確實不是一個喜歡起早的人,很少會在早上9點鐘以前來到辦公室。我通常會比他早一小時到。但是,有時他早上7點鐘就到了——事實上,我記得,有一次他天亮之前就來了。我到達辦公室的時候,如果發現他已經在那裡了,馬上就知道他家裡一定又有什麼麻煩了。他不是仰面躺在沙發上,就是蜷臥在椅子裡,將雙腳放在後窗的窗台上。我進門的時候,他連頭都不抬一下,對我「早安」的問候也只是哼一聲作為回答。我馬上就忙著寫東西,或者看書;但是他那憂鬱、痛苦的樣子是那麼明顯,他的沉悶如此沉重,搞得我也很不安,於是藉口要去法院或什麼其他地方,然後離開房間。
辦公室的門面對一個狹窄的走廊,裝著半截玻璃,掛著窗簾,窗簾上的銅環穿在線繩上。每當上述情形發生的時候,我就會把窗簾拉上,把玻璃遮住,在我走到樓下之前,我總能聽見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林肯孤獨地把自己鎖在暗室里。我到法院書記員的辦公室待上一小時,然後在隔壁商店裡再逛上一個多小時,就返回辦公室。這時,也許一個客戶已經進門,林肯正向他提出法律方面的建議,或者,愁雲已經飄散,他正在忙著朗讀一個印第安人的故事來吹走早晨憂鬱的記憶。中午,我回家吃午飯。一小時之內回來,發現他還在辦公室里——其實他的家離這裡只隔了幾個街區——他正在吃一片奶酪和一小把餅乾,那是我不在的時候,他從下面的商店買回來的。傍晚五六點鐘的時候,我要下班回家了,他還是留在後面,要麼坐在樓梯腳的箱子上與幾個遊手好閒的人瞎扯,要麼在法院的台階上用同樣的方式打發時間。天黑後辦公室里的燈光一直在亮著,可見他在那裡會待到深夜。當萬籟俱寂之時,那個註定要成為國家總統的人,他高高的身影才會在樹木和房屋的陰影中遊蕩著,然後靜悄悄地溜進那幢樸實的框架結構的宅子。這幢住宅,從傳統的意義上來說,我們姑且將它稱為家吧。
也許有些人會說我言過其實,過分渲染。果真如此,我只能說他們不了解實情。大多數對這些偉人有很好了解的人都固守著他們的沉默。如果他們能張開嘴巴講話,所有的人都會知道,我的結論和陳述,至少可以被認為是公平、合理而又真實的。現在,對林肯的家庭歷史,我想再多說一些,談談他生活中另外一個不同的方面。他的一個最熱情最貼心的朋友,一個還活著的人,堅持這樣的看法,畢竟,林肯在政治上的攀升以至最終升至總統的職位,相對於其他的人和原因來說,更多地要歸功於他妻子對他的影響。「事實上,」這個朋友強調,「瑪麗·托德,她狂躁的性格和令人遺憾的舉止行為,使她的丈夫無法成為一個專注於家庭生活的男人,這對他有極大的好處;他因而常常待在外面,忙於生意和政治。他總是不斷地出去和普通人待在一起,和政客們為伍,與聚集在法院和州議會大廈辦公室里的農夫們討論公眾關注的問題,並且在冬天的傍晚,在鄉村商店內與遊手好閒的人圍著火爐閒聊;而不是整個晚上留在家裡,一邊看報紙,一邊在自家的火爐旁暖自己的腳。這種與世界的不斷接觸,產生出這樣的結果,即他比他社區裡的其他人更出名。因此,他的妻子成為無意中宣傳他的手段之一。如果他娶了個野心小的、更注重家庭生活的女人,一個誠實農夫的文靜的女兒——她會因為他提高了她的社會地位而仰視他、崇拜他——結果很可能大相徑庭。因為,儘管,她無疑會很驕傲地看到,無論何時只要需要,他就可以穿上整潔的衣服;他的拖鞋永遠擺在適當的位置;他穿得暖暖的,吃得也豐盛;並且,滿足他的每一個願望和衝動,對她來說只是一種樂趣而非責任;然而,我恐怕他已經被戀家的樂趣埋葬,國家從此將不會有亞伯拉罕·林肯做它的總統了。」
[《林肯的一生》]
最重要的事實是,隨著歲月的流逝,林肯和他的妻子互相調整了自己。林肯夫人為她周期性地發脾氣充滿歉意,而林肯本人就是一個蘇格拉底。赫恩登猜測,林肯的婚姻生活也許幫助他走向了總統的職務,而比這種猜測更重要的事實是,兩個在性格上合不來的人最終促成了林肯的成功。我非常喜歡卡爾·桑德伯格(Carl Sandburg)的總結。
複雜的婚約76
卡爾·桑德伯格、保羅·M.安格爾
林肯夫人知道,她丈夫了解她的弱點。她相信,她也了解他的缺點並對他予以指正。在他們二十二年的婚姻生活中,她經常這樣幫助他。同樣經常發生的情形是,她知道她利用了他的耐心和好脾氣,知道當兩人的衝突平息下來後,他會把它只看做「一次小小的爆發」,這讓她感覺很好。關於缺點,他曾有過精彩的論述。她也許曾經聽過他講述與一個農夫的會面,那個農夫讓林肯幫助起訴住在他隔壁的鄰居。林肯建議那個農夫最好忘掉這件事;他說,鄰居就像馬一樣;他們都有缺點,總會有一種方法可以調整你自己去適應你所了解的和明知對方要犯的缺點;用一匹你已經習慣了它的缺點的馬去交換另外一匹有著你不了解的、完全不同的缺點的馬就是一個錯誤了。無疑,林肯的理論就是,一個暴躁的女人和一匹難駕馭的烈馬都必須耐心對待,無論對女人,還是對馬都是一樣……
婚約是複雜的。「生活並允許對方生活」是其條款之一。它始終貫穿於甲乙雙方對於其生活變化所作的適應與調整中。為適應連續不斷的強烈情感,原來達成的協議會被打破。彼此的雄心,一連串簡單而必要的責任,現實生活中或偶爾或經常的分居,都被穿插其中的熱烈的愛慕之情緩解——這些因素是許多長久的婚姻賴以成功的條件。這樁普通婚姻生活的氣氛和色彩散布在林肯在國會時與妻子的通信中。他們持續二十二年的家庭談話,不論是新聞事件的交流,對孩子和家庭的擔心,還是相互通報的任何一方的旅行,一定是幾小時或幾天連續不斷地進行,並呈現出這些書信的氣氛。每當雷暴雨來臨時,他會急匆匆從律師事務所趕回家——他知道每當雷暴雨來臨時她都是一個膽戰心驚、病態的女人—這就是一方遷就另一方的一個事例……
所有的羅曼史都會被日常的事務打擾。最激情的戀人必須要麼去旅館,要麼建立家庭。無論前者還是後者都是絕對羅曼史中一種單調乏味的做法。很多女人說過,「我愛你,但是烤肉要烤煳了,我們還是等吃完飯以後再接吻吧」。管理家庭事務是夫婦兩個人共同關心的事情,這與兩個戀人之間的關係完全不同……
我們同樣可以肯定,大部分的時間裡,林肯和他的妻子在處理他們關心的事情時是平和的,並且懷著對對方真正的愛。為家事的爭吵,神經質的厲聲喊叫,在所有的夫婦之間都會出現,只是對這兩個人來說顯得太頻繁、太猛烈了一點。一些可靠的記錄——那些在寫的時候根本沒考慮到未來讀者的書信——包含了許多對他們平和關係的細節透露。在林肯的一封關於他已經從一個朋友那裡收到小說的信中,你看到的只有冷靜的包容,而沒有任何其他的東西:「我的妻子拿走了我帶回家的那本書,昨天夜裡就讀了一半,並對它非常感興趣。」從林肯夫人對東方旅行的評價中,可以推斷出只有那些互相了解的夫婦之間才會存在的親密關係:「當我在紐約碼頭看到巨大的汽船時,我覺得心中正趨向於悲嘆貧窮就是我的命運。我是多麼渴望去歐洲啊。我經常笑著告訴林肯先生,我決定了,我的下一個丈夫應該是很有錢的。」
[《瑪麗·林肯:妻子與遺孀》]
五、性與羞怯
我恐怕自己不是一個弗洛伊德學說的信奉者,可我卻足以相信,性是人類思想中一個重要的、強大的因素。儘管已經不是在16、17世紀,但是,我確信上個世紀是一個假道學的世紀。從假道學到20世紀放棄緘默是現代西方思想的巨大飛躍,但還不能以一種優雅的方式完成整個過程。「和我上床吧。」在《永別了,武器》里,那名士兵向護士執著地懇求,聽起來像一個專注於性愛以及對成人性徵的第一次發現的大學二年級學生。它與後凡爾賽時期「迷惘的一代」對陰暗的、原始的本能的讚美是一致的,在那個時代所有的價值都不復存在。但是這種裝腔作勢的原始主義,無論是藝術上的,還是文學上的,都明顯地體現出不成熟的青少年的特徵。現代人完全不是原始的;在神經系統方面,他有明顯的自覺性,總體上是錯綜複雜的。你不能說,我要像一個六歲的兒童那樣作畫,或像非洲原始人那樣雕刻,因為你不是那麼簡單的人。所以,當現代藝術家追求原始風格的時候,我們很清楚這樣的事實,他們是在故作自然,挖空心思假裝天真,矯揉造作地追求單純,行事上故作張狂,情感上故作粗放。原始主義的復甦對現代文化的嚴厲批判,是對現代知識文明深刻的情感質疑。文學上抑或藝術上的原始主義就是文化對本身的懷疑。因此,它向我們表現出來的簡單不是在文明的黎明時分人類甜美而單純的快樂,既健康又強烈,像雄雞的歌,而是昏醉的神經與困惑的大腦處於陰鬱的絕望之中的象徵。有人總是對此辯解說,達利和畢加索兩人在創作時都能夠熟練地運用古老的技法,這足以證明對原始主義的一種認可!據說,畢加索如果願意的話,可以畫出很美麗的女人。可為什麼他不願意呢?這是一個關鍵性的問題,它深深地切入現代人的自我意識頭腦里的苦惱與痛苦之中。為什麼他選擇把懷孕的女人畫得像一隻豬一樣?為什麼現代主義的雕像都長著白痴的眼睛,為什麼他們的肩膀和四肢的整個結構上都寫滿了白痴?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是藝術上和文學上所有原始主義的關鍵。
我們已經忘記用按照某種自然比例來看待事物,因為,我們已經失去了和諧與平衡的感覺。一看到這種混亂的文明狀態,我們就忍俊不禁。無論如何我們都應該發笑,因為心情愉快和自我批評總是好的,但是,無病呻吟、裝腔作勢永遠不會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真正的喜劇精神與此完全不同,完全是另一種規律,即完全按照生活的本來面目去看待生活,發現生活的快樂,並像多蘿西·派克那樣用溫馨、嘲諷的微笑表現生活。缺乏這種真正的喜劇精神,表明人類對自己的憎恨。然而,我們對此無能為力;我們撕碎自己的靈魂;我們急切地將它放在活體解剖台上並剖析它的工作機能,這使我們可以更好地了解我們是如此卑劣的生物的原因——並且所有這些過程都是在自然主義的名義下完成的。這種事物狀態的存在說明了究竟是什麼原因會導致假道學盛行一時。
當桑塔雅那在自己的作品裡談到如何對待藝術和文學中的肉慾現象時,他認為,歐洲人無法以一種自然的態度對待自然界的事物。「也許未來社會的自由的百姓們會期望他們的喜劇詩人,像吟詠完全天真和可愛的事物那樣去吟詠肉慾;喜劇也是一樣,因為所有的現實都是喜劇,特別是在它的某個階段,幻想、歡樂、想像、不幸以及苦惱一個接一個,如此快速地交替轉換著。如果這個問題能夠被審查者77通過,並得到公正對待,藉助一個令人愉快的名稱,它會使藝術豐富,同時使處於極其煩惱與慍怒情緒中的頭腦得到淨化。在《一千零一夜》里,我發現了一些諸如此類的內容;但是歐洲的色情藝術,即便在古代,似乎差不多總是受到壓制,總是邪惡的。接受政治說教的人,比方說歐洲人,他們不能用自然的態度對待自然界的事物,並不像東方人那樣是以宗教的理想化方式被說教。比起隱藏在內心的自己的感受,他會更尊重他所聽到的其他人的感受,並且不允許旁觀者產生可能不贊成自己的信仰和做法的任何念頭。即使背著審查者每個人都會因此而喜形於色。只要這個社會難題繼續存在,公共藝術與內心的精神生活不得不分道揚鑣,前者保持傳統風格,後者則陰雲密布,雜亂無章。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詩人嘗試去詮釋全部的真理,他們將不僅冒犯公眾,而且還使他們討論的主題遭受極大的不公正待遇,並且,因為缺乏嚴謹與高雅的表達方式,這一主題不能得到清晰的闡述。同樣的,審查者,通過強制他們沉默,使得他們無法嘗試那不可能的事。」
在文學作品中清楚地、真實地、自然地描寫肉慾的難題對現代作家來說是一個幾乎沒有希望完成的任務。正如克勞倫斯·戴伊所發表的精彩評述那樣,「至於羞怯與得體,如果我們是猿,總的來說,我們已經做得很好了;但是,如果我們是別的什麼,比如——被逐出天堂的天使——我們確實已經墮落得非常嚴重了。由於本能上並不羞怯,我們人為地發明了諸多理想。毫無疑問,這些理想是善意的,但從本質上來說當然屬於二流思想,即使是我們最好的理想,也可以從中嗅出假道學的味道來。而那些最差的呢?比如說,當我們縱情歡樂的時候,我們的竊笑和淫蕩的目光無法形容地污染了我們的生命力。但是,一個從本質上和猿一樣下流的種族,當然很難讓他假裝不下流;他們讓自己的思想披上美麗和甜蜜的偽善外衣,這種壓力自然而然地使他們走向下流的極端,以求解脫」。78
我聽過科妮莉亞·奧梯斯·斯金納(Cornelia Otis Skinner)所發表的一個睿智的獨白,其內容是關於一位重視科學、思想自由的現代家長(母親)對孩子所做的性教育。孩子當然是誠實的,那位家長也儘量努力著去誠實,但是最終卻沒有能做到。我記得,她是從魚的繁殖開始講起的,在重要的關頭卻很快地轉移了話題,開始談蜜蜂了。當再一次正要講到孩子確實想要了解的事情時,她又開始支支吾吾地說話,也許,這一次又講到雞那裡去了。孩子比以前一點也沒有多了解什麼。既然雞蛋是一個十分簡單的故事,為什麼做父母的就不能簡簡單單地講給孩子聽呢?母雞是媽媽,公雞是爸爸。母雞的身體裡已經有了蛋,但是沒有爸爸的話雞蛋就不能孵出來。於是公雞來了,並且坐在母雞的身上將賦予生命的液體從後面射入母雞的身體。於是蛋就有了生命,然後母雞媽媽就臥在蛋的上面,給它溫暖,在三個星期之內,小雞就破殼而出了!為什麼那位現代的家長不能這樣做呢?
當然,這還不能回答孩子的所有問題;這樣的對話一旦開始了,就會按照下面的模式發展下去:
孩子:就這些嗎?
家長:對,就這些。
(孩子磨蹭著)
家長:你腦子裡還有什麼其他問題嗎,寶貝?
孩子:是的,你和爸爸也這麼做嗎?
家長:是的,我們也這樣。爸爸和我就是這樣生的你。這是一個秘密。
孩子:為什麼?
家長:因為這是一個秘密。
孩子:為什麼?
家長:因為——因為我們是人類,不像公雞和母雞。我們不在公共場合做那事。
孩子:為什麼你們不能在公共場合做?
家長:因為這樣不太好。
孩子:為什麼不太好?
家長:我很高興你能問這個問題。我只是想說,我們是人類。
你看,寶貝,公雞和母雞沒有家庭生活,沒有爸爸、媽媽和兄弟姐妹,或者,即使有,它們也根本意識不到。它們沒有家庭,而我們人類有啊。公雞隻是去找任何它喜歡的母雞;它沒有責任,並且小雞從來也不知道誰是它的爸爸。如果你不知道誰是你的爸爸,你當然會覺得很難過。但是如果我去找出現的任何一個男人,就是說,如果我們結婚,卻不建立家庭,你也不會知道你的爸爸是誰了,你會嗎?結果是,公雞去找任何年輕、漂亮的母雞,坐在它們身上,並且它並不以此為恥。你的爸爸不能那樣做,並且我也不能那樣做,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有個家,為什麼我們可以永遠地在一起,互相照顧,同時也照顧你。於是,你永遠也不會看到你的媽媽脫光了衣服和短褲,裸體在第五大街上走,是不是?那樣不好,是不得體的。那樣做,意味著我願意去和任何想要我的男人睡覺。
孩子:我明白了。你說過的詞是什麼來著?你說,那不太好還有什麼來著?
家長:那將是不得體的。這就是我剛才用過的一個詞。如果你把牛奶潑灑得滿桌子都是,或者湯從你的嘴裡流出來,我就會用這個詞來形容。那將是不得體的。記住它,因為這是一個好詞。記住你的媽媽今天教了你這個詞。
(孩子沉默了一會兒)
家長:還有什麼問題嗎?
孩子:是的,媽媽,為什麼和我一起玩的小夥伴一談起接吻和生孩子就笑,是很有趣嗎?
聰明的家長:是的,當你的爸爸和我互相親吻並深愛著對方的時候是非常有趣的,就像我親你、愛你、拉著你的手、捏你的臉蛋一樣。
孩子:爸爸也捏你的臉蛋嗎,媽媽?
家長:(現在臉紅了)是的,他會的……好了,差不多了,寶貝,現在玩去吧!
任何孩子,我想,都會對此滿意的。並且我相信,基本的事實,真實的事實,就是這麼簡單。我不明白為什麼美國的父母不用這麼簡單的方式來解釋簡單的事實。
不,只有羞怯和得體的問題首先得以解決,性的難題才可以迎刃而解。沒有正確的羞怯感和得體感,你就不能處理性的難題,或者它將「淌」得到處都是,並弄髒全部的人生,像一塊髒桌布一樣。
六、惠特曼的性民主
沃爾特·惠特曼是最佳的範例。當沃爾特·惠特曼決定將自己對性的體會講出來的時候,當他大聲地宣布「沃爾特,你克制夠了,那麼,為什麼不把它講出來呢?」79的時候,其結果是對淫慾引人注目的展示。對此,沃爾特會予以否認,當然,就像他憤怒地否認同性戀的指控一樣。但事實是,他有一種好色的思想。因此,他對性慾與動物性的公開讚美,並不能說明他不好色。正是因為惠特曼聲稱有一種純潔的性觀點,所以我們必須對他的觀點進行認真的分析。富蘭克林的性觀點是純潔的,而惠特曼的不是;在知識素養方面,富蘭克林是那麼清澈而又燦爛,而惠特曼卻顯得困惑而又平庸。
當我還在中國上大學並第一次讀惠特曼的作品時,我為他對肉慾的神聖所表現出來的完全健全的本能而感到震驚。對假道學的背叛得到了充分的論述。他洋溢出來的好色只是使我覺得好笑,於是我對自己說,這是一個對自己的身體和他自己本人真正沒有羞恥心的人,這樣很好。但是,當再次閱讀他的作品時,他無法自圓其說了;他的性觀點是明顯扭曲的。全面的觀點沒有了。有的只是糟糕的色情詩。宣示他的作品是色情的,絲毫不能使他從根本上和總體上降低他的好色程度。
我的大名是沃爾特·惠特曼,宇宙之子,偉大的曼哈頓之子,騷動,肉慾又性感,去吃,去喝,去生育。80
好了,我說,那又怎麼樣呢?從中又得到怎樣的快樂和滿足呢,我想讓他告訴我。他不敢告訴我;事實上,他無法告訴我;他的作品無法像所有真正一流的描寫性慾的詩篇,如爾特·本頓的詩《是我的至愛》那樣,表現出性愛給人的真正滿足與快樂。在眾人唾棄的聲音中,他摸索著,並最終以失敗告終。他的新英格蘭良知不會丟下他不管,他必須去說教。他似乎要用一種怪異的強迫性的口氣證明,他的性行為完全正確,他是通過使偉大的母親們懷孕的行為,去創建一個詩人、英雄和演說家的王國。只是這一王國沒有建成。
為什麼我們不能在沒有這個愚蠢的笑話的情況下去欣賞性愛的榮耀和女人裸體的偉大呢?有一個關於希臘雅典一名高級妓女的故事,她被指控破壞了許多家庭,並且對公共道德造成了威脅。雅典人要審判她,而她的唯一要求是,她要在海邊接受審判,市民們要坐在海灘上,而她則站在海水裡。她赤裸著身體站在海里,海水淹到了她的脖子,她平靜地聽著雅典的妻子們對她的所有指控,她們要求處死她。然後她慢慢地、鎮定地從海水中向岸上走來,她尊貴與優雅的聖體一點一點地顯露出來。整個海灘鴉雀無聲。「喂,你們想讓我去死嗎?」她簡潔地問道。一聲斷然的「不」炸雷般地從雅典的人群中發出,於是那個高級妓女被宣告無罪。那是對裸體的真正崇拜;那是真正的自然主義。沒有一個雅典人想過要她當什麼「偉大的母親」,去創建一個詩人、英雄的國度。她就是很優秀,因為她美麗得近乎完美,她的裸體展示就是很好的證明。
但是我們還必須回到惠特曼思想中的好色話題上來。他曾在自己的作品中描寫了二十八個戲水人和第二十九個,一個女人的形象。沒有哪幅作品對人物的刻畫比這個故事更細微,更能代表波士頓思想的了。那個女人從窗簾後面偷窺那二十八個戲水的男人,並想像著讓他們用水花濺她。她看到他們凸起的腹部,是最淫穢的部分。在極其細緻、淫穢的想像方面,以下這一節可以說是惠特曼所創作的最佳作品之一:
在海濱,有二十八個青年;
二十八個青年,都很友善;
二十八年女人的生活,滿是寂寞,滿是孤單。
她有一棟美妙的房子,在堤岸;
她躲藏在窗簾的後面,穿著漂亮又豪華的衣衫。
哪一個青年她最喜歡?
啊,最英俊的,是那個最樸實的,在他們中間。
你要去哪裡,淑女?因為我看見了你:
在那裡戲水,卻仍待在你的房間。
跳著、笑著,第二十九個戲水者來到了海灘。
其他人都沒有看見她,可她卻看見他們,並對他們深
深愛戀。
年輕人的濕濕的鬍子閃閃發亮,
水珠兒順著他們的長髮,流過全身,向下滴濺。
一隻看不見的手也滑過他們的身體,
顫抖著向下滑過他們的鬢角與肋間。
青年們仰面浮在水面,他們白白的腹部凸起在陽光下,沒有問誰會馬上將他們盯看,
不知道是誰在喘息,誰在弓著身子,項鍊垂在胸前,
他們無法想到,他們的水花在為誰飛濺。81
惠特曼肯定不是假道學者,但他的思想是淫穢的。我們認為,現代人中理所當然沒有一個是假道學者,或者說,很少有人是假道學者;而且,許多人正朝著與假道學截然相反的方向發展。但是,大多數男人和女人還是羞怯的,那不是簡簡單單閒談幾句就可以擺脫掉的。因此,我們可以理所當然地認為,那不是一個假道學的問題,而完全是一種直白、合理和健康的性觀點。惠特曼曾聲稱將要宣揚這一觀點,卻沒有成功。惠特曼傳達了一種純粹猥褻而不是單純的感覺,他現在還在傳達著這種感覺。因為,惠特曼不但從窗簾的後面偷窺,他還「無論如何要透過細平布和方格布」82偷看裸體,並且,男人的形體像吸引一個神經質的女人一樣吸引他,「他具有的強壯溫和的品質,透過棉布和細平布,吸引著我,看見他從我眼前走過,仿佛欣賞一首經典詩篇,也許比詩歌還要完美,你戀戀不捨,想看他的背部,和他脖頸的後面以及他的肩膀」。83
惠特曼說,他「既不下流,也不羞怯」,還說,「關於美德與邪惡的話題,這句不假思索的言論又是個什麼東西?」聽起來像《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一樣可怕。有趣的是,羞怯還是下流,不是人能夠刻意而為的。羞怯是一種本能反應。儘管惠特曼可能努力了,但是他卻沒能成功。因此,當他渴望和他的男性伴侶一起慶祝「神聖的行為」的時候,當他行將為未來的新民主提供形上學的理論基礎——這一「新型友誼」,即男性同志之間的愛鞏固了這種民主制度——的時候,就出現了以下的情形:「或者溜入樹林中試一下,或者在曠野的岩石背後……但是很可能是和你在高高的山上,首先要觀察一下周圍,以免幾英里範圍內有人在未曾察覺的情況下走近。或者可能和你航行在海上,或者在海灘上或某個安靜的島嶼上,我允許你將你的嘴唇放在我的上面,來一個同志式的長時間的接吻,或者說是新丈夫的吻,因為我既是新丈夫,又是同志」。84這種同志關係當然會使美國大眾感到有些害怕和反感,而他就是這麼向他們宣傳自己的。因而,儘管他標榜自己是「未來的候選人」,無產階級的詩人,美國民眾並沒有接受他。
於是,如果需要跑到高山上去實踐愛,還要四處小心地看,看是否幾英里之內有人在沒有察覺的情況下看到他們的話,我們對愛的印象就不可能是純潔的了。如果你願意以那種方式擁有羞怯的品質,它依舊還在那裡,惠特曼也沒有擺脫。
通過留意一下其產生背景,也許我們可以更好地了解惠特曼的思想,從他在《布魯克林每日時報》上發表的評論中就可以看出他思想的一些端倪。在對待在公共場合洗浴的態度上,惠特曼的時代和我們的時代之間有多麼大的差異呀!1857年7月20日,在他的《草葉集》出版兩年之後,他在一篇評論中抱怨說,在布魯克林海濱公開洗浴的那些人,男人們和少年們,被警察逮捕並被帶到了警察局。他為那些洗浴的人辯護道,他們選擇洗浴的地點總是某個角落,那裡沒有繁忙的交通航道,並且他建議,也許應該頒布某項法令,限制在某些地點洗澡,特別是——「例如,靠近渡口的地方」。從這些報紙上的評論了解到,那是在那樣一個時代,當時,少女們還會昏厥,她們是病態的、柔弱的,除了茶以外幾乎什麼飲料也不喝,確實如此;頭痛和噁心在舞會上司空見慣;她們從沒有看過日出,並且如果不是因為年鑑上有記載,她們可能一點也不知道人們討論的天體竟然是會發光的。甚至連愛默生都認為,哈佛的學生在波士頓看完芭蕾舞演出之後,回到他們的學生宿舍,想像著輕快的緞子舞鞋,對他們來說都不是最穩妥的事。85
閱讀沃爾特·惠特曼評論的麻煩是,這些評論86揭示的是惠特曼本人的情況,而不是他那個時代的寫照。當時,他已經創作出《草葉集》,並準備好1856年再版,再版本把詩歌《亞當的孩子們》以及《菖蒲》包括了進來。他的初版,雖然得到了愛默生的認可,卻銷得並不好,可是他是一個比我們稱為愛炫耀的人還愛炫耀的人,他告訴愛默生它「銷得很好」。再版本也同樣沒有賣出去,儘管裡面又增加了二十首詩,這些詩充滿了更多的肉慾因素,更加明目張胆的粗俗和淫蕩,並且缺乏靈感。他認為他可以靠這些「草葉」為生,但是他沒能做到,於是他接受了《布魯克林每日時報》的工作,作為公共道德的辯護人。當你將《草葉集》與評論家純粹是形式主義的裝腔作勢的語言進行比較時,你會氣得七竅生煙。一方面,如果我們沒有誤解惠特曼的「民主」的話(惠特曼使我們不可能誤解他),他是「最後一位美國詩人!」他在一篇為自己的作品所寫的匿名書評中宣布,他「張開雙臂,帶著不可拒絕的愛,將男人和女人緊緊地擁入懷抱」,並且根據他(在詩歌《菖蒲》里)的說法,這個多少有些性亂的接吻將是對「所有美國同志的敬禮」,這實際上就是他倡導的民主的形上學基礎。「於是過來一個曼哈頓人並且在分別的十字路口滿懷堅定的愛,輕輕地親吻我的嘴唇,而我在街道的十字路口,或者在輪船的甲板上回之以親吻。」另一方面——他在1857年又寫了這樣的評論——「也許我們的一些讀者已經注意到,女人之間親吻的習俗,近些年來令人憂慮的增多」。那是一種「褻瀆」。如果我們可以像瑪麗·福斯特所說的,「將親吻保持為一種甜蜜而神聖的象徵,一個給我們所愛的人的美麗而聖潔的禮物」,我們就應該「懷著高貴的正直心,明智地親吻」。一方面,「我將和她,一個等著我的人待在一起,並且和那些激情似火、能夠滿足我的女人在一起,我知道她們了解我,並且不會反對我,我將做那些女人的強健的丈夫」。另一方面,他在一篇評論中說:「我們(就是惠特曼本人)為那些暴露出來的罪惡而顫抖(他正在寫關於通姦的話題),同時為隱秘的邪惡大量湧現而戰慄。」一方面,「我用洪亮的嗓音——歌頌著陰莖,高唱著生殖之歌……為靈魂,唱著全部救贖的歌,救贖那忠實的人,即使她是個妓女,當我來到城市,是她將我收留;我高唱著妓女之歌」。另一方面,他又譴責妓女的所作所為,認為那就像一個市長有七個女主人,是「所有邪惡中對健康和道德最普遍、代價最高、最具破壞性的一種邪惡行為」。(唱《妓女之歌》的那一行和之前那長長的一行被這位優秀的老詩人從他的臨終版本中刪除了,他已屆高齡,小心謹慎,盡其所能地要掩飾他的人性中不太高尚、不太受人尊敬的品質。)因此我們會說,一個偉人的品格是多重性的,我們對偉大詩人的了解是永遠不會窮盡的,不是嗎?87
如果惠特曼說「我是一個感覺論者」,併到此為止,事情就不那麼有趣了。有許多坦白承認的感覺論者,對此,我們並不感到奇怪。但是他的新英格蘭良知正在語無倫次、充滿感傷地說教——他必須要說教。性不能只是性,只是享樂。它還必須有道德上的目的。當他極力要將民主與性聯繫在一起的時候,惠特曼變得真正地有趣了。惠特曼有一個幻想,他是美國詩人,不是指他那個時代的可憐的美國,88而是指未來的美國,並且是這種崇美主義和新型民主的詩人。如果你有一種很好的本能,你可能會擔心美國或美國的民主正在陷入邪惡的魔爪。他的這種新型美國民主的想像在他的某些作品中已經與生殖力可怕地混在了一起,他的新民主就是張開雙臂將男人緊緊地、熱烈地抱在懷裡。當惠特曼的新英格蘭良知休眠時倒沒什麼,但是當它完全醒來的時候,美國可要當心了。他在恍惚的精神狀態中——他似乎一向如此——想到了「愛」、「友誼」和「手足之情」等詞語,這些內容都應該和民主有緊密的聯繫。美國行將掙脫舊文學的枷鎖;她將擁有強壯、勇敢的男人和偉大的母親,擁有詩人、英雄和演說家。這些詩人、英雄和演說家怎樣才能來到這個世界呢?顯然,他們是被生育出來的。誰來生育他們呢?當然是母親啦,她們還必須是偉大的母親。那麼她們怎麼才能偉大呢?她們要對情慾堅定,要曬得皮膚黝黑,身體還要健壯。並且當這些詩人和運動家誕生之後,你怎樣才能擁有一個國度呢?這就必須依靠「友誼」,依靠男性同志之間的愛來黏合。在此,「愛」和「友誼」這些詞的詞義已被混淆,或者已經與性的「狂熱感情」混合到了一起。對於這一點,他是非常認真的。在他的世紀版本(1876年出版)的序言裡,他堅持說,詩歌《菖蒲》的意義是政治性的;因為每位先知必須要有一個啟示和一種使命,他的使命就是,「我將在曼哈頓,在這些州的每個城市,不管是內陸城市還是沿海城市……建立充滿衷心的愛的同志機構」。89他進一步提出下面的主張,既前後一致,又符合邏輯:作為與民主有著很強聯繫的這種友誼,不能被限制在某個人自己的熟人圈子裡面,而必須是普遍性的。友誼的外延要廣泛,必須包括陌生人,包括「現在用手抓住我的任何人」,同時按遊戲規則警告「被我吸引的新人」,「讓我成為你的情人」將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除非民主淪落為少數特權階層的玩物,這種愛和友誼必須是廣泛的、擴大化的,並因此多少有些混亂的!「過路的外鄉人,你不知道我是用多麼渴望的眼神看著你啊。你一定是我正在尋找的他,或者(惠特曼小心地補充)是我正在尋找的她。」美國的接吻禮必須在甲板上和街道上進行,「不論你是誰」。
我依偎在棉花田裡的苦工,或者廁所清潔工身旁;
在他的右臉頰上,獻上我親人般的親吻,
我以靈魂的名義發誓,我永遠不會拒絕他。90
他正在為普通百姓的聖潔和身份辯解,並稱他們為「強壯的、未受過教育的人們」;他不是在開玩笑。人們會覺得,要想擁有如此的民主可能需要經過痛苦的過程。但是每個人必須學會融入人群中去,坐在渡船客艙或火車車廂里觸摸他身邊的人的溫暖的腰部,感覺他的氣味,並從中得到滿足,惠特曼說他就是這樣做的。「我並不因為你喜歡我的樣子,喜歡觸摸我而感謝你——我知道,這樣做對你是有好處的。」
這樣,我們便擁有了一座可愛的美國城市,在這座城市裡,「我的戀人們窒息了我!他們擠壓著我的嘴唇,強烈地深入我的皮膚的毛孔,擁著我走過街道和公共大廳——夜裡裸著身體來看我,在白天,從河中的岩石旁大聲喊叫打招呼:喂!……他們給我的身體以香脂般的親吻……」如果你將此一場景從城市擴展到城市,從土地擴展到土地,你就會擁有一個可愛的、無懈可擊的國度,因為,在這個國度里,每個人都愛其他的人,並著迷於他們對人類的熾熱情感。當然,很有可能發生的事情是,這個國度中的某個兄弟可能不喜歡陌生人的胳膊溫柔地摟抱他的腰部,或者用帶香脂味的親吻去吻他,甚至可能會憎恨這種做法;他可能不喜歡「這些腋窩的氣味,比祈禱還要純正的芳香味道」,或者不太能夠容忍惠特曼「胸部的草味」並吸入「這種淡淡的氣味」,但是惠特曼「相信有人會的」。我們不應該妨礙這樣做的詩人,他是絕對認真的:他注視著他們的「染成粉色的根」,並命令他們,「不要那麼羞愧地待在那裡,我胸部的草」,然後,他大聲地叫喊,「來吧,我決定了不再裸露我寬闊的胸膛……我將給我的戀人們做個榜樣,創造永恆的形象並使其遍及各州」。有些人會,我承認。要嚴肅些,現在要十分嚴肅,並非常仔細地閱讀下一個片段,「因為你,啊,民主」。根據「臨終版本」中惠特曼自己所列的順序,這句緊跟在「我胸部的草味」和「無論你是誰,現在用手抓住我」之後:
喂,我將造就牢不可破的大陸,
我將造就陽光照耀下的最輝煌的種族,
我將造就具有神聖魅力的國土,
用同志們的愛,
用同志們終生不渝的愛。
我將種植伴侶情誼,密集如樹林,生長在
美國的河流、大湖的岸邊,以及
所有的大草甸上,
我會造就不可分離的城市,用他們互相纏繞脖頸的手臂,
用同志們的愛,
用男性同志之間的愛。
當然,我們並不知道它們是誰的手臂,誰的脖頸;如果它們屬於城市,這種畫面離我們還有些遙遠,無論如何,同志的愛也不可能產生出一個種族來。惠特曼不可能是在字面上這麼解釋它。
但是我們的討論稍稍有點超前了。惠特曼並沒有忘記,不管他們之間的感情多麼熱烈,男人和男人之間也不能生出小孩來。那麼,詩人和英雄又從哪裡來呢?他們必須要先被生出來才行呀。某個人必須「射出更高傲國度的物質」,「在能夠懷孕的女人身體裡」「開始孕育更大和更聰明的嬰兒」。因此,惠特曼的性哲學就是,是男人都剛勁有力,是女人都生殖力極強,並且,經過這個詩人頭腦中發生的滑稽可笑的變化,女人變成了「偉大的母親」。那肯定成為了她們的責任。然而,你可以匆匆閱讀一下兩萬四千字的《民主遠景》,你就會發現,除了我們所讚美的在復活節的兔子體內的那種普通品質,即生殖能力之外,作品中沒有任何關於美國婦女如何成為偉大母親的線索。自然而然地,惠特曼性觀點的缺陷便延伸到他對女性不充分的看法上。女人將成為「母親們的多產的母親」。她們應該是健壯的。「她們的肉體具有古老神聖的力量,她們知道如何游泳、划船、騎馬、摔跤、射擊、奔跑、擊打、躲避、前進、抵抗,以及如何保護她們自己。」但是同樣,女人們當然也不能獨自生育。於是,剛勁有力的詩人出場了!
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不僅僅是為我們自己,
也是為了他人;
在你的腹中安睡著偉大的英雄和詩人們,
他們只會在我的觸摸下醒來。
在你的身上,我將美國最可愛的嫩枝嫁接。
在你的身上,我滴灑甘霖,然後成長出熱情、強壯的女孩,
新的藝術家、音樂家、歌唱家,
你我所生的嬰兒,在未來會生出她們的嬰兒,
從我們愛的奉獻之中,我企求產生出完美的男人和女人。
我期待他們與其他人水乳交融,像
現在的我和你水乳交融一般。
於是,愛之歌變成了只是對生殖的讚美。
欲望,欲望,還是欲望,
永遠是世界生殖的欲望。
所以,我們能夠理解,為什麼不能生兒育女,不能生育小惠特曼嬰兒,對這個詩人來說是如此苦澀的恥辱——為什麼他不得不向約翰·阿丁頓·西蒙茲(John Addington Symonds)宣稱,他有六個私生子(文學史家們對此頗為懷疑),而沒有一個人曾前來聲明這位年邁的優秀詩人是他的父親。
於是,惠特曼「發散出」他的愛(甚至向陣亡士兵的骨灰),他弄濕,他流出,他噴射,他噴灑甘霖,他推,他擁,他獻上兄弟般的親吻,並且認為這些行為都是妙不可言的。而同時,民主變得松松垮垮,黏黏糊糊,處身其中感覺有些不適,有些窒息。事實上,民主不能隨意由任何一個這樣的人來建立,他張開雙臂擁抱每一個人並向他們獻上親人般的親吻。我會討厭生活在這樣的國度。
儘管很不情願,我們也必須得出這樣的結論,惠特曼是個智力上有缺陷的人。91他沒有能力去精心設計一個命題。如他所說,當其他人爭論時,他就去洗澡並欣賞他自己。他的《民主遠景》,即關於他的民主信條最長篇大論、最雄心勃勃的闡述,是毫無條理的,並且我們確信,是質量低劣的一篇文章。他十分出色、充滿靈感地撰寫了《草葉集》1855年版的序言;92其中,他對於詩歌進行了大量真實而優美的描述,自然而不牽強,而且,他的語氣中真正地充滿活力。當他已經年邁並且經過長期磨難變得成熟之後,當他對世界的想法,對舊世界文學的想法,以及對他「美妙的」自我的想法得到淨化之後,當他第一次顯露出精神上的謙遜的時候,他創作出展望他一生經歷的佳作《回眸》,這是我認為他所有作品中思路最清晰、條理性最好的一篇散文。但是他花了太多的時間才明白了這一點。
因此,也許可以說,惠特曼對愛的處理宣告徹底失敗。我傾向於同意馬克·范·多倫的觀點,惠特曼沒有正常的性體驗。評論家們全都感覺到,惠特曼男女之愛的「色情」體驗(按照當時流行的偽科學——顱相學的說法),93是冷酷、強制、野蠻的,而同時,他的「黏結關係」的體驗(男人和男人之間的愛)則是溫柔和真實的。只有在他的同性戀歌曲《對容貌的極度懷疑》和《當我在日暮之時聽到》里,他確實談到了幸福,但是他對和女人的正常性行為的描述,是以「你這惡徒的觸摸」結束的,聽起來確實像世界屋脊上母狗野蠻的號叫。
關於惠特曼的綜合看法是,他試圖在性方面使人們震驚,而實際上使人們震驚的是他本人對愛的幼稚理解;並且,《草葉集》是凝聚了他畢生心血的一部作品,直到他去世,經過了一遍又一遍,大約十遍的修改,仍然遠遠沒有講清楚愛的主題,而他聲稱自己就是愛的先知。他的讀者可能會認為,《草葉集》對女人的愛或者對愛女人幾乎無話可講,而對這個詞我們往往都很了解。關於愛,他不能告訴我們什麼,因為所有批評家和學者的研究都無法表明,在那些他曾經自吹和她們睡過覺的女人中,他曾經愛過其中的某一個。作為一本書,《草葉集》的獨特性表現在,它大量地描述色情的擁抱,而很少涉及浪漫的激情。假如他曾經充滿激情地愛過三個、七個、十個或十二個女人,他也許會成為一位更令人滿意的愛情詩人。他是在當時的那種社會環境裡與那些女人調情,因而沒有人能夠披露,他曾經愛過,或者甚至想到過其中的某個女人的名字——蘇珊特、菲麗斯或者德萊拉什麼的。太多偉大的母親和他在一起都能夠懷孕,而其中他能與之建立持久友誼的又何其少!這在一個「愛情」詩人的生活中當然是有趣的。與他相似的人群中,我們確實聽說過是皮特·道爾,那個街車售票員的故事。
可悲而又滑稽的是,惠特曼太看重他本人了;他知道他是在傳布一個新的教義(和文藝復興一樣古老的教義,即肉體的神聖),並且他想為未來的美國人在文學上定好效仿與追隨的基調。「性與色慾的聲音——聲音被遮蔽了,我就移開遮蔽物;聲音太粗俗,我使它澄清,改觀。」他並沒有使它們得以澄清和改觀,而是正如克勞倫斯·戴伊所說,當他決定放縱自己時,就無法形容地染污了生命力。在《冒險備忘錄》中,94他通過區分三種性觀點極力為他自己的立場辯解。這三個性觀點是:偷偷摸摸和病態的,公開和自然的(拉伯雷和莎士比亞那種),以及「健全的生育、本性和仁愛」的科學觀點,後一個是他自己的。「那是在波士頓綠地的老榆樹下,當我只以沉默面對愛默生激烈的爭吵時,大腦和心靈最深處的感受。」但是他的失敗仍然是徹底的。如果女人的愛中蘊涵著所羅門所體會的那種美麗,而他沒有體會到,是因為他沒有那種體驗。如果性如同動物的行為一樣是給人安慰,使人高尚的,如果性是有益而健康,美好又享受的事情,富蘭克林明白這一點,而他卻不會明白,或者不能證實它,那麼,這種感官的享受就只停留在公牛與母牛交配的水平上。
至於他的誠實,涉及以下問題:為什麼他要用使人聯想到他的《布魯克林每日時報》評論的言語向約翰·阿丁頓·西蒙茲否認他青年時代的所作所為?他的《菖蒲》詩集證實了他的同性戀行為,而他否認這一點時大言不慚地寫道:「認為《菖蒲》詩集中包含同性戀傾向是可怕的。我倒希望那幾頁詩句不再以這樣的方式被提及:毫無根據的、同時出人意料、不受歡迎的可能的病態推斷——這是我堅決否認並應該受到詛咒的看法。」95唯一可能的推論是,沃爾特·惠特曼從沒有看過他向西蒙茲談及的詩《菖蒲》。96因此,藉助虛假的語言進行全新的偽裝後,差怯又回到了新英格蘭。
關於羞怯,梭羅表述得最好。梭羅的反應基本上是現代讀者的反應。首先,我們當然應該談一談下面的這個平淡、乏味的事實,即,性行為在其本能衝動方面顯得總是有些荒唐,只有在喚起愛的高尚情感的情況下,它才會變得美好;並且,那個將要傳布肉體神聖信條——這一點,我們都毫無疑問地接受——的人,如果他按照惠特曼的方式去做的話,將會很難使性顯得榮耀起來。「交配,」惠特曼說,「對我來說,猶如死亡一樣並不污穢。」
是的,然而,人類的交配與街上家犬和野狗的交配相比,都不美麗,都很荒唐。由於害怕受到懲罰,人們無法跨越從高尚墮落到荒唐的界限。羞怯只是逃避這種荒唐做法的一種手段,在此意義上來說,無論對男人還是女人,羞怯是很自然的事情,儘管對家犬和野狗來說不是這樣。因此梭羅是對的。「他一點都不讚美愛。那好像是獸類在交流。我想人們感到羞恥都是有一定原因的……我發現他的詩使人興奮,給人鼓勵。至於詩的感官享受……與其說我希望他在詩中沒有寫出那些部分,還不如說我期求,如此純潔的男人和女人,他們在讀這些描述的時候不會受到傷害,也就是說,並沒有理解它們的內涵。一個女人告訴我,沒有女人會讀這樣的詩——好像男人可以讀女人不能讀的東西似的。當然,沃爾特·惠特曼不會向我們交流什麼經驗,如果我們感到震驚,讓我們震驚的又是誰的經驗呢?」97
也許有人會問下面這個問題,為什麼美國理想主義與知識、道德的象徵——愛默生會認可《草葉集》,為什麼他在這部作品出版兩個星期之後用溢美之詞為它喝彩?答案當然是因為這是第一版,主要是長詩《自我之歌》中所蘊涵的活力、真誠、激情與勇氣。必須要記住的是,愛默生當時確實在找尋一個美國的天才,他須具有勇氣、魅力和力量,其中包含著愛默生本人的諸多品質,即每個男人相信自己並自詡為佳的完美的思想精髓,惠特曼正是從愛默生那裡汲取了這一思想精髓。(儘管惠特曼極力否認在寫《草葉集》之前讀過他的散文,可評論家們都認為證據是清楚的。)愛默生一直在尋找偉大。我們每個人距偉大都只有一步之遙。為什麼我們不能跨過那一步呢?在閱讀《草葉集》時,似乎對愛默生來說,惠特曼就跨了那一步。在同時代的人中,愛默生沒有找到符合他高要求的偉大的任何證據。「我將注意的範圍擴大到所有的美國天才。歐文、布賴恩特、格里諾、埃弗雷特、錢寧,甚至以空前的雄辯口才著稱的韋伯斯特,他們都缺少魄力和攻擊力。」「在雕塑上,格里諾是別具一格的;繪畫上,要說阿爾斯頓;詩歌,是布賴恩特;口才上,是錢寧;建築上——小說上,歐文、庫珀;總的來說,都很娘娘腔,沒有自己的個性。」「每個人都是不完美的樣本;令人尊敬,但不令人信服。歐文空洞乏味,錢寧空洞乏味,布賴恩特、達納、普雷斯科特和班克羅夫特也都一樣。還好,有一個韋伯斯特,但是他不能做得像他可以做得的那樣好;他不能做真正的韋伯斯特。」埃弗雷特,這個從一個教堂到另一個教堂像阿波羅一樣受到擁戴的人,在知識和道德方面均沒有什麼原則可以教導他的信徒。「他沒有思想。」這樣的評論充斥於愛默生從1836年至1841年的日記之中。現在,這裡終於來了一位美國詩人,似乎符合愛默生的要求,因為,惠特曼宣布自己有男子氣概,粗暴、專橫、強健、果敢、性感、強壯如馬、充滿深情、傲慢、刺激、渴望、粗俗、神秘、粗魯,凡此種種。畢竟,這次聽到的是一個新的聲音,而且,愛默生是個優秀的評論家,只要讓他聽到了就不會錯過一個真實的聲音。於是他稍稍擦了擦眼睛,想看一看這縷光束是不是幻覺,但是那本書實實在在地擺在面前,真實不虛。於是,在那個時代的文學巨匠的鼓勵下,惠特曼筆耕不輟,接連創作出詩歌《亞當的孩子們》以及《菖蒲》。這些詩歌令愛默生十分失望,他發覺,用自然、坦誠的眼光看來,它們太肉感了。「告訴沃爾特,我不滿意。不滿意」他對他的朋友,馬爾文先生說,「我期望——他——去創作——國家的歌曲——但是他寫的是存貨清單——並為之沾沾自喜」。98
惠特曼非常清楚他要幹什麼。他大肆宣傳自己的書以提高銷量,甚至親自寫不署名的評論,坎比不會因此而責備他。——但是,惠特曼不應該告訴愛默生第一版「很好銷」,而實際上不是那麼回事。惠特曼自己知道該書「魚龍混雜」。當時還很年輕的查爾斯·埃利奧特·諾頓對其進行了準確的描述:這是某種情緒激動的、散文形式的、沒有章法的詩歌,惠特曼是一個新英格蘭先驗論者和紐約小流氓的混合體。愛默生向他的朋友簡要地評論道,惠特曼擁有真正的靈感,但是被「巨大的腹部」扼殺了。梭羅說,惠特曼使他進入良好的精神狀態去看奇蹟,讓他來到山上,如真正會發生的一樣,將他挑動起來,然後,勢不可當地扔了出去。99恐怕現在的許多讀者一定會有相同的印象。
在這裡,我並不是要做關於惠特曼的全面研究。我沒有討論惠特曼作為一個詩人成功的原因——沒有討論他的一些偉大的詩篇,一些不朽的、完美風格的詩行,他的描寫內戰場面的詩,尤其是,他將美國語言的自然節律和用語帶入美國詩歌中的事實——事實上,他創立了一種全新的表達方式。不過,我現在討論的是惠特曼的主要問題,對性的弘揚和讚美,以及對我們肉慾存在的認可。在這裡,他希望用現代的寬容之心而非輕率的態度評判他,而他必須受到這樣的評判。如果他不能符合有關性的最現代化的標準和理解,那麼他就當然徹底地失敗了。沒有中國人會被指控為假道學(關於性的問題,去看一看中國文學,聽一聽街談巷議吧),但是任何國家或民族的讀者必然都會拒絕單純的獸性。因為惠特曼是一個世界級的作家,他就必須接受除美國標準之外的、世界性的評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