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的智慧 · 第十一章 自然

林語堂 《美國的智慧》
一、社會和自然 當一個人的感官被充分喚醒,他真正的享受既不是美食也不是醇酒,更不是菸草的佳味,而是自然本身。只有生活在水泥街道與鋪滿地毯房間裡的人,才會對自然固有的戲劇視而不見。久居城市,使人變成了自然的瞎子。大自然的戲劇是如此豐富、強烈與多樣,觸摸著我們呼吸的空氣和看到的顏色,我們會發現被它全部籠罩著,若說感覺不到它,就像常被霧氣籠罩的倫敦人說不了解霧一樣讓人不可思議。可以感知自然的人,在野外的每一刻都充滿戲劇,這戲劇發展很快,並總在變化。美麗不過是自然的作用。沒有了自然力的作用,沒有了光線照射,波浪涌動,色彩變幻,水汽升騰,薄霧籠罩,雲彩飄飛,沒有了水流、日落、月兒升起、草木生長,沒有了太陽光芒照耀下茁壯生長的萬物,這天這地又將是怎樣一番模樣?轉眼間,自然的微妙與脆弱平衡就被改變了,我們呼吸的空氣穿越在田野中,改變了氣息。樹影飄搖之中,顏色忽明忽暗,羊絨般的雲朵或快或慢相互追逐著,像嬉戲玩耍的孩童。這使我們想起了米開朗琪羅的原作《創世記》。中國許多道士很早就從欣賞這部戲劇中得到過無窮的樂趣,並學會了「與日月同戲,隨風雲共嬉」。宇宙因為我們的不了解而充滿了神奇。 假如你擁有一個帶窗的臥室,透過窗口可以看到東面的山谷,那麼你也許只需花半小時躺在床上觀賞這一戲劇就足夠了。舞台最好是由地平線上層巒疊嶂的輪廓搭建,如果是海上突兀而出的一列山巒那就更好了。你的眼睛凝視著變化的雲朵,在那兒開始現出光亮,預示著朝陽即將光臨。你知道,大地一直在沉睡,而在隨後的一刻鐘裏白晝就要到來。白晝又是怎麼到來的呢?朵朵雲彩最早感覺到它的出現。它們不僅將要經歷色彩的變幻,而且還知道白天的旅程就要開始了。它們自身的構成依賴於氣壓與溫度的脆弱平衡,並對二者變化的反應極其敏銳。漸漸地,隨著溫度的變化,可以明顯地感覺到霧靄升起了,而此時,上空大團的雲層正安睡在它們沉靜的夢中。突然,天空現出明亮的光輝,當你的眼睛倏忽間轉向別處的時候,陽光將它那絢麗奪目的光芒灑向山谷與峰巒。五彩斑斕,煞是好看;天空泛起了魚肚白,紅色的峭壁與紫色的山巒越發清晰地顯現出來。空氣開始拂動,雲的征程也開始了。在曾經是毀滅和死亡的地方,光明與生命誕生了。朝陽的第一抹光芒灑滿村落,此一美景,使所有欣賞到的人無不為之所動。不管你是富有的蘇丹還是窮人,科學家還是雜貨商,那抹陽光都是你生命的依靠。我們所看到的如此美麗的景致,是造物主慷慨賜予我們的禮物。它使我產生這樣一種強烈的感覺,上帝造人從未打算將人創造成只會終日勞作、養家餬口的奴隸,而眼前的一切足以證實,宇宙更像是他精心設計的樂園。 現代人離自然越來越遠了嗎?對此,我表示懷疑。儘管所有的悲觀主義評論家都在談論人的退化,我還是不能認同這是現代文明發展的趨勢。文明只有在它開始崇尚缺乏剛性的生活時才會退化,但是,這裡存在著太多美國人崇尚體育的證據,有些甚至是非常劇烈的身體運動,並且對我來說有著太多對室外生活的嚮往與設施,這使我不能接受美國男人或女人正在變得柔弱這一論點。根據我長期觀察的結果,在美國的校園裡,存在著體質增強過度,而心智開發不足的危險。即使我們同意這樣一種觀點,在汽車裡開車也不是件好事情,它蓄意促成了我們腿部肌肉的逐漸退化,像一些愚鈍的人類學家所說的那樣,但你也必須承認,在汽車的后座上懶散地坐或躺著總比待在燈光昏暗的酒店大堂里要好吧。況且,一旦上路,還存在這樣的機會,駕車人可能會被車外的景色吸引,走下車來,去樹林裡漫步五分鐘,或偶然鑽入山茱萸樹叢,忽而又在口袋裡發現一片楓樹葉。汽車對當代文明的最大貢獻之一就是它拉近了我們和鄉野的距離,也使得許多城裡的上班族在鄉下安了家。沒有比這一事實更明顯的了,那就是,自然是治癒靈魂的良藥;只要我們失去與自然的接觸,身心的快樂,對於鳥類和動物來說既自然又平凡的那種快樂,就顯得十分奧妙和神秘。「昨夜與瑪格麗特行至河邊,看到水中的碎月,疑哉,疑哉。」愛默生在他的筆記本里偶爾記下的一則日記中曾經這樣寫到。那些先驗論者很善於打開他們的毛孔,接受自然的默默影響,使他們的身體恢復健康,精神得以正常。如今,有了愛默生,有了現代化的汽車,再也沒有藉口不了解鄉村的壯美了。 人類社會與自然的關係是一個不朽的話題。愛默生在他的隨筆《自然》中說,「城市不能給人類的感官以充分的空間……我的家坐落於低地,看不到多少室外的風景,並且是在村子的下方。我和朋友來到村外的小河邊,坐在船上,只劃一下槳,就遠離了村子裡的政治與人群,是的,將村子的世界和人群遠遠地甩在後面,進入落日和月光的精美王國。這裡太光明、太聖潔了,染污之人、未通過修士見習與使用期之人,進入不了這裡。」他又寫道(1836年2月8日):「社會似乎是有毒的,我相信,針對這些邪惡的影響,自然才是解毒劑。人從充滿是非的商店和辦公室出來,看到天空和樹林,他就重新成為人。他不僅僅是退出了權謀,還發現了自我。可是,看到天空和樹林的人何其少矣!」所以,一個下午,他和亨利·梭羅一起來到山崖。4月的天是多霧的,但溫暖而愜意,他覺得好像在「開懷暢飲」。夜間,他踱進黑暗,看見一顆星星閃著熠熠的微光,耳畔響著聲聲蛙鳴,大自然好像在對他說:「啊,這還不夠嗎?好好想想吧,愛默生,不要學愚蠢的世人,而應去追尋雷聲、星群與壯闊的景色、大海或尼亞加拉大瀑布。」(《日記》,1838年4月26日。)或者,他會和神秘詩人約翰·維利(John Vely)一起去埃得蒙·郝斯莫的家和瓦爾登湖畔。在溪流岸邊,或上帝之湖的岸邊,他們欣賞著湖水的豐富變化,觀看著水和風在互相你追我逐。他對同伴說:「我斷言,這個世界真是美不勝收,我很難相信它真的存在。」自然的作用改變了生命價值的水準,使人看到自身的無限渺小與瑣碎,看到星星「對於白天的浮華極盡諷刺之能事」(《日記》,1837年7月26日)。6月的一個夜晚,他散步在一條單調、平常的鄉村小路上,夜色已將其變成了美麗的義大利和帕爾米拉22,他的心裡充滿了巨大的歡樂。他感到,放在面前的是自己活生生的生命,它遠離榮譽與恥辱。人類的城市生活與成見總是在製造扭曲的主觀感覺,人的精神受到束縛。「恐怕馬蹄街沒有清晨,」他說,「這裡到處是墨守成規的人,他們避開彼此的眼睛,他們的腦海中縈繞著互相之間已經耍過的,或想要去耍的花招以及瑣碎的藝術和目的,正是這些限制降低了他們的面貌與品德。」(《日記》,1854年9月) 我們認為,詩人通常都是精神失常的。梭羅和一隻旱獺聊了半個多小時,他《日記》里最長的一篇是關於追尋一頭迷路的豬。梭羅反思道:「可是他確實不如我固執。我非常尊崇他的方法論與獨立的風格。他將是他,我會是我……他意志堅強。他堅持自我。」和約翰·巴勒斯(John Burroughs)一起在新澤西州時,惠特曼每次去遠足,都是赤裸著身體穿越灌木叢和溪流的。他認為只有這樣,他才更親近自然,而自然也更親近他,因為他的赤裸與自然融在了一起。「這真是太悠閒,快慰,妙不可言——此時的心境平靜似水。而我可能以這種方式思考:也許我們的內心深處從未失去與大地、光明、空氣、樹木等的聯繫,我們不僅僅需要通過眼睛和大腦來實現內心的平和,還要通過全部的肉體,這具肉體不像我們已經被弄瞎或受束縛的眼睛。」(《典型的日子》,1877年8月27日)然而,當我們誦讀惠特曼的《自我之歌》時,這種感覺會更清晰: 我認為我,可以走近動物,與它們一起生活,它們是那麼自製、平和; 站在它們的身旁,將它們長久地凝望。 它們從不詛咒,它們從不抱怨; 它們不會清醒地躺在黑暗中,為自己犯過的罪過哭泣; 它們不會喋喋不休地討論對上帝的責任; 它們是如此滿足——沒有誰因為貪慾而瘋狂; 它們是如此平等,沒有誰會跪向其他動物,也不會跪向生活在幾千年前的祖輩; 無所謂尊卑,更不必奔忙,在這蒼茫的大地上。 此處的關鍵問題似乎是:當一談到完美的健康和簡單、和諧的生活,就很容易要問人類是否比動物更優越。在人類社會過度文明、矯揉造作的生活中,人類經常遠遠偏離自己自然屬性的簡單法則,其結果是生活里充滿了狹隘的恐懼,狹隘的嫉妒,受挫的雄心和——不快。這似乎預示,通過與自然緊密接觸的生活方式,我們可以從自然那裡獲得生活上的新意與道德上的端正,並且恢復到健康、簡單和快樂的生存狀態,這些都是我們作為生物所繼承的權利,而我們在文明化的過程中卻丟失了它們。詩人、思想家和作家已經多次證明了這些。「真切地看著每日的太陽升起與落下,讓我們與宇宙真實地聯繫在一起,將使我們保持心智的永遠健康,」梭羅在《無原則的生活》里寫道,「誠然,快樂是生命的條件。」他在《遠足》中說——他的意思是,快樂是自然中生命的條件。每當他聽到小公雞的歌聲,都好像在提醒他宇宙是如此健康而又美好,並從中獲得巨大的精神力量。「在社會中你得不到健康,健康只能在大自然里才能找到。除非我們的雙腳站在自然中去,我們所有的臉色都將是灰暗的。社會總處於病態之中,越好的社會病得越重。在那裡沒有像松柏一樣怡人的氣味,也沒有牧場裡長久留存的那種充滿滲透力、提神醒腦的香氣。思索自然美特性的人不會受到傷害,不會感到失望。自然從不傳授絕望的、精神或政治專制或奴役的信條,而是與你一起分享它的安詳……雲杉、鐵杉和松樹不會表露絕望……快樂當然是生命的條件。」 一天早晨,戴維·格雷森去山裡追尋一叢松樹的氣味。他發現自己坐在鋪滿棕色松針的乾淨地面上,並且「在那一刻,好像是靈光突現,我明白了生命中一些深刻而又簡單的道理,我們要像友好的松樹、榆樹,以及開闊的土地一樣,不拒絕人,不評判人。曾經有一次,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讀到一本論著,作者的頭腦非常清醒,他力圖用精闢的知識證明,總的來說,在這個世界上,善良是無往不勝的,並且可能存在著一個上帝。記得讀完後,我走出房間,昏昏沉沉到了山上,感覺被一種莫名的沮喪壓倒,世界對我來說像是一個艱難、寒冷又狹窄的地方,那裡的善良一定只是沉重地寫在書里。我坐在那兒,夜幕降臨了,一兩顆星星出現在清澈蔚藍的天際,突然,對我來說一切都變得簡單了,於是我大聲地笑了起來,笑那些終日蠅營狗苟的大人物花了那麼多年無聊的時間去尋找令人懷疑的證據,而這些在我的山上,他可能只需區區一小時就可以學到……當我從那裡離開的時候,我知道我將不再是以前的那個我了……在我出去很久嘗試諸如此類的冒險之後,有些東西進入了我的靈魂深處。當我從山裡出來時——已經深深知道,我曾到過灌木燃燒的地方,並且聽到了火焰的聲音」。23 二、這個充滿感知的世界 也許搞學術的哲學家永遠也無法弄懂幸福的問題,永遠也不能,因為他們拒絕注意到我們擁有享受此生的感覺器官,因為他們的確「脫離了他們的感官」。一個哲學家,在出現智力差錯的時候,也許會由於健忘和你的看法一致:有些時候,人的快樂包括躺在陽光里的愜意;但當你看到他臉上抑制的表情,你就知道當他準備去思考的時候,他的理智將會使他與上述看法完全相悖,並且他會貶低像我們這樣非哲學頭腦的傢伙的愚蠢和知識感悟能力的貧乏。我真想知道,這位教授喜歡洗熱水澡並好好搓一搓嗎?他會像我們一樣,打開全身的毛孔,盡情沐浴在溫暖的陽光下嗎?他不懂哲學和生物學嗎?他是不是永遠也不會承認人是無法擺脫由神經、毛孔、汗腺及本能——即我們人類身上一百多萬年前的身體遺產——組成的人體系統的呢?既然哲學本身告訴我們,我們百分之百的知識來自於感官體驗本身,那麼,一門與感官體驗這一事實毫不相干,並將其放逐於人的頭腦之外的哲學體系,對人的生命毫無任何意義。 格雷森說:「邪惡,是感官誤入歧途所致。」人類生命真實價值的降低是源於這樣的事實,即「我們體驗的是他人描述的情感」,「思考的是書中準備好的思想」,「我們不是去聽,而是聽得太多」,並且過著一種可憐、悲哀、二流的生活。換言之,事物真正值得欣賞的東西已經離我們而去,因為,也許在城市裡生活太久了,我們的感官已經失去了與這個顫動著色彩、光亮和聲音的有知覺的宇宙之間的聯繫。 「感官是我們用來感知世界的工具:它們是完善知覺與促進成長的工具。只要被用在美好的人世間——用在有益健康的勞作中——它們就會保持健康,就會產生快樂,就會滋養事物的生長。一旦它們離開自己的自然屬性,它們就轉而供養它們自己,它們會去尋求奢侈,它們會沉迷於自己的腐化,並最終耗儘自己,從這個它們已經不欣賞的世界中毀滅、消亡。」24 威廉·詹姆斯,一個具有良好素養的顱相學家和心理學家,當他建議人們偶爾退回到「沒有思想、純感官水平」的原始生存狀態,他與真實的人類生活距離更近了。英格蘭散文家W.H.哈德遜(W.H.Hudson)25描述了這樣一次經歷,他騎馬來到巴塔哥尼亞荒漠,這裡呈現出一片史前沙漠的面貌,視線所及,沒有樹木、動物和人。如此廣闊而沉寂的沙漠在人的大腦中創造出奇異的效果。他孤獨地存在於宇宙中,面對空曠的時空。他感覺自己處於一種「強烈的警醒狀態,或者說是警覺狀態,停止了更高層次的智力活動」。他的思想已經停止;他已經不可能再進行思考活動。他已經重回純原始的精神狀態。事實上,當動物憑著它全部的本性處於警覺狀態的時候,那一定像一隻被捕獵的鹿,或一隻大個警犬的狀態。他又成了十足的感官動物。在這裡,哈德遜談了一種「強烈的興奮感覺」。26威廉·詹姆斯就此評論說:「假如某個男孩或女孩、男人或女人,從未被這個神秘感官生命的魔力——以它的無理性,如果你願意這麼稱呼它的話,以它的警覺及無上的滿足——觸碰過,我會為他(她)感到難過。生命的假日是它最重要的部分,因為這些假日是,或者至少應該是,被這種神奇的無責任感的魔力所覆蓋。」27 但是,我們沒有必要將哈德遜的極端經歷作為我們感官本性原始狀態神奇回歸的典例。當我們回歸自然世界的時候,當我們打開了感官的毛孔並讓自然在上面留下了印記的時候,我們感到十分愉悅、快樂和釋然。每個人都曾經有過這樣的感覺,許多詩人也曾經描述過這樣的感覺。這樣的經歷沒有什麼神秘的。我們總能感受到前人的這種體驗,只要我們隨時讓我們的全部感覺器官自由發揮作用。「與自然靠得更近」的方法就是隨意地躺在地上,去感覺新開墾土壤的味道,任憑風兒吹過你裸露的額頭,送來灌木叢、紫丁香和松樹的混合氣味。在此,我舉三個例子,一個是惠特曼通過對顏色的感覺,第二是梭羅藉助自己的聽覺,還有格雷森憑藉他的嗅覺,恢復了對健康與力量的感覺,並體驗到與自然結合時內心的神奇喜悅。 惠特曼在《典型的日子》里寫道:「10月20日(1877年)。晴朗、有霜的一天——乾燥、微風的空氣中,充滿了氧氣。除了籠罩我並與我融為一體的健康、寧靜、美麗的奇蹟——樹木、水、草、陽光和初秋的霜凍——我今天看得最多的是天空。它有著柔和的、透明的藍色,是秋天特有的那種,天上飄著大朵小朵白色的雲,在巨大的天穹悄無聲息而又充滿靈性地移動著。整個上午(從7點到11點),天空一直呈現著一種純淨、生動的藍色。隨著中午臨近,色彩變得淺了,有些發灰,持續兩到三小時——之後的一段時間變得更淺,直到日落時分——透過小丘上一片參天大樹的空隙,我看到了強光——那是飛馳的火焰般顏色,以及淺黃色、豬肝色與紅色的璀璨表演,傾瀉在水面上又變成巨大的銀色光芒——透明的影子、光亮、閃光及其生動的顏色,遠超於所有曾創作出的繪畫作品。」 「我說不出所以然來,可是對我來說正是由於這些不同色調的天空(我時常會想,雖然在我生命的每一天都看到它們,但我以前卻從未真正看過它們),我已經擁有了這個秋天中最令人驚奇、滿意的時光——難道不能說這是近乎完美的快樂時光嗎?我曾在一本書中了解到,拜倫在臨去世前告訴他的一個朋友,在他的全部生命中,只有過三次快樂時光。還有有關國王之鈴的古老的德國傳說,也是講的同樣的道理。在那裡,我站在樹旁,透過樹林可以看到美麗的落日,我想起了拜倫和國王之鈴的故事,我開始產生一個想法,我正在擁有一段幸福的時光……」 「究竟幸福為何物?難道這就是幸福,或與之類似的事物嗎?——它是如此的難以察覺——只不過是喘一口氣,瞬間變幻一種色調?我不敢確定——那麼,就讓我認定自己是正確的吧。在你那清澈透明、蔚藍的深處,是否有醫治我病的良藥?(啊,在過去的三年中,我深受肉體的損壞和精神的困擾。)此刻,你是否會巧妙地、神奇地、不知不覺地通過空氣將它滴灑在我的身上?」 梭羅在夜間聽到遠處傳來的鼓聲,覺得鼓的聲音使他感到說不出來的不快。「我如何走下去呢?剛剛走過我生命沼澤中深不可測的天光……它(一支樂曲)一遍遍地教會我去相信最遙遠和最美好的正是最神聖的本能,並使得我們唯一真實的生命宛如夢幻一般。」當他聽到風兒吹過電報線發出的歌聲時,對他來說,那是天堂的風弦琴聲。他在書中一遍遍地討論蟋蟀鳴叫的哲學含義,由於我們的感官誤入歧途,我們很少能有幸感覺到這一含義的存在。 「先觀察一下蟋蟀鳴叫的情形。在石頭堆里,它是那麼普通。只有它的歌聲使我更感興趣。它的歌聲含有悲秋的意味。只有在對時間有了一定認識之後,當我們了解到有關永恆的話題時,才會有這樣的感覺。只有那些瑣碎、倉促的追求,時間才顯太遲。它的鳴叫預示著智慧的成熟,永遠也不會遲,並超出所有世俗的思索,它有著秋天的冷靜與成熟,帶著春天的熱切希望和夏日的如火熱情。對著鳥兒,它們說:『啊,你們講起話來像孩子般滿懷衝動;自然通過你們抒發情懷;可只有我們說的才是成熟的知識。四季不是為我們而變化;我們唱的是它們的催眠曲。』於是,它們待在草的根處永遠地吟唱著。它們待的地方是天堂,它們的住處沒有必要顯現。在5月和11月,永遠如此。它們的歌聲飽含聖歌般的信念,安詳而充滿智慧。它們從不飲酒,只喝露水。它們唱的不是短暫的情歌,當孵化季節過去就歸於沉寂;它們通過歌聲永遠在歌頌上帝讚美上帝。它們不理會季節的變化。它們的歌曲像真理一樣永恆不變。人類只有在神智健全的時候才能聽見蟋蟀的鳴叫……」(《日記》,1854年5月22日) 戴維·格雷森的書像是一首對這個充滿感覺的世界和對嗅覺、味覺及聽覺,特別是嗅覺的讚美交響曲。他的父親,是個聾人,可以通過嗅出印第安人莫辛卡皮和營火的味道,從半英里以外嗅出印第安人。格雷森自己也繼承了這個非凡的嗅覺;《偉大的財富》的前四章全部描寫的是大地的氣味。 美味的大地 戴維·格雷森 多年以來,因為長住這裡的鄉村,我已經考慮過要寫一些關於這片美味大地上的氣味和味道的文章。事實上,嗅覺與味覺在感官的出色競爭中受到了不公正的對待。視覺和聽覺是一對行動迅速而反應敏捷的兄弟,特別是視覺,這個感官家族裡的雅各(Jacob),熱衷於攫取全部的遺傳特性,而此時,嗅覺,卻像愚鈍的以掃(Esau)28,從山上趕過來做禱告來遲了,又餓著肚子,想要用他的遺產去交換一餐蔬菜濃湯。 我總是對地球上無遠見的、愛冒險的以掃們懷有一種離經叛道的愛——我認為他們可以嗅到更濃的香味,嘗到更甜的東西——因此,我曾想過要編一本香味的自傳,記錄下我一生中遇到過的所有美好氣味和味道…… 在我之前,我父親的嗅覺就異常靈敏。我清楚地記得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和他一起開車去莽荒的北部鄉下,透過幾英里茂密的森林,有時他會打破長時間的沉默,抬起頭來,好像突然明白了似的對我說: 「戴維,我聞到了新開墾的土地。」 當然,幾分鐘之內我們就看到了拓荒者的小木屋,原木做的糧倉或一片空地。他除了捕捉到森林裡固有的氣味之外,遠遠地,還聞到了人們勞作時散發出來的尋常味道。 當我們在那片鄉野上跋涉或查勘時,我看到他突然停下來,長長地吸一口氣,說: 「沼澤,」或者,「那邊有條溪流。」 這種奇特靈敏的感覺,經常被那些了解這個強壯的老騎兵的人注意到,可能像許多天才一樣,這樣的感覺往往建立在缺陷的基礎之上。我的父親將所有世界上的甜美聲音、他兒子們的聲音、女兒們的歌聲,都獻給了南方黑奴的解放事業。他是一個聾子。 眾所周知,當一種感官受到損壞,作為補救,其他的感官就會越發靈敏…… 記得有一次,在北方的一個人跡罕至的湖泊上,當我們正在船上沿著湖岸工作時,他突然停下來驚叫道: 「戴維,你聽到什麼了嗎?」——因為我,一個小孩子,是他身處這類荒原時的耳朵。 「沒聽見,爸爸。怎麼了?」 「印第安人。」 千真萬確,不一會兒,我就聽見了他們的狗的吠聲,很快,我們就來到了他們的營地。我還記得,在那裡,他們正忙著將鹿肉放在篝火上方搭建的楊木桿架子上烘乾。他告訴我,印第安人的煙味、鞣製的鹿皮味、干透的野稻子味以及諸如此類的氣味,可以傳到很遠的地方,並且很容易辨別出來……我認為,我從父親身上繼承了一些感覺方面的鑑賞能力,儘管我從不奢望能成為他那樣完美的嗅覺高手。 今天清晨——一個5月的早晨——太陽剛剛升起,我的心裡充滿了快樂,這種快樂促使我要開始記錄。此時,萬物長長的陰影鬱郁西斜,露珠還懸掛在草葉上,我走進花園中幽美的空曠地…… 我從這叢丁香走向另一叢,以巨大的喜悅和滿足審視著、比較著它們。它們的氣味非常明顯;白色種類的味道是最弱的,而那些接近深紫色的丁香味道最濃。一些雙瓣的新品種好像比單瓣的老品種的香味更淡一點,單瓣更接近本地品種——這一點我已經測試過許多次了…… 我在自己栽培的玫瑰中察覺到了相同的缺陷。這些玫瑰的氣味是濃濃的,通常是那種膩甜的味道。或更甚,像一些白玫瑰,有一種很弱的仿佛死亡的味道。對我來說,它們永遠無法同生長在這片山野中、纏在一起的、老籬笆邊上、草地卵石的背陰處,或一些偏僻路邊的野生甜玫瑰的香氣媲美。據我所知,沒有其他氣味可以喚醒這樣一種感覺——它像雲一樣輕盈,使人想起山巒、鄉野、陽光燦爛的天氣;當然也沒有其他什麼事物讓我如此回味無窮。夾雜著這一切令人傷感、幸福的辛酸,一陣野玫瑰的香味會給你帶來一系列久遠的記憶——昔日的面孔,昔日的風景,曾有的愛情——以及我少年時有過的狂野思想。野玫瑰開放的第一周,在這裡通常從6月25日開始。對我來說,這是一段難忘的時光。 我花了很長時間學習如何靠近自然,現在想起前些年逝去的光陰還會懷有些許傷感。大地給我的印象使我困惑不已:我就像一個半夢半醒的人。在晴朗的早晨,我感到難以言表的高興;而涼爽的晚上,經過一天的暑熱和勞作後,再恬靜地觸摸著我的靈魂;對於這二者,我都無法作出合理的解釋。逐漸地,當我審視我自己時,我開始問我自己:「為什麼看到這些普通的山和曠野,就給我帶來如此賞心悅目的歡樂?假如它是個美物,它為何如此美麗呢?如果我只不過這麼一瞥就得到了如此豐厚的獎賞,是不是觀賞的時間長些就會增加我的樂趣呢?」 我嘗試過更長時間地注視自然以及在我周圍的那些人類留下的友善的事物。我經常會在我工作的花園裡駐足停留,或到曠野里閒逛一陣,或者坐在路邊,專注地思考這麼完美而美妙地圍繞著我的究竟為何物;從而我逐漸對這個偉大的秘密有了一些認識。畢竟,它是一個簡單的事物——我們深入了解之後,事情通常都會變得如此簡單——它的簡單之處在於:它把所有其他的印象、感情、思想排斥在外,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瞬間我所看到或聽到的東西上。 在某一時刻,我會聆聽大地上所有的聲音;在另一時刻,我會觀賞大地上所有的景致。因而,我們在某一段時間練習我們的手,在另一段時間練習我們的腳,或者學習如何坐和行走,於是,我們為整個身體獲得新的恩典。在為精神獲取恩典方面,我們就應該做得更少嗎?那些未曾有此經歷的人一定會感到驚愕不已:這個世界充滿了平常聽不到的聲音和看不到的景象,而在本質上,像最小的花朵那樣,它們是如此奇異、如此完好、如此美麗。 於是,在我面前展現的是一個多麼嶄新而美妙的世界呀!我從自然中的所得增加了十倍、百倍,我重新認識了我的花園、我的山巒以及周邊所有的道路和原野——即使我居住的城鎮也具有了不同於往日的奇妙意義。我無法恰如其分地把這種感覺表達出來,然而,此時的情形似乎是,我是從舊世界裡發現了一片新天地,而這片新天地比我以前所了解的要更廣闊、更美麗。我常常想,我們悄無聲息地、漫不經心地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只要我們知道如何掌控它,只要我們能夠實現自己的人生目標,完全成為我們自己生命的主宰,那麼,這個世界就一定會比詩人筆下的華麗天堂顯得更輝煌。 只有對生命精髓的感悟,無論是在大自然里還是在人類社會中,才會將人的品質提升並超越野獸,繼而神奇地引領他們到達美麗與友善化身的上帝身邊。我現在已經到達了我生命中的某個階段,此時我好像只關心寫下對我來說真實的東西。所以我會實事求是地講,我晚上在花園裡或山坡上散步時幾乎都會想到上帝。在我的花園裡,所有的事物都變得更加純淨,甚至會發生這樣的奇蹟——忤逆的人也可能會看到上帝;這是多麼美妙的事情啊。在我的花園裡,我模模糊糊地知道了為什麼世界上會存在邪惡,還是在我的花園裡,我懂得了邪惡會在不經意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偉大的財富》(一)] 嗅覺體驗到的真實,所有其他感官如視覺、聽覺、味覺和觸覺也都會體驗到。我們無法將它們通通都談論一遍。可是,我還是忍不住讓海倫·凱勒(HeIen Keller)來告訴我們視力的奇妙並了解如何使用我們的眼睛。她的文章《假如給我三天光明》,我認為堪稱美國瑰寶,即使全文引用也很有價值,不過在這裡只是節選其中的部分內容。29 假如給我三天光明 海倫·凱勒 有時我會想,如果我們每一天活著的時候,都想到明天可能會死,這將是一個極好的法則。這種態度將大大強調生命的價值。我們應當更加寬厚地、充滿活力地、帶著感恩的渴望去過好每一天;時間展現在我們的面前,日日,月月,年年,好像綿綿無期,而在此過程中,我們的那些良好品質往往會逐漸喪失。當然,會有這樣一些人,他們聽從那些美食家的格言:「吃吧,喝吧,快樂吧。」但更多的人將要接受即將到來的死亡的懲戒…… 只有聾子才會讚美聽覺,只有盲人才能體會到光明世界裡的種種幸福……我經常這樣想,如果每一個人在他年輕時的某個階段雙目失明或者雙耳失聰幾天該有多好。黑暗將使他們更加珍惜光明,寂靜將教會他們真正領略聲音的快樂。 偶爾,我會測試一下那些視力健全的朋友,問他們看到了什麼。最近,我一個很要好的朋友來看我,她在森林裡待了很長時間,剛剛從那裡散步回來,我問她都看到了些什麼。她說,「沒什麼特別的」。要不是我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回答,對她的話我也許會產生懷疑。因為,很久以前,我已經確信,視力健全的人往往對看到的東西視而不見。 這怎麼可能呢?我問我自己。在樹林裡散步了一小時,卻沒有看到什麼值得注意的事物?作為一個什麼也看不到的人,僅靠觸覺我就發現成百上千使自己產生興趣的東西。我能夠觸摸一片奇妙對稱的樹葉。我用自己的雙手充滿愛意地滑過白樺樹光滑的樹幹,或松樹粗糙堅硬的樹皮。春天,我觸摸著樹木的枝幹,希望能找到一處新芽,那是沉睡了一冬之後大自然甦醒的第一個徵兆。我摸到了可愛的、絲絨般的花朵,並發現了它奇特的捲曲結構;大自然就這樣向我展現它那神奇的面貌。偶爾,如果我非常幸運,我把手輕輕地放在小樹上,就會感覺到鳥兒放歌時陣陣歡快的顫動。當清涼的溪水從我張開的手指間快速流過的時候,我會感到心情舒暢。對我來說,翠嫩的松針和鬆軟的小草鋪成的地毯比豪華的波斯地毯更舒適。對我來說,四季的盛大場面就是一出激動人心、永遠演繹的戲劇,我用自己的指尖一幕幕欣賞它的劇情…… 假如給我哪怕三天的時間可以使用我的眼睛,我最想看到什麼呢?也許,我可以通過這樣的想像很好地闡明我的觀點……假如出現奇蹟,我被賦予了三天的光明,然後又將陷入黑暗,我會將這段時間分為三個部分。 第一天,我想看看那些人,那些用他們的仁慈、寬厚與友情使我的人生變得更有意義的人。首先,我要長久地凝視我敬愛的老師安妮·蘇麗文·梅西太太,從我的孩提時代她就一直陪伴著我,為我打開了外面的世界。我要看的不僅僅是她臉部的輪廓,以便將它珍藏在記憶里,更要研究她那張面孔,並從中找出能夠體現她充滿同情心的溫和與耐心的生動跡象,正是這些品質使她完成了對我的艱難的教育。我要從她的眼中看到她堅強的性格——這種性格使她在面對困難時仍然堅定——以及她時常對我流露出來的對全人類的同情…… 我也要看看我那群狗滿含忠誠和信任的眼睛——沉著、機靈的小斯科蒂、達契,和高大健壯又善解人意的大戴恩、海爾加,它們熱情、親切、頑皮的友誼使我備感溫暖。 在那忙碌的第一天裡,我應該還要看一看我家中那些簡單的小東西。我想看看腳下地毯溫暖的顏色,看看牆上的畫,和那些熟悉的小物件,是它們使一所房子變成了家…… 在看得見的第一天的下午,我要到森林裡進行一次遠足,使我的眼睛陶醉在大自然的美景中,在那幾個小時裡,我會拚命吸取那時常展現在視力正常的人們眼前的壯闊美景。從林區漫遊歸來,在回家的路上,我會走靠近農場的小路,這樣可以看到田間耕作的馬(或許見到的只是一台拖拉機!)和在土地上勞作的悠然自得的人們。並且,我要為色彩斑斕的落日奇觀而祈禱…… 恢復光明的第一天的夜晚,我肯定無法入眠,腦海中會一一浮現白天裡看到的景象。 第二天——見到光明的第二天——我將在黎明時分起身,去看晝夜更替的動人奇景。我會滿懷敬畏的心情觀賞曙光的壯麗景觀,與此同時,太陽喚醒了沉睡的大地。 這一天,我會對從古到今的世界全貌匆匆地瀏覽一遍。我想看看人類進步的歷史場景以及歲月的變遷。如此多的年代,如何能夠壓縮為一天?當然,是在博物館裡。[她接著描述了她將怎樣在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和自然史博物館瀏覽人類的歷史。] 重見光明的第二天的晚上,我會在劇院或電影院度過。即使是現在我也時常去劇場觀看各種演出,可劇情只能由我的同伴在我的手心裡拼寫出來……我只能用手觸摸世界,因此我無法欣賞到充滿韻律的動作中所蘊涵的美感。雖然我對韻律帶來的樂趣有一些了解,因為我經常能夠通過地板的震動感覺到音樂的節拍,可我的眼前還是只能模模糊糊地閃現帕夫洛娃的優美風姿。我可以想像得到,有節奏的動作一定是世界上最賞心悅目的景象之一。在我用手指觸摸大理石雕像曲線的時候,對此我可以略知一二。如果這靜態的美都可以如此可愛,那看到的動態美又該是怎樣動人啊…… 在第三天的清晨,我依然要迎接黎明,並立即去發現新的歡樂,因為我確信,對那些視覺正常的人來說,每天的黎明一定都會呈現不同的美景。 根據我想像中的奇蹟的期限,這將是我可以看見的第三天,也是最後一天……今天,我要在日常生活中度過,到那些為生活奔波勞碌的人中間去。哪裡還能像紐約一樣,可以找到人們如此多的日常活動與如此多的生活狀況呢?所以,那座城市成了我的目的地。 我從家裡——位於長島的森林山郊區安靜的小鎮出發。這裡,環繞著綠色的草地、樹木和鮮花,以及整潔小巧的房屋,隨處可見婦女兒童走動、歡笑的場面。這真是在這座城市裡辛勞的人們休息的天堂。我駕車駛過橫跨伊斯特河的帶狀鋼橋,對人類的智慧和創造力有了嶄新的認識。忙碌的船隻在河上呼哧呼哧地來回穿梭著——高速飛駛的快艇,慢騰騰喘著粗氣的拖船。假如我今後還有很長的時間可以看得見,我會花很長時間來觀看這河上令人快樂的景象。 向前眺望,紐約市——一座仿佛從神話故事書中走出的城市——宏偉的高樓大廈聳立在我的面前。多麼令人敬畏的景觀呀,這些耀眼的尖塔,這些石砌鋼築的銀行大樓——真像是諸神為他們自己修造的建築!這一幅生動的圖畫,只是這裡數百萬人每日生活的一部分。我不知道,究竟會有多少人願意多看它一眼?恐怕會很少。人們對這壯麗的景色視而不見,因為,對他們來說,這一切太熟悉了…… 現在,我開始週遊這座城市了。首先,我站在一個熱鬧的街角,只看人,通過對他們的觀察,試圖去了解他們的生活。看到他們的微笑,我快樂;看到他們鄭重地決定一件事情,我驕傲;看到他們的痛苦,我的內心便充滿同情…… 從第五大街,我開始了環城遊覽——去公園大道、貧民窟、工廠,去孩子們玩耍的公園,我還要去參觀外國人居住區,這是一次家門口的出國游。我總是睜大眼睛,看著一切,幸福的,悲慘的,以便深入地調查,進一步了解人們工作與生活的情況。我心中裝滿了人與物的形象。對任何細小的事物,我的眼睛都不會放過;它努力地觸摸與緊緊地抓住所看到的一切。有些景象令人愉悅,內心充滿了歡樂;有些則非常悲慘,讓人憐憫。對後者,我也不會閉上雙眼,因為,那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對它們閉上眼睛,就等於關閉了心靈,關閉了思想。 我擁有光明的第三天即將過去。或許還有許多重要的事情,需要我用剩下的幾小時去做。然而,在這最後的夜晚,恐怕我會再次跑去劇院,去看熱鬧有趣的戲劇,再次聆聽發自人們靈魂深處的美妙旋律。 午夜,我擺脫盲人痛苦境遇的短暫時刻就要結束了,漫漫的長夜將再次降臨到我的身上。 [《假如給我三天光明》] 三、所有的奇觀 然而,也許有人會更進一步深入探究自然的奧秘,因為自然是具有靈魂的,只能用靈性的眼睛去觀察自然。我確實看到過這樣一些人,他們只是把自然看做一系列事物,被標上數碼、做上標記、留存在記憶中,他們從不讓他們的思想進入奇觀的王國。因此,在我看來,他們從未真實地接觸過自然。有個人被告知世界上存在著第八大奇觀——月光下的沙漠。在他和朋友從月光下的沙漠中返回的時候,他堅稱自己看到的只有沙子。問題是,什麼是第八大奇觀呢? 愛默生對奇觀很在行。他既不是自然主義者,也不是專家,而是一位實實在在從整體上觀察生命歷程的哲學家。他讀過地質學和植物學的著作,可他從科學的教導中得到的收穫只是增強了他對宇宙奇觀的感覺。我相信,一流的科學家絕不是這樣一個人:對知識淺嘗輒止,固執己見,不能透過事物的表象理解它們的內涵、奧秘與壯美,愛默生在他的《日記》中寫道: 「『奇蹟已然停止。』是真的嗎?什麼時間停止的?今天下午還沒有。當時,為躲避呼嘯的風,我走進森林裡,走進明亮、神奇的陽光里,在這裡,你看見了松果。或看到松脂從松樹幹上滲出,或看到一片樹葉,植物世界的組成部分,從樹枝上落下,它好像在說:『今年結束了』;你聽到了松樹覆蓋的安靜幽谷里,山雀鳴叫的歡快的音符;你走在高高隆起的山脊上,這道山脊宛如穿越沼澤的一條自然延伸的大道;你可以仰望天空飛馳的雲,俯視地上的一片苔蘚,或一塊石頭。這個時候,誰會對自己說:『奇蹟已經停止?』請告訴我,我的好朋友,你所站立的小丘是在何時由於火山的作用從地平線上突起的;從你的腳邊撿起那塊鵝卵石來;看著它灰色的表面和尖銳的結晶,請告訴我,是世界上何種火光熊熊的涌流像熔化蠟一樣熔化了這礦物,並賦予了這塊石頭現在的形狀,就好像地球是一個灼熱燃燒的熔爐。可以自己訴說真相的卵石向你表明,在無盡的歲月里,事情就是如此。請告訴我,哪裡是產生空氣的地方,它是那麼薄,那麼藍,總是在流動過程中;空氣飄浮在你的周圍,你的生命飄動在空氣中,你的肺只是呼吸空氣的一個器官,你把空氣轉化成了美妙的語言。懷著好奇心和激動的心情,我想了解自然的秘密。我跑過森林覆蓋的山脊,並想知道那道山脊是在何時突起的,它就像灼熱的鋼板上凸起的一個氣泡一樣。這時,為什麼地質學、植物學無法解釋其原委,無法告知我它曾經是什麼,現在是什麼?於是,我抬頭看到太陽在遼闊的天空照耀,聽見大風在空中咆哮,閃光的溪水在山澗流淌。這就是過去和現在造化的力量。是的,在那裡,這些力量十分莊嚴地、簡明扼要地講述著,以便我們能夠很快地領會。」(《日記》,1837年11月6日。) 在愛默生的時代,寫自然這一題材的作家中,我發現霍姆斯是最令人滿意的一位大師。霍姆斯有一種很少有人能比的精神氣勢和豐富的想像力,像在下面的例子所看到的那樣,他描寫了山和海,以及城市中滋生的大自然景象。 山有著壯麗的、憨憨的、可愛的寧靜,海具有魔力般的、變化莫測的智慧。 ——奧利弗·溫德爾·霍姆斯 ——我在海邊住過,也在山裡住過。——不,我不會說在哪裡居住更好。你居住的地方對你來說就是最好的地方。但還是存在著區別:你可以馴服山,但海卻是野性的。在山旁,你可以擁有一個小屋,或認識小屋的主人;晚上,你看到半山腰上亮起的燈光,你知道,那裡有一戶人家,你可以去分享那溫馨的燈光。也許,你還留意到一些樹木;你知道在10月份某個特定的區域,鐵杉顯然黑油油的,而此時槭樹和山毛櫸的顏色卻正在褪去。所有的這些浮雕與凹雕都被鑄進了大獎牌,掛滿了你記憶寢室的牆頭。——大海卻什麼記憶都沒有留下。它是貓科動物。它舔你的雙腳——它憑藉巨大的脅腹為你發出歡快的呼嚕聲;然而,同時它也會擊碎你的骨骼,把你吞食掉,然後,擦掉嘴上血淋淋的沫子,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山給它們迷路的孩子提供漿果和水,海卻嘲笑著他們的饑渴讓他們死去。山有著壯麗的、憨憨的、可愛的寧靜,海具有魔力般的、變化莫測的智慧。山像巨大的反芻動物躺在那裡,它們寬闊的背部看起來很醜陋,但卻可以安全地馱載重物。海將它的層層鱗片撫平,直到你看不見連接它們的關節——可它們的光澤卻如同蛇腹一般閃亮。——通過更深層次的揭示,我發現了一個巨大的區別。山使人類顯得很渺小,縮短了人類代代相傳的隊列。海淹沒了人類與時間;對二者,它沒有任何同情心;因為它屬於永恆,永遠唱著單調的永恆之歌。 可我依然想擁有一個靠近海邊的小屋。我會透過小屋的前窗凝望海的野性,正如我想觀看籠中的美洲豹,看它舒展開毛髮閃亮的肢體,然後蜷起來,將光滑的軀體疊在一起;漸漸地,它開始擺動身體,直到狂怒起來,它露出白牙,撲向欄杆,瘋狂地號叫著;但是,對我來說,這是無害的狂怒。然後,用心靈的眼睛觀察它——它不會經常刻意擺脫時間和它所關心的事情——並忘記誰是總統,誰是州長,他屬於什麼種族,說什麼語言,他命宮中哪一顆福星高照;去傾聽當它擊打著莊嚴的節拍時那巨大的水浪的旋律,當人生的獨唱或二重唱開始時,它以強勁的節拍演唱;當人類生命的大合唱逐漸消失,人成了海邊的化石時,它同樣以強勁的節拍演唱著…… 大自然的壯美通過牆面和地面的裂縫逐漸滲入城市,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比這更讓人感到愜意的了。你們在曾經是綠草如茵的一兩平方英里土地上堆起了一百萬噸的毛石。山坡上的樹木踮著腳向下觀望,彼此詢問著——「這些人在幹什麼呢?」樹蔭下的小草抬頭看了看,輕聲回答道——「我們過去看看。」於是,小草將它們自己打成儘可能小的捆,等待著風兒的到來。夜裡,風兒溜到它們身邊,悄悄地說——「跟我來。」於是輕輕地隨著風兒來到了大城市——一株小草被帶到路面的一條裂縫裡;一株被留在屋頂的煙囪旁;一株來到大理石的縫隙里,下面埋著一個有錢人的遺骨;一株停在一座沒有石頭的墳墓,那裡除了埋葬著的死者,別無他物——在那裡,它們生長著,從發霉的屋頂,從很少有人踩踏的路面,從墳墓鐵欄杆的空隙,觀察著一代又一代人的變化。當出現一陣氣息的輕微躁動時,仔細聆聽,你就會聽到它們互相說著——「稍等片刻!」那話語沿著從城市道路上連過來的、細細的紅色的電報線傳送著,一直傳到山坡,樹木相互低聲重複著,「稍等片刻!」稍後,街上的人流變得稀少,於是這古老的枝繁葉茂的居民——矮小些的種類總是在前面——一個挨一個,好像漫不經心,實則非常頑強,悠閒地走來,它們聚集在一起,在它們根的擠壓下,巨大的石頭被互相分開,長石被從花崗岩中分離出來,以便樹木找到它們的食物。最後,樹開始了它們莊嚴的行軍隊列,它們一口氣來到市場紮下營來才停止腳步。等到足夠長的時間,你會發現,一棵腐朽的老橡樹用它那地下的黃色臂膀擁抱著一塊巨大的陳舊的石頭;那是議會大廈的奠基石。啊,多麼有耐心啊,你這沉著的自然。 [《早餐桌上的霸主》(十一)] 在描寫自然的作品中,我覺得現代人要比一個世紀以前的人做得更好。有些自然學家當然是很專業的,但他們描寫自然的作品多少有些不屑一顧。當我閱讀唐納德·庫羅斯·皮阿提(Donald Culross Peattie)談論這樣一些專家的文章時,我感到很反感,而皮阿提知道他在說什麼。專業化純粹羅列事實的弊病,也已經腐蝕了學術的王國。「許多昆蟲的收集者現在只收集一科的樣本。一個人短暫的一生中不允許專業是黃蜂的專家去和蜜蜂嬉戲,這是我的論點。」在《四季隨筆》中,皮阿提接著說道,「從事專業化的人應該是那些在普遍化方面沒有天賦的人。專家是來做精確信息研究的。但在專業化領域仍然存在通才式的自然學家。」30不過,現代自然作家要更精確,他們為我們打開的世界更寬闊,更奇妙;其中有一批非常出色的作家,皮阿提就是其中的一個。 也許,我可以斗膽說,梭羅的《瓦爾登湖》被評價過高了,它太矯揉造作了。我可以冒險講出我的個人觀點,與梭羅的《瓦爾登湖》相比,皮阿提的《草原叢林》是更優秀的文學作品,優秀之處不僅僅是信息的準確性和更廣泛的科學知識,還在於文筆的優美,在於見解與學識的廣度,以及以真正的科學想像為後盾的哲學理念。也許,皮阿提研究過梭羅;他的短句子裡存在的充沛的精力與緊張的神經提醒我這是一位先驗論者。另一方面,在現代作家中出類拔萃的皮阿提,有著簡明扼要、摒棄煩瑣的文風。通常,他只用幾個段落就可以切中要害;有時,他只用一頁的篇幅就為我們寫出某個自然學家富於啟發的傳記。我敢肯定,在寫作過程中,他會像梭羅那樣,一遍一遍刪改、潤色他的句子。但是,他只是在某一頁的創作中才稱得上大師,比如他那著名的《四季隨筆》。 我認為,皮阿提的《草原叢林》非常獨特。它是研究伊利諾伊草原和樹叢的專著,其素材來源於記憶的片段、書信、縣史以及個人的觀察。沒有一個州的歷史是用這樣壯麗寬闊的視野寫成的。皮阿提不認為自己在寫歷史,他覺得他只是在回憶,但他的回憶涵蓋了自冰川期到印第安人,再到第一批白人定居者的到來這樣漫長的歷史時期。因而,它將歷史、地理、生物、故事和哲學智慧融為一體,於是,我們從這本論著中了解到關於那片土地、那裡的自然以及那片土地上的自然生命和自然力的基本知識,而這些,沒有其他任何的歷史書能夠做到。在皮阿提和約翰·繆爾這樣的作家描述過美國之後,人們對這個國家更加尊重了。因為在美國,無論在時間上,還是在空間上,自然的純粹演變都具有極大作用;相對而言,人的因素進入其中,只起了相對較小的作用。皮阿提表達出了那種獨特的感覺。 也許,下面從《草原叢林》中節選的文字可以顯露出作者深刻、充滿力量、有思想內容的寫作風格,並且站在人文的立場上,不偏不倚地向讀者提供關於這片土地的更深入、可愛的知識。於是,這片土地有了自己的生命。他講述的是關於冰川期後印第安人所發現的草原上的草的情形。 伊利諾伊草原上的草;我感覺到腳下最生機勃勃的土地,和它所有純潔、原始、堅實的力量。31 ——唐納德·庫羅斯·皮阿提 它們根連著根,遍布這個帝國。有著毛糙邊緣的葉子交錯在一起,漫無目的的西風將花粉吹到杯狀花朵柔軟的紫色柱頭上。節稈里保存著水分和鹽分,葉莖是牧場生存的動物力量的源泉,滿含澱粉的種子是老鼠們的收成。對小小的嚙齒類動物來說,草叢就是森林。對野牛來說,蹄子下面的草叢就是實實在在的生命依靠。在這裡,雄性草原松雞在它們的配偶面前趾高氣揚地走著;在這裡,百靈鳥下了一窩蛋,蛋殼上的特有圖案像胡亂塗抹的褐色文字;當駝鹿走過時,響尾蛇們擔心著自己脆弱的脊柱,恐懼地躲在溝中和小溪里。 你也許見過內布拉斯加州的草原,但那裡的草是矮科草,一簇簇,稀稀拉拉的,半沙漠狀的。你也許見過牧場,牧場上長滿了貓尾草、六月禾、鴨茅和雛菊。那些都是引進的品種,是來自舊世界的馴化了的移民。現在,原始的高草草原已近絕跡。那絕對是另外一番風景。 高草長得極高;來這裡的遊客一旦分開就只能聞其聲而不見其人,即使是騎在馬上的遊客,也會被高高的草淹沒。它們長得很密,當有人試圖開墾土地時,厚密的草竟將犁頭頂起。人們傳說,當用火燒荒時,天空瀰漫著煙霧,煙霧被風吹過森林帶,當達科他人用燒荒的方式圍獵時,遠在密西根州叢林中的渥太華都可以聞到空氣中的味道。 但是,我們已經征服了高草草原,征服了這盤根錯節根系的王國。春秋兩季,地里的犁溝平整而又開闊。田地的幾何圖案主宰著這裡的風景。這是一片被拓荒者開墾出來的土地,我認為這樣利用土地沒什麼不好,但某些純潔的元素卻消失了。因為犁過的土地再也長不成草原。薊和牛蒡草取而代之;我們的麥地里有稗子,但已沒有什麼完全野生的植物存留下來了。 但是,經過長時間的搜尋之後,在草原林地的邊緣,我發現了一片細長的、被遺忘的原始草原的遺留物。我知道它的來歷,首先是因為薊草不再刺我的膝蓋,並且這裡沒有像雛菊那麼柔和的花。它不像已被清除的高草那麼高,可它沒有被任何一種外來的雜草玷污。在種植著穀物的塊塊田間,它是那麼繁茂地生長著;密密地、粗粗花莖的爛漫的花朵在草叢中慢慢地生長著。事物並非因為有用才生長;它是它自己,圓滿而又充足,向土地要求著最原始的生存權利。 我坐在那裡,從農場向遠處望去。我躺下,眺望著天空。我感覺到腳下最生機勃勃的土地,和它所有純潔、原始、堅實的力量。我知道草原曾經就是如此,我努力回憶它曾經的樣子。那一定沒有柵欄包圍的感覺,只有森林和草,草和森林,小河彎彎曲曲流淌其間。即使現在它還留給我磁石草那烤松香般的氣味;在巨大的土丘處,我看到脾氣暴躁的螞蟻家族在辛勤勞作,在我的耳中,蝗蟲翅膀的啪啪聲和遠處烏鴉憤怒的叫聲聽起來就像史前美洲印第安人的語言。 在這個自然的舞台上發生了什麼?歷史告訴我,那是目擊者用我可以理解的語言寫成的。但是,在這塊草皮上和我身後的樹林裡,曾經有一片屬於紅種人(北美印第安人)的營地和一條陸上運輸的道路。那條路,對他們來說只是數千條中一條普通的道路,卻因一次註定要被我們以某種形式看到的頗具影響的偶然事件,清晰地留存在歷史長河中。和我同種族的人們註定要來到這裡。他們在找尋去中國海的通道,他們帶來了一枚面色蒼白的神靈的圖騰。甚或,他們是一群沒有更多目的的饑民,只是打算停下來,將種子拋撒在開墾出來的土地上,就此生活下去。 這條路以北一英里處,教堂的鐘聲在田野上迴蕩。這是悅耳的鐘聲,即使對異教徒也是如此,可它破壞了某個夢境。於是我站起身來,草的高度只到達我的膝蓋。草原啊,今天的你不再高大,像我們一樣;並且,我們將不再給你提供生長的空間,除了在我們的思想里。 [《草原叢林》(三)] 在結束早期史前部分時,作者很有特點地說:「人類必須占據在動物種群中的位置。但是沒有情節;這不算是一部小說,不是一部歷史傳奇文學作品,也不是一部大眾化的歷史著作。我認為,我在回憶,我在為樹木、大草原、旅鴿和野天鵝回憶。我認為,我們這一種類的到來是一個偶然事件,也許是更長的故事裡短暫的事件。所以,我的身份是轉瞬即逝的,甚至是虛幻的。個人的身份對自然算不了什麼。最終所有的個性都會被它吸納;它只了解種族,以及它們的興衰。但我們種群的思想只是我們留在這塊野生草地上的人類氣息。在我們消失後,它們仍飄動,徘徊在空氣中,它們是關於我們的最值得回憶的東西。」 下面是對第一批白種人發現的印第安人的草原世界的簡要描述。 在所有的歷史階段,從未有過物產如此豐饒的時期。當時,全部的土地荒僻卻不失充裕,平衡尚未被破壞。32 ——唐納德·庫羅斯·皮阿提 於是,第一批白人發現了它,聳立在草原與沼澤地中的、林木茂盛的山脊。這本來是一座很小的山脊,卻因為處在有戰略意義的位置,所以非常重要;它坐落在人們的必經之地,當人們向西和南兩個方向進發時,可以通過這座山脊找尋一條從大湖到海灣的通途,一條陸上運輸的道路。從這裡開始,穿過狹窄、曲折、連冰川都頭疼的沼澤流域,齊里米克河一直向北,流向大湖。再往西,西格尼雷河滾滾向南,一直流進江河之父——密西西比河。在春天的豐水期和罕見的秋天漲水時,一系列的池塘將兩條河流連在一起;一隻很輕的獨木舟可以在野稻與蘆葦草間穿行——這片風景如此精緻:這裡的土地弱小的主人(山脊),比高大的樹木矮一些,將陸上的水系分開。 土地現已乾裂,獨木舟也已消失。我們人類的印記擦去了自然的地標。習慣於崎嶇風景的眼睛發現這塊內陸是如此單調。快跑過,快飛過,不要停步,匆匆的旅行者;這裡沒有使你感興趣的事物;你自己也曾這樣說過;你體會不到任何意義;從巨大、空曠、燃燒的天穹中,你聽不到雷聲。 逐漸地,徘徊的人對細微的顏色變化產生了興趣,小象徵有了大意義;終於,他可以聽見輕柔說話時的巨大聲音;他可以看見用整個大陸的大理石雕刻的雕像,看到它脅腹處的隆起和下垂。 伊利諾伊人來到這裡,他們並不清楚這片林地註定要發揮何種作用,但卻將他們夏天的營地充滿戰略意義地扎在了森林狩獵區和草原狩獵區的交叉路上。這是一種被稱為人類的動物,紅種人,食肉動物,像狼群和周圍其他野獸那樣捕獵。這是一個有責任感的遊牧人,獵物在哪裡,他就去哪裡,他用雙腳追尋他的食物、衣服和工具,而獵物卻在他的眼皮底下逃脫。他跟蹤著獵物向南,不時地攻擊著;在冬季,他循著動物糞便的痕跡前進,飛跑著追逐獵物,就像牛鸝飛到水牛的臀上吞食虱子和蒼蠅。 婦女們用鹿角尖挖坑種下玉米的種子。魔術師穿著浣熊的皮,拿著驅魔的符咒,當野天鵝飛過,從彎得都要斷了的弓上射出了一陣箭雨,射向它們飛翔的路徑,並帶著它們墜向地面。然後,小姑娘們必須要將它們放在滷水里,以備冬天飢餓時食用。於是,天鵝的羽毛在營地到處飛舞,還有貓頭鷹的羽毛、鷺的羽毛,以及短頸野鴨、綠頭鴨和鵲鴨金屬般光澤的羽毛。他們用這些羽毛去做魔咒棚屋的法術;他們為箭安上翼,懸掛在長管菸斗上,發出熠熠的光輝,或插進油膩的黑髮中。 這就是這樣一個種群:他們的武器是手中的利箭,他們的反應非常機敏,他們的攻擊力量來自於他們點燃的草原大火,火勢會迅速地蔓延開來,很快就會超過喘著粗氣、伸著舌頭、倉皇逃命的野獸。他們像野獸一樣地進食,在食物豐富的時候,狼吞虎咽,狂吃大嚼;他們都知道一年中食物匱乏的季節,這段時間,他們就像食肉動物一樣,只能回味往日的盛宴了。他們為明天考慮過,但從來都考慮不充分。然而在食物豐富的時候,他們並不浪費;他們很無知,並不懂得為消遣而狩獵。他們認為,動物也有靈魂;它們不能受辱,它們的精神不能垮掉;大地哺育著獸群,當他們獲取自己簡單的食物時,他們請求大地的原諒。「我拿了您的頭髮,諾科密斯祖母,我感謝您並請求您的原諒。」 千萬不要以為他們是如此多愁善感;他們取自己所需,因為他們看到所有的生物都在自取他們需要的東西。在這個富饒的世界裡,為什麼不這樣呢? 在所有的歷史階段,從未有過物產如此豐饒的時期。 在這個無節制的世界,人貪得無厭,飛逝的歲月掠過時而奢華時而赤裸的四季。很久以前,希臘就失去了她的森林,韃靼人四季循環往復的獵殺橫掃亞洲大草原的狩獵場。但是,在我們自己的昨天,駝鹿還自信地昂著帶角的頭,毫不懼怕子彈;森林的橡樹果實還養育著上千萬隻的鴿子;樹木只在腐爛或颳風時才會倒下。鴨子還在緊靠人類的地方築巢,而現在它們必須藏身於蘆葦叢的最深處。當時,全部的土地荒僻卻不失充裕,平衡尚未被破壞。這一平衡是由再也無法重建的嚴格法則維繫的。那時,所有的生物享受著生存的權利,即使死亡它們也不會費心多想。在如此的豐饒條件下,根本不需要去種植什麼,連水牛在草的深處產犢,也不用去照料。 我們已經替換了另一種生活,一種如果我們不加以控制就退回到劣質狀態的生活:乾癟的乳房,不結果的山楂,得黑穗病的穀粒。這是我們的生活方式,這是一種偉大的生活方式,帶有甜美的傳統味道。我愛穀倉旁的空地,那裡有亞洲的禽鳥;我喜愛乾草堆,裡面有發酵的草,它將我們文明的文化源泉帶到這裡。我喜歡椋鳥、綿羊和馬,它們強壯而又膽怯。我喜歡孩子們白白的小屁股,蹲在那裡用穀物逗引著鵝群。這是我們的財產。這是我們的血肉,我們必須沿著這條路走下去。 然而,請你把手從土地上抬起,或是設法在受盡凌辱的大地上真正快樂起來——讓野生的世界,憤怒的野生世界重新回來吧。從沒有這樣的大風暴,讓天空變得如此黑暗,巨大的沙塵暴吹來,從經歷了太多痛苦忍耐的土地上吹來。清除掉了古老的草,長有旗幟般膜片、長矛般的高草,薊卻報復性地迅速生長——粗野地奔跑在古老的草地之王們曾經站立的地方。烏鴉將會來這裡銜食我們播種的最後一顆穀粒。然而,鴿子、野牛再也不會光臨,即使人類向太陽祈禱。 [《草原叢林》(六)] 我忍不住要將一部分描寫飛翔的鴿子的文字加進來,這是由古德納家族見證,由亞歷山大·威爾遜和奧杜邦報道的。它所揭示的自然的非凡力與慷慨賞賜令人興奮。 鴿子飛翔33 唐納德·庫羅斯·皮阿提 鴿子並不是每年都來到叢林,只是偶爾光臨一次,每次都令人難以忘懷。當密西根森林裡的樹木結滿果實時,它們來了。亞歷山大·威爾遜計算了一下,一隻鴿子每天要吃掉一品脫橡樹或山毛櫸的果實,一群鴿子一天要消耗掉一千七百萬零四百二十四蒲式耳的果實;奧杜邦計算的結果是一千八百萬蒲式耳。威爾遜說,他看到過一個有一英里寬的鴿子群,每隻鴿子都以每分鐘一英里的速度飛著。他看了足足有四個鐘頭,就是說,據保守的估計,假如每平方碼有四隻鴿子的話,那條由翅膀形成的帶子足有二百四十英里長,大約有二十二億三千零二十七萬兩千隻旅行鴿。這還只是一群的數量,可是今天這種鳥類已經沒有一隻存活了。 它們全都消失了,所有我們聽到的關於它們的事情都成了傳說。一天,亞歷山大·威爾遜正站在一個拓荒者的門前,天空中傳來巨大的鳴叫聲;太陽立即變得暗淡下來,他以為是龍捲風來了,就等著看樹如何被拔起。「那只是鴿子而已。」拓荒者說。奧杜邦看到一隻鷹猛撲向一群飛翔的鴿子;這些受襲擊的小鳥像龍捲風的漏斗一樣向下墜去,幾乎要墜到了地面,後面跟上的鴿子也都表演著同樣的動作,猛地撞進旋渦,然後又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射出來。所有的人都在談論它們翅膀的巨大聲響,它們將森林的樹枝變成了涌動的波浪。它們的糞便從樹葉間急速落下,蓋滿了地面。森林裡到處是它們互相召喚的叫聲。想像一下,鴿子那溫柔、幸福、嘶啞的叫音,經一百萬個聲音放大,變成了令人吃驚的滾滾雷聲,以極快的速度擴散開來。想像一下,你所在的整個縣城都被森林覆蓋,所有這些森林都成了鴿子棲息的地方;以如此巨大的數量,它們築巢、棲息。 如果只是少數人的隻言片語,這種證言可能不那麼可信,但同樣的說法也在懷疑者和反對者之間流傳著。「樹的枝丫在鳥的重量壓迫下在不斷地折斷。」「數英里之外,你就可以聽見棲息在那裡的鴿子的喧囂聲。」「那真是最壯觀的景象,我親眼看見它們源源不斷地飛過天空。」「當它們飛過時,太陽暗淡了好幾個小時。」 人們傳說,它們的翅膀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它們的胸是玫瑰色的,頭是淡藍色的,翅膀變幻著綠色、藍色和古銅色,所有這些色彩都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博物館裡可憐的標本已經失去了這種光澤,它用玻璃做的眼睛注視著好奇的人們。但是,還有奧杜邦的繪畫,奧杜邦在其畫作中突出了體現生命氣息的鳥翼上每一點閃動的珍珠般光澤;性格內斂的人如果對奧杜邦的繪畫感到困惑,還可以閱讀做事謹慎的威爾遜的陳述,是威爾遜使人們更加了解鴿子,相比之下,奧杜邦的畫筆好像沒有充分描繪出鴿子的神態。 [《草原叢林》] 四、力量與榮耀 約翰·繆爾在對大自然及其所有原始壯觀景象的熱愛中,在他才華橫溢的寫作中,感受到同樣的快樂。在內華達的西埃拉和約塞米蒂,他看到了比梭羅有幸看到的更為奇妙的景象。並且,他是獨自一人看到的。其中最令人興奮的一段文字是對西埃拉山區森林裡一場風暴的描寫,他親眼目睹了這次風暴,從古到今,很少有人會像他那樣在風暴最猛烈的時候,在搖擺的雲杉樹頂觀看風暴,欣賞它的全部經過。 我突發奇想,爬上一棵樹一定是一個不壞的主意,這樣就可以獲得更寬廣的視野,可以使我的耳朵離樹梢上針葉奏響的伊奧利亞樂曲更加接近。34 ——約翰·繆爾 我在西埃拉曾經欣賞過的最壯觀、最令人興奮的風暴發生在1874年12月,那時我正在尤巴河一個支流的山谷里考察。天空、地面和樹木都被雨水徹底地沖刷過,隨後又全都變幹了。這是異常純淨的一天,是無與倫比的加利福尼亞冬季典型的日子,溫暖、怡人、充滿了燦爛的陽光和所有最純潔的春天的氣息,同時也活躍著可以想像出來的最令人振奮的風暴。我沒有像往常那樣在外面露營,而是偶然去一個朋友家拜訪。可是,當風暴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的時候,我馬上衝出房屋,跑到樹林裡去欣賞它。因為,在這樣的情形下,大自然總會帶給我們某些驚喜;而風暴對於生命和肢體的威脅並不比反對我做法的人蜷縮在房屋裡大多少。 依然在清晨時分,我開始感到十分茫然。溫馨的陽光灑遍了山野,照亮了松樹的樹梢,散發出一股與風暴的粗野情調形成奇怪對比的夏天似的香味。空氣中飄著松樹的毛穗和亮綠色的羽毛,在陽光中像追逐的鳥兒一樣倏然而逝。這裡沒有一絲塵埃,所有的事物都像葉子、成熟的花粉,和成片乾枯的蕨類和苔蘚一樣乾淨。連續幾小時,我用聽覺捕捉著樹木倒下的聲響,每隔兩三分鐘就會聽到有一棵樹倒掉;有些樹是被連根拔起的,這是因為地面被水泡過變得鬆動的緣故;其他一些樹被吹斷了樹幹,這些樹都曾經被火燒過,燒過的地方變得脆弱,經不起風吹而斷掉。研究不同種類樹木的形態頗為有趣。小糖松輕柔得像松鼠的尾巴,都快彎到地面了;而那些身材龐大的老前輩,其高大的主幹曾經歷過上百次風暴,現在正在小糖松的上方莊嚴地舞動著,它們長長的拱狀樹枝在大風中熟練地擺動著,每一片針葉都在顫動、鳴叫,並發散著寶石般的奪目光芒。雲杉傲然挺立在山頂,好一派威嚴、壯觀的景象! 它們長長的小樹枝從水平的枝條中伸展出來,針葉簇擁在一起,閃爍著暗淡的光。谷地里的漿果鵑,長著紅色的樹皮,巨大的、有光澤的葉子向四面八方傾斜著,反射著跳動的陽光,仿佛在冰川湖泊的湖面上常常看到的層層漣漪。此刻,銀松是給人以最深刻印象的美麗的樹種。它巨大的枝條有兩百英尺高,像柔韌的黃花那樣舞動著,吟唱著,低低地弓下身,好像在祈求什麼,它們長長的、顫動的葉子簇成一團,在泛白的陽光照射下織成了一片耀眼的燦爛的景象。風的力量是無窮大的;當大風來臨時,即使是最堅挺的樹中之王,也會連根都在劇烈地搖動。大自然正在舉行盛大的節日慶典,這些最剛強的龐然大物的每一根纖維都由於興奮而顫動不已。 我在充滿激情的音樂和動作之中徜徉,跨越一個又一個峽谷,爬過一座又一座山樑;時而在石頭的庇蔭處躲避一下,或去凝望、傾聽。 將近中午時分,經過漫長而又令人激動地穿越由榛樹和美洲茶樹形成的矮林之後,我到達了鄰近最高山脊的頂峰;然後我突發奇想,爬上一棵樹一定是一個不壞的主意,這樣就可以獲得更寬廣的視野,可以使我的耳朵離樹梢上針葉奏響的伊奧利亞樂曲更加接近。但在當時那種情況下,樹的選擇是一件嚴肅的事情。有一棵樹根基不是那麼強壯,似乎有見風就倒的危險,或可能會被其他倒下的樹擊倒;另一棵樹的情況是,光禿禿的樹幹很高,很粗,沒有任何樹枝可供胳膊和腿攀爬時利用;其他樹所處的位置視線又不理想。經過小心謹慎的尋找,我從一片道格拉斯雲杉中選擇了一棵最高的。這片雲杉像一叢草一樣緊挨著生長在一起。因此,似乎沒有哪棵樹會倒掉,除非這一叢樹全都一起倒下。雖然相對來說比較年輕,可它們足有一百英尺高,它們柔軟、毛糙的樹頂搖擺、轉動著,一副陶醉的神態。因為在進行植物學調查時已經習慣於爬樹,我沒遇到什麼困難就爬到了那棵雲杉的樹頂,並且感覺到動作從未如此莊嚴,心情從未如此激動。修長的樹梢充滿激情地、優雅地擺動著,刷刷——刷刷——沿著無法描述的垂直和水平曲線組合的軌跡,前彎後曲,來回晃動。我肌肉緊繃,像蘆葦中的長刺歌雀一樣緊緊抓住樹幹。 一陣猛烈的風颳過,我所在的樹梢在空中劃了一個二三十度的弧線,可我對它的柔韌性非常有信心,因為我曾經見過同類樹種經受過更為嚴峻的考驗——被大雪壓得幾乎彎到了地面——卻一根纖維也沒斷。因而,我感到很安全,可以無所顧忌地去感受風,並從這個極佳的觀察點欣賞這片騷動不安的森林。不管在任何氣候條件下,從這裡眺望,映入眼帘的必定都是賞心悅目的風景。現在,我的眼睛環顧著松林覆蓋的山巒和山谷,那仿佛一片波浪翻滾的莊稼地,當閃爍著光澤的葉子被一陣陣風擾動時,我感到閃光在山脊之間的山谷中此起彼伏、波瀾壯闊。這些閃光的波浪常常會突然破碎,變得像攪拌過的泡沫,然後按照一定的次序互相追逐之後,它們看起來似乎向前彎成同軸曲線,像斜斜的海岸處的海浪,消失在山坡上。彎著的針葉反射著大量的光線,使叢林像被大雪覆蓋了似的,樹林下黑色的陰影極大地加強了銀色光芒的效果。 除了陰影,在整個松樹的狂野海洋里找不到其他昏暗的東西。正相反,儘管是在冬季,色彩卻是異常艷麗。松樹和翠柏的樹幹是棕色和紫色的,大部分樹葉都被染成了很漂亮的黃色;月桂樹樹葉暗淡的背面向上翻起,看起來是大團的灰色;還有熊果樹叢有點巧克力的顏色,漿果鵑樹幹是鮮亮的緋紅色,山坡的樹叢之間間或出現的空地上,顯露著暗淡的紫色和棕色。 風暴的聲音與森林的光和動作一樣豐富,一樣壯美。裸露的樹枝和主幹發出深沉的低音,隆隆地,像瀑布一樣;松樹針葉短促、緊張的顫音時而升高為尖銳、刺耳的嘶鳴,時而又降低成輕柔的沙沙聲;林中谷地里月桂林的瑟瑟聲,以及葉子與葉子尖銳的金屬般的撞擊聲——只要冷靜地集中注意力,所有這些聲音就可以很容易地分辨出來。 通過觀察樹木的不同形態,我們可以獲得對我們非常有用的信息,單單使用這個方法,我們就可以在幾英里以外辨認出樹木的種類,當然我們也可以通過樹木的形狀、顏色以及反射光線的方式去判斷。在回應風暴最熱烈的問候時,所有的樹木都顯得那麼強壯,那麼愜意,好像它們真的享受著風暴的洗禮。如今,關於宇宙中的生存鬥爭,我們聽過許多評述,但這裡發生的一切並沒有顯露出任何普通意義上的鬥爭;沒有樹木意識到危險;沒有抗議;恰恰相反,只有不可征服的快樂,這快樂既不是狂喜,也絕非恐懼。 我在這高級的棲息處待了幾小時,多次閉上眼睛欣賞風暴的音樂,或安靜地享用飄過的怡人香味。樹林的香氣不如在溫暖的雨季那麼顯著,那時太多含香脂的花苞和樹葉像泡茶一樣被雨水泡著。但是,滿含樹脂的樹枝之間以及無數針葉之間的不斷摩擦,給大風加入了味道很濃的香料。除了這些來自本地的香味,還有一些可能從遙遠的地方飄來的香氣。因為,風最初是從海上來的,夾雜著新鮮的、鹹鹹的海浪的氣味,然後,經過紅杉木林的淨化,再穿過長滿蕨類的溝壑,似一股巨大的、波動的潮流涌過海岸山脈鮮花爛漫的山嶺,之後,跨過金色的大平原,越過紫色的山麓小丘,帶著一路上收集的不同香味,進入這裡的松林…… 當風暴開始減弱的時候,我從樹上下來,在漸漸安靜的樹林裡閒逛。風暴的音調消失了;我轉向東方,看到森林中大片大片的樹木全都安定下來,錯落有致地高聳在山坡上,像虔誠的聽眾。落日將它們的全身塗滿琥珀色的光芒,好像在對它們說:「我把和平賜予了你們。」 當我凝視著這壯觀的景色時,所有在風暴中遭到的所謂破壞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這些高貴的樹林從來沒有這麼新鮮、這麼快樂、這麼不朽。 [《加利福尼亞的群山》(十)] 五、泛神論者的歡宴 先驗論者並不是簡單地從城市裡逃出來欣賞自然,也不像許多現代自然學家那樣只做客觀、精確的觀察。他們在這些遠足中,同自然一道分享與月亮、星星和大地靈魂的真正交流。他們走出來,是為了尋找自然之神,探尋他的隱身之地;是為了傾聽森林歌鶇的歌聲,從而受到振奮與鼓舞;是為了像梭羅那樣,清除所有的淺薄,恢復人類真正的領地;或者像愛默生那樣,讓自然的影響進入他們的靈魂,或去傾聽一個思想上的信息。 梭羅和愛默生兩人在其著述中均明顯談到與自然的神秘結合,他們的作品透露出一種與自然的親密感,許多理性主義者對此無法理解。與其說這是回歸自然,還不如說與自然融為一體。無疑,現代讀者對於作品中某些特殊的意象或困惑不已,或印象深刻。在愛默生和梭羅之間,我無法判斷出誰更神秘——他們二人都是十足的神秘主義者。於是,在訪問巴黎植物園時,愛默生記錄下天蠍座與人之間的一種超自然的關係。「我感覺到了體內的百足蟲——凱門鱷、鯉魚、鷹、狐狸。我因為某種奇怪的同情而感動。」「從你那溫暖的、帶尖角的房子裡出來,萬籟俱寂,」他在《日記》(1838年5月11日)的另一篇隨筆中寫道,「走進寒冷、壯麗、短暫的夜中,雲層里掩映著一輪滿月,你的心靈被詩一般的奇妙感覺撞擊著。此刻,你把自己的親人:妻子、母親和孩子,遠遠地拋在腦後,而只與純自然的物質——水、空氣、光、碳、石灰、花崗石等待在一起……我變成了潮濕、寒冷的元素。『自然在我的身上生長。』青蛙尖聲唱著;水流在遠處發出叮咚的聲音;干樹葉嘩嘩作響;草兒彎曲著,颯颯有聲。我已經自人類世界消失,開始體驗一種奇妙的、冰冷的、水裡的或水陸兩棲的、空中的、太空中的同情和存在。我在太陽和月亮上播種。」這些先驗論者狂飲著自然的美酒。詩歌中充滿奇妙的意象,於是,我們不再驚訝這是新英格蘭文化盛行的時代。如果沒有某種神聖的狂熱,也許我們就無法成長,無法擁有真實的生活與感受。 據我們了解,梭羅曾說過他會滿足於做一根籬笆樁,快樂地體會地衣逐漸爬滿全身的感覺。他也不介意成為一隻美洲旱獺;有一次,在哈伯德森林的一角,他曾與這樣的一隻旱獺不期而遇。他從樹上掰下一根一英尺長的樹枝和它一起玩耍。「我們坐在那裡,彼此相望,足足有半小時,直到我們開始感到困意襲來……我在離它一英尺的地方坐下。我模仿著難懂的森林語言,像對待嬰兒一樣與它交談,儘量使用安撫的語調;我覺得,我對它肯定產生了某些影響。」然後他作出結論,「我覺得,我可能從它那裡學到了某些智慧。」(《日記》,1852年4月16日)他不想僅從外部觀察自然,而是「成為自然的組成部分,像草地上藍眼睛的草看天空的面孔那樣,愜意地默契地觀賞自然」。(1841年7月21日寫給露茜·布朗夫人的信)他好像在石頭上的苔蘚里看到了比任何書中都要多的朋友和親人。「我是草地的親人,」在給哈里森·布萊克的信(1848年5月2日)中,他寫道,「並極大地分享了草地枯燥的耐心:在冬天期盼著春天的太陽……我太容易滿足於微小的、幾乎是動物式的快樂。我的快樂極像美洲旱獺的快樂。」我認為,這是一位瑜伽師創作的文字。 任何時候我都會更喜歡一個瑜伽師的神秘主義,而不是長著蝙蝠眼睛的唯物主義者的推論。我敢說,如果他們之中有一個更不符合真理的話,那一定是唯物主義者而非瑜伽師。無線電與雷達,蝙蝠夜間的飛翔,信鴿的方向感,以及雌皇蛾對雄皇蛾的神秘吸引(根據法布爾的研究,它們好像並不需要五大感官的幫助),這一切已經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我們這個感官世界的圖畫,同時已經動搖了我們對於本來已經大大受限的感覺器官的信心。也許,我們只能聽到和看到我們能夠聽到和看到的事物;而同時,宇宙中存在著宏大的聲波交響樂和變幻無常的色彩,它們遠遠超出我們的感知範圍。 從泛神論者與自然的交流到宗教只是很短的一步。愛默生在山頂上對宗教給出他最好的、最真實的定義,並非偶然。「在此,在群山之間,思想的翅膀應是強壯的,我們應該從一個愛與智慧的更冷靜的高度看到人類的錯誤。為了下一個星期日的交流,我會得到什麼信息呢?」下一段寫於1832年7月。「思想中的宗教不是輕信,現實中的宗教絕非形式。宗教是生命。宗教是人類有序而健全的思想狀態。宗教不是可以獲取或累加的物品,而是你所擁有才能的新的生命形式。宗教是去做好事,去奉獻愛心,去服務社會,去思考問題,去學會謙遜。」(《日記》,1832年7月6日)關於宗教,我沒有看到過比這更恰當的定義了。那就是去山裡的好處。 快樂是不期而至的,也許宗教也是如此,是不能強求的。如上所述,宗教也許不是可以「獲取」的物品,或者可以抓住的棒球。沒有人可以獲取宗教,沒有人可以獲取智慧,沒有人可以獲取快樂。只有在一個人的內心世界,它們才能獲得發展。35有人也許會在一個6月滿月的夜晚出去尋找歡樂,卻意外地在那裡找到了宗教。誰知道呢?也許,虔誠的宗教徒會認為這是從後門進入宗教領域,但宇宙太大了,很難說什麼是前門,什麼是後門。誰知道呢?至少,這種與自然的緊密接觸似乎代表了一種樸實、健康和快樂的回歸,一種真正平衡感和良好價值觀的回歸,一種對美好事物的更完滿的美學鑑賞能力,以及對自然的神秘、壯觀和強大的敬畏感的回歸。假如前門關上了,對那些真正知曉精神版圖的遼闊、接受能力強的人來說,宇宙的後門似乎永遠是打開的。 從愛默生那裡,我們了解到,對自然的感受與詩和宗教是多麼真實地融為了一體。那就是他所創作的,我認為是人類所寫的宗教詩篇中最偉大作品之一的,一個典型的泛神論者的歡宴。 問題 R.W.愛默生 我愛教堂,我愛斗篷; 我愛那靈魂的先知; 仿佛舒暢的旋律,或沉思的微笑 隱修之島抵達我的心海; 無須全部的信仰,即可明白 我就是那個身披斗篷的教徒。 為什麼法衣穿在他的身上魅力無限, 我穿在身上卻無法忍受? 從他睿智、深刻的思想中 菲迪亞斯36創作了莊嚴的朱庇特, 奸詐的唇中從不會說出 令人激動的特爾斐神諭37; 從自然的心臟滾出的 是古老的聖經主旨; 普天下各族的連禱, 仿佛火山的火舌, 從燃燒的地心深處升起, 那就是愛與悲傷的聖歌: 建造彼得教堂的穹頂 和基督教羅馬側廊之手 精心制38了悲傷的忠誠; 他自己不能沒有上帝; 他的雕像登峰造極; 有知覺的頑石變得越來越美麗。 你知道鳥兒用什麼築巢 是用樹葉,和她胸部的羽毛? 或魚兒怎樣修造它的外殼 與早晨一起塗抹每個一年生細胞? 或神聖的松樹如何 在老葉中生出新芽? 如此這般,這些神聖的建築群一一矗立, 每一塊磚瓦上布滿愛與恐懼。 大地驕傲地披著帕提儂神廟39, 作為它領地上最好的瑰寶, 早晨急切地睜開眼皮 凝視著這些金字塔式的建築; 天穹俯瞰著英國的一座座教堂 仿佛在用同宗族的眼神注視自己的朋友; 因為,越過思想的內部範圍 這些奇觀升入高空; 自然愉快地給它們讓座, 接受它們加入她的種族, 並賜予它們同樣的生命, 與安第斯山和阿勒山一樣萬古長青。 這些聖殿的發展如同小草生長一般; 藝術可以順從,但不得超越。 順從的主人將他的手遞給 在他頭頂做計劃的偉大靈魂; 建造聖殿的同一種力量 支配著殿內下跪的部族。 熱烈的降靈節永遠 賦予無數的聖體同一柱火焰, 吟頌的唱詩班使心靈恍惚, 神甫的教導才令頭腦頓悟。 說給先知的話語 完好地寫在桌上; 男預言家和女預言家 在橡木林或黃金的神殿發布的消息, 仍然飄飛在晨風裡, 仍然在反應靈敏的頭腦中低語。 聖靈的口音, 粗心的世界從未失去。 我知道睿智的神甫講述的內容, 聖冊就擺在我的面前, 老練的克里索斯托40,傑出的奧古斯丁, 他將二者在他的領唱中交融, 這個年輕人或是我也有一張金口, 他就是泰勒,神學家眼裡的莎士比亞。 他的語言是我耳中的音樂, 我看見了他穿斗篷的可愛畫像; 並且,憑他全部的信仰可以明白, 我不會是一個好的主教。 [《詩集》] 我認為,只要一個人進入了宗教領域,他是從前門還是從後門進來的並不重要。因為,只有進來了,他才會獲取平和。如果在花園小徑邊發現上帝屬於走後門,那就無論如何一定要去花園小徑走一走。愛默生,根據自己對自然的探究,狂熱地說:「在樹林裡,上帝是顯靈的,而他在布道時並非如此——在大教堂似的落葉松林里,石松匍匐在他的腳下,歌鶇為他歌唱,旅鶇向他訴苦,貓鳥為他喵喵地叫,銀蓮花為他顫動。」等等。你可以稱之為神秘主義,但阿西西的聖方濟各就是神秘主義者,耶穌也是。我們只有藉助低級的感官才能到達天堂之門,並且到目前為止通向宗教的後門似乎是最安全的。如果我們可以到達這樣一個地方:耶穌欣賞著山谷里的百合花,聖方濟各喜愛著上帝自己的創造物,鳥兒,那麼,我們終於有幸發現了所有宗教興起的源泉,並將不再滿足於只做間接的信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