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的智慧 · 第十章 生活的藝術

林語堂 《美國的智慧》
一、無為的藝術 在上一章,我談論了勞動的激勵作用,自從那時以來,我一直感到有一種深深的自責沉重地壓在我的心上。對美國人大談特談勞動的快樂,就如同對蜜蜂說教勤勉的作風。即使美國人相信勞動的快樂,他們也會悲觀地曲解快樂的意義,有人也許會歌頌「艱苦的勞動」,讀者可能也會認為,我正在歌頌一場人在神經系統方面的馬拉松比賽。假如在美國生活中存在某些反常現象,它指的就是這樣的神經構造持續緊張,無法接受平靜的生活,不願意讓世界得到片刻的休整,一天中不能堅持在某些時段停止工作。事實上,有進取心、有抱負的年輕人會自豪地告訴他們的上司,他們在星期六夜裡處理一些文件,一直工作到一點鐘,然後,驅車趕往克利夫蘭,再於星期日趕回來,目的只是為了放鬆一下自己繃緊的神經,之後小憩片刻,抖擻精神,換好衣服,準備參加當天晚上的音樂會。顯然,這樣的一位年輕人目標遠大,他可以計劃競選副總統!也許,在美國生活中,這已經成為正常現象。然而,在世界上,只有美國人對待自己一向如此地不公平。在美國人身上,自然界的正常現象變得反覆無常,而反常現象又變得正常起來。上帝創造的所有動物既要會生活,也要會娛樂;只有人類才會拚命地工作。人們很快就會忘記聆聽在松樹林裡風兒的歌聲,忘記觀察草坪上知更鳥的動靜。生活,即使是人類生活,從來都不應該是這種狀態。 人類在生活中需要什麼?他想要改變整個世界嗎?時間的長河滾滾向前,永無休止;過去的光陰無法挽回,未來反覆無常;只有今朝,只有現在的時光,是可靠的、美好的。重視現在的時光,靜靜地坐在那裡,聆聽自己的呼吸,面對著整個宇宙,感到心滿意足。也許,這樣做才是感謝上帝賜予我們生命機會的最佳方式。有時候,一個人會感覺到時間的流逝;他沒有必要採取行動度過這段即將過去的時光;時間會自生自滅。觀察一天中不同的時段有不同的色彩變化,並能夠對自己說:「我度過了一個完美、悠閒的下午。」在這期間,一個人會感到無盡的愉悅。如此完美的下午完全有可能出現在每個人的生活中。在他獨處時,不會受到任何外界的干擾——沒有電話,沒有電視——透過窗戶,他看到一個單獨玩耍的孩子跌倒了,擦傷了自己的腿,一點也不嚴重;他看到年輕的戀人和中年夫婦靜靜地坐在樹下的長椅上。如此這般,世界緩緩前行。這就足夠了。 或者,也許有一天,天空萬里無雲,你在園子裡已經連續幹了三小時,修剪樹枝,維護一些新芽,清除雜草,修整園中小徑;你剛剛走進屋來,點燃一隻菸斗。你獨自一人待在房間裡,自由自在,無憂無慮,時間從身邊悄悄溜走;在這段時間裡,沒有任何外界干擾,完全不必理會外界發生的一切,此時,你感到了自身的威嚴和高貴,這是你以前很少有的一種感覺。你已經完全擁有了自我。一個人能夠在浩渺的時空中享受到一天如此完美、自由的光陰,這種情形何其少也!這一天過去了,你也老了一天。明天還有明天的工作;那麼,就讓我們踏踏實實睡上一覺,迎接明天的到來。這就是美好的人類生活。 我在紐約生活了十年,很熟悉美國人摩肩接踵的生活場景,這是一種人所共知的現象。潮水般的人流擠進地鐵,又擠出地鐵。當然,地鐵里也就總是擁擠不堪,令人煩躁不安;乘客們的身體得不到任何歇息,他們神經緊張,臉也變了形。人行道過於狹窄,無法在上面悠閒地散步;見不到兩側樹木蔥鬱的林蔭大道;人們坐在提供午飯的櫃檯前,身邊是正在旋轉的唱片,周圍還堆放著其他唱片,他們只用十五分鐘就吃完午飯;女士們的高跟鞋使得她們腳底和小腿的每一根神經都繃得緊緊的。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美國人不需要舒適的生活嗎?可是,他們宣揚的只是舒適的物質生活。於是,我記起來,美國是一個年輕的國度,年輕就應當是彌足珍貴的;美國人表現出來的非凡活力主宰著他們的生活方式。如果我們認為每個人都努力地顯得年輕,這也許要比每個人都努力地追求財富的評價更貼近現實。我幾乎就要斷言,這就是這一切的根源,這一切的根源就是青春活力的觀念。假如游遍世界各地,一個人就會注意到,「活力」這一詞彙最能體現美國人和美國民族的特徵。青春、活力、希望、敏銳,是對美國人性格很好的詮注。無疑,物質追求的結果證實了這一普遍的思想狀態。為什麼不這樣呢?美國人有活力,為什麼他們不應該顯得生機勃勃呢? 然而,急急忙忙和擁擠喧嚷的做法的確會對思考生活產生負面影響。我感覺到,在美國人的生活和思想中,到處是急躁的氣氛,而缺少足夠的反思。對生活的深入思考與不信奉國教的反思性非凡個性有著一定的關係。假如獲得最偉大的物質自由也會導致一種遵照國教和溫文爾雅的趨勢,並與偉大的人類個體的誕生相悖,那麼,這的的確確具有諷刺意義。為了物質目的而局促不安,的確會對沉思的態度和能力產生負面影響。態度上的成熟是一種思想品質,仿佛釀造葡萄酒一樣,是不能急躁的。態度的豁達;洞察事物的快樂;創作時思想的花朵自由地綻放,奼紫嫣紅,煞是好看,在涌動的思緒中閃爍著激勵的光芒,形成成熟的思想體系,並滿足我們的最大需求——這些品質,仿佛釀製葡萄酒一樣,必須放置在黑暗、陰冷、不受外界影響的酒窖里,數十年後才會變得醇香醉人。也許,美國人生活中的匆忙對於這種心靈的冬眠並沒有益處。 沉思的能力來自於一種思想狀態,而思想狀態產生於在一天中一定的時段里不做任何事情的生活習慣。約翰·利維斯頓·洛斯(John Livingston Lowes)對於這種保持心態平和的習慣進行了非常精彩的描述。 閒暇,不可與空閒混為一談,閒暇是提高生活質量的自由思想涌動的一段時間……12 ——約翰·利維斯頓·洛斯 我們生活在這樣一個時代里,這樣一片土地上:匆忙的行動是所有事物的標誌。那天,我正好從匹茲堡趕往紐約,火車的速度達到每小時五十英里。每隔幾分鐘,就有一列火車朝相反的方向呼嘯而去。在長達十萬英里的鐵軌上,同樣飛速行進的列車來回穿梭。在紐約市,我乘坐一輛出租車從一個目的地趕到另外一個目的地。那輛出租車的序號是一百七十多萬,同時,另外還有大約一百萬輛正在街道上橫衝直撞。在街道的下面,擠滿乘客的火車來回穿梭,每幾分鐘就有一列,列車撞擊鐵軌的喧囂聲又從隧道的石牆上反射回來……我想起一個詞語來描述此時此刻,這正是我寫這篇文章的主要內容——「幹勁」。為了在學校、教會或者醫院履行應盡的職責,我們發揚「幹勁」。即使在宗教、教育和慈善領域,我們的思考和行為也往往運用充滿活力的方式,其表現形式是緊張壓抑而常常又激情昂揚的行動…… 在我們身上出現的當代社會的這一弊病,其後果之一是:為生活和人類交往增添安寧與清秀之美的高尚的事物已經或者正在消失。「一個博學的人的智慧,」數百年前,《聖經·德訓篇》的作者寫道,「是在閒暇時偶有所得。」不僅智慧如此,優雅的舉止、溫文爾雅的修養、得體的禮儀、鎮定的姿態等也都如此,並且只能如此。閒暇(不可與空閒混為一談,閒暇是提高生活質量的自由思想涌動的一段時間)——如今,閒暇是人們孜孜以求和渴望擁有的一種稀缺而珍貴的恩賜;思考的閒暇、交談的閒暇、創作的閒暇、閱讀的閒暇——這些美好的時光不再為人們所享有,都不再為人們所享有。「約翰·衛斯理的談吐是很得體的,」約翰遜博士曾經對鮑斯韋爾(Boswell)說,「可他從未得到片刻的休憩。他總是不得不忙來忙去。而他和我一樣,喜歡蹺起腿來,高談闊論。對於這樣的一個人來說,忙碌的生活節奏顯然是不適宜的。」德高望重的約翰·衛斯理整日忙忙碌碌,這確實有點滑稽,而塞繆爾·約翰遜自己也做了大量的工作。然而,如果在某個時代,人們有時喜歡蹺起腿來,高談闊論,揮毫潑墨,著書立說,與友人愉快地通信,那麼,這樣一個時代並不會完全高效運轉(這是毀滅性的現代化措辭);但是,在這樣的時代,人們的確可以在不受侵擾的場所變得成熟起來,可以擁有閒暇時間變得睿智起來,並且,比起我們自己的忙忙碌碌、焦慮不安的時代,它的確擁有一顆高尚靈魂。工作並不能使一個人變得麻木不仁,喬叟(Chaucer)正是這樣一位詩人。他曾寫道:「工作過程中會休息的人是智者。」我們—— ……不可要求在每段珍貴的時光里 我們都能夠精神百倍,闊步前行…… 不可要求進入一個預定空間 (卻忽視它賦予我們的所有溫馨使命) 其中的行者放蕩不羈 如果我們做到了這一點,我們才剛剛學會生活。「我們都是十足的傻瓜,」蒙田說,「『人的一生是在閒散中度過的。』我們說道,『今天,我什麼事情也沒有做。』什麼!難道你沒有活著嗎?在你的生活中,活著不僅是最根本性的,也是最輝煌的一件事情。」 因而,我們只要不總是夾在人群里來回奔波,我們只要下定決心不時地走出人群,品嘗一口來自於深井的甘甜的涼水,那麼,我們就會得救。「Il se faut reserver une arrière boutique, toute nostre, toute franch」——「我們應當為我們自己保存一個arrière boutique,即商店後間,完全屬於我們自己,完全不受外界干擾。在那裡,我們可以獲取真正的自由,獨自一人安靜地歇息,這對我們至關重要。」 [《談讀書》] 1924年,在拉德克利夫(Radcliffe)學院的畢業典禮上,洛斯教授對那裡的女學生作了上述演講,其中引用了威廉·詹姆斯於1899年在同一所學院發表的著名演說詞。詹姆斯把那些具有特有活力的美國女學生稱為「瓶裝的閃電」;洛斯補充說:「那是二十五年前的情形。今天,無論是剛強的男性,還是柔弱的女性,我們都把他們稱為發電機。人類發電機正以極快的速度變為我們理想中的角色。」威廉·詹姆斯發表的演講《放鬆的福音》對上述觀點作出了傑出貢獻,將永遠為世人銘記。下面摘選的一部分在文字上做了大量刪減。 瓶裝的閃電13 威廉·詹姆斯 許多年前,一名蘇格蘭醫生,克勞斯頓(Clouston)博士訪問這個國家。在當地,人們稱他為精神病醫師(mad-doctor),我們應該稱他為精神病醫師(asylum physician)(在蘇格蘭,這是最顯赫的一種職業)。他的一席話語將會永遠銘刻在我的記憶中。他說:「你們美國人的面部表情太過於豐富了。你們的生活方式仿佛一支作戰的部隊,它所有的後備兵力也在行動。而英國民眾相對呆滯的面部表情預示了更加令人滿意的生活方式。他們認為應該儲備足夠的有效兵力,以備未來不測之用。」 一些美國人在歐洲待久了,就會逐漸了解起支配作用、人所共知的歐洲人的精神狀態,與我們美國人的觀念相比,它表現得不易興奮。而當所有這些美國人回國時,他們剛一踏上自己祖國的土地,就會得出和克勞斯頓博士相似的結論。他們發現在他們同胞的臉上顯出一種過分激動的表情,要麼是因為極端的渴望和焦慮,要麼是因為強烈地希望表達自己的心情和善意。很難說,究竟是男人還是女人顯得更加過激。事實是,我們並不是每個人都產生了和克勞斯頓博士一樣的感覺。而我們多數人遠沒有覺察到這種過激的表情,反而對此欽佩有加。我們說道:「這種表情表明我們多麼聰明!不列顛群島上的人們面部表情總是那麼麻木,眼睛總是像鱈魚一樣無神,行為舉止總是那麼慢條斯理、無精打采。他們與我們之間存在多麼大的反差!」緊張、快節奏、精力旺盛,的確是全美國人公認的生活狀態……我記得,不久之前,我在一份周報上看到一篇新聞故事。在故事中,作者首先描述了女主人公引人入勝的完美的個性特徵,隨後,他總結了她非凡的魅力。他說,所有關注她的人都對她產生了一個不可磨滅的印象,那就是「瓶裝的閃電」。事實上,瓶裝閃電是我們美國人的理想之一,甚至是一個小女孩的理想! 我們美國人這種無休止的奔波,這種瓶裝閃電的特點,其根源是什麼呢?……美國人的過分激動、痙攣性的表現、緊張的氣氛、強烈的情感、痛苦的表情,主要是由社會因素造成的,其次是生理上的反應。它們是典型的壞習慣,是社會習俗和慣例長期薰染的結果,是模仿壞榜樣和培養錯誤的個人觀念的結果……我認為,自然界和我們的工作強度均不能解釋我們所遇麻煩的頻繁程度和嚴重程度;造成這種狀況的根源在於急躁和沒有時間的荒謬感覺,在於透不過氣的緊張氛圍,在於焦慮不安的面部表情,在於對事情結果的過分關注,在於缺乏內心的和諧和安寧;我們工作的時候往往伴隨著這些因素的危害,而做同樣工作的歐洲人十之八九會遠離這些因素的干擾…… 你們中間,只有從容的閒適的勞動者,才會不慌不忙,很少去理會事情的結果,他是真正高效率的勞動者;緊張和焦慮,現在和未來,在我們的大腦中完全交織在一起,成為影響我們穩定進步的消極因素和阻礙我們取得成功的桎梏…… 我對學生,尤其是女學生的建議也會大致如此。如果自行車的鏈條很緊,向前騎行就很困難。與此相似,如果一個人過於認真,責任感過強,就會束縛他的思維過程。舉個例子。假設你要在若干天中連續參加一系列考試,考場上任何一點點良好的應試狀態都是平時長期努力學習的結果。如果你真的希望在考試中發揮出自己最好的水平,在考試前一天就不要再看書了,並且告訴你自己:「對這門可惡的考試,我再也不會浪費任何時間去複習了。至於會不會通過,我一點也不會在意。」要真誠地對自己說這些話,並在心裡掂量一下;然後,出去玩耍,或者上床睡覺。倘若真的如此,我相信,第二天你一定會考出好成績,並鼓勵你以後永遠使用這一方法應付考試。 [《放鬆的福音》,選自《對心理學教師的講話》] 二、友誼與交談 談到悠閒的藝術,談到享受此時的光景,首先涉及的話題應當是友誼與交談。在交談的話題上,有一大群傑出的健談者,如奧利弗·溫德爾·霍姆斯、詹姆斯·拉塞爾·洛威爾、克利斯朵夫·毛利等。他們向我們談論了關於如何出色地交談,順便談及友誼和不相互通信的問題。對於一個來自中國的饒舌者,我似乎沒有必要再談論關於交談的話題。我只需要重複剛才說過的話:霍姆斯博士本人非常健談,他的話題相當廣泛,從馬匹到精神錯亂,再到「女孩子的面容或者體形——哪一方面更重要?」我想知道這位美國的蒙田14為什麼幾乎總是那麼孤單。無論他多麼健談,從來都沒有人理會過他。幾乎沒有誰願意在創作中涉及與人類的日常生活和生活藝術有關的任何有趣的話題。有一次,他藉助「教授」的名義,正準備創作「早餐桌上」系列演說的第二輯。這時,他在文學上的另外一個自我形象——霸主,表達了自己的擔憂:在霸主把所有事情都敘述完畢或者敘述了大部分之後,教授會把剩下的內容講完。教授回答說:「生活創造思想的速度比我用文字記錄思想要快一些。我,教授,是這樣的一個人——我有足夠的生活體驗,採摘完生活的花朵,就去採摘漿果——漿果並不總是灰暗的顏色,有時是金黃色的,宛如四月的番紅花,或者是玫瑰紅色,仿佛六月的薔薇;當我蹣跚學步時,我踉蹌著奔向書籍,當我到達耄耋之年時,我仍將踉蹌著奔向書籍;我的大腦充滿令人興奮的思想,它們確實令人興奮,正如一隻胳膊或一條腿,因為它以一種獨特的方式保持著清醒狀態,我們稱之為『睡眠狀態』,而它卻具有刺激性的銳利作用;我把尚未曬黑或硬化的神經系統的鍵盤展現出來,供手指觸摸並敲打出所有外界的事物;我對萬千細絲織成的蜘蛛網一樣的生活有一定了解,在這張網裡,我們這些昆蟲發出短暫的嗡嗡聲,等待著灰白的老蜘蛛露面;我對日常生活中發生的事情感到心滿意足,可是手指間卻捻弄著開啟充滿各種理想的秘密瘋人院的鑰匙;我常常和狐狸一樣到處獲取知識,而不是像鸛一樣捕食的水域非常狹小——我更喜歡使土地肥沃的漫無邊際的大水,而不是澆灌面積狹窄、深不見底的噴水井;纖細硅藻的斑點再小也不會影響我的思考活動,在太陽系朝著武仙座藍色恆星運行的過程中,事物再大在我看來也不算太大——現在的問題是,在我那活潑的朋友連宇宙肛門裡毫無價值的東西都講完之後,我,教授,還有什麼可以再談的呢!」(《早餐桌上的教授》)15 這就是我所謂的出色的演說方式。我們沒有必要要求霍姆斯博士毫無拘束地談出自己的想法,他一貫無拘無束。 人類社會開始之初,男人們在營火會上聚集在一起,或者手裡拿著導管坐在啤酒桶上,或者在房間裡懶洋洋地躺在皮革坐椅上;自從那時以來,那種推杯換盞的場面,那種在思想上進行的自由、輕鬆的交流、爭論以及相互之間的傳遞——這種行為被稱為交談——一向被視為生活中令人大快朵頤的事情。下面的幾段文字選自霍姆斯博士的作品。他以一種從容、閒適的方式,對於男人的社會和交談的藝術展開論述,或者說是「閒談」。 你在拖鞋裡看見智慧,在短外套中發現科學。 ——奧利弗·溫德爾·霍姆斯 我們養成了這樣的思考方式:我們所謂的「知識分子」的形成因素中,十分之九,或者大約十分之九,是書本知識,十分之一屬於他自身的造化,這仿佛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是,即便他真的是這樣構成的,他也沒有必要閱讀太多的書籍。社會是書籍的濃烈溶劑。社會會吸收最值得閱讀的書籍的優點,正如熱水會充分溶解茶葉的成分一樣。假如我是一個王子,我會租用或者購置一隻供私人專用的文學茶壺,我會用這隻茶壺浸泡有關好前景的新書的所有書頁。這種浸泡對我來說會起到應有的作用,而並不需要植物纖維的溶解。你是理解我的;我會找一個人陪伴我,他唯一的責任就是夜以繼日地讀書,並且一旦我需要,他就得陪我聊天。我心裡清楚要找什麼樣的人:他是一個富有機智、直言不諱、思想敏銳的人;他了解歷史,或者,無論如何,他都會擁有一個擺滿歷史書籍的書架,供他參考時方便之用,書架上還應擺放所有關於實用藝術和科學的書籍;他了解所有戲劇和小說的一般故事情節,了解穿著新戲裝不停地登場演出的演員們所在的專業劇團;他能夠對一個綽號和一個瞬間發表一頁長達八開紙的評論,並且你會覺得他的評論很有道理;他誰也不關心,只注重他所說話語的功效;在摘掉長長的假髮,脫掉職業長袍之後,在所有文學木乃伊腐爛、風化之後,他感到欣喜。然而,對於所有天才人物——也就是說,匯集真理或美麗的新型天才人物——他就像一位修女誦讀彌撒書一樣充滿柔情和敬意。簡單地說,他屬於這樣的人:除了不會謀生之外,他無所不知。我會把他安置在生活的棋盤上,一個緊鄰我的分隔間的方格里。我會幫他找一個聰明、美麗的年輕女子作為他的助手,他必定會和她結為夫婦。我會對他很大方,允許他做一切可能的事情。簡言之,我會用一個一般化而又有表現力的用語來表達,「幫助他渡過」生活中的所有物質難關;看著他受到庇護,得到溫暖,吃飽肚子,縫好衣服的紐扣。所有這一切,只要我願意,就能添加到他的談話中去——而且我有隨意中斷談話的特權。 接下來,最佳選擇就是建立一個社團,其組織結構宛如一把豎琴,具有大約十二個聲音洪亮、有智慧的成員,每名成員對應著宏觀世界的某根琴弦。他們不時地在一起聚餐,而且很有規律。這類聚餐會標誌著文明對野蠻的最終勝利。自然界和藝術和諧統一,人們陶醉其中;由於嫻熟的技巧,赤道地區的酷熱變得緩和了許多;全體教員下班了,他們開始採用自然的生活態度;你在拖鞋裡看見智慧,在短外套中發現科學。 交談的力量全部產生於你認為在多大程度上交談是理所當然的。普通的對弈者想方設法把棋下完;他們對棋局的把握相當拙劣,只有真的把對手殘忍地將死,他們才感到滿足。然而,看一看兩位大師在棋盤上的對壘吧!白棋優勢很大。這一點清清楚楚;可是,黑棋一方說,只需六步就可將死對方;白棋一方看了看,點了點頭——就這樣,棋下完了。與高品位的人交談也是如此;尤其是當他們談吐優雅、性情豪爽的時候,他們坐在餐桌旁時往往表現出這樣的性格。那種透過事物表面觀察本質的非凡洞察力——這是神聖的生活執照,關上門,把記者趕離門口,才顯露出真面目,儼然聖潔的貞女!從貞女的寶座上下來,拋棄她的學術姿態,戴上慶祝的花環,坐在普通的空座上,提問題、回答、評論,人們盡情狂歡;在餐桌上,影響巨大的公理被推翻,仿佛從專業迫擊炮射出的炮彈,爆炸性的機智言語引發大量五彩繽紛的火光,爆炸後調皮的餘燼落在每個就餐者的頭上——這是真正的知識分子的宴會場面……所有的演講者、所有的教授、所有的校長,都具有固定的思維方式,他們的談話不知不覺就會遵循這一方式。在一個靜謐的6月的晚上,驅車穿越森林的時候,難道你從來不會突然產生這樣一種感覺,你身邊開始瀰漫一層溫暖的空氣,一兩分鐘內就把上方寒冷的空氣逼退?在綠色的貝克灣里乘風破浪之時——在那裡,當地的清教徒式的人習慣於打敗「都市」小船俱樂部的成員——難道你從來沒有發覺自己處在一片微光之中,處在當地的一條窄窄的灣流中,處在一個並不痛快的免費溫水浴中,不久,你的肩膀由於布滿水珠而閃閃發光,將你帶回現實中寒冷的水域上?與此相似,在和上文提到的任何一個人物交談的時候,一個人往往發覺交談的風格突然發生變化。沒有光澤的眼睛就像8月份燈塔街上的門牌一樣黯淡無光,突然間充滿亮光;那張面孔剎那間開朗起來,仿佛新娘和新郎步入教堂時洞開的大門;那個個頭不高的人在你的目光里變得高大起來,就像毛髮倒豎的小個兒犯人。喜愛然而又害怕童年時期——你正在與侏儒和傻瓜交談——在你面前,卻站著一位聲如洪鐘的巨人!——這只是價值五十美元的演說中的一部分內容。 [《早餐桌上的霸主》(三)] 塞繆爾·麥克考德·克羅瑟斯(Samuel McChord Crothers)清楚地闡述了自己的觀點。他認為,交談的快樂是一個過程,一個人可以通過這樣的過程看到思想的產生或者調整;交談的快樂是軟化思想外殼的一劑良藥;交談的快樂是兩種可能出錯的思想相互交流和相互借鑑的表現形式。這一切都只能通過交談來實現。 如果交談的雙方都認為自己絕對正確,每一方都認為自己的話有權威性,那麼,他們不可能交談下去…… ——塞繆爾·麥克考德·克羅瑟斯 所以,哲學頭腦很有可能變得「多產」起來。那樣的話,僅僅產生一些新的思想就不會再令人滿意。它一定會策劃出一個屬於自己的完整體系。哲學家在這樣的氛圍中容易變得急躁起來,而普通人並不習慣於如此。當另外一個哲學家接近他的時候,他會猛烈攻擊他,因為他認為他已經威脅到他的形上學的基礎。 只要拜訪一下哲學圖書館,人們就會了解在這樣的氛圍中產生了多少哲學巨著。當一個哲學家頭腦中產生一種新的思想時,他正處於最佳的思考狀態;而當他固守舊觀念,迴避任何新思想的時候,他處於最差狀態。這是對他性格的痛苦磨鍊,他的智力並不能改進多少。我們時常發現一個人總是苦思冥想,而不太在意他最終的思考結果。他清楚,他產生了一些思想,另外一些思想也會以同樣的方式產生。因此,你們了解了柏拉圖,他的哲學理念並不能自成體系,而是採取朋友之間交談的方式。 交談的好處在於,交談的雙方總會擁有自己的機會。在相互尊重的前提下,交談雙方在許多方面意見相左,可他們的衝突並非根本性的;友好的談話這樣進行下去,永遠不會結束。「你剛才談的事情就它本身來說非常有吸引力,也非常有道理。你這樣說,讓我想起了曾經有過的一次經歷,這次經歷證明,也許可以採用另外一種方式來看待這一問題。」 正常發展的人,或者更確切地說,正常發展的兒童,會更加坦率地處理這些衝突。哈克貝利·費恩和他的夥伴們開始交談的時候說的是「你說謊!」他的夥伴的回答很巧妙,「你也說謊!」之後,他們成了朋友。 隨著我們的文明程度越來越高,這些衝突中明顯的敵意變得緩和了,最終,它們變成了完全令人愉快的事情;或者,用密爾頓的話來說,這是「兄弟之間的意見相左,而不是廣泛意義上的不一致」。為了和你有一次交談的機會,我沒有必要假定真理並不在你的一方,而只能認為,你從另外一個不同的立場上已經把握了真理。你誇大問題的一個方面,目的是使我對自己的意見可能做出必要的修改。 如果交談的雙方都認為自己絕對正確,每一方都認為自己的話有權威性,那麼,他們不可能交談下去;他們只會彼此怒喝。首輪交鋒後,他們就會帶著慍怒的神色中斷交談。如果我們開始交談的時候,雙方都以一種輕鬆的心態確信彼此都有錯誤,我們就會不斷地認為對方是正確的。思考逐漸成為彼此合作的一件事情,我們雙方都從中獲益。我們不僅可以思考問題,而且可以共同思考問題。 在自由交談的過程中,真理不知不覺就會浮出水面;而在正式文件中,真理將會被小心翼翼地隱藏起來。我們不僅意識到已經做了什麼事情,而且還了解「人們做這件事情的緣由」。 [《朋友之間》] 然而,我要說,美國人不大可能在餐桌上進行交談。毫無疑問,在雞尾酒會上,人們是不可能相互交談的;但是,即使在宴會上發生交談,長長的餐桌往往也會阻礙交談使其無法進行下去。只有當你具備不開口說話的自由時,你就擁有了說話的自由,這樣說的確有些奇怪;交談應當是這樣的:似和風細雨,娓娓道來,或者,如洶湧的洪流,突然迸發出來,不可強迫,無法預約,更不能提前計劃其進程。當然,女主人的作用應當是監督整個宴會的交談場面,哪兒的交談順暢溫馨,哪兒的交談三言兩語,哪兒的交談可能會一觸即發。一個人眼神中微不足道的變化,或者在心靈的窗戶上沒有全部拉嚴的窗簾後面透出的不尋常的閃光——在窗簾裡面,你可以理解字詞、短語、表達法和思想——這是惡魔般的閃光,或者(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如磷火一樣在閃爍;這種變化,這種閃光,將會蓄勢待發,將會成為現實並被賦予全部的聲音嗎?當宴會持續到晚上七八點鐘以後,此類交談還會有機會嗎?在你們之間不會再有自發而流暢的交談,它自然而然地被幾次孤立的強制性競爭性的交談而替代。於是,我的情緒被激發出來了。我試圖同時做兩三件事情,其實我一件也做不好。我努力地傾聽對方的談話,偶爾會偷聽到周圍人的對話,唯恐別人指責自己無禮,故而自己也在滔滔不絕,不時地檢查牙齒之間是否存有魚刺,同時擔心別人享用甜點時,自己是否可以要求喝咖啡。當然,你的身邊也許坐著一位國色天香的年輕女子,鰨魚片味道鮮美,你比平時顯得更加神采奕奕。然而,由於你戴著一條五十美分的領帶,所有的談話猛然間會變得了無生趣,突然生硬起來。在餐桌的另外一端,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人,他正在用一種低緩、動人的語調和一個十八歲的女孩交談;那是個熱情奔放的女孩,眼睛裡充滿了渴望,餐桌上飄浮著用特別的西班牙醬油燒制的菜燉牛肉誘人的騰騰熱氣,而餐桌的上方迴蕩著那個女孩陣陣溫柔的笑聲。當交談不能流暢地進行時,你不會緘默不語,坐視不管的。無論何時,我都會咀嚼著雞肉,聆聽著對話,看著思想撞擊的弧光在餐桌上胡亂照射。只有某條看不見的弧光直接照耀你的時候,只有當這條弧光點燃你身上剎那間產生的某種靈感,並且使你在這種弧光四射的演出中扮演合適角色的時候,你才會迸發出思想的火花。 寫信是朋友之間進一步的交談方式,因此,在令人愉快的交談過程中所產生的所有隨意性、不穩定性、不可預測性在寫信過程中都會出現。你可以戴上假面具,你可以誇大事實,你不必小心翼翼,因為,公眾可能會理解錯誤你的話語,而你的朋友不會誤解。你在其他場合可以說自相矛盾的話,證實了這一點。詹姆斯·拉塞爾·洛威爾本人就是一位寫信水平非常出色的美國人,他告訴世人書信寫作的注意事項。在寫給諾頓小姐的信(1869年4月6日)中,他說道:「……我最親愛的女士,作家是不會寫信的。他們最多只能偶爾擠出一篇隨筆,將思想中每一個自然的萌芽埋葬在枯燥、沉悶的沙暴里;這種沙暴與你心中洶湧的思潮沒有任何共同之處,這些令人欣喜的思潮使你的思想溢出筆端,躍然紙上。他們仔細斟酌自己使用的標點符號,認真思考在拼寫字母t時應如何交叉筆畫,在拼寫字母i時應如何添加上面的一點,他們在寫信時忘不掉自己。我認為,這正是書信寫作過程中應注意的事項。」 在寫給弗朗西斯·肖(Francis Shaw)的信中,洛威爾以一種溫文爾雅的方式談論到,一個人應當有責任不急於給最好的朋友回信。 假如我們的摯友不允許我們欠他們一封信,那麼,保持這一友誼又有何益? ——埃爾姆伍德(Elmwood) 親愛的莎拉: 你知道,我曾鄭重答應過你在瑞士的時候給你寫一封信,當然,我沒有寫成。這些信中的承諾的確總是(或者至少總是應當)受到反對。一封信永遠應當是一個人性情的真實而自然的展現——這對於寫信者和寫信的時機都是再合適不過了——在廉價、柔軟的紙上寫信,你根本無須費力就會描述出美麗的蕪菁山茶。於是,當你把信封起來後,信仍會散發出新鮮而濃郁的香氣。我不喜歡你來我往的通信方式。假如我們的摯友不允許我們欠他們一封信,假如我們不是每月都寄給他們一封回信的話,他們就會懷疑我們是否仍然相信他們喜愛他們,那麼,保持這一友誼又有何益?仿佛存在一條法令限制著友情的發展!當愛神開始思考責任的時候,他最好用他的絞索絞死自己。所有這一切意味著,假如我自此不再給你寫信(這很有可能),假如我們不再相見,除非有朝一日在另外一個星球我去拜訪你,那麼,我會焦急地看一眼鏡子裡的自己(同時我等著你下來),並將聆聽你懷著和我同樣的渴望之情下來時翅膀的拍打聲,正如我此刻會聆聽你在樓梯上的腳步聲一樣…… 1853年1月11日 [詹姆斯·拉塞爾·洛威爾,《書信集》] 關於不給朋友回信的人類問題,克利斯朵夫·毛利創作了一篇插科打諢的隨筆,它令人感到愉快和溫暖,它充滿深情,它充分顯示了作者的出眾才華。 論不寫回信16 克利斯朵夫·毛利 有很多人的確認為,接到朋友的信後就應當馬上回信;這一現象就如同有人在上午九點鐘電影院剛一開門就進去看電影一樣。這些人沒有得到充分的發育,顯得很奇特。 這種做法大錯特錯。這種粗俗的、迅速的回覆信件的做法,大大減少了朋友間通信的樂趣。 接到信,然後下決心回信;這種心理上的惡作劇是相當複雜的。如果這種複雜的過程能夠得到細緻的分析,它的每個組成部分都得到認真的審視,那麼,也許,我們會對那些奇怪的惡作劇——高效率、強有力的思想——了解得更加清楚。 以比爾·F為例。比爾·F是一個討人喜歡的人。即使審視一下他的生活方式,我們也會感到心情舒暢。想起他,我們的大腦中就會浮現出一個美好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會平等地擁有思想、身體和財產。我們不時地收到比爾寫給我們的信。每當接到他的一封信,我們就會馬上情不自禁地深陷其中,我們的大腦中很快就會產生一些概念、思想、推測出來的情形以及自相矛盾的事物,我們想把它們通通寫入給比爾的回信中。我們想像著那該是多麼有趣的事情——端坐下來,攪動著墨水池,在一大摞規格為大裁的紙張上,向著比爾盡情地傾訴心聲,大發牢騷。 嚴格說來,我們克制著這種衝動的情緒,因為我們知道,如果比爾給我們寫一封信後馬上接到我們反擊他的回信,他一定會大為震驚,他完善的思想體系一定會受到動搖。 我們把他的來信收入到放置在我們書桌一角的許多未回覆信件中。偶爾,我們會再把這封信翻看一下,此時的心情感到非常輕鬆、愉快,想像著將來有一天我們也會寫出如此大快人心的信件。 比爾的信在那堆信件中待了兩個星期左右之後,我們發現在它上面已經又覆蓋了大約二十封令人愉快卻未經回復的信件。偶爾再讀到這封信,我們就會認為,到這個時候,比爾在信中提到的所有具體問題都會自然而然地得到解決。此時,他在不經意間對於家族管理和人類命運所做的反思將很可能轉換為新的看法,因而,如果我們還以他那封信中傳達的基調去寫一封回信,就不會與他現在熱衷的觀點保持一致。我們最好再等待一下,直到我們確實想到什麼事情要告訴他。 我們等了一個星期。 在這個時候,一種羞愧感開始侵入我們的大腦。我們感覺到,如果現在回信,我們會顯得缺乏教養。我們最好假裝從來沒有接到過這封信。不久以後,比爾將會再寄給我們一封信,我們會馬上回信。我們把原來那封信重新放回那堆信中間,心裡想著比爾是多麼優秀的一個人。雖然我們沒有回信,比爾知道我們喜愛他,所以我們寫不寫回信並沒有太大的關係。 我們又等了一個星期,我們沒有接到比爾的任何音信。他是否像我們想像的那樣喜愛我們,我們對此感到困惑。然而,我們還是沒有寫信去問一問他的情況,我們對於我們和他之間的友誼感到非常自豪。 幾天以後,我們產生了一個新的想法。也許,比爾認為,我們已經去世,而沒有人邀請他參加葬禮,他為此感到氣惱。我們是否應該給他寫信?不應該,因為,我們畢竟沒有死去,即使他認為我們死了,當他得知我們還活著的好消息時,他舒暢的心情也會沖淡他在那段時間的苦惱。最近一段時間的某一天,我們將給他寫一封反映我們真實心聲的信,信中充滿我們絞盡腦汁產生的思想,充滿感情,充滿謬論。可是,我們最好花一點時間潤色一下這封信,使它要傳遞的思想成熟起來。信件,宛如美酒,倘若不拔出酒瓶口的軟木塞,它就會積聚起鮮亮的氣泡。 不久,我們再次翻閱那堆信件。在下面,我們找到了兩三封半年前的來信,這幾封信可以放心地銷毀了。我們依然記得比爾信中的內容,現在想起比爾卻有一種愉快、空幻的感覺。一個月前,他的來信使我們心裡感到隱隱作痛,而此時傷痛已被撫平。結交像他一樣的老朋友並與他們保持聯繫,是很愜意的一件事情。我們想了解他近況如何,他是否有兩三個孩子。了不起的老比爾! 到這個時候,我們在想像中已經給比爾寫了幾封信,並樂此不疲,而我們越來越沒有興趣給他寫一封真實的回信。下筆寫信的想法再也不像以前一樣具有吸引力,不再令人感到興奮不已。這時,一個人就會覺得寫信是不明智的行為。書信應當是思想感情自然迸發的結果,永遠不應該僅僅因為一種責任感而去寫信。我們知道,比爾不願意去寫一封受責任感支配的信。 又過了兩個星期。此時,我們完全忘記了比爾最初在信中所說的話語。我們把信取出來,仔細閱讀。真是個討人喜歡的傢伙!信中充滿了盤根錯節、措辭巧妙的奇思怪想,儘管現在看起來有些不合時宜。這封信似乎有些陳舊,讀起來已沒有當初的新鮮感和驚喜了。現在最好不要再回這封信了,因為聖誕節即將來臨,到時候我們無論如何都要寫信。我們不知道,沒接到我們的回信,比爾是否能夠熬到聖誕節? 那些在想像中寫給比爾的信件不時地閃現在我們的大腦中,我們不斷地「閱讀」其中的一部分。這些信件的內容精彩紛呈。假如比爾看到它們,他會了解到我們多麼喜愛他。借用歐·亨利筆下的經典笑話看待這種情形,我們在想像中給比爾寫那些信件,仿佛我們置身於達蒙與皮西厄斯騎士(Damon and Knights Of Pythias)時代。我們產生了一個奇怪的念頭。假如我們從此再也見不到比爾,也許是一種更好的結局。當你非常喜愛一個人的時候,和他交談是相當困難的。以一種溫馨、奇妙的口吻在想像中與他交流,那就容易得多了。當與他面對面時,我們就會感到舌頭髮僵,前言不搭後語。如果比爾到我們的居所看望我們,我們就會留下口信說,我們已經離開這裡了。了不起的老比爾!他總是帶給我們許多珍貴的記憶。 幾天後,我們忽然感到義憤填膺,儘管我們手頭有許多迫切的事情要做,我們仍舊預備好筆墨紙硯,動員起文學突擊部隊,準備用幾個營的軍隊向比爾發起攻擊。但是,奇怪的是,我們的言辭顯得很不自然,很生硬。我們感到無話可說。親愛的比爾,我們開始這樣說道,我們似乎很長時間沒有接到你的來信了。你為什麼不給我們寫信?儘管你身上有那麼多缺點,我們仍然愛你。 這樣寫信似乎並沒有很大的誠意。我們攥著筆,苦思冥想,腦子裡一片空白。我們心中激情澎湃,無法寫出任何的言語。 正在此時,電話鈴響了。「喂,哪一位?」我們問道。 是比爾。出乎意料,比爾來拜訪我們了。 「你真了不起,老夥計!」我們驚喜地喊道,「我們本來可以在五分鐘之內趕到第十街和栗子街的拐角處去接你。」 我們撕毀那封沒有寫完的信。比爾永遠不會了解我們有多麼愛他。也許,這樣更好。讓你的朋友們了解清楚你對他們的感受,你會感到十分困窘。當與比爾見面的時候,我們覺得自己的言行應該稍微謹慎點。如果違背他的意志,對他過分熱誠,結果將會適得其反。 對於從未拜訪過最親愛的朋友的人來說,也許可以寫一則不全是杜撰出來的短篇報道,因為,如果這樣的一個人真的拜訪朋友,當他不得不離去、說再見的時候,他會感到非常難過。 [《散文集》] 三、食物和葡萄酒 在美國文明的進程中,我發現許多令人欽佩的事情,同樣也發現許多令人失望的事情。美國人,乃至所有西方人,與感官所作的鬥爭,就屬於令人失望的事情。有一個術語叫做「低級感官」,表示輕蔑、貶損的意思,也意味著存在一個高級感官,儘管這個高級感官是什麼,還沒有人完全搞清楚。 味覺,或是口嘗食物的感官,屬於最聲名狼藉、最讓人輕蔑和貶損的感官之列。我們將其斥為「低級的」肉慾感官,隨後,儘管充滿歉意,仍然堅持貪婪地進食,並假裝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行為。在現實生活中,你要麼忘記掉自己的哲學,盡情品嘗肉湯,要麼一邊牢記自己的哲學,一邊帶著一種恥辱感把自己的哲學理念吞食掉。我們大多數人喜歡前一種做法。這樣的「哲學」毫無實用價值,因而變成了「無用」哲學,實際上,學院派哲學一直以此為豪。 東方人的做法與此大相徑庭。他也認為,我們只了解,我們只可能了解感官生活;但是,倘若真的如此,為什麼不重視感官呢?我在這裡舉一個例子來證明東方人熱衷食物的情形。中國古代最偉大的詩人屈原(約前340年至約前278年)曾經極度絕望,並徘徊在自殺的邊緣。在這種情況下,他寫了一首詩說服自己應該好好地活著。在《大招》中,他催促自己的靈魂回來,不要從他的軀體離開。他向他的靈魂描述了人死後其靈魂所要經歷的可怕的深洞和荒野; 可同時他也運用了一個更加有誘惑性的方法——他對他的靈魂回顧了他在塵世生活中所看到的許多美好事物,比如食物、葡萄酒、美女和音樂。詩中描述了數量巨大、品種繁多的食物,這是能夠說服他的靈魂繼續留在塵世間最有力的論據之一: 魂乎歸徠,樂不可言只。 五穀六仞,設菰梁只。 鼎臑盈望,和致芳只。 內鶬鴿鵠,味豺羹只。 魂乎歸徠,恣所嘗只。 鮮蠵甘雞,和楚酪只。 醢豚苦狗,膾苴蓴只。 吳酸蒿蔞,不沾薄只。 魂兮歸徠,恣所擇只。 接下去,屈原繼續用一種更加廣闊的視野描述生活的各種榮耀。我尚未發現英語作品中有哪篇散文或哪首詩能夠與屈原的這首詩媲美。假如美國人是美食大師,他們的詩作也沒有把這一點記述出來。在所有美國作家中,《早餐桌上的霸主》的作者最有可能講述牛排、羊排、色拉混合物的話題。實際上,他對食物的話題一言不發;當談到自己喝紅茶的時候,他甚至「臉紅了起來」。霍姆斯,溫文爾雅的紳士,錦衣美食的追隨者,酒精飲料的愛好者,對於品嘗牡蠣燉菜或者龍蝦色拉也許提供了某個專門表達用語。然而,他沒有,即使他當時生活在波士頓。 一位偉大的作家能夠成功地描述一頓豐盛的晚餐,具有高品位和鑑賞力並充滿敬佩和熱愛之情的人士熱情享用餐桌上熱騰騰、香噴噴的美味佳肴;究竟是什麼樣的羞愧感——我認為,一個清教徒的良知才使他產生了羞愧感——阻止他這樣做呢?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在愛默生身上尋找這種羞愧感。布朗森·阿爾科特在他密切聯合的家族中也不會產生羞愧感。至於梭羅,他卻擔心享用一杯咖啡會使清晨的希望破滅!「我認為,」他在《瓦爾登湖》中寫道,「一位智者只能選擇水作為他的飲料;葡萄酒並非高貴的飲料;我覺得,一杯熱咖啡會使清晨的希望破滅,一杯熱茶會使晚上的憧憬化為泡影!」他固守著自己的「高級生活法則」!「污損一個人的不是填進嘴裡的食物,而是品嘗食物的胃口。不是食物的質量或者數量,而是味覺的喜愛程度;這時,我們所吃的食物不是營養我們肉體或者激勵我們精神生活的一種食品,而是為掌控我們的蠕蟲所準備的食品……我們不清楚,他們,還有你我,究竟是如何度過可悲的野獸般的一生,只知道吃喝的一生。」 「烹調術是世界上最偉大的一門藝術——可以與詩作相提並論,並得到人們的大力喜愛,」格雷森說,「可以想像一下。找到一位為你提供富有表現力的十四行詩的詩人是很容易的,找到一位為你提供一塊味道鮮美的牛排的廚師卻是十分困難的事情。」17 格雷森是一位詩人,儘管他本人並沒有意識到。假如有更多的格雷森提醒我們關注生活中美好的事物,我們所擁有的普通事物,那麼,美國人的生活難道不會更加豐富多彩嗎?難道美國人不會感激他們嗎?在哪裡能夠讀到關於感恩節的代表作?難道仍然要按照屈原的風格去創作嗎? 基督教徒對於生活的觀點是自相矛盾的。他們對生活的正統看法似乎是這樣的:「我們在人世間受苦受難,可我們在天堂里將會感到快樂無限。」——大多數基督教徒都相信這一點。基督教教義似乎往往如此:在人世間歷經磨難,在天堂里就會盡情享樂。愛默生曾經在他的著述中談到一位牧師對於天堂的看法:「我們將要過上現在地球上的罪人所過的幸福生活……你們現在犯罪,我們不久也會犯罪;如果我們願意,我們就會犯罪;我們今生沒有成功,我們期待明日再來。」18另外一些宗教教徒的做法也是這樣;他們把感官的快樂推遲到進入天堂以後,在天堂里,他們有望享受到醇香的葡萄酒、甘甜的水果、可口的食物以及一群國色天香、翩翩起舞的美女,而且每位美女笑起來都有一對迷人的酒窩。這似乎並非理想的感覺;此刻在地球上食用一隻珍珠雞,比起期待將來在天堂里享用兩隻珍珠雞,顯得更加容易,更加穩妥。難道一個人無法做到在地球上過快樂生活的同時,貯存將來在天堂里的幸福嗎?班傑明·富蘭克林的思想比大多數美國人都顯得更加睿智。他期待著與布里昂夫人共享天堂的幸福,他們兩人在天堂里將會品嘗「用黃油和肉豆蔻烘焙的蘋果」,但是他的這種期望並未阻止他在塵世中享用豐盛的早餐,早餐包括「加有乳酪的四杯茶,一兩塊蘸有黃油的烤麵包和幾片牛肉」。 有時候,我認為,如果我們能夠擁有第六感官和第七感官,如同蝙蝠或帝王蛾或知曉歸途的鴿子一樣,那將會是多麼美妙的事情。然而,擁有五種感官,而後又人為地縮為三四種,在我看來,這並非智慧的標誌。一個人最好閉上他的眼睛,以便更好地思考精神上的法則!與感官的所有爭執似乎毫無意義。一些最健談的西方哲學家很有可能從來都不清楚他們舌頭的功能。假如一位作家談論奇妙的氣味(比如,某些鮮花的氣味)時回憶起兒時的情感和畫面,卻絲毫想不起新鮮的自製麵包或者餅乾的味道,那麼,無論他是誰,他必定有冒名頂替的嫌疑,或者由於健忘,他在防止我攻擊的胸甲上留下了一個大洞。 閱讀格雷森的任何作品,都不可能不讀到關於哈里特的南瓜餡餅的情節。這一情節隨時都會出現——山間散步結束的時候,因病住院幾周後回來的時候;我不記得這一情節是否有助於他理解馬可·奧勒留的作品,但是它很可能會如此。我認為,我們迄今為止一直在追求精神上的享受,現在我們可以花五分鐘的時間觀察格雷森從醫院回來後用餐的情形。 南瓜餡餅 戴維·格雷森 在那個難忘的場合,晚餐時分,在我一生中所能見到的最棒的南瓜餡餅端了上來,它完美無瑕,光彩奪目。它宛如一輪滿月,波紋狀的表面上凸起的是薄而小巧的餡餅皮,它剛剛由烤箱裡取出來——我不喜歡濕冷的餡餅——它散發出的熱氣仿佛神賜的食物似的。在地球上,除了在新英格蘭地區,再也沒有其他地方的南瓜餡餅能夠做到如此完美的地步。因為在新英格蘭,人們的思想不再墨守成規,他們大膽創新,這標誌著最高工藝的發展;在這裡,人們製作餡餅的原料並非南瓜,而是其他南瓜屬植物的果實。 因而,它愜意地躺在特意為晚餐準備的大盤子裡,閃爍著金黃色的光輝。褐色、黃色的小氣泡在它的表面勾畫出一種秋日的圖案,波紋狀的餡餅邊緣的顏色極富有誘惑性,吃到嘴裡後,它一定會很快溶化掉。 「這餡餅真不錯。」我對哈里特說。 「等一下,你品嘗一口。」她說。 於是,她開始用小刀切割餡餅,她切下一大塊,把它舉起來——我敢說整個餡餅有兩英寸厚!——小心翼翼地放入一隻小碟子裡,遞給我。它躺在碟子裡,最初是深黃色,漸漸變為橘黃色,溫暖、濕潤、鮮艷、香氣撲鼻。 「這的確是,」我說,「人生很不平凡的一個時刻。」 「真是滑稽,」哈里特說,「吃吧,吃吧!」 「慢著,慢著,」我說,「一次只能做一件事情。任何一種感官都不能獨占這一時刻。這塊餡餅不僅需要味覺的檢驗,嗅覺和視覺也得參與進來,我想觸覺也不能例外……」 「別碰它!吃吧!」 「我還認為,」我說,「如果一個人的聽覺足夠靈敏——比方說就像蜜蜂的聽覺一樣——他還能從這塊美味的餡餅裡面傳出的聲音中獲取極大的樂趣……」 「我從未見過像你這樣的人。」哈里特打斷我說。 「從烤箱裡取出來時,餡餅上帶有許多小小的氣泡、顆粒和沉澱物。如果他的視覺十分發達,他就能看到微弱的香氣,餡餅真正的靈魂——我們可以稱為有生氣的薄霧——從餡餅里裊裊升起……」 「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 「正如我所說的那樣,撒滿阿拉伯半島香料的餡餅里有生氣的薄霧從它那溢香的裡層飄散出來,裊裊上升……」 「你究竟什麼時候開始吃那塊餡餅?」 「我首先得從各個角度欣賞它,」我對哈里特說,「等欣賞到一定的程度,我才會食用它。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只要你有能力,為什麼你不從自然界獲取更多的樂趣呢?你有兩條腿,為什麼用一條腿走路呢?或者,你有五種感官,為什麼只用其中的一種呢?在這個墮落、貪婪的時代,難道我們也要成為原始人,情願囫圇吞棗似的吞食掉所有美好的事物嗎?」 「而且,」哈里特興致勃勃地插嘴說,「情願一直進行哲學探討,直到餡餅變涼。」 「那麼,」我接著說,「只是吃掉我們的餡餅嗎?」 我發覺自己的手在空中揮舞著叉子。哈里特的最後一句話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那是一句極有見解的話。所以,我開始吃餡餅——正如一些油腔滑調的老作家過去常說的那樣——我不再談論任何有關哲學或者詩歌的話題,而是把我那塊三角形的餡餅吃得乾乾淨淨。 從此以後,我一直在想,我如何才能描述出那種幸福時刻的感受。我斷定,語言是很不高明的方法,不論是使用形容詞、動詞,還是名詞,對於我所經歷的事情都無法作出解釋,即使是模糊的解釋也無法做到。我唯一的出路是請求可能閱讀這些文字的任何一位讀者仔細回顧自己全部的生命歷程,回想最難忘的味覺經歷的偉大時刻——在這一時刻,烹飪術曾給他以味覺上的最大刺激——我會讓他確信,我與完美的南瓜餡餅在晚餐時的經歷可以和他最輝煌的時刻相提並論,或者比他的那一時刻更加偉大。 「聽著,」我最後拿起餐巾,說道,「這是我一生中難以忘懷的一次經歷。」 「真滑稽!」哈里特評論說。 「我會終生記住這次經歷,」我說,「上帝賜予獲救者的靈魂的幸福沒有比這次經歷更大的了!」 有了這樣的經歷,難道我還不相信自己發現了全部真理? [《孤獨的冒險》(十五)] 然而,快樂、幽默的霍姆斯對葡萄酒大談特談。 「酒精帶來的巨大興奮感分為不同的形式和階段。這些不同形式和階段的狂喜狀態,如果不考慮它們造成的後果,就它們本身而言,也許可以被看做受此狀態影響的人們積極向上的表現。遲鈍的大腦變得靈活了,慢騰騰的說話快了起來,冷淡的性格變得溫和了,內心的同情感加強了,低落的情緒高漲起來——思維尚未混亂,意志尚未墮落,渾身的肌肉尚未放鬆——此時的人完全是一隻植形動物,如盛開的玫瑰全面綻放,隨時準備在認捐簿上留下姓名或者往募捐箱裡捐獻錢物——很難說,在這個時候,比起他傾其所有低劣的智力艱難進行一次交易來說,一個人表現得更差,或者更加不招人喜歡。問題是,酒精的效力不會被沖淡;但是只要酒里的水不沖洗掉酒精的顏色,酒的色彩就會如同真正的天堂之物一樣賞心悅目。」(《早餐桌上的霸主》) 通過警告聽眾不要玷污「我們的宗教締造者所創造的第一個奇蹟」,他繼續談論自己支持理智飲酒的做法。 「在我認識的紳士中,只有少數幾個人因為飲酒而墮落。我認識的這幾位醉酒的朋友還沒有變為酒鬼就已經自甘墮落。不可否認,飲酒的習慣往往是一種惡癖——有時候是一種不幸——正如深深陷入一種難以克服的傳統習性時所造成的不幸——可它更經常是一種懲罰。」 「空無一物的大腦——大腦里缺乏足夠多有益的思想以便為大腦的時鐘裝置提供食糧——管理混亂的大腦,大腦的各項組織不受意志的控制——這些組織操縱著大腦,而它們的擁有者通過引進我們一直在談論的器具又往往損害這些組織。現在,當一位紳士的大腦空無一物或者管理混亂的時候,在很大程度上,這算是他自己的過錯;因此這屬於絕對的報應……」 下面的幾段獨出心裁、偏離主題的文字評論,讀起來令人十分愜意。 讓我們讚揚它的色調、香氣和社交方面的好處。 ——奧利弗·溫德爾·霍姆斯 然而,所有這一切都不是我將要談論的內容。假定我坐在這裡——我們將在餐桌旁交談——身邊坐著一位睿智的英國人。我們彼此注視著對方——我們交換了一些思想。我們解決了一個問題:我們不打算冒犯彼此的感情——彼此的言行都十分謙恭——相當謙恭;因為我們既是給人帶來快樂的人,也需要別人給我們以快樂,並且相互之間特別親切友善。紅酒的暗紫紅色是優秀的色彩;如果我們體內溫熱的深紅色血液顏色再加深一點,我們依然善良如初。 我認為,在用餐時講話的人們並不願意談論十分重大的事情,尤其是在下面的情況下:他們因為飲酒,頭腦稀里糊塗,隨後就開始閒聊。 這位邦巴辛人講上面一席話時帶有一種酸甜的感覺,仿佛他的話在醋酸鹽溶液中浸泡過。我那個時代的男孩子往往把這樣的撞擊稱為「側擊」。 我一定要征服這位女士。 夫人,我說,當偉大的教導者面前擺滿食物的時候,他似乎很喜愛說教。這件事情已經過去很長時間了,而且發生地很遙遠,因此你已經不記得事情的真相了——那是一些真正的食客,那裡的人們饑渴難忍,在那裡你碰到了各種各樣的人。賓客們很可能都在自由地交談;我們也許會認為,無論如何,總會有美酒相伴。 無論葡萄酒在保健方面可能會有什麼樣的利與弊——為某一個人,而不是為某些特殊的目的,我會相信水的價值,我也相信紅茶的價值,說到這兒我感到有些臉紅——毫無疑問,對於無聊的食客來說,葡萄酒都是刺激他們的難得的特效藥。二十個人聚在一起,他們的身心狀況各有不同。問題是,在大約一小時內,他們全都會進入同樣微醉的興奮狀態。只是用餐,或者只是聊天,對某一個人來說也許是足夠的;然而,葡萄酒,這個使人變得平等和友善的裝置,刺激著各個輻射體達到最大的輻射效果,各個吸收裝置處於最佳的接收狀態,此刻,人們已經把它擺放在那裡。製作它的過程是這樣的:處於清醒狀態的水加入酒精變為深紅色——於是,六個大容器都裝滿水,一大桶也裝不完,現在變為了酒中極品…… 我在世上活的年齡越長,我對兩件事情越是感到滿意:首先,最現實的生活方式屬於玫瑰——鑽石型,從各個方面滿足生活的不同需要;其次,社會總是以這樣那樣的方式試圖將我們碾壓到一個單一、平坦的表面上。抵制社會的這種碾壓行為,絕非易事。——現在,我就想嘗試一次。在過去,男人們酗酒成性,在外面喝得醉醺醺地回家,他們的妻子、母親、女兒和姊妹們為此覺得羞愧,而她們本來應該為他們感到自豪。永遠、普遍的戒酒要比他們的這种放盪行為好得多!然而,即使是過度飲酒也比說謊和偽善要好;假如人們已經把酒擺上餐桌,就讓我們讚揚它的色調、香氣和社交方面的好處,它本來應該受之無愧,而不要把自己關在小屋裡,抱著一隻酒瓶,假裝不知道一隻酒杯在宴會的公共場所的用途!我認為,你會發現,實實在在想說出真相的人說起話來往往前後一致,那些努力保持「一致」的人卻常常自相矛盾。但是,我們所說的話語聽起來有很多是不協調的,原因很簡單:我們只不過說出了真相的一部分內容,開始時往往顯得不一致,就像一張面孔的正面和側面效果不同一樣。 [《早餐桌上的教授》(二)] 四、茶和菸草 一個人沒有權利損壞他的機器(大腦),霸主曾把這台機器描寫成七十歲的鐘表。滴答!滴答!鐘錶運轉著,奏響著生命的旋律。從一般意義上來說,這隻鐘錶製作精良;人在出生的時候,它就被調整好;只要不過度損壞,它可以運轉七十年,其間只需要幾次小小的調節。把它與瑞士手錶、收音機或者留聲機比起來,人們很滿意它的製作工藝。如果一個人損壞了他的鐘表,無論是由於過度飲酒或是野心勃勃、辛苦勞作,罪過都是一樣的。鐘錶開始嘎嘎作響,失去了以往平穩的節奏,忽快忽慢。這時候,鐘錶變得神經緊張,開始患上越來越嚴重的憂鬱症,不停地抱怨鐘錶製造商。鐘錶呈現出一種病態;在這種每況愈下的病態中,它的周圍一片黑暗,鐘擺轉動的愜意和安詳變成了懶洋洋的、機械的、無意義的隨意擺動,仿佛什麼東西強制著它轉動,或者,它會突然快速地擺動起來,仿佛有意識地儘快主動跑完全程停下來。 然而,一個人有充分的權利享受所有的發明、器械和便利設施,以幫助自己獲得精神上的安寧。為此目的,人類文明提供了兩個明顯的要素:茶和菸草。遺憾的是,美國人並不了解品嘗一杯上等龍井茶就能獲得心靈的平和與精神的安寧。在美國獨立戰爭期間,波士頓的「家庭主婦」發誓要把茶從餐桌上驅逐出去;在這個時期,價值三便士的茶葉稅是否成為當時人們對這種精神上的愉悅感麻木不仁的唯一原因,我們對此不敢苟同。正如阿涅斯·萊普利爾(Agnes Repplier)所言19,事實上,幾乎沒有任何價值的三便士成了點燃革命之火的火柴。哈佛學院的學生們決心在生活中不再使用茶葉這種「毒草」。可是,這也許並不是事情的全部。如果他們當時不停止使用茶葉,他們至少會喝英國紅茶。這和我們現在談論的話題完全不是一回事。 據我了解,約翰·亞當斯每天上午喝一大杯烈性蘋果酒。雖然他喜歡茶,不過我覺得,他肯定喝不完一大杯茶。是的,飲茶屬於另外一種精神境界:飲茶者需要細品慢嘗,志趣相投的朋友聚在一起借飲茶之機消除彼此的煩惱。在這裡,我們最好忘掉茶本身。 但是,我們忘不掉菸斗,那是北美印第安人給予文明的禮物。 隨筆作家的傳統做法是,每天留意生活中發生的小事情,並賦予它們令人愉快的含義。在現代作家中,我認為克利斯朵夫·毛利是一個自始至終堅持這一傳統做法的人。下面是克利斯朵夫·毛利創作的一篇隨筆,題目是「最後一斗煙」。 我把生活定義為堅持抽菸的過程。20 ——克利斯朵夫·毛利 明智的人一天抽十六斗煙,他對每斗煙的評價和每斗煙帶給他的享受都不盡相同。在抽菸過程中,謝天謝地,並沒有迫使收益不斷縮小的規定。我也許會一天到晚都在吞雲吐霧,在煙霧和菸灰的薰染中,我渾身上下都成了灰黑色,可是,抽完十幾斗煙,快樂沒有絲毫減少。用完早餐後,抽上數口煙,那種滋味的確很特殊、愉快、充分。(我可以盡我所能在這裡布置出早晨抽一斗煙的理想環境。)早晨起床後,先沖個澡;早餐必須擺放在具有東方布局的房間裡,早餐中應當包括玉米粥和乳酪,如果可能,再預備些紅糖。隨後是炒雞蛋,炒蛋夾在切成三角形的麵包片裡烘烤成檸檬黃色,再塗上新鮮、無鹽的黃油和帶有苦味的蘇格蘭果醬。一定要配有一大盤熱氣騰騰的熏豬肉,彎曲的形狀、豐富的肉汁,用油炸成這樣的程度:裡面鬆軟,外面的一層布滿裂紋,有些發脆,並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如果弗吉尼亞玉米餅很容易準備出來,那就更好了。還有咖啡,三分之二的熱牛奶,也加些紅糖。一定要允許再加上一份炒蛋;或者,如果這樣做超過了預算,就加上一份精心烤成的腰子,最好加進少量生長於白堊土壤里的蘑菇。這是人在墮落之前在伊甸園裡享用的早餐品種,是旅館主人用他們粗糙的烹調法烹製的一道獨特的佳肴。 用完如此豐盛的早餐之後,你可以步入鋪滿草皮的花園,四周圍繞著高高的圍牆,園中有一條兩側長有酸橙樹的小徑,你可以在這兒冷靜地思考問題;此時,此地,是你一天中抽第一斗煙最合適的時間和地點。將菸葉混合物塞進斗中;用拇指肚溫柔地往裡擠壓;保證煙管是通氣的——然後把菸斗點燃。如此開始的一天是美好一天的開始,罪孽將遠離你的轄區。可惡的煩惱隨煙霧緩緩散去!在你舌面上的藍色煙霧感覺涼涼的,很舒服;上齶的拱曲處接納著煙霧;裊裊的煙霧順著鼻孔向上飄浮。狠狠地抽一口,滿嘴裡都是煙霧,而後吹出來,形成許多螺旋狀的煙圈。這就是第一斗煙!…… 下面就是我要宣布的一天的抽菸計劃: 早餐後:兩斗 午餐時:兩斗 晚餐前:兩斗 晚餐與上床睡覺之間:十到十二斗 (雪茄和紙菸偶爾也抽。) 晚餐後抽菸階段需要思考問題。如果你晚餐時吃得過飽,神經處於麻木狀態,所有的精力都花在胃腸蠕動的過程中,以使得腹腔里過剩的食物被消化和吸收掉,因而大腦里一片空白,再也沒有能力思考問題了。你重重地坐進一把扶手椅里,在火爐邊暖暖雙腿,讓你體內的紅血球和噬菌細胞努力地把過剩的食物消除掉。在這個時候,抽菸變成了純粹機械性的行為。你吸一口,再呼出來,動作很機械。精挑細選的芬芳的菸草混合物成了純粹的燃料。你的雙眼還能觀察事物,但你的大腦沒有任何反應。刺激神經的果汁、一杯白開水,或者任何能夠激活思維的事物,都進入了腹腔,並開始高強度的工作狀態,以馴服和消化掉你在晚餐時所吃進的分散你注意力的多餘食物。它們仿佛裝卸工,裝卸貨物以便使其可以攜帶。然而,一會兒後,當出色地完成裝載工作的時候,商船甲板長也許會用顫音吹響口哨,甲板上的雇員就會被召集回到航船橋上。大腦擺脫其肉體上的曳船索,開始在海洋上揚帆遠航。你的思想再次活躍起來,你再次成為理智、情感和意志的理性結合體。過度用餐不僅推遲了這一令人嚮往的思想狀態,也使大腦變得愚鈍了。因此,應當這樣說,晚餐時少量進食是最佳選擇:一條小魚或者肉片、白葡萄酒、通心麵和乳酪、冰激凌和咖啡。這樣一種食譜會使你重新恢復充沛的精力,使你能夠以良好的心態進行長時間的思考活動。 抽菸是一種恰當的智力訓練方式。抽菸使得思想和靈魂的優秀品質通通展現出來。有一種生命完全掌控著五種感官,只有這樣的生命才能恰當地操縱抽菸的行為。對於那些痛苦、悲傷或是困惑的人來說,抽菸的作用就如同一種最好的安慰劑,是排憂解難、鎮痛止疼的香膏和香液:它使煩躁不安的心情平靜下來,它使怒氣沖沖的人快樂起來。抽菸對人的健康比藥草里浸泡的人參還要有益,抽菸還可以與疲勞和衰老作鬥爭。難怪斯蒂文森勸告未婚女子不要嫁給不抽菸的男子為妻。 現在,我們到達了對抽菸的藝術和奧秘進行探索的關鍵之處和最後階段。也就是說,在長時間的不停歇的心智活動結束之前,在身體疲憊不堪之前,該是抽最後一斗煙的時候了。 關於「生活」,我的朋友中沒有人能夠告訴我一個令人滿意的定義。生活就是心臟收縮和心臟舒張交互進行,生理學如是說。生活就是葉綠素變為葉黃素,植物學如是說。這些定義都沒有激起我的共鳴。我把生活定義為堅持抽菸的過程:它包括意識重新活躍的若干時段,在這期間,抽菸的快樂不言自明;以及意識休養以待覆原的時候。 現在,如果我用圖表(由時間和抽菸者的愉悅感組成的坐標)來描述,這一過程是這樣的:從原點出發,曲線陡然上升,在休整期又急劇下降。最好的一斗煙是夜間所抽的最後一斗煙,這樣說,純屬日耳曼人的學究模式。倒數第二時刻總是最快樂的一段時間。「金星」號遠洋艦船長所享受的最愜意的一斗煙就是在被那位險惡暗礁上的詩人消滅前所抽的那斗煙。 我最愜意的一斗煙是在子夜0時30分左右抽的,這時,「我的眼睛就要閉上」。抽菸會讓人又記起小學時富有詩人氣質的同學。經過了一天的辛苦、挫折和興奮,在該死的打字機上忙活幾小時後,身心極度疲倦,感覺也遲鈍起來。穿上睡衣和拖鞋,我找到我的臥榻;嗬,盧修斯,你今天成了一名帶子操作工!還有,你今天讀了一本催人奮進、發人深省的書。我最喜歡的是《牛津大學出版社概況》一書…… 我小心翼翼地把一天中最後一斗煙裝好、擠壓好、點燃,然後躺在床上虔誠地,莊重地享受起來。干擾大腦的無數個因素都已不復存在。空氣中傳動的只是菸斗里菸葉燃燒時所發出的溫柔的噝噝聲。我懷著悠閒的心情開始翻看我最喜愛的一些書目…… 凌晨l時的鐘聲即將在附近教堂尖塔上響起,然而,此時,我的煙抽得正起勁,好奇心也依然很強烈…… 但是,我不敢再強迫你養成我的嗜好。一個人喜歡吃肉,另外一個人卻喜歡魚子醬。我甚至不敢告訴你我喜歡的菸草品牌。最近有一次,我向一家雜誌推薦我創作的一首頗有價值的優秀詩作,題目是「我的菸斗」,在詩中,我提到了特別喜愛並褒揚有加的菸草品牌。編輯人員說服我把詩中出現的真實品牌替換為假名稱。他告訴我,根據真正的出版政策,在雜誌的正文中不准提及商業產品的名稱。 然而,菸草,謝天謝地,並不僅僅屬於「商業產品」。讓我們看一看Salvation Yeo的不朽宣言: 「當世間萬物都創造出來的時候,菸草是最了不起的事物;它是孤獨者的夥伴,單身者的朋友,飢餓者的食物,傷感者的興奮劑,清醒者的睡眠,寒冷者的火爐;它可以為傷口止血鎮痛,它可以治癒感冒,消除腹痛,在普天之下,沒有什麼藥草比它更神奇了。」 到了這個時候,菸斗里除了菸灰什麼都沒有了。即使我最喜歡的《概況》一書,在我眼前也顯得越來越模糊不清。於是,我把書放在枕頭下面;把菸斗輕輕地、親切地放到燭台上,把餘燼熄滅。隨後,把窗戶洞開,夜間的景象立刻映入眼帘。閃爍的星光……遙遠的鐘聲……身邊還飄散著印第安菸草的微弱氣息,我酣然入睡。 [《散文集》] 五、業餘愛好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業餘愛好:徒步旅行、划船、騎馬,或者其他任何形式的運動。在這些運動中,我覺得,步行是人類所了解的最古老的形式,最簡單自然,最有益於身體健康,因此是最佳的運動方式。步行時,邁出一條腿,再邁出另外一條腿,而不需要任何技巧,步行者感到無比快樂。這一過程的樂趣體現在流暢的節奏感,平和的滿足感,肺部和所有身體器官活動強度的增大;作為精神上的安慰和放鬆方式,步行與茶和煙緊密地聯繫在一起。另外,在步行中,無疑總會體驗到從未被踐踏過的小徑的綺麗,灌木籬牆的新鮮氣息,遠處山巒的迷人景致,或者,偶爾也會見到一條蜿蜒流過的小河,一片平靜的森林。 為了充分領會到擺動雙腿步行幾英里的樂趣,我們不得不再次閱讀克利斯朵夫·毛利的作品。在隨筆「步行的藝術」的開頭部分,他提醒我們注意,大量偉大的英國作家同時也是偉大的步行者。這裡是一份感人的名單。華茲華斯或許是最偉大的步行者之一,他穿過法國,到阿爾卑斯山脈,到義大利,再返回英國,他徒步走完了全程。1797年,從內瑟斯托伊(Nether Stowey)到拉斯當(Racedown),柯勒律治(Coleridge)步行了整整四十英里,最後見到了威廉和多蘿西·華茲華斯(Dorothy Wordsworth)。德·昆西(De Quincey)描寫過自己在夜間從橋水(Bridgewater)步行四十英里趕到布里斯托爾(Bristol)的經歷。哥爾德斯密斯(Goldsmith)的足跡在兩年間遍及歐洲大陸。在這個名單中,還有黑茲利特(Hazlitt)、丁尼生、菲茨傑拉德(Fitzgerald)、馬太·阿諾德·卡萊爾·金斯利(Kingsley)、梅瑞狄斯(Meredith)、理察·傑弗利斯(Richard Jeffries),以及偉大的步行者萊斯利·史蒂芬(Leslie Stephen);在我們自己的時代,名列其中的還有W.H.戴維斯(W.H.Davies)、希萊爾·貝洛克(Hilaire Belloe)、E.V.盧卡斯(E.V.Lucas),等等。「真正的步行者對『世上萬物非常好奇』,」毛利說,「他滿懷熱情,一路走去,經歷無數離奇有趣的事情,他感到心滿意足。當他寫書的時候,他會在書中經常描述這樣的情景:食物、飲料、菸草、晴朗的下午鋸木廠發出的怡人的氣味、深夜時分造訪旅館的經歷。」在結論中,毛利自言自語,不再顧及他人的情緒;如果認為這一部分不如前文令人愉快,這對毛利是不公平的。從下面的節選文字中,我們還可以讀到關於維切爾·林賽(Vachel Lindsay)的介紹,這在其他地方是很難找到的。 我們穿著破舊的褲子、寬鬆的鞋子,手裡拿著菸斗和手杖。在午餐和晚餐之間,我們可以步行十五英里,並謳歌上帝賜予人類的諸多途徑。21 ——克利斯朵夫·毛利 吝嗇的主人總是欺騙維切爾,在每一道菜端上來時,他們都會一邊大吃特吃,一邊要求他吟誦他的詩句;儘管他渴望吟唱顯得他很天真,在維切爾身上卻體現出一種男人特有的樸實無華的風格,這一點使我們所有人感到欣喜。我們願意了解,這是一位一直與貧困作鬥爭的詩人,他從來沒有為哈佛大學畢業慶祝日寫過一首詩,他的衣領總是破損不堪,或者他穿的衣服乾脆沒有衣領,所以他在理髮的時候讓理髮師剃去脖子後面的頭髮。我們願意了解,在喬治亞州他沿鐵路徒步旅行過,在堪薩斯州他收割過莊稼,在新澤西州他被煙熏蒸過,在伊利諾伊州他現在生活很快樂。每年,他都會去勃朗寧俱樂部待上一個月的時間,他是那裡的寵兒;可是,他總是很高興回到斯普林菲爾德,與當地的拉賓德拉那斯人一樣穿上寬鬆長袍。如果他想買一輛汽車,我敢保證他會買福特汽車。和我們一樣,他是地道的美國人,他在生活中從不穿鞋罩。 然而,即使是很樸實的人,他也會幻想。夜裡,走在熙熙攘攘的城市街道上,瀏覽著燈火通明的櫥窗、熟食店、運載花生的馬車、麵包店、魚攤、堆滿餅乾和乳酪的免費午餐櫃檯,還有星期六晚上買完物品哼著小曲在回家的路上費力前行的小市民——他感覺到成為其中一員,或多少參與一下的激動心情,因為其中充滿了不同的、可笑的、可憐的、奇怪的人性特徵。與每一個其他的雙足動物屬於同類,滿腔熱情了解到惠特曼和歐·亨利充分知曉的事情,這種感覺和認識都可以體會到。這就是林賽關於生活感悟的本質內容。他喜歡很多人聚在一起,喜歡與人做伴,喜歡大量的牛裡脊肉和洋蔥,喜歡他的名字出現在出版物上。他吟唱詩歌,慶祝我們大雜燴民主制度的偉大標誌:冰激凌蘇打水、帶電高空符號、主日野餐、電影、馬克·吐溫。在我們人性的太平洋多產的海底淤泥中,他發現了豐富的珊瑚和五彩的貝殼,他感覺到了盛情、尊敬、愛和美。 正是這些溫和的情感才使他成為快樂行者。維切爾徒步穿行了十二個州,沿途仔細觀察風土人情,給食品櫃照明,這讓世人不解。他的方法就是徒步和身無分文(「當他想停時就停下來,想唱時就唱起來。」),一路乞討食物,向人借宿。我覺得,他像任何一位美國公民一樣免費吃了許多頓飯;下面的幾段文字選自於他的一本小冊子——他在路上經常參閱——他是這樣做的:用詩句換取麵包。 這本小冊子是伊利諾伊州斯普林菲爾德市的尼古拉斯·維切爾·林賽於1912年6月創作的新詩集,特意出版以換取一些費用。 作者從家鄉出發,穿越整個西部,再返回故里,在徒步旅行過程中,他將用這本詩集來交換生活必需品。在路途上,他將遵守以下規定: (1)遠離城市。 (2)遠離鐵路。 (3)與金錢不發生任何聯繫。不帶任何行李。 (4)11時45分乞討午餐。 (5)5時45分乞討晚餐、住宿和早餐。 (6)獨自旅行。 (7)要整潔、誠實、有禮貌、正直。 (8)傳授美的福音。 為了實施最後一個規定,對行李的規定將會有三種例外情況。(1)作者將隨身攜帶一份印刷的簡短聲明,稱做「美的福音」。(2)他將沿途傳播這本詩集中的詩句。(3)他還將攜帶一隻小皮包,裡面裝有圖片等物,他選擇這些物品以概括他對藝術史的看法,尤其是他的看法適合美國的情形時…… 如今,汽車已經為我們做了這一切;當汽車成為公路上的絕對交通工具時,步行將仍然是少數秘密行動的謙恭的人所享有的個人的神秘樂趣。對我們來說,偏僻的小徑、廣闊的草原顯得神聖而溫馨。謝天謝地,世上還存留著尚未被手搖留聲機和豪華轎車腐蝕的溫情的靈魂。我們穿著破舊的褲子、寬鬆的鞋子,手裡拿著菸斗和手杖,在午餐和晚餐之間、我們可以步行十五英里,並謳歌上帝賜予人類的諸多途徑。 有時候,下午2點鐘左右(午飯後大約半小時,是上路的好時機),徒步旅行的老使者開始鼓勵我,我努力地想尋找一個出發的理由。當一股強風吹過光禿禿的樹枝時,這位使者就對我大聲叫。我在我的高級大本營里懶洋洋地打著哈欠,我假裝在那兒作詩以換取星期一下午的酬勞。檔案櫥櫃、自動調溫器、卡片索引、打字機、自動電話:這些靈敏的止痛劑對我來說不起作用。即使來訪的是金髮美女或者溫和的商務使者,他們在我房間進進出出,步履輕盈,手裡拿著一些便函、郵件、手稿,是的,即使是這些人也無法激起我的興致。我的思想早就跑到了外面的街道、道路、田野和河流,這些無限的美景以愉快的聲音召喚著漫遊者。有一處地方,山坡上吹過一陣大風;有一次,一個人在雨中沿著大北路(Great North Road)朝著羅伊斯頓的方向信步走去…… 噢,宙斯!我們徒步走完十二英里的路途,你賜予我們的是大腿和脛骨的陣陣疼痛。你引領著我們「朝著大海的方向愜意地行走在山坡上」;或者你引我們走上一條通向某個村莊的崎嶇不平的小路。紅色窗簾後面是旅館的大廳,火爐旁邊擺放著一張餐桌。餐桌上準備著冷牛肉、黃色乳酪、一大杯混合啤酒。然後,祝願我們自己享用完這些賞賜後能夠繼續翻開培根論文集,研讀那些出色的文字:「這的確是上帝對人類的眷顧:使人類的思想充滿博愛,愜意地休養之後,開啟真理的窗戶。」 [《散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