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的智慧 · 第九章 追求幸福
一、藍色鳴鳥1
在西方哲學的範疇中,人們想方設法有意避開有關幸福的話題。這一事實在我腦海里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假如在目前的生活中存在這樣一種哲理,它專門研究獲取幸福的目標、途徑和可能性,那將會是非常奇妙的事情。人類的常識告訴我們,每個人都在孜孜不倦地追求幸福,然而,從過去到現在,人類貢獻了自己的所有智慧,可從來沒有人能夠告訴我們如何才能得到幸福。宗教的目標是救贖,而不是幸福。哲學致力於探求真理,而不是幸福。道德學說教的內容是職責,而不是幸福。有錢人追求的是快樂,而不是幸福。社會主義者把絕大多數人的莫大幸福當做自己一生奮鬥的目標,他們終日忙於經濟學研究,而不是幸福。愛好者有時候抓住了那隻藍色鳴鳥,興奮地把它緊緊攥在手裡,最終發現它死在他們的手掌里。只有那個嘴裡叼著菸斗的人才真正理解幸福的真諦——倘若他能夠把自己對幸福的理解寫成一本書,讓所有人都了解幸福,那該有多好啊!天使們不敢涉足的地方,難道我要倉促地趕過去嗎?寫一寫關於前人沒有討論過的話題,總是那麼有誘惑力。
無疑,這有些奇怪,我簡直不敢相信。在我面前,我滿意地收集到了最機敏、最睿智的美國思想家寫的書籍——愛默生、馬克·吐溫、威爾·羅傑斯(Will Rogers)、威廉·詹姆斯、約翰·杜威、湯姆·潘恩(Tom Paine),還有學者、詩人、自然主義者、文學評論家——一卷卷、一冊冊,他們寫出了學識淵博、哲理深奧的作品,這些作品可謂氣勢恢弘。他們致力於研究各自的領域,從來沒有人關注幸福的話題。他們中有些人在幸福話題的邊緣領域苦苦掙扎,有些人看了它一眼,頭也不回,揚長而去。有些人停下來思考,但對幸福的稱謂卻不恰當。(詹姆斯認為幸福可以使生活變得「極為重要」。)在對幸福問題的認識上,即使桑塔雅那也不能讓我滿意。雖然他認為生活是甜美的、舒適的,可他對於幸福所作的評述比我想像的要少。梭羅直奔幸福的主題,而且他幾乎就要抓住它了。他前進的方向是正確的,可他走得太遠;當他不斷地反對我們閱讀報紙,反對我們去郵局取郵件的時候,我知道他並沒有接受普通人的生活方式,而我們一直過著這樣的生活。誠然,獨處是幸福的,樸實的勞動是幸福的,與自然界交流是幸福的。然而,一個人只有在獨處時才會感到幸福,這與普通人的生活是格格不入的。我們收到許多郵件,我們去看電影,我們彼此陪伴,此時此刻,我們感到非常幸福。當哲學理念與現實生活不一致的時候,它就像無法發送電波的無線電台一樣。儘管它只是與生活擦肩而過,但它對我們已經毫無用處。或許,幸福的話題之所以沒有得到很好的詮釋,是因為道德家們和哲學家們的出發點往往是關於幸福內涵的先驗理論,這是他們最喜歡的理論。他們堅信,生活將與他們的特定理論保持一致,而不是他們的理論應該與生活保持一致。
我們一貫地自欺欺人,一貫地啟發自己將獲取幸福視為一個遠古時代的難以破解的謎,究其原因,我們的出發點本身也許是錯誤的。於是,意外情況頻頻出現。今天,數十萬也許甚至是數百萬幸福、勤勞、誠實的美國人往往十分樂觀地面對生活,並能夠泰然處之;可他們卻依然信奉邪惡的、有復仇欲望的、始終無法克服自己嫉妒心的耶和華,而耶和華卻聯合所有魔鬼和邪惡軍團對付他們。無疑,這屬於歷史上造成的意外事故。我們的目光已經不再注意今天的世界;根據同樣的傳統觀念,這無疑也是一種意外情況。成功的商人、房地產代理人、富勒毛筆銷售人員、農場主和體力勞動者都非常看重今天的生活,然而,他們一旦反省自己的精神世界,或者試圖擁有高尚的精神生活,他們就會變得對錢財不再感興趣,尋求救贖的途徑,並拋棄能夠激發他們生活熱情的所有原則。如果一個人聲稱自己具有思想性,不管他是誰,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否認自己擁有一個軀體。這種故意忽視我們身體存在的思想,按照所有現代生理學和心理學理論,即使不值得人們的同情,那也會是荒謬可笑的。這種思想的實質內容是:人類是或者應當是超驗主義的靈魂,一味地追求美好和正義的崇高真理;或者,如果他們有其他方面的興致,他們的存在應當被忽視或者被認為可以不屑一顧。有時候,一位牧師偽稱,我們只需要追求崇高的智慧和真理,其他任何事情都不應該關注。然而,他的聽眾卻十分清楚,他們擁有其他方面的渴望,而不是精神上的追求。當他從講道壇上走下來時,這位牧師也感覺到心底湧起一種別樣的渴望。於是,他索要某種「飲料」——當然,他「只要一杯」——不,他要的不是檸檬汁,那太庸俗了!就這樣,我們一如既往地憑感覺生活著,我們的談話方式就好像我們是脫離肉身、十分清醒的天使。
我認為,之所以會產生這種虛幻的、錯誤的精神性,教會必須為此承擔大部分責任。這解釋了以下幾個方面:為什麼如此少的牧師會成為詩人,或者在講道壇上努力使用詩意的語言;為什麼如此少的牧師讚頌上帝創造的地球的榮耀。很少有牧師詳述亞利桑那落日的榮光,紫丁花怡人的香氣,或者歌鶇鳴叫的音符——這才是他們要做的事情,假如他們的職責正是讚頌上帝,並教導我們為上帝的慷慨大方而常懷感恩之心。我不在意科學家是如何闡釋顏色的,不過我卻了解到草是綠色的,天空是藍色的,雲是白色的,山坡是紫色的,黎明是紅褐色的,晚霞是金黃色的——不僅僅是金黃色,而是閃閃發光、沁人心脾的金黃色。有的人可能會為此感激涕零,為生活感激涕零;假如這樣的人聲稱信奉上帝,他應該第一個站出來表達自己對這種感性生活所有榮耀的驚訝和崇敬。當人們不喜歡他們的產品時,作家、畫家和皮鞋匠總是鬱鬱寡歡。當我們對上帝的手工藝品,即如今的地球顯示出輕蔑的神情時,上帝是不會感到高興的。當我們輕視食物時,我們等於輕視上帝賜予的味覺;當我們蔑視聲音的意義時,我們無疑在貶損為我們創造耳膜和那三塊精緻耳骨的上帝!
另一方面,正統的基督教神學犯下這一錯誤,因為它的目光只盯著天堂,而根本不瞧地球——這是一個相當草率的、徹頭徹尾的錯誤。神學家們抨擊目前的生活,認為它是人們應當逃避而現在不得不容忍的事情;而他們卻沒有讓自己的目光停留在落日的景象上,或者甚至沒有回想起以前曾經觀看過落日的情形。他們這樣做,顯得十分草率而又勢不可當。我知道,這種專注於精神方面的觀點出現在頹廢的羅馬帝國時期,當時,它是反擊純感性生活方式的強有力的一種手段。正是藉助這一手段,幾個有勇無謀的人最終攻克了強大的羅馬帝國。然而,在那個時期,大多數人的生活陷入了困境,天堂被認為是一個安息的好地方,軍艦上的奴隸可以在那裡減弱他們的呻吟聲,緩解他們的肌體痛苦。他們希望「消除煩惱」,所以他們才熱切地期待去天堂生活。換言之,許多平民肯定已經厭倦了這種充滿鬥爭的生活方式。但是,假設我們不是軍艦上的奴隸,假設我們在這個星球上並沒有發出痛苦的呻吟聲,假設我們恰好渴求和歡迎這樣的鬥爭——因為,如今,普通人面臨著相當難得的機遇——那麼,將會怎樣呢?假設看見太陽的光芒心中就會湧起美好的感覺,假設一個秋日的下午臨近傍晚時分一次悠閒的散步可以使人置身於心曠神怡的境界,假設只是品嘗一個水果就能使人心情舒暢,假設美美地睡了一覺醒來就會發現這是一個充滿快樂、完全可以依賴的世界,因為你有能力完成今天你所面對的工作,那麼,將會怎樣呢?毋庸置疑,上帝並沒有徒勞地創造目前的生活。在上帝所有的褻瀆者中,這些人褻瀆生活,褻瀆地球及其創造者,褻瀆他們的所有鄰居和父母,而正是他們的父母生育了他們,並辛辛苦苦把他們撫養成人,使得他們在這個世界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人類的幸福,人類一生應當享受的快樂,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有關注這一問題。我們對此十分清楚——事實上,我們甚至從來沒有適當地考慮過這一問題。在這樣的感性生活中,幸福早就被剝奪了,而來世中的幸福前景依然顯得自相矛盾、混亂不堪——有時候,充滿感官上的愉悅,仿佛看見了一座富有的城市用珍珠裝飾的城門(這是當鋪老闆的夢想);有時候,那並非感官上的快樂,而是一種虛無縹緲、模糊不清、無法確定的幸福。在追求幸福的過程中,一個人陷入了虛幻的僵局。我前文說過,宗教的目標不是幸福而是救贖——為了我們不確定的事情而救贖,卻遠離我們所能了解的範圍——遠離充滿邪惡的現實生活。如果現在還這樣說,也許就顯得更加簡單明了了。
為什麼宗教會產生這樣的結果?為什麼不僅僅基督教而且還有其他的宗教形式也會產生同樣的結果?這是因為,人類的幸福總是難以捉摸,幸福的時段往往比較短暫;幸福是無法信賴的、難以持久的。吃一頓美味佳肴,穿一件新衣服,這樣得來的幸福不會持續太長時間。宗教可以使幸福長久、穩定,並持續到永恆(事實上,「永恆」是一個誇張的字眼,人類經驗無法對此提供依據)。關於幸福,我們首先必須注意它的完全不可捉摸的特徵。在我們的生活中,有許多幸福時刻,也有許多緊隨其後的悲傷時刻。這解釋了,為什麼美利堅合眾國的締造者們儘管確信他們擁有生命權和自由權,但只是討論追求幸福的權利,他們並不確定是否每個人都會獲得幸福;他們覺得,無論是上帝還是他們的憲法都無法保障幸福,只是為每一位美國公民確認追求幸福的權利,並提供獲取幸福的機會。(然而,具有哲學家氣質的傑弗遜經過深思熟慮,正式提出幸福權作為三種權利之一,以代替舊的三位一體,即原來的生命權、自由權和財產權。)
幸福看起來總是像一隻藍色鳴鳥,由一個個瞬間組成。我們能夠享受的幸福瞬間不計其數,其中包括:我們享用了一頓美味佳肴;很久沒有見面的一個朋友突然露面,並和我們聊了整整一個晚上;一對夫妻在通向結婚殿堂的甬道上緩緩前行;我們不僅償還了所有的債務,而且,在繳納個人所得稅之後,發現自己仍然剩下一筆可觀的餘額;我們聽說一個壞人死去,或者對我們敬重的某個人充滿溢美之詞;我們幹了一天活,滿意地收了工,感到昏昏欲睡,渾身的肌肉疲乏不堪,卻感覺很愜意,而且當天晚上沒有造訪的客人,我們可以放心地上床睡覺。剎那間,幸福可能轉瞬即逝,於是,我們重又開始追求幸福。與丈夫一起駕車出行的新娘可能突然會感到一種不可名狀的擔憂,甚至恐懼。再次見面的朋友似乎有所改變,生活的熱情不如以前那樣高漲了,這一點變化幾乎很難覺察到。深夜,當我們反省自己的時候,我們對鄰居的讚美似乎並不是那麼鼓舞人心。至於清償所有債務方面,你以為還剩下不少餘額,其實不然,因為你忘記了一筆175.65美元的支出。一個人幹了一整天活,累得筋疲力盡,除了他之外,誰也不敢保證那天夜裡會睡得很踏實。在上述情形下,一個人的興奮轉化為憂慮,於是,他的思想重新開始活躍起來,他盡力查找自己的不足,每件事情都比較其優劣;這個人只有具備一種自嘲的哲學理念,他才能得救,才能酣然入睡。大致就在這種情況下,哲學產生了。
假如世上有一門關於人類幸福的學科,我堅信它的出發點應該從純粹的描述開始,自如地描述我們的幸福瞬間,或者將其分為不同的類別,然後分析它們,並對人類的幸福來源得出結論。一個人也許應該學會思想開闊一些,不必在意關於幸福最終會得出什麼樣的結論。我認為,如果一個人運用這種方式進行下去,他也許就會得到十分可靠的線索,引導他了解幸福的內涵和獲得幸福的途徑。如果我們拋棄一種華而不實的理論上的方法,如果我們能夠客觀地看待問題並對此足夠重視,我們也許會驚訝地發現,只要我們略加用心思考,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這樣的幸福場景就會隨處可見;幸福並非人們所謂的難以破解的謎。例如,當我們享用一頓美餐時,我們可能會由衷地說道「我很幸福」。由於我們善於捕捉這樣最普通的生活瞬間,我們可能會得到一個重要發現,即真正幸福的來源和本質。另外有一個人偶然得出同樣一個結論,他就是《舊約》中「傳道書」的作者,一位睿智的老年「傳道者」。為了探索幸福的真諦,他毅然對生活進行了一次實驗,甚至還「對愚蠢和瘋狂的行為做了試驗」。「因此,高高興興地去吃你的麵包,懷著快樂心情去喝你的葡萄酒」。他發現,女人讓他失望。如果「他」指的是擁有三千個妻子的所羅門王,我就會明白他為什麼會這樣說。
二、生理上的安寧
假如我們繼續前行,而這一次並未帶有神學家和哲學家的神秘色彩,那麼,我們將會發現幸福是一個簡單的事實,很容易掌握,很容易簡化為人人可以接受的形式;幸福意味著安寧,身體的安寧和思想的安寧。這是一種自我滿足的情形,一種與一個人生活環境和諧共處的情形,一種也許與一個人的生活目的相符合的情形。使用「幸福」的字眼表明,我們所有人都在追求那種在物質上和精神上實現安寧和滿足感的境界。漢語中有一個詞語叫做「平安」,它似乎概括了每個家庭的願望和所有家庭的生活目標。新年來臨之際,人們在紅紙上大大地書寫下「平安」兩字,張貼在每堵牆、每扇門上(只要是同樣的意思,也可以寫其他漢字)。這個無法翻譯成英語的漢語詞組縮小了安寧和幸福的差異,最終使得二者的內涵完全相同。它的意思是指一個人在身體上和精神上徹底放輕的感覺。英語單詞「happy(幸福)」也反映了對一個人精神和身體狀態滿足的情形。你在家裡為客人準備好一個房間,並安置他在那裡住上三個星期,你告訴他:「我覺得你在這兒會感到快樂的(happy)。」你這樣說是想提醒客人,在你家裡他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當他離開時,你送他去車站,你發現汽車上已經坐滿了乘客,可你還是為他找到了一個靠窗戶的座位。車廂里擁擠不堪,連挪動一下胳膊都感覺困難。但是,汽車上暖氣燒得不冷不熱,你的朋友愜意地縮在角落。你問他:「你現在快樂(happy)嗎?」你的意思是說,他坐在那裡是否舒適,他是否隨身攜帶幾本雜誌或者其他用來消遣的東西,他面前有沒有令他感到明顯不快的乘客。如果上述條件都令他滿意,如果他在衣兜里還裝著一本精彩的偵探小說準備在路上閱讀,那麼,他很可能會這樣回答:「是的,我太滿意(happy)了,多謝。」
只有我們的需求得到滿足,我們才會感到幸福;這一點似乎不言自明。不滿足的人不會感到幸福;在實現生活目標的過程中,如果一個人焦躁不安或者屢受挫折,他不會感到幸福或者安寧;不清楚自己生活目標的人內心不會感到安寧;沒有任何需求的人也不會擁有需求得到滿足的快樂。所有的動物都顯得非常幸福,因為,自然界提供並滿足了所有動物的需求——否則,它們就會死去。人類的幸福之所以出現問題,只是因為人類擁有更加複雜的需求,可能是一個遠大的志向,一個實現生活目標的願望,這些需求很難得到完全的滿足。人類比動物有優越感,因為人類擁有高尚的需求,也許比動物了解更多的幸福,可我並不是這樣。在人類社會錯綜複雜的文明進程中,我們經常會忘記許多事情——從根本上來說,我們的軀體裡仍然流淌著鮮血,仍然布滿了神經和肌肉;我們的神經和肌肉按照我們生理上的一般規律發揮著應有的作用;雖然我們屬於高級動物,可我們仍然是具有一個軀體的動物。在我看來,幸福往往意味著我們的內分泌腺功能齊全。現在的醫生經常告知他們的病人,他們的症狀在於他們的生理機能不能正常發揮作用——很可能,在當今高度文明的生活狀況下,他們已經大大背離了普通、健康的生活方式所需要的首要條件。
我意識到,幸福來自於完成一項工作、取得一些成績之後的滿足感。我意識到,一項工作不僅是體力勞動,也是腦力的消耗;幸福光顧那些成功地完成其工作的人,無論他們從事的是何種工作。然而,物質必定是精神安寧的基礎;無論我們多麼高尚,我們生命的古老定律,即我們在神經和肌肉方面的生理需求,也許都不會被忽略或者藐視。情況看來真的如此。幸福的基礎是確定無疑的,幾乎每個人都可以藉助自己的身體,尤其是通過自己的感官,具備這一基礎;精神的高漲隨後就會出現。
愛默生評述道:「我知道,由於長時間地坐著,長時間地交談,我的情緒煩躁不安,思想混亂不堪,為了使這一情況有所好轉,沒有比勞動更有效的方法了。我缺乏生氣;因此,如果某個朋友意外造訪我,我不得不在椅子上連續坐個把小時,我就會變得心情鬱悶,眉頭緊鎖。這時候,我就會想到該去拜訪一下阿克頓森林,並從此以後與松鼠生活在一起。但是,我的園子就在附近,當我用鋤頭鋤地時,我是為我的錯誤在贖罪,於是,我就不再想去攻擊我的敵人。我承認,開始勞動的時候心裡有一點怨氣,通過幹些體力活釋放一下。可是,通過把崎嶇的小丘修理平整,我煩躁的情緒漸漸趨於平緩;通過拔出雜草長長的根莖,我也拔掉了自己性格上的小刺;在很短的時間內,我就可以聆聽到長刺歌雀美麗的歌喉,可以欣賞身邊紛至沓來、五光十色的景象。」(《日記》,1839年6月12日。)這段話語顯示了真正的智慧。
當一個人對聯合國問題或世界和平問題感到驚恐不安或者不滿意的時候,當他希望重新得到幸福的時候,對他來講最好的選擇就是找到廚房排水溝堵塞的地方,並設法將其疏通。一個人忙碌一個上午,最後看見污水順暢地由排水溝流出,並發出清晰的汩汩聲,這時,無論是誰,都會感到十分自豪。或者,在捷克斯洛伐克悲劇發生之後,一個人不應該選擇自殺方式來解脫自己,而應該在房子裡四處轉轉,看看是否會找到一把搖晃的椅子,自己是否能夠把它修理牢固,便於再次使用它。最重要的是,一個人只有首先拯救自己,讓自己快樂地活著,他才能拯救捷克斯洛伐克的未來。應付世界混亂局面的最佳方案似乎是,為每個家庭配備一把斧頭、一隻活動扳手以及足夠多的釘子。我似乎聽見孔子說道,拯救了椅子,家庭也就得救了;拯救了家庭,民族也就得救了;拯救了民族,世界也就得救了。當一位父親發現自己的兒子在家裡煩躁不安、心情抑鬱的時候,就告訴他:「到外面去修一修有毛病的火花塞再回來。」他這樣說顯得很明智。隨後,他將會發現,當兒子把火花塞修好,並得意揚揚地回來時,他已經從糟糕的情緒中擺脫出來。而這位父親本人卻往往不能明智地使自己從他個人問題的悲觀情緒中擺脫出來。
一個鞋匠製作出一雙優良的鞋子,他感到多麼自豪多麼榮耀!一個農夫在沼澤地里成功地開挖出一條溝渠,他感到多麼快樂!忙碌了一整天,坐下休息時伸展一下疲憊的雙腿,頓感心曠神怡,又有什麼能夠比得上這樣的快樂呢?在《滿意的冒險》關於「沼澤地里的溝渠」一章中,戴維·格雷森描述了挖排水溝的極大興奮之情和勞作之後身體上的極大幸福感和滿足感。他的這種描述甚至比梭羅在《瓦爾登湖》中描述挖掘「豆田」的文字還要精彩。我懷疑那位「高尚」的讀者此時已經讀完了這一章節,可我想知道他對人類生活規律的了解程度。我只知道,此刻他也許正在思考世界萬物的規律。我不嫉妒他。
伸展著雙腿,我很想吟一首詩……我發現,幸福幾乎總是辛勤勞動的結果……因為,那樣的話,幸福肯定成為泡影!
——戴維·格雷森
身體決定著精神,多麼的確定無疑、合情合理、深刻而堅定。今天早晨,我四點半起床,走出家門。映入眼帘的是一個完美的早晨:低洼處瀰漫著如幔的薄霧,太陽懸掛在山巔之上,世界萬物浸潤在清新的晨露中,散發著怡人的香氣,其間迴蕩著晨鳥的啁啾聲。
這段時間正是春耕播種之後、乾草晾曬之前,農場主一年中最關鍵的一段時間。我利用這段時間在低洼的農場邊緣挖掘一條排水溝。在這片農場上,將近有半英畝的土地長滿沼澤雜草和藍色菖蒲;自從我買下這個農場,我一直都在計劃著挖掘一條溝渠,從它低洼的邊緣一直延伸到那條小河……今天上午,趕快做完家務活之後,我把背包和鐵鍬扛在肩膀上,朝要挖的溝渠走去(穿著橡膠靴子)……於是,我開始挖掘。在艱辛的體力勞動中,我自然而然地產生一種輕鬆的感覺:無須思考問題,只是體力消耗。我站在齊踝深的冷水裡,每挖一鐵鍬都不容易。當我把挖出的濕泥培在溝渠邊緣的時候,小股的水流又踅了回來。我什麼也不想,一直挖呀挖呀。在用力挖掘的過程中,我感到一種奇特的快樂。我用一隻腳使勁踩下鐵鍬,然後,我彎腰、直腰、轉身,渾身上下有一種難以名狀的滿足感。一開始,我還感覺到清晨的涼爽,可是,到了七點鐘,天氣已經相當炎熱!我解開襯衣的扣子,把袖子又往上挽了挽,繼續挖下去,又幹了半小時才休息,這時我已是大汗淋漓。
「我會跌倒的。」我自言自語道。於是,我把鐵鍬當做一架梯子,爬出了排水溝。我感到很渴,我就穿過濕軟的山谷,徑直走向生長在小河邊的榿木叢。順著耕牛踩出的小徑,我穿過叢林,走到小河邊。在那裡,我坐在一根原木上,拿出水來,一口氣喝了個痛快。隨後,我把頭浸在涼爽的河水中,往胳膊上撩水;直起身時,我渾身滴著水,氣喘吁吁!噢,多麼美好的感覺!
然後,我回到山楂樹下,坐下來,伸開雙腿,感覺很愜意。此時此刻——賣力地挖完排水溝後——我很想吟一首詩;雖然寫不出來,但我內心能夠感覺到!我打開背包,取出半條哈里特為我準備的麵包。在樹蔭下,我掰開未經加工的麵包,一塊塊品嘗著。我品嘗著原味麵包,心裡想著,我們這樣的經歷多麼匱乏!我們把黃油塗在麵包上,我們烘焙麵包,我們邊吃麵包,邊喝牛奶或果汁。我們甚至用麵包蘸肉汁(而在這兒,在鄉下,我們無須謙讓,可我卻感到非常舒適)。結果,我們永遠品嘗不到真正美味的麵包。今天上午,我感到很餓,就把半條麵包吃得乾乾淨淨——還覺得不夠。然後,我在樹蔭下躺了一會兒,透過山楂樹冠外側稀疏的枝葉眺望著太空。一隻紅頭美洲鷲在高空懶洋洋地盤旋著,一隻青蛙從一窪水邊不時地探出頭來,花叢中忙碌的蜜蜂不停地飛來飛去。
我在河邊又喝了些水,這才有點不情願地——我說的是實話——往回走,準備繼續幹活。天氣很熱,開始工作時的快樂早已消失殆盡。可是,排水溝得繼續挖下去,於是我重新忙碌起來。這時的人就像一部機器一樣,沒有思考能力,動作十分機械。然而,儘管繁重的體力勞動沒有在大腦中留下直接的印象,它卻常常閃現在意識里。我發現,有時候,對於某一項工作中的特定步驟,過後很長時間,我還能記起來並感到十分欣喜。
這是新奇的、艱苦的體力勞動!勞動者什麼也不用思考。據我所知,我經常一干就是很長時間,其間沒有任何其他形式的念頭,除了想一想與單調乏味的重複勞動本身有關的事情——把鐵鍬放下去、抽出、抬起、翻過來——不斷重複這一過程。然而有時候——大多是在午前時分,那段時間我一點也不覺得勞累——我突然間會有一種感覺:整個世界展現在我的面前——其中包含它的壯觀景象和豐富內涵——這種感覺讓我感到一種奇特而又充分的幸福,一種接近於完全滿足的幸福。
我發現,幸福幾乎總是辛勤勞動的結果。如果人類想像著他們能夠滿足於純粹的思想、激情或是柔情,他們是何等的愚蠢!破壞世界的美好,又是何等的愚蠢!因為,那樣的話,幸福肯定成了泡影!她喜歡看見人類不停地忙碌。她喜歡汗水、疲憊、自我犧牲。她不會待在宮殿里,而是蟄伏在玉米地和工廠里,盤旋在雜亂的書桌上方;她加冕於不停地玩耍的孩子無意識的頭上。如果你在辛苦工作的時候突然抬起頭來,你就會看見她;如果你注視她太久,她就會傷心地離你而去。
在市區有一座小型工廠,生產木桶鐵環和狹板。工廠里總是傳出我生活中很少聽到的陣陣悅耳的口哨聲。它準時在12點響起:多麼神聖的聲音!過去的半小時,我一直在挖溝渠,那是個艱難、緩慢的過程。我汗流浹背,筋疲力盡,可我仍然堅持不懈,為的是鄭重其事地等待著音樂的響起。聽到那陣口哨的第一個音符,我放下手中的鐵鍬。即使我挖起一鐵鍬的泥土剛舉到半空,一旦聽到口哨聲,我也會馬上停下來,不會多付出一點精力;緊接著,我跳出溝渠,趕快回家,心裡只有一個想法——否則,口哨聲可能隨時會消失。回到家時,哈里特站在門口,我覺得她就像一位天使,一位烹飪天使!
快樂的話題源源不斷。也許,世上有些食物的味道好於燉牛肉、烘土豆和自製麵包;也許,世上有……
[《滿意的冒險》(六)]
三、工作的激勵作用
戴維·格雷森所謂的「伸開雙腿就想吟詩」,正是心理學家威廉·詹姆斯稱為的「音調和諧的器具產生的作用」。幸福往往意味著一種身心愉悅的狀態;雖說我們並不願意使幸福摻入粗俗的成分,可我們也許會認為,我們此生中有能力追求的幸福往往指「身體上的愉悅感」。假如存在比躺在陽光下更大的幸福,我倒真想洗耳恭聽。我的意思並非指一種懶散的態度。「身心愉悅」是指這樣一種情形:我們的神經功能齊全,隨時準備發揮作用,並有能力處理手頭的工作。既然我們的神經不能起應有的作用,實際上我們的神經煩躁不安,除非我們有事可做,那麼,就設法投入自己喜歡的某項工作中去,這樣才會達到一種和諧的效果。換言之,幸福來自於工作,來自於出色地完成一項工作時所產生的那種快樂和安寧的感覺。
這種工作是體力的消耗,也可以稱為腦力的付出。梭羅準備開始文學生涯的時候,他這樣描述身心愉悅的狀態:「我們有時會經歷一種完全充實的生活,而我們並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經歷……我感到自己心裡涌動著一股不尋常的文學創作衝動……在身心兩方面我都感到十分振奮……我感到,我品嘗過的果汁,如甜瓜汁和蘋果汁,已經融入我的大腦,刺激著我的創作衝動。它們給我以巨大的力量。現在,我能夠寫出遒勁有力的文字了。」(《日記》,1851年9月7日。)梭羅認為,寫作應該由「完整的人」來從事,他自己創作時,他的大腦和肌肉都在發揮作用。「由於感覺生活不如意,我嚮往著更加美好的事情,我變得更加小心謹慎,更加內向,更加克制自己,就好像期待著什麼事情會發生。這時,我忽然發現自己像果肉的核心一樣充滿生機——我內心充溢著平和而友善的快樂。我自言自語道,我必須注意飲食;清晨,我必須早點起床,出去散步;我必須拋棄奢華的生活方式,終生致力于思考問題。因而,我築壩攔截內心奔涌的激流,於是,我渾身的水流匯集在一起,促成一個頭腦的產生。就這樣,我產生了豐富的思想。」(《日記》,1853年10月26日。)
體力勞動和腦力勞動之間並不存在絕對的區別。用過早餐後,班傑明·富蘭克林有時會赤身裸體地坐在那裡完成上午的工作,這並沒有什麼關係;他盡心盡力地做著自己的事情,享受著自己的腦力勞動。無論是體力勞動還是腦力勞動,製造和生產物品的快樂,完成我們可能會引以為豪的事情所得到的快樂,堪稱生活的最佳獎賞。無論是農夫觀察自己的土豆田播種的進度,還是作家看到自己筆下的作品越來越豐富,快樂和滿足的感覺都是一樣的。體力勞動者只有運用自己的大腦,才能稱為稱職的體力勞動者;我也知道,任何一位寫作者都會從寫作時的體力消耗中獲得樂趣,不管是連續敲打打字機,並看到他創作的文字源源不斷地從壓紙捲筒里列印出來,還是在持續的創作過程中聽著鋼筆有節奏地在紙上刷刷的摩擦聲。一個真正的作家一定要學會去習慣並享受長時間的體力消耗以及與他的勞動息息相關、耳熟能詳的所有物質條件,包括鋼筆、筆記本、熟悉的書桌,甚至還有放糨糊和剪刀的小罐。他只有喜歡與寫作本身密切相關的一切體力勞動,才能被稱為一名稱職的作家。所以,凡·威克·布魯克斯(Van Wyck Brooks)如此描述自己的寫作習慣和寫作過程中付出體力時的樂趣:
奧斯頓(Allston)喜歡麥克爾·安傑羅(Michael Angelo)的文字描述,他認為這一描述對他來說也是真實有效的——『當我手裡拿著一把鑿子的時候,我知道這很適合我。』他兩三次提到他的方法:
「我開始一天寫作的時候,總是先把前一天做過的所有工作謄寫一遍,並進行幾處小的修改。這讓我的思維活躍起來,我由此得到足夠的寫作動力。這就如同旋轉一隻陀螺。如今有些時候,當我完成前一天工作的謄寫時,陀螺就開始自轉起來……因而,我的筆記都是感覺的沉澱;當我在一天的工作過程中看到這些筆記時,這種感覺油然而生。但願上蒼保佑我不必列印筆記,不必向秘書口述。由此產生了歷史上多數作家的注入式寫作風格。優秀的作品是通過感覺創作出來的,只有付出大量的時間和精力,才能相對容易地達到這一效果。」2
不,你並沒有脫離身體的範疇。即使一個人所穿的衣服也和他的寫作有關。「我從來不會扔掉自己的任何一件舊衣服,除非我又寫出了一本書。」奧利弗·奧斯頓(Oliver Allston)說道,「當我著手寫作時,我穿著一件我特別喜愛的灰色花呢衣服;我還沒有完成第二章的創作。在我的大腦里,這件衣服和這本書不知不覺融為一體。我不該幻想穿著其他任何一件外衣或者褲子坐下來寫作。正因如此,我在寫這本書時。思想嚴重拋錨了。我繼續穿原來那件衣服,希望把我的運氣帶回來;當我的思想重新活躍起來的時候,這件衣服已變成了一堆碎布條。但是,『假設衣服的背部與邊緣破損不堪』,我會不會扔掉這件衣服?即使送給我可可西島的所有寶藏,我也不會扔掉它。我保存著這件衣服,寫完了這本書。我總覺得,是我的這件灰色的舊外衣讓我完成了這本書的創作。」3
在我看來,猶如許多憂愁均是由精神因素造成的,低迷的精神狀態是由於終日碌碌無為造成的,或者是由於所做的事情沒有做好、沒有做成功,或根本無力去做造成的。在世上所有不快樂的人中,最不快樂的是那些什麼事情都不願去做的人。有多少去精神病醫院的病人,就表明有多少不快樂、不工作的人,而不是有工作、沒煩惱的人。再難完成的工作也不會把人累死;置人於死地的只有無法完成的工作、毫無目的的工作、具有下述性質的工作:它吞食了一個人的神經,正如海洋淹沒了一個人的軀體一樣。在美國,討論這樣的事情是冒一定風險的;太多的人死於心臟病發作,死於神經系統的過度緊張。但是,事情的真相併不為人所知。艱苦的工作可以置人於死地;此處,艱苦的工作包括飲食過度,甚至是行走,比如馬拉松比賽。然而,由於工作、飲食或者行走等具有其正常功能,所以上述說法是不公平的。根據我對詞語「艱苦工作」的理解,美國人是不會因此而死亡的;他們,他們中的許多人死於馬拉松比賽,因為他們的神經系統一直高度緊張地關注著最終誰將超過誰。我們身體的一般規律是不應該被輕視的。只要沒有忽視身體的一般規律,真正的幸福就會降臨於這樣的人:出色地完成自己的工作之後,再好好地休息一下,以恢復自己的精力。真正的幸福產生於一天中適量的工作。
在這層因果關係中,一個特殊問題出現在美國特權女性的面前。隨著一個國家積累了越來越多的財富,一個閒散的特權階層成長起來,但是,在美國,它卻變成了特權的、閒散的、不快樂的女性階層。李麗安·海爾曼(Lillian Hellman)和克萊爾·布斯(Clare Boothe)在他們的戲劇作品中,多蘿西·帕克在她的小說中,都曾描述過這一女性階層;賽珍珠(Pearl Buck)將她們稱為「火藥女人」。從19世紀50年代開始,美國的男人和女人在生活上越來越分化,詹姆斯·特魯斯羅·亞當斯(James Truslow Adams)描述了這一特殊現象有歷史意義的發展進程。
一種新型的孤獨感……
——詹姆斯·特魯斯羅·亞當斯
除此之外,美國人的生活中逐漸產生了一種新型的孤獨感,那是一種丈夫和妻子之間的關係……
在各種各樣的場合中,美國婦女總是忙得不亦樂乎;她們總是參加各種活動,總是處在嘈雜的環境中,從孤獨和單調的家庭氛圍中擺脫出來。商業、各種專業和政治都是女人不能涉足的領域,除非一個很不普通的女人,或者在當時的背景下願意被人稱為「怪人」的女人。因此,普普通通、孤孤單單、喜歡社交、思想活躍的一個又一個女性開始致力於創建屬於自己的世界。眾所周知,西方社會的人們也許有著極其強烈的孤獨感,因而,在19世紀50年代,西方社會發起了組建現代化婦女俱樂部的運動。在許多方面都處於情感和知識的饑渴狀態的婦女發現了「文化」和美麗。「孤獨的人們」組建了「勃朗寧俱樂部」和「漂亮房子」。這些組織儘管都不是太成熟,但是,女性最終發現了新的興趣和新的刺激,以及鼓舞人心的新的自尊。男人也許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奠定個人或者民族生活的物質基礎,而女人正在為建設知識和審美生活貢獻自己的力量。約翰·道(John Doe)先生作為當地的食品公司或者木材公司總裁,可能發揮著日益重要的作用,或者可能正在競選國會議員,而道夫人現在可能當上了婦女文學協會會長,並開始感到自己是同一個社區里社會和文化生活的一位領導。
男人世界和女人世界之間的鴻溝變得越來越寬。假如妻子不能與丈夫一起參加商業和政治活動,那麼,丈夫也不能與妻子一起參與「文化」社團活動……當他在商界和政界為獲得成功全力以赴的時候,他也許會因為沒有完全盡到丈夫的責任而感到自己良心上的刺痛,並感覺到他與「嬌小女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然而,當她在屬於女性的精神世界和社交圈子裡——而他本人被排除在外——發揮越來越積極的作用時,他們兩人平等了。他覺得,只要他的妻子在「社團」里不感到孤單,而是一邊品茶,一邊聆聽身邊的某位女士閱讀關於《索代羅》4的一篇文章,並樂在其中,那麼,他就能夠把所有的時間如願以償地花在商業、威士忌以及和他的男性朋友一起談生意上。在社交圈和知識界,男人和女人開始發揮令人奇怪的不同作用,在以後的很長時間裡,這成為美國社會的一大特徵。
[《美國人》5]
因此,在考察這些美國婦女情況的過程中,賽珍珠清楚地表明了對特權的詛咒,主張為「火藥女人」做些事情,並認為這是她們獲取幸福的最佳方式。「在我們的文明進程中,最悲劇性的人物是中年婦女。她們在家裡的職責已經完成,她們的孩子已經長大成人;她們正處於身體和心理的最佳階段,她們卻感到自己的存在已經失去意義。她們是最不幸的人。她們終日碌碌無為,因為無人向她們要求或是期待她們做任何事情;她們不能得到幸福,因為她們終日碌碌無為……這種公民基本權利的不健全在我的國家促使了這些火藥女人的出現;當我思考這一問題時,我想不起任何一個可以責難她們的詞語。我知道,假如男人們面臨這一問題,假如,簡言之,他們並不具備強制性的工作紀律所產生的優勢,那麼,他們永遠不會在各個領域都達到他們目前出類拔萃的水平……不,如果沒有正常的工作紀律、固定的工作時間、競爭標準的要求,那麼,男人現在將會和女人發揮同樣的作用。」她具有真正的心理洞察力,於是她得出了下面的結論:「工作權是公民至高無上的基本權利,它使得他們真正地走向自由……她可以做任何一件事情。如果她想做一項輕鬆的工作,她可以在她的村莊或街坊那裡尋找。如果她想做一項重要的工作,她可以在全國範圍內尋找,或者在全民族的高度上思考問題,或者意識到遠處有一個全新的世界等待她去探索。不去了解要做事情的極大數量,等於證實了這一公民基本權在何種程度上損害了人們的感知能力;而她了解後不採取行動,證明了已經對她的意願所造成的損害。」6
正是偉大的心理學家C.G.榮格如此奉勸這些神經緊張的都市婦女:「到鄉下去。養孩子,餵豬,種胡蘿蔔。」我不相信,一個女人看到自己種的胡蘿蔔一天天長大,她此時的快樂會比不上一名畫家或者作家;前者欣賞著自己創作的一幅繪畫,後者經過辛勤的筆耕書稿終於完成。在所有的情形中,只有創造性的勞動和看到自己的工作出色地完成,才會帶來真正的幸福。毫無疑問,在精神病院的病人中間,永遠也不會找到一位成功的胡蘿蔔種植者。
四、滿足的奧秘
畢竟,世上還存在一門哲學,滿足的哲學。在前文中,我曾引用早餐桌上的教授所說的話,「生存的偉大目標就是使人類與自然規律保持一致」。我認為,這位教授沒有要求我們重新建立與人類和諧共處的自然規律——那將會是一個十分偉大的規律——而是要求人類與他所發現的自然規律保持一致,與他自身的規律——這才是關鍵之處——保持一致。用不太狂妄的語言來說,任何一個人生存的偉大目標是找到自己在生活中的位置——這就是滿足的奧秘。我再次把生活比作一幅圖畫,在畫中,一個人在擁擠不堪的有軌電車裡擠來擠去。假如在擁擠的車廂里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就會感到快樂和滿足;否則,他就不會有這種感覺。車廂里有的人愛管閒事,他們沒有想到為自己找座位,而是認為自己有責任維持擠滿乘客的車廂的秩序,讓乘客心情舒暢——讓伸腿的乘客把腿收回去;讓乘客把外衣放在合適的位置;如果有人感覺熱或是冷,就請求靠窗的乘客把窗戶打開或是關上,用很大的噓聲提醒身後某個大聲說話的乘客聲音小點。普通的乘客並不清楚,如果每位乘客都找到自己的位置,五分鐘之內就會建立良好的車廂秩序;並且,只要他的神經在旅行結束時不會因為旅途勞頓而變得極度受損、煩躁不安,他在旅途中的首要職責就是在那個臨時社區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美國人,至少是紐約客,給外國人留下的印象是神經緊張、煩躁不安。與歐洲人相比,美國民族具有情緒激烈的特徵。一些商業主管認為,當他們辦公桌上的三部電話同時響起來的時候,他們是最幸福的人,這表明他們屬於「成功人士」。其實,他們是在自欺欺人。如果一個人把握住生活方向和自我定位,他首先表現為內心沉著冷靜;而具有上述經歷的人,無論是誰,都喪失了這種平和的心境。不停地忙碌絕對不是成功的標誌。一位成功人士——因而也是一個幸福的人——只不過是了解清楚了自己在生活中的真正需求,並且實現了它。
滿足的奧秘在於,每個人都清楚地了解到自己的能力和不足,在可以充分發揮作用的各項活動中都能找到樂趣,並都明智地意識到,無論他有多大的影響,無論他取得多大的成就,對於整個世界來說,他絕對是微不足道的。一個人很可能成功地把自己的名字銘刻在他的領域的功勳榜上,以至於他會認為自己在這個領域中不可或缺或者無所不能。他被內心的某種野心左右著,於是他喪失了任何形式的滿足感。有時,找出自己的不足要比了解自己的優點更加重要。一個人有那麼多的憂愁,是因為他不了解自己的需求,或者他有太多的需求,或者他可能想有所作為,想成為遠離自我的任何角色。保持真正的自我形象,不隨波逐流,不想成為其他角色,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在實現滿足感的過程中,中國人也許做得最出色。愛默生和梭羅兩人都曾經引用中國聖人孔子的語錄。「聖人說:『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7
下面的一句話是格雷森最精彩的話語之一:「在一個世界上,我正在逐漸了解一件重要事情,那就是,讓人們一生都在不停地爭論,就像我一生都在爭論一樣。」我認為,他的這句話體現了完整的生活觀,這是普通人很難理解的,除非這個人對於戲劇性的人類歷史進行了充分的思索。在《友誼之路》的一個章節《我吹口哨》中,他說道:「很久以前,我就立志設法保持真正的自我形象,而並非其他任何形象。」他曾經進行過這樣的反思,「我記得,在我的一生中,我曾經是如何枉費巨大的精力試圖改變我最親密的朋友。可愛、認真、務實的哈里特就是其中的一個例子。她總是想方設法修剪我胳膊上裝飾的羽毛——我希望這樣能夠讓自己更加適合居住在這個寧靜、友善和安全的棲息地——我常常為此感到十分煩惱。有些時候,我們走過如此漫長的一段路途,才認識到我們最親愛朋友的個性特徵。因為我們是如此的珍愛他們,所以我們試圖把他們改造為我們自己所認為的某種古怪的完美形象——直到有一天,我們突然大聲嘲笑我們自己的荒謬行為(意識到他們很可能在努力地改造我們,正如我們在努力地改造他們一樣);從此以後,我們再也不想改變他們,我們只是喜歡他們,欣賞他們!」8
格雷森曾經引用馬可·奧勒留(Marcus Aurelius)的話,來描述在一個農夫家裡借宿的那個名叫斯坦利的男孩:
我說『聽聽這位羅馬的老哲學家在說些什麼』——我把書舉到燈光下,開始大聲讀道:
「只要在你參加的爭論中你可以憑自己的力量戰勝對手,那麼,你就是不可戰勝的。當你看到一個人在別人面前顯得十分榮耀或者擁有無上的權力,或者無論如何都受到人們的極大尊重,你千萬要小心,不要認為他是很快樂,不要被表面現象迷惑。如果我們有能力具備善良的本性,我們心中就不會產生任何猜忌。然而,你自己並不願意成為將軍、參議員或者領事,而是想做一個自由人。只有一種方法能做自由人,即,不要關注在我們能力範圍之外的事情。」
「斯坦利先生得意地說:『那就是我一直主張的事情,但是,我並不知道某本書也對此論述過。我總說,我不想當參議員或是立法委員,或者其他任何形式的官員。我生活在這片農場上,悠然自得。』」
我認為這一章節與格雷森的作品幾乎沒有什麼兩樣。對於幸福的話題,格雷森所作的描述文字優美,影響深遠,而其他作家對此評述甚少。
這種對生活的接受。這種謙恭的態度。這種了不起的做法產生了絕對正確合理的結果。這就是滿足……
——戴維·格雷森
在我看來,生活的快樂來自於保持自我形象的感覺,就像我在此處的感覺一樣;生活的快樂來自於堅持我們選擇的生活方式的感覺。我所了解的所有不滿足的人都在辛辛苦苦地想成為與他們的本性相悖的角色,想做他們無法做成的事情。在鄉下報紙的廣告中,我發現,男人追求財富,藉口是承諾使女人變得漂亮;男人學識淵博或者富甲一方——一夜暴富——方式是激勵善良的農夫和木匠成為可憐的醫生和律師……
不要嘗試讓我們變成這個或那個角色(不要嘗試遵循關於我們自身的改編了的版本),而是應該使我們自身完全服從於充實的生活——讓我們充滿生機。這種對生活的接受,這種謙恭的態度,這種了不起的做法產生了絕對正確合理的結果,這就是滿足,其實是一種有效性。有效性!——那是我們所了解的最高尚的事情。
它從另外一方面說明了一種偉大:它真正掌控了現實世界。據我了解,有些人在他們的背後或者在他們心中,似乎擁有所有的社會、國家、組織;他們仿佛世界地圖,怎麼會了解我們!他們實施自己的行為並不藉助自己柔弱的軀體,藉助的好像是整個生命的精華。他們開口講話,話語是他們講的,聲音卻是整個人類的聲音。
我不知道對上述現象應該作何種總結:是遵照上帝的旨意還是符合現實規律。奇怪的是,二者的本質是相同的。上帝並不在意我們如何稱呼它,而我們一直稱呼它為上帝。思考這些神秘的事情,我似乎明白了晦澀難懂的神學家們把一切也搞得晦澀難懂。難道不是這種在現實生活中的贖罪才使我們所有人感到溫馨,才使我們所有人得救?
在所有這些文字中,我謳歌了美好的田園生活,我自己都覺得過於熱情了。我熱愛這種生活,因為它拯救了我。很久以前,我就認識到,對我來說,農場是唯一讓我顯得強壯和堅定的地方。而對你來說,我的朋友,生活呈現出完全不同的一面,不同的需求。我在城裡經歷了不少事情;我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會看到一張張快樂的(甚至是安詳的)面孔,我對此有時會感到疑惑不解。我承認,那些人一定也能適應他們的生活方式,符合他們的生活原則。就讓他們管理自己的金錢,製作鞋子,縫製衣服,分戶記賬——假如這樣做真的讓他們感到完美,感到滿足。我和他們每個人都不發生任何爭執。畢竟,這是一個包容萬物的大千世界,人們可以通過各種不同的途徑獲得幸福。
每個人都是一塊磁鐵,具有異乎尋常的高靈敏度。一些磁鐵把田野、森林和山丘吸引過來,反之亦然;另外一些磁鐵如川流不息的街道以及巨大的財富,這對城市的居民來說司空見慣。我們吸引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的確吸引了什麼。據我了解,生活中最大的悲劇在於,千千萬萬的人,無論男女,都沒有機會自由地吸引;相反,他們終日辛勤勞作,疲憊不堪,仿佛無生命的物體被那些鬱鬱寡歡的懶散者所吸引。他們不是在耕種土地,而是被別人耕種……
因而,如果一個人與生活節奏一致,自我服從於生活,他對生活來說就是必不可少的,對這個世界的運行是絕對需要的。正是一個人心中產生的必不可少的感覺,進而促成了他的滿足感。
[《友誼的冒險》(四)]
五、如何做到既圓滑又溫情
上文所述的生活的快樂完全屬於一種思想方法。葡萄酒也許可以看做消除憂愁的工具,或者指一種習慣性的心愿,或者是一種恰當的場合,此時,飲酒的人感到有些飄飄然,比平時的感覺舒服些。我們除了從各種物件中學會獲取快樂,再也不會有其他收穫。一個人也許常常憤世嫉俗,他在自己的犬儒哲學中得到快樂;或者,他可能是一個淺薄的樂觀主義者,抑或感傷主義者。每一種思想方法都帶有同樣的主觀色彩。如何選擇一副合適的眼鏡觀察生活,只是個人的愛好問題。一種思想方法可能會成為一種固定不變的習慣做法,對當事人來說,它隨後會變成一種生活哲學,一種生活態度。一位智者會小心謹慎,不讓任何特定的思想方法成為永久性的態度;他知道,一旦產生某種思想方法,他就必定會從中獲得快樂。冥頑不化的傻子將會從他的冥頑不化的蠢行中獲得快樂,年輕而圓滑的憤世嫉俗者將會沉迷於他的犬儒哲學。[即使是在一幅劇照中,利奧內爾·巴里莫爾(Lionel Barrymore)的固執也讓我感到厭煩。]
傑弗遜說:「比起過去的歷史,我更加注重未來的夢想。」我們可以認為,這是傑弗遜式的思想方法。他選擇佩戴這樣的一副眼鏡觀察世界,並沒有充分意識到他是如何形成自己的哲學理念的。一個人怎麼會意識到他是如何形成自己的哲學理念或者如何得到看待生活的最佳方法?霍姆斯法官曾說:「快樂法則和職責定律在我看來似乎是一回事。我坦承,毫無私心的言論和憤世嫉俗的自私言論在我看來似乎同樣是不真實的。」他又說,「生活的快樂就是以一種自然、有效的方式釋放一個人的潛能。」在這一模式中,他逐漸形成了自己的哲學理念,而他自己並不清楚是怎樣形成的。經過一生漫長、睿智的生活方式,霍姆斯法官終於發現了這些真理。
富蘭克林是一個快樂主義者、樂觀主義者、業餘道德說教者。他觀察生活時,時而非常清醒,時而又懷抱幻想。他寫過一篇散文,題目是《健全的腿和畸形的腿》。本文體現了典型的富蘭克林風格,今天我仍然可以從中感受到它的新奇和強烈。他在文中闡述了關於「自由選擇」的觀點,關於用兩種方法看待生活的觀點。本文在形式和內容上都有所創新;富蘭克林認為,一個人的生活觀也許會「通過模仿來形成,並不知不覺地成為一種習慣」。據我所知,在寫這篇幽默的散文時,富蘭克林正忍受著痛風帶給他的痛苦,而且他的一條腿用繃帶扎縛起來。
健全的腿和畸形的腿
班傑明·富蘭克林
世界上存在兩類人,一類是幸福的人,另外一類是悲慘的人,儘管他們擁有同樣的健康狀況和財富以及其他形式的生活慰藉。這種分化之所以形成,主要是因為他們採用不同的態度看待物體、人和事件,這些不同的態度繼而影響了他們的思想方法。
不管處於哪一種情形,人們都會擁有便利、遭遇麻煩。
不管和誰待在一起,不管待在何種場合,他們都會發現某些人、某些談話或多或少令人感到愉快。不管坐在怎樣的餐桌旁,他們都會品嘗到味道好壞不均的肉食和飲料,製作精良和粗劣的菜餚。不管處在怎樣的氣候區,他們都會碰到好天氣和壞天氣。不管在怎樣的政府管理下,他們都會發現有些法律合乎民意,有些法律不得人心,有些法律得到很好的貫徹,有些法律執行不力。在每首詩或其他才華橫溢的作品中,他們都會發現其中的瑕疵和優點。在幾乎每張面孔和每個人身上,他們都會發現一些優缺點,一些美好和不良的品質。
在上述情形下,在上述兩類人中,追求幸福的人們總是關注提供便利的事物、談話中令人愉快的部分、製作精良的菜餚、關味的葡萄酒、晴朗的天氣等,並且懷著快樂的心情欣賞這一切。另外一類人的思想和言論總是與第一類人背道而馳,他們註定是不快樂的。於是,他們自己永不滿足,他們刺耳的話語使得交流的快樂一掃而光,他們的個性冒犯了許多人,致使他們本人在每個場合都不受歡迎。如果這些不快樂的人在本質上具備這種思想方法,他們的處境會顯得更加悲慘。然而,吹毛求疵、令人厭煩的性格也許最初就通過模仿形成了,並不知不覺地成為一種習慣;雖然現在它是他們很難克服的痼疾,但是,如果有這種習慣的人為他們的幸福考慮認識到其惡劣影響,那麼,他們就會改掉這一習慣。所以,正因為此,我希望這個小小的勸誡會對他們有所幫助,促使他們改掉一個習慣;儘管這一習慣主要表現為一種思想狀態,在現實生活中卻會造成嚴重後果,因為它會帶來真正的傷心事和災禍。這類人冒犯了如此多的人,沒有人會真正喜歡他們……
我的一個老朋友處理問題客觀冷靜,他根據經驗對上述習慣採取謹慎態度,避免與這類人進行任何形式的接觸。就像其他哲學家一樣,他配備一支溫度計供他了解天氣的冷暖,一支氣壓計供他預知天氣是否適宜。然而,如果沒有發明任何儀器馬上測定一個人的這一令人厭煩的性情,他就會利用自己的雙腿達到這一目的。他的一條腿沒有任何殘疾,而另一條腿,由於某次意外,已經彎曲變形。假如一個陌生人在初次會面時更多地注意到他那條畸形的腿,而不是另外一條健全的腿,他就會懷疑他的能力。假如這位陌生人只是談論畸形的腿,而絲毫不理會健全的腿,這足以決定我的這位哲學家朋友與他失去了任何交往下去的可能。不是每個人都具有這樣的兩條腿的「儀器」,可是,一個人只要略加注意,他就會或多或少察覺到這種吹毛求疵的性格,並採取同樣的措施避免接觸具有這種性格的人。因此,我建議,如果那些愛挑剔的、發牢騷的、不滿足的、不快樂的人期望得到其他人的尊重和喜愛,如果他們自己希望獲得幸福,他們就應該停止觀看那條畸形的腿。
19世紀20年代,海明威膜拜的鼎盛時期,美國青年過分誇大死亡、性和絕望。9在這種背景下,歐文·埃德曼(Irwin Edman)教授創作了一篇隨筆,「如何做到既圓滑又隨和」。用富蘭克林的話來說,海明威膜拜是在社會上流行的一種墮落行為,一種不成熟的行為,而年輕人趨之若鶩。性的探索、直面性的勇氣、突然的幻滅感、想成為「硬漢子」的欲望,所有這些很正常的青春期特徵,都被稱為老到的智慧。埃德曼,當時是關於青少年問題的一位智者,質疑所有這一切特徵,仿佛一位教授批改一個大學生的論文,無論批語多麼迎合論文的內容,這篇論文都顯得有些浮躁,或者說滿篇都是陳詞濫調,或者讓人感到傷悲的是,論文表達的是錯誤觀點。正如班傑明·富蘭克林向我們揭示的那樣,過去的美國人思考的是幸福問題,而如今精於世故的美國人喜歡思考不幸和絕望。
但丁能夠想到的最嚴重的罪孽之一就是在陽光下悶悶不樂。對那些那樣做的人,他懲罰他們在泥土裡永遠不停地翻滾。10
——歐文·埃德曼
通過銘記一代人的愛好,通過研究一代人輕視的對象,一個人就會足以了解這代人的主要性格。在我們的時代,要想說出我們喜愛什麼絕非易事;我們原有的愛好充滿了種種疑慮,而且,在我們當代的智者懷疑論的掌控中,愛本身已經變得臭名遠揚。對斯巴達人來說,紀律嚴明、節奏緊張的勇士是理想生活的象徵。在中世紀,受難者、禁慾者或是聖徒代表著理想生活的最終目標。在文藝復興時期,人們希望成為卡斯蒂廖內(Castiglione)11侍臣一樣的角色,它集紳士、學者、士兵和老於世故的人於一身,是這些角色的完美結合體。而在當代,我們將會模仿英雄人物的虛構模樣,因為當代英雄至今尚未確定下來。我們沒有英雄形象;另外一個關鍵在於,我們懷疑英雄膜拜……
科學不再是實驗室里的專家們擁有的神秘事物;科學已經成為大街小巷眾所周知的術語,或者至少是在沙龍里聚會的女士們耳熟能詳的術語。我們非常熟悉腺狀組織,因此我們不會輕信我們自己或者其他任何人憂鬱的心情。當我們感到壓抑的時候,我們知道,很可能,造成我們機能出現問題的不是廣袤的宇宙,而是具體的甲狀腺……再次提一下愛的話題。在青少年中間,愛可能會自我炫耀其古老的、人人可以理解的雄辯術。但是,我們對愛了解得更清楚。愛具有一副華而不實的假面孔,掩蓋著欲望的本性,我們透過這副假面具——甚至是藉助欲望本身——了解愛的本質。幾乎每一個學童都曾讀過弗洛伊德的作品。每一個成年人都能夠引用海夫洛克·埃利斯(Havelock Ellis)的話語。我們投入的愛也許很深厚,但是它的最深處卻在我們醜惡的靈魂深處。至於我們用永恆的方式讚頌每一份短暫的情感——哦,我們自己對早已過時的柔情主義抱以讚許的微笑……
因此,摒棄了一系列古老的神話,我們逐漸形成了屬於我們自己的英雄神話……該現代人出場了。男人女人都一樣。無論男女,就像體形和頭飾一樣,其思想感情將是完全相同的。他不會談論愛,不會接納愛。他不會信奉美好的生活,不會在其他人的目光中公開過這樣的生活。他將對宗教保持理智態度,並且相信原始的思想體系的遺風猶存。他對「耶穌或者柏拉圖珍視的一切事物都將會麻木不仁」。他不會贊同其他人謙遜的言行,他自己也不會變得謙遜。他將努力成為一個意志堅定的人,快樂而冷漠地生活在艱難的人世間。他自己最不願意容忍的事情將會是高尚的行為。他最不願意遷就的弱點將會是溫柔體貼。他談起話來就像厄內斯特·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作品中的人物,做起事來就像阿爾多斯·赫胥黎(Aldous Huxley)所描述的奇特的倫敦知識界中的一員——或者他將假裝如此——他將會運用詹姆斯·喬伊斯(James Joyce)筆下的女主人公在無拘無束的時刻所使用的話語思考問題……
而在目前最高級的社會交往中,正派被認為是下流的,害羞被認為是可恥的,謙遜被認為是無禮的,樸實被認為是有疑心的。我們中間有許多另類的聰明人,他們寧願殘害兒童,也不願意善待父母。他們寧願因為粗魯而受到責罵,也不願意因為謙遜的態度而得到人們的讚許。他們甚至在許多方面懷疑自己:他們也許會偶爾產生某種不再流行的高尚情感;他們也許會偶爾實施某種善行;他們也許會放縱於某種自發的感情衝動……
在我們的時代,很難同時擁有「堅定的意志」和溫和的心,造成這種狀況的因素並非害怕其他人會作何評價,而是害怕自己會對自己發表什麼看法。在思考、創作和交談方面產生的所有新現實主義思想,使我們開始懷疑自己。無論是誰,只要熟悉新精神病學理論,他就會清楚其中的緣由。我們知道,我們想要慷慨大方的姿態顯得有些膽怯或者徒勞無益。我們知道,我們努力表現出來的善良是對我們自身不足的一種彌補,是擔心自己不善良的一種表現。熱情是青春期延長的一種症狀。狂喜是一種心理上的放縱,一種遠離理智的粗俗方式。
看來,現在我們是應該去搞清事情的發展是否已經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我認為,老於世故的那些人自己會意識到事情已然如此。在我們最高級的社交圈裡,有知識的紳士們和淑女們會為文學上或藝術上所透露出來的任何一絲純真氣息而歡呼雀躍;對於這樣的快樂,我們又能作何解釋呢……至於精於世故的人所輕視的那些可敬的中產階級民眾,那些生活殷實的鄉巴佬,他們無法具備足夠的、傳統意義上的樸實的美德和樸實的心靈。正如一個英國人最近所做的那樣,為這些人寫一篇報道,內容是:一位父親家境破敗,卻表現得英勇無畏,他與各種困難作不懈的鬥爭,因為他深深地愛著自己天真爛漫的兒子。倘若如此,你就會得到數十萬民眾的支持,你的出版商也會得到數十萬件報道素材。在所有說英語的國家和地區,人們常常高興地引用「克里斯多福·羅賓(Christopher Robin)」和「小熊維尼(Winnie-the-Pooh)」系列故事中那些異想天開的天真想法。我不清楚這一局面現在的情況如何。
實際上,這一問題可以歸納為:溫情和圓滑能否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呢?在我們的時代,一個人能否同時具有誠實又善良、聰明又謙遜、見多識廣又幸福快樂的品質呢?……它們屬於修辭性疑問句,這是有意為之。作為關注事態發展的人,我至少希望找到一些微小的證據加以證實,當代智慧已經超過了自己的範圍。眾所周知,在世界上,甚至在當代世界上,意識到生活的舒適,過舒適的生活,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了……
圓滑需要誠實,但圓滑並不需要暴躁的脾氣。有一種智慧叫做成熟老練,在文學歷史上,令人愉快的此類事例俯拾皆是,蒙田是這類智慧的權威人士;他的散文文字優美,行文儒雅,表達了他的清醒頭腦和脈脈溫情。最近的當代悲觀主義者清楚地了解世界上有多少令人悲嘆的事情,蒙田也同樣了解。生命的鼎盛期是短暫的;一半的生命是由幻覺造成的快樂,另外一半是由幻覺的後果帶來的不幸。我們在一生中有把握的事情寥寥無幾,而在大部分的生命歷程中,我們感到的必定是遺憾或者羞愧。
暴躁的脾氣不可能是保證舒適生活的一種情緒,也不會是世界上有理智的人願意具有的一種精神狀態。蒙田很清楚這一點,可現在的人們卻不清楚。天堂的光芒、地球萬物存在的意義,也許早已遠逝。我們也許變成了受命運支配的動物,懷著焦慮的心情匍匐而行,一路上伴隨著快速而雜亂的心跳,這就是我們所謂的生活。但是,在雜亂的心跳間歇,不時地顯露某種驚喜或美麗;甚至在我們缺乏秩序的當代社會也存在快樂的瞬間。顯然,只有分戶記賬的借方才會感到這樣的快樂;否認油炸圈餅中間有孔,這類現實主義是帶有偏見的虛偽的思想方法。
總是懷疑我們的快樂、我們的善良或者我們狂喜的心情,也是不誠實的,不合道理的,這是因為實驗室里一直擺放著各種器械,而這些情感正是依賴它們才發揮出自身的作用。我們得知,愛只不過是一種腺體分泌物。而承認這一生理事實,就等於承認愛的存在。在潛意識裡,我們也許有無數個理由說明我們需要幫助一個失意的朋友,或者為了某個遙不可及的理想而投入我們的精力,犧牲我們的生命。最近這場戰爭的爆發也許證實是出於某種骯髒、卑鄙的目的,但是,即使是最憤世嫉俗的人也不會否認,千千萬萬的人獻出自己的生命,因為他們普遍相信,他們從事的是崇高的事業。是什麼因素讓我們狂喜,讓我們產生愛和忠誠,這並不重要。即使最鐵石心腸的人也不能懷疑這些情感的存在。
了解我們飛行的物質上的原因,並不是否認飛行的事實或者價值。認識到大千世界裡存在著恐怖和罪惡,並不是說我們沒有能力、沒有機會欣賞去紀念人世間所有活潑可愛的事物。也許的確可以這麼說,成熟而不是幼稚的本質在於,當認清生活的本來面目時,不再感到氣惱。另外,這也意味著,能夠以一種平穩的心態面對生活,沒有幻覺——也不能幻滅……
不斷地美化生活,不斷地諷刺生活,這兩種做法都不是成熟的表現。但丁能夠想到的最嚴重的罪孽之一就是在陽光下悶悶不樂。對那些那樣做的人,他懲罰他們在泥土裡永遠不停地翻滾……一個人也許會做到堅定的意志和溫和的心完美地結合起來,對於我們這代人來說,這是一個可以接受的理想。堅定的意志不會因為任何事實或者任何恐懼而變得脆弱;它也不會因為任何形式的快樂或者幻想而發生錯誤的改變。一個人具備了堅定的意志,他就會了解到,人既不是猿猴,也不是天使,而是一隻危險的困獸,它生活的世界變化無常,時而猙獰可怕,時而美不勝收。
[《亞當、嬰兒和來自火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