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的智慧 · 第五章 人是情感動物
一、唯物主義觀點的不足之處
有一個喜歡說笑打趣的人將貝多芬的四重奏比喻成貓腸子在馬尾巴上的刮擦聲。現在,假如我要一個一個音符地演奏一曲貝多芬的四重奏,我就能夠通過藉助顯微鏡進行的化學分析和讓任何法庭滿意的其他證據證明這句話的合理性,而我的對手將很難駁倒我。我想知道,我的對手將會拿出什麼樣的證據供陪審團調查使用,他將會採用什麼樣的方法證明他的觀點。我很可能會掌握全部事實,而他將會擁有所有情感。他的最佳選擇將是,用留聲機演奏四重奏,並通過觀眾的情感反應以及他們狂喜的面部表情證明,所謂的腸子在所謂的尾巴上的刮擦聲是毫無根據的,而這一演奏行為傳遞的情感卻意義非凡。而我仍將堅持認為,那些已經變乾的腸子一定是貓腸子,那些尾巴是馬尾巴。而我將繼續抨擊對手。我會認為,他所謂的情感和所謂的狂喜是雜亂無章的,不清楚、不明確、難以捉摸;沒有明顯的理由說明,為什麼對某一模型中許多顫音所作的某種形式的改編曲優美動聽,而其他形式的改編曲卻不悅耳;關於和諧音和不和諧音的所謂事實通通是主觀臆斷,等等。如果我們爭執到這一地步,我就應該停頓一下了;我們已經深深地陷入了主觀證據將是否允許在法庭上陳述的哲學爭論,陷入了情感是否屬於事實的更加棘手的問題。(如果是在以前,我們都會堅持用事實說話。)我不知道,這一爭論將會以怎樣的方式結束。
不可否認,從整個19世紀下半葉到20世紀,我們一直在進行這樣的爭論。在上述爭論中,許許多多的學者和智者均站在了我的立場上。首先是主張「精確」經濟學的曼徹斯特學派,其中包括卡爾·馬克思。其次,研究文學史的有帕林頓(Parrington),研究美國歷史的有查爾斯·比爾德(Charles Beard);還有布魯克斯·亞當斯(Brooks Adams)和亨利·亞當斯(Henry Adams),他們一生致力於美國歷史方法的研究。這種本能的做法也許令人欽佩;它的目的是追求清楚、精確、客觀、科學的事實,作為一種歷史學方法,其優點在於只致力於研究可以證明的事實,無須考慮——這令人遺憾——相對模糊的輔助性的事實,這些事實往往被認為毫無意義。鼓舞人心的事情來自於自然科學的巨大進步;自然科學家們對宇宙萬物採取一種冷靜、客觀的態度,並取得如此輝煌的進步,因此,歷史學家們馬上想到,他們也應該學會清楚、準確地思考問題。並堅持探究可以證明的事實,經濟學上可論證的事實。查爾斯·比爾德變得成熟起來並轉而更加充分地,如果說不是那麼精確地,意識到歷史的真相、價值和意義,可是,他的確遇到了麻煩。他竟然以個人名義進行聯邦調查,我認為這很不光彩,調查美國憲法締造者的投資額,以證明這一大法標誌著金錢力量對農業個人主義的勝利。我偶然會產生一種直覺反對我自己的立場,並認為,漢密爾頓、麥迪生和傑弗遜非常願意在政府穩定的基礎上建立一個偉大的國家。「你能證明這一點嗎?」或許會有人這樣問我。如果需要證明的證據是銀行里的投資額和不動產的規模,我將不得不回答:「不能。」忽然,我會忘記自己,並且也許會以雄辯的口才談論國家的往昔歲月,談論乘坐「五月花號」輪船到達美國的殖民者的夢想,談論羅傑·威廉斯和威廉·佩恩,談論土地和原始森林,但卻不談論屬於這位或那位大陸會議代表的微不足道的幾千英畝土地,而是談論整個大陸,談論人們發揮自己的想像力、能力和精力將它轉變為一個適於居住的和平的國度。我會談論三百萬男人和女人以及他們的夢想、希望和奮鬥目標;我會認為,憲法的締造者們看到了這一切,感受到了這一切,他們想要在這片土地上建立一個偉大的國家。並且我會看到觀眾的臉色舒展開來,他們的喉頭哽咽起來;我會說道:「瞧,美國人!情感也是事實。它們蘊藏在你的心裡。」
也許,亨利·亞當斯的情況可以作為這樣的例子進行研究,即我所謂的由於唯物主義的思維方式現代人所擁有的雜亂無章的思想。亨利·亞當斯是19世紀最睿智的美國人之一,而19世紀具有提高學識水平和文化素養的所有優勢。然而,使他大徹大悟的奇妙無比的迷宮代表著19世紀下半葉人類的精神之旅。如果他很愚鈍,他就會像和他同時代的其他人一樣,只滿足於動物式的快感。但是,他並不愚鈍,他也就並不滿足,而且他還沒有能夠運用自己的智慧找到任何形式的生命立足點並由此找到幸福。無限唯物主義意味著關於人類生存的極其有限的觀點。亨利·亞當斯竭力摸索出一條類似於物理學定律,嚴格說來是按照物理學定律的思考方法得出的歷史規律。他試圖探索其發展規律,揭示13世紀歐洲人統一的生活方式和現代生活的多樣性。他把這一觀點寫在了兩本書中,《聖米塞爾山和沙德教堂》和他的自傳《亨利·亞當斯的教育》。他從未找到這些規律。真正的原因是他醉心於研究13世紀和他自己的時代,以至於完全忘記了最初自己想要證明的事情;可是事實上這是不可能得到證明的,因為,他把歷史學闡釋為力量、運動和加速運轉的理論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他可以改變上述說法,稱貞女為一種力量而不是狂熱追求的宗教對象,稱它為人類的一種情感,以適應人類的各種意圖;可是,他也無法為這種說法提供依據,他知道,正如我所了解的一樣,對貞女的崇拜是一種情感,只是從象徵性的意義上來說,從任何思想都有影響力的角度來說,才具有影響力。他很快陷入了迷茫。他認為,在1900年巴黎博覽會上展出的發電機身上,他看到了一種力量的象徵,現代力量的象徵,但是,發電機只是一種象徵,一種恰當的文學載體,用來傳遞現代社會物質力量的概念,難道他對此了解不夠嗎?於是,他依照自己的感受創作出《對發電機的祈禱》,它使得現代人潸然淚下。從本質上來說,那是一個人最後的痛苦難耐的哭泣,他失去了對貞女的崇拜,也失去了對發電機的信仰,他從內心了解到,貞女和發電機哪個也不能給他以安慰。前者不能,因為他知道,他不相信只是遺憾地注意到過去有些人卻有這樣做的特權;後者也不能,因為他知道,黑色的鑄鐵發電機將不會拯救這個世界和他自己,只是象徵永恆的盲目的力量。
請注意以下令人驚嘆的描述:
對發電機的祈禱38
亨利·亞當斯
當你憤怒異常,
我們不知道你是殘忍,還是善良;
但以你的情況,和你的思想,
我們認為,你是瞎子,
而只有我們才最善良……
那麼我們又是什麼?空間的主宰?
還是將你役使的決策者?
是騎你比賽的騎師?
或是飛速旋轉的原子,
被你賦形並控制?
依我沉默!視線中依然沒有終點!
沒有聲音回應我們的哭喊!
於是,我們現在將上帝緊緊抓著,
儘管我們毀滅了靈魂、生命與光明,
將回答你——否則死去!
我們不是乞丐!我們在乎什麼,
希望或恐懼,愛或恨?
我們在乎宇宙嗎?我們看到的
只有我們必然的宿命
和命運最後的決定。
於是抓住原子!撕裂他的關節!
拔掉他秘密的彈簧!
將他磨得屍骨全無!——儘管他朝向
我們,並且以他的生命之血塗抹
我——死去的原子之王!
(說過這些話語之後,死去的原子之王重新向聖母祈禱,在祈禱中他袒露了「無助的絕望的靈魂」。)
這是奇特的祈禱,親愛的女士!難道不是嗎?
和我以往向你祈禱的內容全然不同,真是不可思議!
更奇怪的是,你發現我在此處,
在這裡,你的腳下,再次尋求你的幫助。
最奇怪的是,我已停止了抗爭,
甚至停止關心全新的命運的結局。
事實上這無關緊要。命運將給出
一些答案;而所有的答案都很相似。
於是,我們慢慢地拷問、折磨死亡,
並等待將要顯露的最終的虛妄,
我等待的同時感覺到信仰的力量
不是在未來的科學領域,而是在你的身上!
有一個人,解答了上帝的難題,
為他的遊戲又需要太陽系的能量;
他既不需要我,也不大關心是什麼功績
使我在黎明時分輝煌。
他將指派被廢黜的我,提出我的權利,
石器時代的化石倖存者,
與洞穴人和穴居者生活在一起,
他們在猛獁象的骨骼上雕刻了猛獁象。
他會忘記我的思想、我的行為、我的功名,
如同我們忘了黃昏的陰影,
或者記載一個名字的回音,
如同我們在猛獁象長牙上的刮擦聲。
但是,當他像我一樣,邁出腳步,
徑直奔向超然的力量,
他將同樣沒有選擇,只能徘徊徜徉
沉淪於靈魂的無助和絕望……
(接著是最後一個詩節,在一陣劇烈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高潮里,他讓聖母承受上帝的失敗,而不是他自己的失敗。)
幫助我去承受!非我自己孩童的負載,
而是你的;曾承受了光明的失敗,
上帝的力量、知識和思想——
以及上帝無效的蠢行!——
[對聖母的祈禱]
眾所周知,亨利·亞當斯是一個悲觀主義者,但他卻目光如炬,他了解到現代人沒有任何信仰的悲劇。他寫完這兩本書之後,將其出版,但並沒有公開發行。這是一個人心中多麼可怕的悲傷和幻滅!他斷言,沉默和好脾氣才是有意義的標記。人變成了一個「不斷顫動的球」,一個「超感覺的混沌世界的中心」,囿於其中的思想仿佛一隻受驚的小鳥,無論如何掙扎也無法擺脫混沌世界的困擾。39這是為什麼呢?因為,亞當斯對大一統的探索失敗了,他放棄了。在他的自傳《亨利·亞當斯的教育》一書中,「無知的深淵」一章可以作為現代絕望論的起源進行研讀,在這一章節中,備受煎熬的靈魂在活體解剖台上被肢解得毫無遮蔽、一覽無餘。40亨利·亞當斯是一個優秀的知識分子,探索天地之間信仰的統一體系但卻沒有成功。由於唯物主義者對19世紀認識的局限性,他不可能有什麼收穫,他的結局只能是悲觀絕望。
有人應該狠狠地搖晃一下他的肩膀,並對他說:「哈里(亨利的暱稱),你開始的時候只想到探尋物質力量和運動。你為什麼驚訝地發現只探索到了這兩樣事物?你的問題是,你的兄弟布魯克斯和你對物質的關注太狂熱了。」
我把亨利·亞當斯作為討論對象,有兩個理由:一、他是他那個時代,即19世紀下半葉的產物,那是唯物主義的鼎盛時期;二、另外兩位讓人頗感興趣的美國知名人士,儘管與亞當斯幾乎生活在同一時代,他們卻激烈地反駁他倡導的歷史機械論。亨利·亞當斯生於1838年,1910年之後他已不能再思考問題了;威廉·詹姆斯生於1842年,卒於1910年;霍姆斯法官生於1841年,卒於1935年。因此,他們三位確實屬於同一代人。他們對待沒有知覺的物質意見不一。假如要我給他們打分,霍姆斯法官98分,威廉·詹姆斯80分,亨利·亞當斯65分。
在他生命的最後階段,亞當斯試圖闡明他的歷史學理論,非公開出版了《致美國歷史學教師的一封信》。41這封信很傷感。他對熱力學第二定律印象頗深,因為這一定律應用廣泛;它主張,有組織結構的能量往往源源不斷地分解,或者蛻變為較簡單的形式。他因為人性的緣故對此表示擔憂。如果這一定律按自然規律來看是正確的,被稱為文明的一切複雜的能量註定會全部消散,也許在幾千萬年之後,然而,仍舊會全部消散。收到這封信的副本後,威廉·詹姆斯給他的朋友寫了一封重要的回信。詹姆斯的這封回信具有非常特殊的意義。這封信寫於1910年6月,兩個月後,他回到坎布里奇附近的家中,深深地陷在火爐旁的椅子裡,嗚咽著說:「回家的感覺真好!」一個星期之後他去世了。這兩封信似乎為我們概括了七十年來(1840—1910)兩種重要的而又截然相反的思想流派。
他向亞當斯指出後者在其熟悉領域內的錯誤所在。首先,詹姆斯認為,能量的分配及其產生的作用和能量轉移的總量或持續時間是同樣重要的。其次,詹姆斯指出,假定行程的目的地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地方,在我們旅行過程中(我們每個人都是旅行者),美麗的風景依然值得觀賞;此時此刻——起點和盡頭的一段間隔,換言之,指人類生命存在的這幾千萬年間是最重要的事情,對我們具有根本性的意義。
熱力學第二定律42
親愛的亨利·亞當斯:
自從見到你以來,我已經變得十分「苗條」,這裡的溫泉浴場使我的大腦變得如此遲鈍,以至於我無法用心讀書,只能看一些不重要的東西,但是正好可以抽出空來看完你的「信」,這封信當我在巴黎和你在一起時只讀了一半。說實話,信中顯露出的智慧和學識打動了我。我問你,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是否可以希望,憑藉他在處理一個悲劇課題中所顯露出來的智慧和學識來把他自己從生命的因果中拯救出來?不,先生,你不能這樣做,你不能靠這種方式打動上帝。就科學概念本身而言,也許應該承認,你的造物主(和我的造物主)使用宇宙中潛藏的一定數量的「能量」開啟了宇宙,並且規定,之後發生的任何事情都是這種能量中的一部分衰減成較低級別的結果;確切地說,在此過程中,其他部分則上升為更高級別的能量,但是卻從不是相等的量,究其原因,是因為伴隨在整個過程中無法恢復的不斷的熱量輻射。
有身份的人習慣於假裝彼此信任;除非有人發現一個更新的革命性概念(也許就在明天),所有物理學家的言行舉止必須嚴格地遵守上述規則。這當然涉及所有感知事件的最終停止,以及人類歷史的終結。有了這個圍繞著你在「信」中所說的全部內容的一般性概念,誰也不會發現任何紕漏——在科學準則和時尚的當前階段。但是,我不同意你對有關原始高級能量的可以統計的大量削減的某些細則所作出的解釋。假如,對於你似乎要向我說明的內容我不去批評,而是武斷地提出我自己的解釋,並且讓你自己作一下比較,那麼,這無疑將有助於事情的簡單化並減少相互之間的指責。
首先,對我來說,可以用來獲取我們人類視為珍寶的大量事物的一定數量的宇宙能量,在歷史和進步的問題方面,似乎是完全次要的事物。相同能量級別物質的某些安排,從人的評估觀點來看,是高級的,同時,其他的則是低級的。從物理學上來看,恐龍的大腦可以表現出與人類同樣強烈的能量交換程度,但是它能做的事情卻極少,因為,作為一種制動器的力量,它只可以開啟恐龍的肌肉;而人的大腦,則可以通過開啟虛弱得多的肌肉,間接地通過這些肌肉發布公告、寫書、描述沙特爾大教堂等,並引導收縮的太陽的能量進入用其他方式永遠不可能到達的路線——簡言之,創造歷史。因此,從歷史學家的觀點來看,人的大腦和肌肉是能量交換的更重要的場所,儘管用絕對的物理單位測量,它們顯得如此之小。
「第二定律」與「歷史」是完全不相關的——除非它設立一個終點——因為歷史是那個終點之前的事物進程;第二定律所講述的全部內容是,不管怎樣的歷史,它必須置身於能量等級不同的起點的最大值和終點的最小值之間。隨著巨大的灌溉水庫慢慢枯竭,留給我們的全部問題就是其效應的分配問題,就是引導它進入哪些溪流的問題;溪流的大小與它們的重要性沒有一點關係。人類的大腦活動是我們了解的最重要的溪流,而它的「容量」和「強度」可以被視為極其微小的因素。然而,這些溪流的填充物將可以通過為使一些下游急流流入其中而支付的總額中的損耗很廉價地獲取。人類的制度恰恰如此——從嚴格的理論上來說,它們的價值與它們的能量預算沒有任何的關係——這完全是一個能量流入的方式問題。儘管宇宙的最終狀態可能是其生命與精神的毀滅,但是在物理學上沒有什麼妨礙這個假說,即最終狀態可能會是太平盛世——換句話說,在這種狀態下,能量級別最小的差額也許會使它的交換如此巧妙地導入,以至於造成的唯一結果將會是最大的快樂意識和美德意識。簡言之,宇宙生命最後的悸動也許是,「我是如此的快樂與完美,我再也承受不了了」。你不會相信這一點,我覺得我也不相信。但是,在「能量學」里,我無法找到任何與它的可能性衝突的東西。在我看來,你似乎並不去區別對待能量的數量及其分配,你處理二者的方式就好像它們形成的是同一問題。
好啦!對大腦來說,經過十八次諾海姆沐浴之後真是太好了——所以,我將不會再多寫一行,也不要求你的回覆。然而,如果你不能控制自己非要回復的話,我現在就讓你滿意:我對你說,我可能不會再給你回復。在損耗了這麼多年太陽能之後,很高興在巴黎聽到你完全沒有改變和「沒有退化」的聲音。
你永遠忠實的威廉·詹姆斯
寫於諾海姆,1910年6月17日
【明信片】
附:我的意思的另一個例證:宇宙的鐘表正在停擺,並且通過這樣做使得指針運動。不管鐘擺從它們原來上緊發條的位置下落了多遠,指針吸收的能量和它們所做的機械運動卻日復一日相同。錶針走過的歷史與這種運動的數量無關,但卻與鐘面上的數字關係重大。如果它們從0走到12,那是「進步」,如果從12走到0,那是「衰落」,等等。
威廉·詹姆斯
寫於諾海姆,1910年6月19日
【明信片】
你20日的來信,剛剛收到,我為信中表現出來的精神上的溫馴和哲學觀點上的消極服從而感到高興。決不,決不要假裝你自己的觀點!這樣做很是討厭與瘋狂!你勸誘我給你另一個說明——關於液壓活塞的說明(在一次考試中,一個不聰明的學生把它寫成了「液壓山羊」,一時唬住了我)。43將這個金屬的裝置,放在溪流中,象徵著人生的機器。它工作著,啪,啪,啪,日日夜夜,只要溪流在流動著;不管溪流(它象徵著下降的宇宙能量)可能會有多麼豐富,它的工作效用總是一樣的,小溪中會蘊集如此多的水量。作為歷史進程的這一工作的價值究竟如何,取決於在安置活塞的庫房裡水流運用得如何。
威廉·詹姆斯
寫於康士坦斯,1910年6月26日
[威廉·詹姆斯的書信(二)]
還有一位更偉大的智者,霍姆斯法官,他與亞當斯和詹姆斯生活在同一時期。亨利·亞當斯公開聲稱自己是一位唯物主義者,而實際上卻總是以一種理想化的風格談論歷史和生命。亨利·亞當斯注重知識,不注重直覺;威廉·詹姆斯只注重直覺;霍姆斯法官二者都重視,堪稱智者。我指的是一種全面看待生命的優秀思想,它認為生命既是事實也是理想,這讓我們感到信心倍增,只要覺得自己必須活下去,我們每個人都對此深信不疑。獲得這一觀點,並非因為採用理想化或理論化的方式談論生命,而是因為扼住生命要害,並且對待生命的態度要執著、審慎、誠懇並滿懷希望。這種生命觀既不是唯心主義也不屬於唯物主義,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觀點;既不是古典主義也不屬於浪漫主義,而是一種人性化的觀點。它視野開闊,思路清晰,仿佛一個人堅定地站立在地球上,時時刻刻想著仰望太空。我認為,他為波士頓律師協會發表的演講中關於生命哲學的概述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其他眾多空洞的哲理與之不可同日而語。44「我們不能生活在幻想中。倘若我們能夠腳踏實地,把我們的最佳狀態展示出來,倘若我們有朝一日意識到我們無私地發揮了自己的作用,那麼,我們才是真正的幸運兒……我的意思是說我們在知識上、精神上的內在興趣應當朝著理想的方向轉移,否則,我們與蝸牛或老虎無異。」
誰也不應該成為冷酷無情的唯物主義者或是不切實際的唯心主義者,它們都是人類思想發展的桎梏。霍姆斯以他的博學和睿智洞察到了這一點。他了解人類生命中冒險經歷的價值。讓我們傾聽一下他關於「非經濟因素對人的重要意義」的評論。「如果我想要你們發笑,還不如提出這麼一個問題:在安逸地享受生命賜予的每次契機時,一些被忽略的機遇並不會使生命變得更加豐富充實,是這樣的嗎?可我這樣說,並非在強迫各位接受一種自相矛盾的說法。我只是打算堅持強調非經濟因素對人的重要意義,事實上,如今每個人都不會懷疑這一點。你們也許會從哲理角度探討悠閒作為生存方式的種種榮耀;如果願意,你們也可以用和前人同樣的方式描述在我們心中澎湃的一個個理想。無論如何,我們的心中都燃燒著理想,我們堅信我們必須擁有理想。它們面對著饑渴的挑戰,堅強不屈;我們將其視作滿足身體需要的間接因素,它們對此不屑一顧;只要實事求是地去研究它們和人類的關係,我們的經濟學家朋友們,正如某些偉大的作家比如M.塔德一樣,總會盡力注意到它們。」45
二、人類經驗的要素
當我們研究人類歷史或者當代人的事務的時候,我們不得不重新審視一個明顯的事實,即人類擁有許多情感,許多希望、夢想和憧憬,這是促使我們的生活井井有條的最強勁因素。假如情感屬於事實,上述情感就是人類歷史中最重要的事實。不可否認,人是有意識的動物,可我覺得,更加清晰的說法應該是,人是情感動物。如果說靈魂的出現是人的個性而不是某種神秘物質起作用的結果,那麼,我們就應該在我們的眼淚和笑聲中探索人類靈魂的存在。一個現代哲學家面對眼淚和笑聲,會感到不知所措,事實上他會顯得非常愚鈍。然而,情感,不論是明智的還是愚蠢的,都是構成人類經驗的要素。如果一個人缺乏美好的希望、夢想和憧憬,他的生命也就結束了。情感的這一性質,尤其是它溫和的層面,現代作家涉及甚少,他們的作品中很少出現柔和的論調。現代作家談論的不是此類柔情,而是有強烈誘惑力的火熱激情。而情感宛如一棵小草,發散出淡淡的香氣,總是靜靜地待在人跡罕至的我們的花園一角,等待著有品位的人去品味,有鑑賞力的人去欣賞。人類心靈中備受壓抑的哭喊聲和啜泣聲中往往充滿傳統生命的冷漠的理性,因而在社會生活中似乎很難察覺到這些傷感的聲音。可是我深知它們是存在的。我堅信,人類生命的豐富內涵百分之九十隱藏在人們的這些希望、夢想以及埋在內心深處的憧憬。穿過任何一條小巷,進入任何一處居所,到處都會感受到這類情感的存在。留意抑或忽視每日生活中的這些情感,只不過是文藝作品中的常見模式,反映人類思想修養的不同程度。有些人喜歡發出淡淡清香的丁香花,有些人偏愛罌粟的自殺型迷醉狀態。然而,地球上散發出最怡人香氣的卻是隨處可見的乾草。人的不同品位使然。
我不知道如今的我們是否為生命中產生的情感而感到恐慌。我們似乎是這樣的。我想起了一部作品《早餐桌上的霸主》,內容為系列散文,作品誕生於這樣的年代:對現代人來說過於細膩的情感在當時所有人都平靜地接受並習以為常。作品恰當地選擇早餐餐桌作為背景,人們在那兒發表輕鬆、閒適、往往又很深刻的言論,但人們從不在早餐餐桌上進行激烈的爭論,那是晚餐之後才可能出現的情形。在寄宿處彰顯的人性帶有普遍意義,除了那個神學院的學生和霸主本人之外,其他人知識水平都不太高,其中包括名叫約翰的青年男子、身穿黑色邦巴辛毛葛的女士、女房東的女兒和一個叫班傑明·富蘭克林的男孩。一切都很平淡,直到最後,霸主和女教師約會,故事才達到高潮,但從作品中我們感受到了這個和睦相處的寄宿者大家庭所表達出來的平和的情感。確切地說,所有情節都只發生在早餐時間。而霸主恰巧是霍姆斯法官的父親奧利弗·溫德爾·霍姆斯,他具有醫生和詩人的雙重身份,是「新英格蘭餐桌之王」,一個充滿魅力、活潑健談的人。《兒時的回憶》一章集中闡釋了情感的樂符。這並不奇怪,因為從兒時的經歷中我們可以回憶起所有未泯滅的夢想。梭羅曾經寫過的一句話似乎最精彩:「我們在成年時期徘徊不前,似乎想暢談我們兒時的夢想,而在這些夢想被遺忘之後,我們才學會用語言表述。」(《日記》,1841年2月19日)難怪,在故事的最後階段,正在認真聆聽的那位老先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呼吸中夾雜著顫動的聲音,那應該是啜泣聲。」當霸主繼續講述一個很久以前被遺忘的舊日情人的時候,老先生掏出一隻表,打開表蓋,映入眼帘的是一張寫有日期的字條,顯然是還在上學的小女孩的筆跡……
兒時的回憶
奧利弗·溫德爾·霍姆斯
在我出生與成長的地方可以很容易聽到海軍船塢里大炮的開火聲。「有一艘戰艦駛來了!」人們聽到炮聲時往往會說。當然,我想,在消失了這麼多年之後,那些船隻再次出現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像掉下來的石頭似的突然出現了;人們看見那艘老軍艦的船頭把海灣的海水分開而感到十分驚喜,同時聽到隆隆的炮聲。現在,單桅戰船「黃蜂號」船長是布拉克利,在光榮地俘獲了「馴鹿號」和「艾馮號」之後,已經從大洋的表面消失了,據推測她失蹤了。
但是又沒有關於她的證據;當然,人們有時還會懷有一線希望,可能還能聽到她的消息。在大家都不再提到她很久以後,我仍然用天真的幻覺安慰自己,在大洋深處,她還在漂流;多年以來,每當我聽到大炮的聲音轟隆隆地從海軍船塢的內陸方向傳來,我都會自言自語道:「『黃蜂號』,回來了!」此時,我簡直以為自己可以看到她,看到她搖晃著開過來,船頭撞擊著海水,她飽經風霜,覆滿貝殼,帶著損毀的桅杆和襤褸的帆篷,成千上萬的人歡呼著。流著眼淚歡迎她。這是我心中的夢想之一,而且從沒有對別人講過。讓我現在坦白地承認這一夢想,並對眾人說,自從過了童年時期,也許快到成年的時候,當加農炮的怒吼聲突然撞擊我的耳鼓,我的心中隱隱約約升起一陣期望,興奮得顫抖起來,長久以來無法說出的話語已經在腦海無聲的耳語中清晰地說了出來,「黃蜂號」回來了!……
(我說著,然後,大多數寄宿人在我開始講我的一些秘密時離開了餐桌——事實上,除了對面的老先生和女教師,其他人都走了。我明白,為什麼一個年輕的女人會喜歡聽這些早年簡單但真實的經歷,正如我前文所述,這些經歷是小小的褐色種子可以長成帶有碧藍和金色葉子的詩歌。偶爾,老先生會把椅子推到離我更近些,並將他聽力最好的耳朵側向我。有一次,當我正在講一些瑣碎而溫馨的往事時,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呼吸中夾雜著顫動的聲音,那應該是啜泣聲。而在此時此刻,我會感覺到,這些經歷中一定存在著某種本質的東西,彌補了它們表面的卑微。告訴我,正在聽我輕聲傾訴的男人和女人,你們沒有一個回憶的小倉庫嗎?裡面塵封著我正在講述的這類往事,它們埋藏在一個又一個夏天飄落的樹葉下面,也許藏身於很快回來的冬天未融化的積雪之下——這樣的回憶,如果你將它們全都寫出來,可能會被掃進某些粗心大意的編輯的抽屜里,而他的訂閱者也許只會用不足半小時的時間懶懶散散地讀完它們——而且,如果死神從中欺騙你的話,你將不會知道你自己已經永垂不朽了。)[作者接著講述了三個他童年時的「熟人」,其中之一是他的情人。]
在我生命的早期,一個比傳奇作家的習慣形成還要早的時期里,我結識了另一個熟人——當然是情人。她後來成了遠近聞名的美人。我感到滿意的是,許多孩子的乳牙還沒有全掉,他們就開始排練了他們在生活戲劇中的角色。我認為我不會講那個白皮膚金髮碧眼女人的故事。我猜每個人都有他童年迷戀的對象;但是有時,這種迷戀是狂熱的衝動,意味著提前經歷了本屬於以後日子的所有讓人震顫的情感。多數孩子會記得,他們在十二歲之前曾見過愛慕過可愛的天使。
(老先生已經離開了對面的椅子,在女教師和我旁邊的座位上坐了下來,離餐桌有些遠。「確實如此,確實如此。」老先生說。他手裡握著條鋼表鏈,一頭連著一個大大的、方形的金鑰匙,另一頭讓人聯想到某種計時器。他有些費勁地拽上來一隻古色古香的厚重的銀質牛眼表。他看了它一會兒,猶豫著用他中指的指肚揉了揉他的右眼角,看著錶盤,說道:「馬上就是上午了。」然後打開表殼,無言地把表遞給我。表的襯紙曾經是粉色的,現在還留有一點模糊暗淡的色調痕跡,好像它脆弱的生命跡象還沒有全部消失。兩隻小鳥,一朵花,和一個日期——17日,那是一個女學生的筆跡。「無所謂了。那是在我還不滿十三歲時發生的事情了。」老先生說。我不知道那個年輕的女教師的頭腦中到底想的是什麼,也不明白為什麼她要那麼做——她將表的襯紙拿了出來,並輕輕地放在她的嘴唇上,好像她在親吻很久以前製造它的那個可憐的小東西。老先生小心地從她那裡拿回襯紙,放回原處,轉身走了出去,手裡握著那隻表。我看到他不一會兒從窗口經過,頭上戴著那頂可笑的白帽子;他戴上它時,也許他從來也沒有想過自己是什麼樣子。於是,餐桌旁只剩下女教師和我。)
[《早餐桌上的霸主》(九)]
我不敢肯定,現代的讀者是否喜歡閱讀這篇散文。它只是一則引人發笑的小品文,文章輕輕地觸動了我們的諸多情感。現代人的神經經常處於高度興奮狀態,獲得的是短暫的刺激帶來的巨大快感,並不能享受絲絲顫動的柔情。並且,我們擁有的情感將不由得變得更加猛烈起來。一家雜誌的編輯為了迎合讀者的需要,要求作者在稿件中儘量使用有力的語言。然而,如果我們具備平和的心態,《早餐桌上的霸主》將會一直得到讀者的喜愛;如果我們不這樣,恐怕我們會遭受很大的損失。霸主將我們引入查爾斯·蘭姆的世界,我想他的影響力會一直存在下去。區別在於:他生活在一個美好的世界,霍姆斯自己的內心世界,而並非生活在由於政治爭鬥和思想反叛而動盪不安的他那個時代的客觀世界中。他不僅信任星期六俱樂部和二十九個成員的團體,而且還相信「尚可接受的關於人類普通情感的確定性」。能夠這樣做的人,能夠恰當地處理尚可接受的關於人類普通情感確定性的人,他們思想的感染力比影響一代人的絕望論還要持久。一些政治見解攪動著愛默生、梭羅和西奧多·帕克的心靈,他卻不為所動。洛威爾指責他不參與論戰46——抗議馬薩諸塞州逃亡奴隸法以及墨西哥戰爭——可他卻從事著更加富有同情心的日常活動:關注人類的普通情感。假如他相信人類的普通情感,這類情感就不會那麼令人失望。他專注於人類靈魂的探究,他致力於拯救靈魂,不是由上帝手中,而是從加爾文的宗教理念中,並將靈魂回復為自由、獨立、有希望的美國文化。於是,他創作了《鸚鵡螺》和《逼真的教堂》,在這兩篇文章中,我們全身心地領悟了人類高尚的靈魂。
三、浪漫主義的權利
人類擁有一個極其文雅的天賦,即能夠講述童話故事。人類不僅可以繪聲繪色地說,我們期望南瓜變成馬車,老鼠變成拉車的馬匹,而且可以使我們自己相信這些事情確實會發生。不,不可能。理智認為,關於灰姑娘的整個故事情節都是人們發揮豐富的想像力編造出來的,然而,當王子打算讓灰姑娘試穿那隻純金舞鞋並攜她一起步入盛大的婚禮的時候,反對他們的人去哪裡了呢?我們開始疑惑不解:真正有道理的是理智還是想像力?一個不可否認的事實依舊是:在所有的國家和時期,經過了一代又一代,人性斷言,這個故事不僅可信,在現實生活中也可以找到原型。47現代社會的現實主義作家顯然更喜歡另外一種處理方式:他將會描述灰姑娘身上的破舊衣服、被煤灰弄得髒兮兮的臉、發出臭味的頭髮以及浮腫的雙腿;他將會一一羅列灰姑娘廚房裡的掃帚柄、污水桶、洗碟布、垃圾箱,並且誇大她對其同父異母的姐姐的憤恨,尤其是對她自己母親的憤恨;在他的筆下,她同父異母的姐姐將有機會充分展示她們人性的惡毒、卑鄙和粗俗的話語;其中的一位將施展詭計嫁給王子,讓王子從此陷入痛苦;灰姑娘將繼續做老處女,整天說些不著邊際、瘋瘋癲癲的傻話。這就是我們將會看到的所謂「現實生活」。我和詹姆斯·布蘭奇·卡貝爾的觀點是一致的,我們兩位都會確信,人性將對此說不。如此杜撰的故事情節將經不住任何形式的推敲。
我相信,人類有幻想的權利,他不願意讓單調的事實成為禁錮他的樊籠,他有能力扯掉遮蓋事實的面紗,並勇往直前地踏上探險之路,探索未知世界和未了心愿。這是人類救贖自身的途徑。詹姆斯·布蘭奇·卡貝爾勇敢地駁斥現實主義文學,捍衛浪漫主義思想,並創作出《諸根》,對這一思想作了完美的闡述。在其著述《超越生命》中,他運用溫和的諷刺手法,溫文爾雅、撩撥情感的嫻熟筆觸,借鑑典型的喜劇風格把快樂和嚴肅和諧地統一起來,並藉此論述了小說家的重要職責。他在書中寫道,一名小說家應當以其文雅的方式搪塞世人,發表關於生命的謊言,孜孜不倦、樂此不疲、超越第二條誡命的限度,並肩負起超越事實的不可逃避的沉重使命。此處的造物主不是全能的上帝,而是操控人類生命的浪漫主義力量。倘若缺乏探險精神和一定程度的巧妙的自我欺騙,生命將會顯得毫無意義。假如「實際」生命沒有因為「理想的生命形式」而得到些許慰藉,那麼,人性早已不復存在。下面是又一篇美國諷刺作品的代表作。
造物主:「優雅地搪塞人類和人類生存的問題是藝術的傑出功能。」48
——詹姆斯·布蘭奇·卡貝爾
「人是什麼?他的幸福被重視嗎?」一隻猿渾身髒兮兮地挖著野豆,同時,喋喋不休地向自己嘀咕著與天使長的親屬關係……
「而且我更加清楚地認識到,這同一個男人是一個身有殘疾的神……他正在受到懲罰和譴責,因為他用不準確的砝碼計算永恆,用碼尺估算無窮;而且他經常這樣做……」
——那裡存在著每一個人都必須作出的選擇,或者理性地接受他自己的局限?或者驚人地做著蠢事,並發誓他是隨心所欲的全能者?
——《女王十行詩集》
……人類似乎在其早期階段就通過預示自己是宇宙傳奇的英雄而從中攫取了舒適的生活。一個令人不快卻顯而易見的事實是,與星球上的其他生物比較,與他可能碰到的老虎和大象比較,人並不能在體力上勝出。與昆蟲的感官比較,他的感官也不夠發達;並且,確實,這些同時代小生物的感官,人類很快就發現他並不具備,也了解得不是很清楚。翅膀的精緻華麗,甚至尾部的舒適感,都跟他無關。因為沒有蹄子,他走路很痛苦,而且,被創造成沒有皮毛的裸身,像一個去了殼的杏仁,在惡劣氣候條件的季節他很難在外面生活。形體上,他表現出自己是大自然很有魄力的勞動成果,但他卻不具有獨居的特性……因此,除了推理能力——正如開始被謠傳的那樣——他再也沒有什麼方面可以超出其他的生物;並且,即便如此,也因為他明顯地過於清高,因而無法很好地利用這一特權。
但是,去承認這些窘迫的事實不會有任何作用;因此,正如孔雀必然會懷著傲慢的態度聆聽夜鶯的鳴囀,而烏龜肯定會為它同代的輕率方式哀嘆,人類可能很早就開始通過大力誇讚自己的天性和命運而自娛自樂。在遊蕩於這個星球上、長著尖牙利爪與強力肌肉、自相殘殺的數不勝數的動物中間,一隻被剝奪了尾巴並荒疏了爬樹本領的猿是最可怕的,並最終將獲得勝利。由於它獨有的有利條件,過分地詢問他會勝利的緣由,當然會被視為不敬。因為這個種族已經變成了人。於是,通過踩踏畏畏縮縮的蜥蜴去嚇唬嚇壞了的恐龍的人的預言畫像被及時地胡亂塗在了洞穴的牆壁上,而且藝術立即開始相信人類具有他們渴望的每一種特性和命運……
於是,今天,和以往一樣,我們高興地傾聽關於不可戰勝的男人和女人神秘而有趣的消息——關於我們種族範圍的被校正並被極力誇大了的描述——他們無限地施展超出我們弱小能力範圍的技藝。於是,今天,沒有人會站在瘋人院積極的角度期望被提醒我們事實上是什麼角色,甚至通過一些災難性的奇蹟,可能期望驅散冒險經歷使人產生有關所有人類行為的迷霧;原有的習俗已經使我們如此習慣了金色的曙光,以至於,像夜間出沒的鳥,我們的視力在晴朗的天氣中反而變得模糊不清。並且,我們逐漸非常堅定地相信人的無處不在,不是他們事實上是這樣,而是「他們理應如此」……
一切都是自誇,大衛的兒子曾說,這顛倒了大眾普遍了解的真理,也就是一個人成為一個明智的講道者後他就會知道的那樣:自誇就是一切。因為,動物中只有人在夢中模仿某些形象。狗做很強烈的夢是一個眾所周知的事情:在它極為狂喜的幻覺中,它極有可能篡奪了它的主人的外形,並去造訪天堂里人類方式的配餐室。而一旦清醒過來,它察覺到它實際上是一隻狗,並且,作為一種理性的動物,表現出最佳的狗性。但對於人,事情就截然不同了,當邏輯導致屈辱的結論,唯一的效應就是去懷疑邏輯。
於是,在人始於大猩猩的漫長進化過程中,人類不屈不撓的自負營造了他的本能的閨房,並隔開一間閨房,在那裡培養美德、高雅以及所有高貴的因子。正如前文所揭示的那樣,創造性的文學似乎只是產生於任何受傷的動物尋求復仇的本能——在想像的領域裡可以稱之為「去報復」,而這樣的報復在任何其他的舞台都是不可行的……然後,這一本能對野蠻動物也是普遍適用的:繁殖中的或者甚至是未來的母親,都不得被撕咬。在此謙恭的基礎之上,一點一點,人類建立了公平的「多姆內準則」,或者說是女性崇拜,它在一個很長的時間裡使得立法者作出極佳的服務有利於使我們半數的公民「從政治的泥沼里」脫身而出,並且還使得任何有聲望的已婚婦女不受懲罰地殺死她選舉的無論什麼男人。
於是就有了這樣的傳奇經歷:真正的造物主,人類自負的第一個和最可愛的女兒,發明了所有那些動態的幻覺,人類運用這些幻覺繼續完成這一傳奇經歷的最終目標……
當然,俠義的態度總會是明智的態度,人們用這種態度杜撰出傳奇故事,並不過分注重純粹的事實……無論從任何一種意義上來說,如此去杜撰傳奇故事將會豐富人類的娛樂生活,因為,事實上,動物中只有人類能夠這樣獲得一種特性:他不顧自己的理性,假定已經具備了這一特性。杜撰傳奇故事,確實是人類在世界上固有的獨特功能,在這個世界上,在被創造的生物中,只有人類可以濫用關於他自己的真理。因為,動物中只有人在夢中是可以模仿的……
並且還注意這個奇蹟——我仍然相信生活是我自己和全能的神之間的個人交易;我相信,我做的事情無論如何都是有意義的;我相信,我正在通向某種十分公開的勝利的行程上,這與那個神話里第三個王子的勝利非常相似……即使到了今天,我還相信這個動態的幻覺。這一信條是造物主的第一個偉大靈感——是作為天父在異域代表的人類自身關於俠義精神的羅曼蒂克式的偉大想法——純粹的事實和理性聲嘶力竭地反對這一想法,卻是枉然。因為我們中的每一個人都是如此構成的:他認為傳奇是真實的,而且,肉體的事實和人的理性在這一方面,如同在不同種類的其他事情上,都是「現實主義」被唆使作偽證的見證人。
[《超越生命》(二)]
四、當一位注重現實的人成為一個戀人的時候
「只有在富有同情心的夢想家身上,一位哲學家、詩人或者傳奇作家身上,或者當一位注重現實的普通人成為一個戀人,這種事實的永恆性才會有所改變。」威廉·詹姆斯說道,「只有這樣,在百家爭鳴的世界裡……在完全不同於外部世界的、凌駕於我們肉身之上的想像力的廣闊世界裡,一縷真知灼見的光芒才會照亮我們的思想。」為了闡明自己的觀點,詹姆斯詳細引述了羅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的文章《挑燈籠的人》,他認為這才稱得上是不朽的作品。
我贊成他的看法。同樣,斯蒂文森也透過外部事實的表象觀察事物,以愉快的心情證實了隱藏在每個普通人內心的榮譽之光、想像之火。他說:「至於人的反覆無常或者不為所知的人的幼稚的想像力,都無公正可言。」畢竟,人不僅四肢發達,也是有想像力的動物。49「人類快樂的基礎往往很難被撼動。……人類決定度過的真正生命完全存在於想像力的範疇。」毋庸置疑,如「早餐桌上的霸主」一樣,斯蒂文森陷入了對少年時代的回憶和思索之中。
錯過快樂就錯過了一切。50
——威廉·詹姆斯
「快到9月底了,」斯蒂文森寫道,「開學的時間越來越近,夜晚變得越來越黑;我們開始從各自的別墅里出發,每個人都配備著一盞白鐵皮做的牛眼燈。這個東西太有名了,以至於它在大不列顛的商業史上都留下了很深的印跡;雜貨商開始在預期的時間裡用我們特殊品牌的發光體裝飾他們的櫥窗。我們戴著它們,將它們扣在腰間的板球帶上,並且,在它們的外面再穿上一件帶扣的長大衣,那是這個遊戲的艱苦之處。帶有皰疤的白鐵皮氣味難聞。它們的燃燒從來不會充分,卻總是會灼傷我們的手指。它們沒有一點用處,它們的樂趣純粹是為了標新立異,一個男孩在大衣下面掛著一盞牛眼燈就別無所求了。漁民在他們的船上使用燈籠,我猜想,我們是從他們那裡得到了啟示;但是他們的燈籠不是牛眼的,何況,我們也從來沒有扮做漁民的樣子。警察的腰帶上也掛著它們,我們腰上掛牛眼燈的方式顯然模仿了警察的做法;然而我們也不會裝扮成警察。的確,對於夜賊,我們可能一直有著某種想法;我們當然也注意到,在過去的歲月里燈籠的使用更加普遍,在某些故事書里它們出現的頻率非常高。但是,如果把它當做最愛,這個東西真是樂趣無窮;能在大衣下面藏著一盞牛眼燈,對男孩子來說是再好不過了。」
「當這樣的兩個傻瓜碰到一起的時候,會有一句焦急的問話『你帶燈了嗎?』和一句心滿意足的回答『帶了!』……四五個孩子有時會爬到十人四角帆船的船艙里,那裡,除了上面的坐板之外別無他物——因為船艙通常是鎖著的——或者他們會找到沙丘的某個凹坑,在那裡風可能會在頭頂上呼嘯……」
「在這樣一個現實主義的傳奇經歷中,我們開始做某種如同我的帶燈人在沙丘上所做的那類事情,並且將孩子們描述成非常寒冷、被驟雨拍打、被淒涼包圍的形象,他們當時的境況的確如此;他們的談話愚蠢而又下流,這也是事實。在觀察者的眼中,他們渾身濕透,寒冷無比,並被淒涼包圍;但是問一下他們自己的感受呢,他們簡直是在鮮為人知的快樂的天堂里,他們快樂的理由竟是一盞氣味難聞的燈。」
「因為,重複一下,人的快樂理由往往是很難找到的。有時,它可能要靠一個純粹的小物件來決定,像這盞燈;它也可能存在於神秘的內心深處……它與外部世界的聯繫非常少……甚至它可能都不會接觸外面的事物;而且,人類的真實生活,他願意去過的生活,也一同存在於想像的天地之中……在這種情況下,詩歌走入了地下。觀察者(可憐的人呀,還有他的文章!)是完全離譜的。看看這位觀察者的行為,會有一種受騙的感覺。我們將會看到他賴以汲取養分的樹幹;可他自己卻是高高在上,置身於樹葉的綠色穹頂之外,風呼嘯而過,夜鶯在上面築巢。真正的現實主義是詩人筆下的現實主義:像一隻松鼠一樣跟在他的後面攀爬,並對他生活的天空瞥上幾眼。真正的現實主義,無論在何時何地,都只能是詩人筆下的現實主義:去發現哪裡有快樂,並對它熱情謳歌。」
「因為,錯過快樂就是錯過一切。行動者的快樂中蘊涵著任何行動的意義。這就是解釋,這就是理由。」
「錯過快樂就是錯過一切。」確實是的。然而,我們的能力是有限的,我們中的每一個人都擁有某一種屬於他自己的專門才能。在行使這一才能的特定職責過程中使用的能量似乎只是由於用冷酷無情的態度對待與這些職責不同的任何事物而得來的。我們只是對一種特定的快樂感興趣,而對於其他事物通通麻木不仁,會因而成為我們作為現實動物必須要付出的代價。只有在某位富有同情心的夢想家身上,譬如某位哲學家、詩人或者傳奇作家,或者只有當一個注重現實的普通人成為一個戀人,這種事實穩定的外部特性才會有所改變,如克利富德所言,在百家爭鳴的世界裡,在完全不同於外部世界的、凌駕於我們肉身之上的廣闊的內心世界裡,一縷真知灼見的光芒才會照亮我們的思想。於是,我們習以為常的價值觀系統瀕於癱瘓;於是,我們的自我被撕裂,其狹隘的私利灰飛煙滅;於是,一個新的中心和一個新的視角必然會被發現。
[《人類身上的某個盲區》,選自《對心理學教師的講話》]
可以說,霍桑的主要文學使命是關注人類的心靈。他在《美國記錄》中這樣總結道:「人類的心靈被喻為洞穴;在洞口,陽光普照,鮮花爛漫。你走進洞穴,剛邁幾步,就發覺自己被可怕的黑暗和各種各樣的怪物所包圍;洞穴儼然變成了地獄。你感到困惑和絕望,久久地在原地徘徊。終於,一絲亮光射向了你。你朝亮光望去,隱隱約約發現自己處於這樣的境地:似乎以某種形式重現入口處美麗的花束和陽光,一切顯得完美無瑕。這是心靈,或者說人類本性深處的景象,充滿光明和祥和;黑暗和恐懼深藏其中;但在最深處依然是永恆的美。」
五、靈魂必需的極樂狀態
關於美麗、智慧和真理,桑塔雅那寫過兩篇文章,《雲雀》和《在天堂之門》。我認為,他的其他作品無一可與之媲美。《雲雀》的內容並非關於雲雀,而是關於人類靈魂:有些時候,人類靈魂擁有自覺性,具備勇氣和信任,於是感覺自己有能力去做在其他時候無力去做的事情。雲雀的歌聲象徵著神聖的瘋狂,所有乞丐、妓女和普通人都可以達到這種狀態,它引領著我們到達真正的天堂之門——這是救贖的時刻,可以洗掉我們單調、紛亂的生活中的一切罪孽。我們只有達到「無畏的普通傻子」的境界,我們才能認識到我們擁有一個靈魂。
它們依仗的僅僅是勇氣,其中一半是生的喜悅,一半是死的意願。
——喬治·桑塔雅那
不,雲雀的鳴囀不是為了人類。就像英格蘭詩人,它們為自己吟唱自然,在光明與自由的沐浴下,它們的心中充滿無法言表的快樂,它們為娛樂而娛樂,它們將自己可能會產生的疑慮變成歡愉,它們不要求去觀察或了解任何隱秘的事物。它們一定需要在這些英格蘭的田野中啜飲露水,它們窺視著雛菊暗淡小巧的花蕊和初綻的花瓣,這些花蕊和花瓣宛如一個英格蘭兒童的心臟和臉頰,或者悄悄觀察那些黃得像他的撒克遜金髮的金鳳花。它們大概不會將它們的巢建在遠離這些宛如迷宮的小溪之間,或者遠離這些狹窄溝壑的地方;它們的巢成拱形,並呈現出石灰和柳枝構成的有著特殊氣味的花紋。它們需要在這個漫長、枯燥、寒冷的冬天收集並貯備對於歡樂的確定無疑的渴望心情和準備事宜;以便當仲夏最終來臨時,它們可以帶著原始的信心與熱情,飛過陽光照耀的空間,在天堂之門傾灑它們的靈魂。
在天堂之門,而不是在天堂里。隨著這些雲雀飛得越來越高,天空變得越來越寒冷,空氣變得越來越稀薄;如果它們可以升得足夠高,天空將會成為一片黑暗。四處流動的絢爛奪目的大氣只不過是地球的帷帳;蔚藍色的蒼穹只是圍繞大洋的一層薄膜。當這些合唱隊員穿過下面的空氣面紗向上攀升的時候,陽光開始變得強烈與不適,它們感到寒冷與眩暈。如果想要活下去的話,它們必須趕快返回地面的家。它們必須給它們的小發動機添加燃料,畢竟,它們是用自己身體裡的血和肉在讚美上帝。於是,它們下落到它們的巢里,四處啄食,焦急而又無言;但是,它們的歌聲永遠也不會減弱下來。它們將歌聲留在了上空,留在了它們曾經陶醉的燦爛的空幻世界裡,留在了我們稱之為過去的地方。它們承載著歡樂的獻禮來到天堂之門,而返回時兩手空空;但是,對於這份獻禮的快樂,由於心悸和倉促,它們只是猜測到一半,即進入天堂並成為天堂一部分的那份快樂。在全部善行的發源地——在那裡,它們脆弱的靈魂可以暫時取回並享受那份快樂——能夠再次習慣那個節拍的任何耳朵仍然可以聽見獻歌。所有在任何時間可愛和美麗的事物,或者所有在將來會變得可愛和美麗的事物,所有從來不可能可愛和美麗但卻應當可愛和美麗的事物,都生活在那個樂園裡,生活在眾神輝煌的寶庫中。
有如此多英格蘭的精靈,因為太謙卑,所以無法一一在此提到它們,而這些精靈現在都已經將它們的秘密託付給那同一個天堂!清晨,在一時衝動之下,它們像雲雀一樣騰空而起,興奮而又匆忙,去進行那不可預知的、命中注定的而又令人愉快的冒險活動;目標無法確定,空氣無法測量,但是它們堅定的心從容地穿過濃霧或火障,充分利用身邊的一切事物,它們渾身顫抖,卻已經準備好接受可能到來的結果,它們依仗的僅僅是勇氣,其中一半是生的喜悅,一半是死的意願。它們的第一次飛行通常也是它們的最後一次。墜落到地上的只是可憐的死去的軀體,微不足道;留在上空的也許不值一提,一些孩子氣的胡鬧或渴求的幻想,比雲雀獻給上帝並被上帝珍藏在他的全知與永恆中的歌聲要次要得多。然而,這些勇敢的普通傻瓜和雲雀一樣,了解他們能夠做的事情,並完成了它;而對於其他的禮物和其他的冒險活動,他們並不嫉妒。男孩子和自由的男人們總會有些傾向於蔑視並非他們目前渴望的目標,或者超出他們目前能力範圍的目標;他們的自發行動在嘲笑中會落潮。他們吝嗇的、小小的自我精力太過於旺盛,目標太過於堅定,以至於他們無法思慮太多遙遠的事情;但是,他們的行為完全符合他們自己的天性,他們了解並熱愛他們自己力量的源泉。和雲雀一樣,這些英格蘭男孩已經在這裡汲取了許多陽光燦爛的早晨的精華;他們漫遊在這些相同的田野,田野的邊緣圍著籬笆和隱約顯現的矮樹叢,並被石南屬植物染成粉色;這些小路和溪流經常地引誘著他們;在這些安靜、適於居住的地方,他們已經模模糊糊地感到了快樂。大自然四季更替,他們幸福地生活。至於命運,在一飲而盡他們的一小杯酒後,免除了他們在這個世界上對酒精的疲憊的稀釋和浪費。事物的長度是空虛,只有他們的高度是快樂。
關於我自身,我會只保留上帝可能為我保留的東西——某種可愛的本質,暫時是我的本質,因為我看到了它;某件有關虔誠的愛的珍藏的物品,在他們的日子裡擁有近似於愛的智力的所有其他心靈都可能會崇拜這一物品;但是我的愛本身以及我的理由只是一個比雲雀的羽毛振動還要弱小的舉動,是比雲雀的囀鳴更懶惰的咿呀之聲,如果它們也可以和它一起飛翔,並且一起死在天堂之門,那就幸福無比了。
[《在天堂之門》,選自《英國的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