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的智慧 · 第四章 生命的旋律

林語堂 《美國的智慧》
一、女人在哪裡? 任何現實主義的生命哲學必定涉及關於人類生存的一些特定的事實——生與死,青年和老年以及男人和女人的區別。哲學不能改變這些特定事實;哲學能夠做的最明智的事情就是辨清這些事實。通過將人類生命視做一種旋律或自然循環,仿佛人世間的所有其他現象一樣,哲學使得人類能夠調和自身以便達到與這一自然而完美的旋律的和諧統一。一天中有黎明和黃昏,其景致豐富多彩;一年裡有春秋,其風光賞心悅目。為什麼人的生命不應該具有春天般的童年、夏天般的青年、秋天般的成年和冬天般的老年? 在莊子的一則寓言中,子來曰:「父母於子,東西南北,唯命之從。陰陽於人,不翅於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聽,我則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莊子《莊子·大宗師》)一個人與自然界的普遍規律保持步調一致,他就能夠平靜地接受這些特定的生命事實,並懷有一種自然主義的滿足感。男人思考女人的許多問題,但是,作家似乎對此評論甚少,對這類不無意義的問題評論甚少。這是眾望所歸,因為,當一個男人談論一個女人的時候,他的身份不再是一個可憐的凡夫俗子,而是變成了人類總數一半的代表和另外一半的法官。看起來,對任何男人來說,出色地扮演這兩個角色是相當困難的。他唯一有把握的是,男人總是正確的。他直接替代了業餘評論家和業餘法官的角色,仿佛一本國外旅遊指南,其傲慢無禮的批評和屈尊俯就的表揚大錯特錯。其中的性別歧視亦可見一斑,仿佛種族歧視,男女之間存在一場哪一種性別更優越的秘密爭鬥。而從來不曾就優越性標準達成共識。當一本雜誌刊登這樣一篇文章——《男人怎麼了?》或者《女人怎麼了?》我們知道這個話題會引起爭議,會出現大量可能的回答。作家們很少意識到女人特別類似於男人。她們喜歡高談闊論,她們不受婚約的束縛到處參加聚會,對任何事情均無動於衷,不清楚所用字詞的含義,泄露私密,沒錯,有時候背叛朋友——和男人一模一樣。當我讀到這樣的評論時,我會自言自語:「嘿,棒極了;她們和我們自己沒有什麼兩樣!」於是,我們陷入了自相矛盾的境地:用文字評論女人唯一正確的方法是把她們當做男人來對待,姐妹們很少強於兄弟們,兄弟們也很少強於姐妹們,除了偶爾有些出入之外,女人和有優越感的、覺得榮耀的、獨斷專行的、狂妄自大的男人特別相似,如出一轍。 男人和女人都喜歡誇大二者之間的差異。在這一點上,女人和男人犯的錯誤是一樣的。我贊成海伍德·布龍(Heywood Broun)的觀點。他極力反對女人輕易得出的看法:「父親從來不會懷抱嬰兒,在很大程度上父親永遠學不會懷抱嬰兒。至於說到人的第六感,我發現在輪盤賭桌上賭輸的女人和男人同樣多,第六感就是無法說清當你做一件事情的時候為什麼想去做。我認為,總的來說,女人和男人的思想和感覺是極為相像的,女人和男人的思維方式比起二者的身體條件,區別微乎其微,儘管一些女人鼓勵男人運用不同的方法思考。」因此,如果有人問這樣一個問題:「這本書中,女人在哪裡?」回答是,女人無處不在,並且面臨著在政治、宗教和愛情方面男人所有的全部問題。詹姆斯·布蘭奇·卡貝爾支持「domner」,即女人崇拜,贊成將女人當做偶像一樣崇拜——一種危險的態度;然而,緊接著,他同樣支持男人的英雄崇拜,贊成將男人描繪成騎著高頭大馬、穿著騎士盔甲的形象。他一直在講述冒險故事,講述文學和藝術作品中的女人。在現實生活中,我們可以把女人視為一個普通人,像任何男人一樣,也許至多由於兩英寸高的鞋後跟,身材比原來高出一點,當然達不成基柱的高度,倘若如此,任何女人都會感激涕零。這當然不起作用。女人擁有男人的所有希冀和志向,同時擁有男人的所有缺點,男人的所有褊狹和虛榮。女人是貪戀錢財的;女人是妄自尊大的;女人是注重現實的。我們該把女人比做什麼?天使?上述說法暗示,男人不具有那些人性的缺陷,這正是謬誤的癥結所在。 一個人在《哈珀斯》月刊上發表了一篇文章,標題是《和女人相處》,文章充斥著屈尊俯就的無稽之談。E.B.懷特被文章激怒,寫了一篇評論回擊文章的作者。在評論中,他成功地把女人當做男人對待,竟然達到這樣的程度:與女人相處的問題甚至沒有出現在他的評論中。我由此產生的印象是,他只是很喜歡女人。我認為,這樣一個觀點體現了真正的文明。另外,E.B.懷特在文中傾訴自己的感受,自然真摯,結果令人欣慰。 與女人相處30 E.B.懷特 《哈珀斯》月刊上這個奇怪的人是誰?與女人相處的這個優秀人物是誰?你們有誰讀過那篇文章嗎?它刊登在10月份的那期雜誌上。我指的是標題為《與女人相處》的文章,文章的署名為「無名氏」,由於這樣的署名方式,女人對作者的態度一下子躍然紙上。他與女人相處得如此融洽,甚至於不署自己的名字。可是,我要署。我的名字叫懷特,我不與女人相處,我認為,任何人只要按照這個署名為「無名氏」的人建議的方式與女人相處,他就會受到抨擊。我會不停地與女人爭執下去,而事實正是如此。 無名氏的文章中,有一點立刻打動了我:很明顯,他對於女人沒有任何真正的興趣,並且,如果你不喜歡女人,當然你就很容易與女人相處。這簡直不是問題。關於女人,無名氏說了不少溢美之詞,可聽起來都不像真話。這些話語都缺少我所謂的「光輝」。無名氏認為,女人甚至不和男人屬於同一種族。他說,與女人相處必須具備的能力是「在每個女人身上發現女人都是永恆存在的」。而這正是我無法做到的事情。我所看到的女人都是暫時存在的,或頭髮凌亂的,或極其漂亮的,或真心喜歡的。我無法發現永恆的女人,是因為我認為女人並不比我永恆,哪怕是多出一天的時間。 關於女人他所談論的另外一點就是,女人是「生活方向的把持者」。我覺得,這也是愚蠢的想法。我從未見過一個女人有過確定的生活方向,如果一個女人有生活方向,她也無法把握它,因為,如果她是一個和我的格勞利亞一樣的女人,她無法把持任何事情。我發現格勞利亞只是試圖把握生活方向——她甚至不知道她把前門鑰匙放在哪裡,她只是覺得鑰匙在她的錢包里。自稱無所不知的老人認為,只有當女人與大自然真正地融合在一起——融合的程度比男人要大得多——她才算得上把握了生活方向。「如果讓男人理解了女人和大自然的這層關係,他就會向盛怒的女人鞠躬致意,並寬恕她們。」噢,這是真的嗎?先生,聽我說。我發現,當一個女人朝我發火的時候,並非因為她與大自然有什麼親密關係,通常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我自己招惹她的。另外,如果我家裡的任何人將與大自然產生親密關係,我將會處理這種關係。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我和任何女人一樣是「自然的」,而且我比許多女人要「自然」得多。一方面,我非常清楚,不能稱大自然為母親。我稱她為父親。大自然老父親。善良的老爸!我一直在外面與大自然老爸耗費著時間,而同時,我的許多養尊處優的女性朋友卻安全地待在家裡,與她們為伴的是家庭守護神、珀那忒斯神、橋燈和《哈珀斯》過期期刊。不,女人絕對不是生活方向的把持者。生活方向如同海洋的潮汐。女人見到潮汐嚇得要死,尤其是見到荒島山附近緬因州東部海岸的強烈潮汐。 但我不想再談這個話題了。現在讓我們看一看,按照與女人相處之王「無名氏」老先生的說法,男人應當如何去做才能與女人相處? 「假如你真的想要和女人相處得融洽,」他說,「只要對此有幫助,任何事情都是合理的。」現在,這總可以了嗎?為相處起見,任何事情都可以做。無名氏,如果我想要和我的女人(你總是這樣稱呼)相處,我能夠想起十二件我覺得不合理的事情。她也會這樣想。事實上,她可能會想起更多不合理的事情,這是我們不能很好地相處的另外一個原因——那樣的話,在我們兩人中間她總是占上風。你想知道我認為不合理的一些事情嗎?第一件事情就是說謊;第二件事情是行為方式和我的看法不同;第三件事情是對於原則問題做少許讓步;第四件事情是給她遞手帕。如果你想知道其他八件事情,你就知道了我的名字。 「保持鎮靜,」無名氏說,「你就會完全控制她的言行。」控制她,嗯?這讓你很好地理解了「與女人相處」的作者與女人相處的含義。他的意思是控制女人。他正在談論的並不是婚姻的融洽,或性生活的和諧,或普遍的友善,而是控制的威力。我這樣說,並不是在詭辯,也不是讓一個偶然的措辭朝著有利於我的方向發展:無名氏一遍又一遍地提到「控制」一詞。在開篇第一段,他介紹了一個無法與女人相處的可憐的笨男人。「那個男人,」他說,「沒有控制住她。」又說,「通過說好話,大多數女人都可以控制住。」控制,控制,控制。讀完他的文章我才弄明白,無名氏描述的女人一直待在廚房裡,以肯爾配給品為食。他不時地給她一些機會讓她在生活中弄潮,並給她一些讚揚,以免她大聲喊叫,騷擾鄰居;他總是咕噥著對自己說,她是一個(在他控制之下的)多麼妙不可言的人兒,並在她身上「發現了永恆女人的影子」,這類女人是大自然的近親,溫和柔順,很有人情味,渴望被占有,渴望「被包裹在男人強烈的氣味中」。請注意,他用的不是「包」,而是「包裹」。但是,他是否曾經也去包裹住她呢?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根本不理解這個人。他認為,男人是有想像力的,女人是現實的。「為了證實這一眾所周知的道理,」他說,「我向你舉一些例子:漢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格林兄弟、安德魯·朗、荷馬、維吉爾、山魯佐德系列探險故事的無名氏作者。」好的,無名氏,我們兩人可以玩互送禮物的遊戲了。我送給你的例子有:瑪麗·德·弗朗斯、勃朗特姊妹、比阿特麗克斯·波特、塞爾瑪·拉格洛夫、穆拉薩基女士、勞拉·E.里查茲、海倫·班內曼、莉莉·F.韋塞爾霍夫特、比阿特麗斯·莉莉,等等。不,再一想,我覺得我會把比阿特麗斯·莉莉留下來。你不配得到她,而且我沒有把握你能否控制她。 無名氏這個人不僅聲稱自己完全了解女人,他似乎也完全了解我們男人。他完全了解我,對此我絲毫不懷疑。聽聽他這一次是怎麼說的:「戀愛中的男人無法與自己的女人和睦相處,對他來說,主要原因似乎肯定是因為她往往索取太多……他滿懷怨恨,他們爭吵,然後會發生什麼?他轉向另外一個女人以尋求慰藉。」我就是這樣,嗯?好的,自作聰明的人,說出另外一個女人的名字呀!快,告訴我她的名字是什麼?你不是特別自信嗎?如果你知道在我怨恨和爭吵時究竟轉向誰尋求慰藉,你會驚訝萬分的。它不是另外一個女人。它是基本成分為威士忌的菠蘿黑櫻桃酒堅果聖代冰淇淋。哈哈! 他對我的性慾似乎也完全了解。他談到了一些男人(我只能認為他指的是我),他認為這些男人「把女人首先看做男人洩慾的工具……若有佳人美酒相伴,他們儘管動作有些笨拙,但個個威猛無比。」喂,加勒哈德騎士,你也許會饒有興致地了解到,若有佳人美酒相伴,我也會威猛無比,但不會顯得笨拙,我的動作會很優雅。我有些朋友,他們總是擁有最醇香的美酒和最漂亮的女人,他們會把美酒女人都送給我,看看我會如何優雅地飲酒作樂。無名氏,你覺得怎麼樣?我是否認為女人「首先」還是「其次」是男人洩慾的工具,對於像你這樣的與女人相處的老手——你這個與女人建立友善關係的老手——來說,這是十分清楚的一點,你不會混淆的。你談論女人的身體時,不要首先談我,或者說,你這樣做,會使得一切變得神秘起來。 當無名氏解釋完如何與你愛的女人相處之後,他開始進入新的領域:他開始解釋如何與你不愛的女人相處——就好像人人都會關注這一點似的。看在上帝的分上,有誰願意和一個他不感興趣的女人相處?我覺得,應該趕走她,再找一個你真正愛的女人,她會使你如醉如痴,與她相處幾乎沒有可能。但是,無名氏不這樣認為。不,他說:「聰明的男人在所有女人面前都會讓自己相同的品質表現得淋漓盡致,不管是心愛的人、朋友,還是業務夥伴——他的陽剛氣質、他的周全、他的善解人意。如果他明智的話,他會向所有女人同樣地展示自己的喜愛之情,就如同在他與她們各種各樣的男女關係中他表現出一種同樣的幽默感。」很明顯,他關於必須具有幽默感的觀點是借鑑他所引用的一個名叫查理·加德爾的朋友的話語。查理說,一個男人「必須老練,必須具有幽默感」。我覺得,查理·加德爾以他自己的方式與無名氏表現得一樣怪異。我認為,老練和幽默感是相互排斥的兩種品質。它們二者不會兼容。幽默感只是率直的另外一個名稱而已;而老練意味著一種迂迴感,或是適度的狡辯。我不明白,一個男人如何能夠同時擁有兩者,或者說,假如他同時擁有了它們,他又如何用它們來應付女人。 然而,這個冗長乏味的話題該告一段落了!讓他的溫和、他的幽默、他的偽善、他的伎倆,都物歸原主吧。五點鐘了。暮色開始籠罩這個城市,預示著前去會見漂亮女士、毫不費力地與她相處,並取得成功的前景無限關好,極富誘惑力。 [《奎·瓦蒂姆斯》(Quo Vadimus)] 二、生命的快節奏 「我們的大腦是運轉七十年的鐘表,」老奧利弗·溫德爾·霍姆斯說道,「生命的使者一勞永逸地擰緊鐘錶的發條,然後合好表蓋,把鑰匙交給復活的使者。滴答!滴答!思想的車輪滾滾向前;我們的意志不能阻止它們;愚蠢的行為只會加快它們前進的速度;只有死亡才能打開表蓋,攫住不停地來回擺動、我們稱之為心臟的鐘擺,最後,在我們布滿皺紋的前額下面我們攜帶太長時間已經破損不堪的擺輪終於停止了咔嗒的響聲。」 霍姆斯博士借用鐘錶所做的形象生動的描述,莊子運用更加詩意的語言表達了出來:「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與接為搆,日以心斗。縵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縵縵。其發若機栝,其司是非之謂也;其留如詛盟,其守勝之謂也;其殺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為之,不可使復之也;其厭也如緘,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復陽也。」(《莊子·齊物論》)31 所以,從孩童時期到成年,再到老年和死亡,我們一直處在這樣奔波忙碌的生命節奏中。生命過程中的友誼、成就、失敗和相對成功使得生命變得多姿多彩,隨之而去的是時間悄無聲息的腳步。「一輩子畫了個句號,我滿足了。」如果能夠這樣說就好了。這句話中蘊涵著感傷和幽默。或許,年過四十之後,某個時候,這裡長出一條皺紋,那裡生出一根白髮,標誌著生命的秋天已經開始。或許,色彩繽紛的秋日交響曲比起夏天來更加嘹亮、更加瘋狂、更加奢華,我們因此緊張得有點喘不過氣來,但心裡清楚,這就是生命的一般旋律。如何與生命旋律保持步調一致,是優秀的生命哲學的中心環節,可以帶給人們滿足和安寧。我們兒時轉動的鐵環已經失去了它的魅力;為了獲得大學的學位證書,或者某些勛帶抑或重要嘉獎,我們全力以赴,努力拚搏,仿佛這些事情支撐著生命本身,這些價值標準似乎和我們很久以前丟棄的那雙鞋子的價值一樣微不足道。我們甚至可以帶有一種諷刺和嘲笑的意味思考一下某些愚蠢的志向、無法實施的冒險活動、值得讚賞的奇思怪想,年輕的生命因而變得豐富多彩。在中年,街道似乎變窄了,偉人似乎變得普通了,職銜似乎不那麼引人注目了,而我們的意見似乎越來越有說服力了,我們傾向於想像自己即將達到教皇的永無謬誤的境界,至少在我們自己的家中。「嘖嘖!」對於每一個青年的年輕的夢想,我們都會如此喊道,「如果你活到我的歲數,見識和我一樣多……」這個時候,我們就會靠近些,看到忽然顯現的老年形象伴隨在我們的身邊一起走下去。這個時候,我們就會收縮我們的智力肌肉,深吸一口氣,改變前進的方向。 偶爾,青年對老年講話的聲音鏗鏘有力。蘭道夫·S.伯恩(Randolph S.Bourne)二十七歲時寫了一本書,書名是《青春和生命》(1913年)。這本書突出地說明了熾烈敏銳的思想特徵,這種思想將青年的奔放熱情和老年的成熟見解融為一體,令人稱奇。32道德狂熱是青年的一個特徵,伯恩在書中經常從事道德說教,然而,他對人類生命的古老問題進行了一些深入的探討和反思。這是又一個克服身體殘疾、充滿活力、才華橫溢的範例。1918年,他因患流感不幸英年早逝,對他寄予厚望的人們感到無比悲慟。在一定程度上,他的反戰思想讓我們想起了我們同一時代的一個人,加利·戴維,他是一個擁有著只有年輕人才會擁有的強烈信仰的人。 青年對中年說33 蘭道夫·S.伯恩 從青年步入中年,幾乎讓人察覺不到。也許,開始的時候,他會感覺到這一變化,因為他的生活激情有些減退,或者因為他突然間意識到,他早期的興趣已經湮沒在日常工作和照料家庭之中。事實上,青年時代的最後幾年和中年生活的最初幾年是危險的一段時間,因為在這段時間,在青年時培養的美德可能會喪失殆盡。或者,即使這些美德沒有喪失,人們也會感到它們是多餘的。存在的危險是,青年時代的美德帶給一個人對正確和錯誤的特殊偏愛也許減弱了,生活中缺乏原有的激情。現在,中年生活主要的美德之一就是保持青年時代的美德,並以一種冷靜和執著的態度實踐在熱情洋溢的青年時代自然產生的一些美德;但是,當這些美德暴露在普通世界裡看似粗俗的事實面前的時候,它們呈現出不同的色彩。如果說工作、抱負以及養家餬口會麻木青年時代理想主義的基本精神,這是毫無道理的。這種精神也許不是沒有約束的,不是朝三暮四的,不是小肚雞腸的,它不應當在質量和重要性上有什麼變化。中年生活的重負並不能成為放鬆青年時代的精神約束的正當理由。這些重負使得一個人無權以一種輕鬆而遺憾的心情回顧昔日極其愚蠢的行為。一旦青年時代的精神離開靈魂,靈魂就開始死去。在談起青年的時候,中年人很習慣這樣說,青年是某種精神遊戲。他們忘記了,青年人感到他們本身包含生活嚴肅的一面,並要面對真正的危機。在青年人看來,中年是微不足道的、十分有趣的。只有在求婚以及在經濟獨立中建立自我形象等大事完成之後,一個人才可能休息和玩耍。而青年人幾乎沒有時間進行這樣的休息。在中年,大多數問題得以解決,大部分障礙得以克服。皺紋的增長減慢了速度,愉快地接受應得的獎賞。在青年時代,一個人應當充分發揮自己的能力,而如果這些能力的發揮往往是為了物質目的而不是精神追求,對青年人來說,這必然是一種悲劇。青年人有精力、有理想,可缺乏的是為之奮鬥的威望;中年有威望、有權力,可缺乏的是利用威望和權力繼續實現自己理想的意願。青年人獨立自主,大公無私,它們可以攻擊任何敵人,可他們缺乏把攻擊進行到底的後備力量;中年擁有所有必需的後備力量,但卻備受家庭責任、經濟和政治因素的困擾,因此,他們的力量對於社會和個人的進步幾乎沒有作用。 [《青春和生命》(三)] 老奧利弗·溫德爾·霍姆斯曾經在他撰寫的文章中栩栩如生地論述了生命的快節奏。他興致盎然,飽含人間溫情,因而,我認為,下面這篇他寫的文章永遠不會過時。 不要輕視小牝馬,我的孩子。 ——奧利弗·溫德爾·霍姆斯 我發現,人世間的大事,與其說是我們停留在什麼地方,還不如說是我們朝什麼方向前進。為了到達理想的港灣,我們必須揚帆遠航,有時順風,有時逆風——但是我們必須航行,不能隨波逐流,不能拋錨停泊。對於任何一位真正積極向上的思想家來說,在深厚的友誼中有一點讓人感到十分悲哀,那就是:就像船員離不開計程儀一樣,一個人總想運用早年的朋友來標誌他的進步。我們經常藉助拴在他身上的一根思想的絲線將一位老校友拋在船尾並觀察絲線收繞的速度,而同時他躺在那裡上下振動,可憐的傢伙!我們站在船頭,乘風破浪,快速前行,白色的水花四濺,閃著亮晶晶的光芒——預示著繁榮和發展的波光瀲灩的海面上,仿佛無數顆鑽石鑲嵌其中,熠熠發光!然而,這只是事物的情感方面;如果我們想比我們所愛的人更加強大,我們必須發展自身。 我提請你注意:不要誤解升起計程儀的隱喻。我們無法避免藉助某些人來測量運動速度——很長時間以來,我們養成了把我們自己與這些人比較的習慣;當他們一旦停止下來時,我們可以痛苦然而準確地從他們身上得到我們的推算定位。上述隱喻只不過是這一看法的一種靈活的表達方式。我們看到當他們是我們同等的人時我們是什麼人,並且能夠在我們的身份和現在我們感覺中的自己的任何角色之間取得平衡。無疑,我們有時會犯錯誤。如果我們把上述明喻改變為那個極其古老的眾所周知的比喻,即一支艦隊離開港口,朝著某個遙遠的地區共同進發,那麼,我們就可以從中得到所需的東西。艦隊中有這麼一艘艦艇——在她駛入遠海之前,她的長旗已被撕成碎片,然後,她的船帆被風一一吹離繩索,海浪不時地掠過她的甲板,隨著夜色越來越濃,她離開了我們的視線,應該不會逃脫沉船的厄運,而我們則扯起金字塔式的滿帆,繼續向前航行。可是,看哪!黎明時分,她依然航行在我們的視野之內——她也許已經駛到了我們的前面。某一股深海潛流一直推動著她前行,雖默不做聲,卻強烈有力——是的,比呼嘯的大風還要有力量,大風對著我們的船帆猛吹,膨脹起來的船帆仿佛快樂天使的臉頰。終於,黑色的蒸汽拖船伸出它那巨大的胳臂——它遲早會衝破迷霧,把我們都拖在一起——抓住了她,喘著粗氣,呻吟著,與她一道離去。正是那個港口,所有遭到破壞的船隻都在那裡整修;唉!儘管我們為她而自豪,我們也許永遠不會再來了。 所以,你不會認為,我將要輕描淡寫地談一談深厚的友誼,因為我們忍不住要藉助某些人對比我們現在的本性和以前的本性,這些人過去像我們一樣,而現在與我們大相徑庭。在生命的征途上,我們印象最深刻的莫過於看到如此多的人還沒跑到一半就已經筋疲力盡了。「畢業典禮日」總會使我想起「德比賽馬」的起跑時間,在這個時間,本賽季漂亮的三歲純種馬被哺養長大,準備一試身手。那一天就是起跑時間,生命就是賽跑。現在我們在坎布里奇,有一個班級正要「畢業」。可憐的哈里!他也將出現在畢業典禮上,可他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價——走到教堂後面的草地里;哈!看哪—— Hunc Lapidem Posuerunt Sicil Moerentes.a 可這就是起跑線,他們都在那裡——皮毛像絲綢一樣亮麗,鬃毛像用行洗禮時的淨水洗過一樣光滑。這些小馬中有些最優良的品種來回騰躍,每匹馬幾分鐘,以表現他們的步調。那位老先生在叫喊什麼?還有他身邊的老太太、三個女孩,她們為什麼都把眼睛遮蓋起來?噢,剛才在舞台上跳來跳去的原來是他們的小馬。他們真的認為,在以後四十年舉行的殘酷的賽馬中,那些瘦弱的小腿能有所成就嗎?當我們透過銀色的老人環開始觀看的時候,我們中的一些人可以洞察到以下情形: a拉丁語,意思是「悲傷的夥伴們立下了這塊墓碑」。 十年過去了。比賽中第一個轉彎的地點。有幾匹小馬累垮了,另外兩三匹脫韁而去,還有幾匹跑在馬群的前列;教士,一匹小黑馬,跑在最前面。我注意到,在這十年中,那些小黑馬普遍比其他的馬有優勢。隕星已經停下來了。 二十年過去了。第二次轉彎。教士落在了後面,鐵灰色的朱迪克斯跑在了最前面。可是,看哪!它們的數量已經少了很多!一匹又一匹都倒下了——五匹——六匹——究竟躺倒了多少?它們躺在地上,絲毫也不動彈。在這次賽跑中,它們肯定不會再站起來了。其餘的參賽馬匹,數量大大縮減!也許,所有人都可以看出來哪匹馬將會最終勝出。 三十年過去了。第三次轉彎。一個身穿黃色夾克衫的人騎著一匹深栗色的小馬,它名叫財主。正是這匹馬使比賽的節奏加快起來,並逐漸成為很多觀眾的至愛。可是,一開始闊步前行、現在位居前列的是哪匹小馬?難道你不記得前額上長有一顆星的那匹安靜的棕色小馬小行星啦?就是它!它是那種一直保持良好狀態的馬;注意它!那匹黑色的小馬——我們過去常這樣稱呼它——正在操場上輕鬆地優雅地快步小跑。還有一匹馬,人們往往稱之為小牝馬,因為它表現出某種雌性特徵。瞧,它跑在了前面;不要輕視小牝馬,我的孩子! 四十年過去了。更多的馬掉隊了——但是,名次沒有大的變化。 五十年過去了。比賽結束了。還在跑道上的所有馬匹步行著到達終點,誰也不再跑了。誰排在最前面?前面?什麼呀!從跑馬場上伸展出來的用白色或灰白色石塊鋪成的一段路面就是跑道上指示終點的竿!馬背上不再有騎師,勝利者不再有壓力!世人在打賭簿上標出它們的位次;世人確信,這些位次並不重要,假如它們盡其所能跑出了它們的水平!…… [《早餐桌上的霸主》(四)] 三、老年 在美國文學中,似乎達成了這樣的共識——絕口不談老年問題,即使是那些對世界上幾乎所有事情都發表意見的作家。美國人都會進入老年時期,但是他們都不願意談論老年。也許可以談論性的問題,但肯定普遍不願意談論老年,仿佛它註定是一個令人嘲笑的話題。然而,一些傑出的美國人義無反顧地熱衷於談論老年問題。傑弗遜就是一個範例。在六十九歲的高齡,身邊圍滿了一大群崇拜他的孫子和曾孫,而他卻放棄讀報,「轉而研究塔西佗(Tacitus)和薩西底代斯(Thucydides),牛頓和歐幾里得」,並且覺得自己生活得比以前「更加愉快」。他曾在一封信(1819年3月21日)中告訴凡恩·阿特雷醫生,他天生有一個強壯的體格,有「良好的消化器官,只要味覺喜歡並輸送下來的食物,消化器官就毫無怨言地接收和調和」,所以在七十六歲之前,他尚未掉一顆牙。他一生中只發過兩三次熱,總共不超過二十四小時。他認為自己的健康應該歸功於六十多年來每天早上用涼水泡腳的習慣。「我身體健康,心情愉快,儘管的確年事已高行走不便,但是每天我堅持驅車出行六到八英里,有時候長達三四十英里。」因此,「我目前退休了,七十六歲了,卻再次成為了一個勤奮的學生……每天晚上,我總是先讀一個小時,或半個小時關於道德品行方面的作品,再上床睡覺,這樣,睡眠期間可以反覆思考所讀內容。但是,不管上床的時間是早是晚,我總是天一亮就起床。」這讓我想起了霍姆斯法官,他規律的作息時間、勤勉的學習態度、知識上的好奇心,與傑弗遜相比,似乎如出一轍。1933年的一天,霍姆斯法官正坐在書房裡看書,這時,剛剛舉行完就職典禮才幾天的富蘭克林·D.羅斯福(Franklin D.Roosevelt)總統過來拜訪,發現九十二歲的他正在閱讀柏拉圖的作品。 「您為何閱讀柏拉圖的作品,法官先生?」 「充實我的思想,總統先生。」霍姆斯回答道。34 因此,傑弗遜和霍姆斯法官二人均精力旺盛,生活充實,在生命走到終點時毫不畏懼,對此我們絲毫不感到驚訝。「一個人註定在某個適當的時候要離開這個世界,他不應該在他的位置待太長時間,後來人應當接替他的位置。」1811年,傑弗遜在給班傑明·拉什(Benjamin Rush)的信中這樣寫道。六年後,他又給約翰·亞當斯的妻子阿比格爾·亞當斯寫信說道:「可是,那二十年!唉!它們在哪裡?……那麼,我們下一次的見面地點一定會在它們消逝的國度——一個屬於我們的不太遙遠的地方……我有一個多年的老朋友,絲毫不受詩人和哲學家的困擾,用樸實的散文體闡明了一個同樣的道理;他說,他討厭夜間睡覺脫掉鞋襪早晨起床再穿上……然而,總的來說,也許,盡情享受宴會主人為我們提供的美味佳肴,為我們的所有感激不盡而不是為我們的所無思慮萬千,也許這樣做才是恰當的明智之舉。」霍姆斯法官在生命的最後階段以一種平和、幽默的方式——應當是對待死亡的唯一態度——談論死亡,「假如上帝通知我的生命只剩下五分鐘了,我會對上帝說:『好吧,萬能的主,可是你無法再給我十分鐘,為此我感到遺憾。』」35 在上帝創造的絕對天才中,出生時健康活潑、一輩子精力充沛的完美典型當屬本·富蘭克林其人。從自然規律的角度來看,下面介紹的富蘭克林的經歷令人大為驚訝。十六歲的時候,他寫出睿智而多思的《空想社會改良文集》;八十四歲的時候,去世前的第九天,他回信給傑弗遜解答一個關於美國和英國殖民地在帕薩馬考底灣的邊界的老問題,他的記憶力顯得比許多大學生還要準確,「我十分清楚地記得,我們使用的描繪邊界的地圖是和英國使節簽署的協議內容,這與二十年前米切爾出版的地圖是一樣的。」當人們談論人類進步的時候,認為我們已經把這位18世紀的偉人遠遠地拋在身後,我會為此大動肝火。 我們寧願不談論老年問題。但是,一百年前,霍姆斯博士令人信服地、溫爾而雅地、十分幽默地對老年發表了自己的看法,這令我們羞愧難當。 與四季、潮汐抑或星體的運轉作對又有何用?與我們體內逐漸退去的生命之潮作對又有何用? ——奧利弗·溫德爾·霍姆斯 一天,我的朋友,那位教授,開始和我進行一次沉悶的談話。很長時間我都無法理解和他談話為什麼很困難,但最終我明白了,有人一直在稱他為老頭兒。——他說,他不在乎他的學生稱他為老頭兒。這是個技術上的用詞,他記得他二十五歲時就聽到有人這樣稱呼他。它可以被認為是一種親切的、有時滿含愛意的稱呼。一個愛爾蘭女人稱她的丈夫為「老頭兒」,反過來,他也愛憐地稱她為「老太太」。但是現在,他說,假設這是一種類似的情況,你無意中聽到一個陌生的年輕人談論你時說你是個和藹的老人,一個友善、親切的評論家談起你臉色鐵青的老年時,就像解釋你談過的關於老年的某個公理的真相一樣。我所謂的老人是這樣的一個人:戴著光滑、閃亮的王冠,鬢角斑白,在晴朗的日子,走在大街上,佝僂著背,拄著拐杖,小心翼翼地慢慢往前挪動;他講述古老的故事,嘲笑現代人的蠢行,生活在滿是枯燥習慣的狹小世界裡;其他人入睡後,他仍然不去睡覺,點燃一盞生命的小油燈,只要不受打擾,油燈會年復一年地照耀著黑夜,並且,他用一隻手認真地捂著油燈以免它被風吹滅。這就是我所謂的老人形象。 現在,教授說,你還不打算告訴我我已經老到了哪種程度?哎呀,我還有幾年才會到達這樣的年齡(我知道他要說什麼,我幾乎忍不住要笑出聲來;二十年前,他常常認為這是天才們所發表的荒謬演講之一,而現在,他將要以此為出發點展開討論):「我還有幾年才會到達這樣的年齡:巴爾扎克說,男人,大多數男人,你知道是危險的——對於心靈——簡言之,大部分人都害怕照看易動感情的少女的家庭女教師。」「那是什麼年齡?」我帶著一副統計學者的神情問道。「五十二歲。」教授回答道。我說:「歌德談論巴爾扎克時說到,他的每一部小說都是他對女人的心靈有感而創作出來的,巴爾扎克應當清楚這樣的評論是否真實。」「然而,五十二是一個很大的數字。」 「站到有光亮的窗戶那兒去。」我說。教授走到了那個他想去的位置。「你有白髮。」我說。「過去這二十年不知不覺就長出了白髮。」教授說。「還有魚尾紋……更甚者,還有鵝狀腱。」教授笑了,正如我期盼的那樣笑了,從外側的眼角到太陽穴,皺紋就像展開一半的扇子的摺痕一樣延伸開來。「還有彎腳圓規。」我說。「什麼是彎腳圓規?」他好奇地問。「嗨,就是圓括號。」我說。「圓括號?」教授說,「那是什麼?」「當你想笑的時候,你為何要照鏡子,為何要看一看嘴角是不是又長出幾條皺紋?所以……」「一派胡言!」教授說,「瞧瞧我的二頭肌……」說著,他便捋起袖子向我展示他的胳膊。「小心點。」我說,「在你這麼大的年齡,裸露肩膀,你會受不了的,你已經不是當年的你了。」「我將和你一起進行拳擊比賽。」教授說,「一起划船,一起散步,一起騎馬,一起游泳,或者一起就餐,每人五十美元。」「勇氣可以恢復精力。」我回答。 教授面露慍色,離去了。幾星期後,他回來了,看起來情緒不錯,他給我帶來了一篇文章,現在這篇文章就在我手邊,我將為你讀其中的一部分,如果你不反對的話。他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他說,他讀了西塞羅的《論老年》,下定決心提前步入老年。下面這段文字是他記錄下來的自己的一些反思……(以下是「教授的論文」中的一些內容。我從一位美國作家那裡意外地讀到一句這樣的話:「某一個晴朗的早晨,你也許會盼望著自己成為祖父級的人物;這是一種自得其樂的感覺,一種讓人想起來就會一陣驚喜的感覺,一種並非遙不可及的感覺。」顯然,這位教授正是霍姆斯醫生本人,因為他談起話來就像一位醫務工作人員。他繼續談論的話題是四十五歲後碳的不充分燃燒;他與老年之間重複著同樣的對話,老年聲稱五年前已經和他結識,可他卻不承認認識老年。「教授的論文」就這樣繼續著。) 就這樣,我們一起交談了一段時間。於是,老年又說道:「來吧,我們一起沿著街道走下去。」說著,他給我提供了一根手杖、一副眼鏡、一條披肩和一雙套鞋。「不必了,多謝。」我說。我不需要那些東西,我已經在這兒,我的書房裡,和你單獨地隨便聊過了。所以,我換上輕便的衣服,一個人走出了房門——我跌倒了,感冒了,腰痛得臥床不起,於是我有充分的時間思考整個事情。 ……畢竟,我在《論老年》這篇論文中所發現的最鼓舞人心的事情是關於一些男人的故事,這些男人要麼在步入老年之時找到了新的職業,要麼在生命的最後階段繼續著他們共同的追求。加圖老年時學會了希臘語,他也說過,希望效仿蘇格拉底的榜樣學習小提琴,或者其他類似的樂器。梭倫曾經自豪地宣布,他在老年時,每天都學習新事物。居魯士大帝看到自己親手種植的樹木,充滿豪情,興致勃勃。(我記得,在阿尼克小鎮諾森伯蘭郡公爵的轄地上有一根柱子,柱子上刻有相似的文字。就像其他鄉村的快樂一樣,這些文字永遠不會消退。一個人,無論是富裕還是貧窮、年輕還是年老,他都會從中得到樂趣。)我聽過一個關於新英格蘭的故事,比西塞羅所講的任何一個故事都更加切中要害。有人勸說一位年輕的農夫栽種一些蘋果樹。——不,他說,蘋果樹生長時間太長,我不想為他人栽種蘋果樹。有人要求年輕人的父親栽種蘋果樹,可是,他用更充分的理由反駁道,蘋果樹生長得太慢,而生命過得太快。最後,又有人向年輕人的祖父提到種蘋果樹的事情。他也沒有其他的事情可做——因此他就種下了一些蘋果樹。他活的年紀很大,並飲用了一桶又一桶用那些樹上所結的蘋果釀造的蘋果酒…… 年曆上或家庭聖經上說,現在到了該放棄的時候了,而我絲毫不想放棄。我承認,比起幾年前,我燃燒的碳越來越少。我發現,我這個年齡的人們確實無所事事,他們顯得老態龍鍾,嘴唇往下耷拉著,他們只是在上腹部還一息尚存。然而,由於衰老的疾病具有不同地域分散傳染的特徵,而且年齡大的人都會得這一疾病,所以,我打算談一談我自己是如何對付這一疾病的,以鼓勵得此疾病的人。 首先,我有時感覺到,在我有事可做時比年輕時更少地想到衰老,這時,我發覺自己的注意力會更加集中,會比以前任何時候更加有效地利用時間;這樣,無論學習什麼,我都比早些年顯得更加輕鬆。因此,我不害怕學習新事物。幾年前,我開始學習一門很難的語言,並卓有成效,還打算在將來學習數學和形上學。 第二,我注意到許多別人忽視的特權和快樂,而我只需一點點努力就可以享受到它們。你有充分的理由認為,當我在老年時經過深思熟慮學習小提琴時,發現老加圖也在考慮學習小提琴,我是多麼的高興;假如不考慮音樂素養,我會從中得到多少慰藉。 第三,人們通常認為,這些積極向上的技能練習只屬於年輕人,而我發現,在上了歲數之後,一個人也會享受到其中的一些技能練習所帶來的樂趣…… (在長時間進行散步、騎馬、划船和拳擊等活動之後,教授得出以下結論。) 但是現在讓我來告訴你這一點。如果你必須放下手中的小提琴和弓,因為你的手指過於僵硬;如果你必須放下手中十英尺長的櫓,因為你的雙臂過於虛弱;如果你擺弄一會兒你的眼鏡後,最終不得不接受眼前赤裸裸的事實;如果,我們所談論的生命之火燃燒得越來越不充分,有火焰的地方就只剩下昏暗的遺憾的污點,有火星的地方就只剩下覆蓋著記憶餘燼的白灰;如果這樣的時刻到來,你的心不要變冷,你也許會帶著快樂和愛步入你生命中的第二個世紀,再活上一二十年,只要你真的能活那麼長時間。 [《早餐桌上的霸主》(六)] 四、死亡和不朽 死亡是一個不祥的事實,但也是一個吸引人的話題。從印加印第安人,到現代詩人,都為之著迷。或許,只有死亡才會使人陷入沉思。我們討厭它、痛恨它,然而我們卻因為死亡帶來的恐懼而癲狂。中國歷史上偉大的征服者,比如,修建萬里長城的秦始皇,或者把中國疆土擴張到土耳其的漢武帝,被這種恐懼緊緊地攥住,他們晚年都致力於尋找長生不老的藥方。 解決這一問題有三種方案。最佳方案是,不想它,不管它。這是孔子的方案。關於死亡的哲學探討總體來說是相當空泛的、沒有價值的。這裡,我推崇一位像孔子一樣的大家——歐文·埃德曼。他不願意思考死亡,因為這樣做是無益的。沒有什麼比討論未來生命的可能性更讓他感到乏味的了。布朗寧(Browning)浪漫地熱情地謳歌毀滅,埃德曼也不會那樣做。對他來說,死亡是一件可惡的事情,因為,「死亡是人們只能去憎恨的仇敵之一。」36這是最明智的一種方案。 對付死亡的第二種方案是宗教。所有宗教的基礎是關於人類必死命運的冷峻的事實。一天,我從位於亞壁古道的地下墓穴回來後,站立在羅馬聖保羅大教堂里,為其宏偉和莊嚴所震撼。地下墓穴通道里,早期受迫害的基督徒將他們向聖彼得和聖保羅祈禱的內容雕刻在牆壁上——這些雕刻最近才被發現。聖保羅大教堂與之形成鮮明對照,並且隱含著濃重的神秘色彩,我不由得被深深感染。少數文化程度不高的基督徒來到帝國都城羅馬;一些人被釘在十字架上,一些人被砍頭,一些人被拋給獅群。他們勝利了。這是一個必須解釋其原委的歷史事件。我開始研究這些漁民是如何成為征服者的。說來話長。我了解到,這是一個關於拯救人類計劃的故事,其主要情節取自於羅馬貴族和平民的觀點。這個故事無論是否真實,從人的墮落到通過代人受難獲得的救贖,人類得救的這一方案是明確的、周全的,蘊涵著振奮精神、鼓舞人心的寓意。在基督徒的心裡,這一方案是完美無缺的。這是一個有歷史意義的故事,而且我曾說過,這是我曾聽過的最偉大的故事。顯而易見,這個故事的主題是關於人的死亡和被罰下地獄,這是非常吸引人的一點。對此,一種出色的、有效的、震撼人心的解決方案是一個單詞「復活」。我能夠清楚地感受到寫在基督徒得勝旗幟上的聖保羅的話語:「噢,死神,你的鋒芒在哪裡?」這些話語征服了羅馬。 對付死亡的第三個方案是哲學式的領悟。一個人深入理解自然界的格局,他就會採取達觀的態度對待死亡。也許,這相當困難。但是,據悉,阿拉斯加的老年婦女靜靜地出了家門,行走在雪地里,當她們感到離開的時間到來時,當她們感到自己的生命只能給家人帶來負擔時,她們就離開人世。許多男人,比如傑弗遜和霍姆斯法官,正如前文所述,他們能夠以一種平和、樂觀的態度對待死亡。傑弗遜說,他為自己的一生滿懷感激之情並且隨時準備離開人世為其他人讓賢。他講話的方式宛如莊子著作中道教學說的許多智者,譬如,子輿,他曾經十分冷靜地說道:「且夫得者,時也;失者,順也。」(《莊子·大宗師》)在這句樸實的話語背後,存在著一種完全的哲學理念,它讓人類感到心靈和智力的雙重愉悅。世界上關於死亡話題的作品,沒有人比道教徒莊子論述得更加完美的了。如果一個人能夠接受關於宇宙變化的這一哲學理念,並知曉這種變化正是生命的規律,他就會學會客觀地看待死亡。只有通過如此深刻的理解,人們才能夠面對死亡接受死亡。 莊子曰:「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聖人者,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今彼神明至精,與彼百化,物已死生方圓,莫知其根也,扁然而萬物,自古以固存。六合為巨,未離其內;秋毫為小,待之成體。天下莫不浮沉,終身不故,陰陽四時運行,各得其序。恬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萬物畜而不知。此之謂本根,可以觀於天矣。」(《莊子·知北游》) 因此,從上述觀點看,「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紀,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若死生為徒,吾又何患!故萬物一也,是其所美者為神奇,其所惡者為腐臭;腐臭化為神奇,神奇復化為腐臭。」(《莊子·知北游》)「予惡乎知說生之非惑邪?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莊子·齊物論》)37 這裡,哲學和宗教如願地融為一體。當哲學飾以情感並教導人們對宇宙採取虔誠態度的時候,哲學就變成了宗教;當宗教與對自然界的真正領悟不發生衝突的時候,宗教就變成了真實、明智的人生哲學。班傑明·富蘭克林就擁有著這樣彼此互不衝突的哲學理念和宗教思想。他在年輕時曾經面對過死亡。二十二歲時,他覺得自己快要死了,就為自己寫了一則措辭優美的墓志銘,其中採用了他自己行業的術語: 印刷工人本·富蘭克林的遺體, (恰如表面已經破損、金字已經剝落的舊書封皮一樣) 為了成為蟲食而躺在這裡。 可是,他的遺業是不會消失的; (正如他所相信的那樣)一定會由於 作者的校訂、改正, 再次以新的形式, 更加美麗的姿態出現。 富蘭克林非常相信獎懲分明的天堂,而傑弗遜傾向於相信不朽,卻十分理性地懷疑來世中辨別我們的罪孽和美德的公正性。富蘭克林相信的天堂顯然是18世紀的某種極樂世界,在那裡,他會和布里昂夫人結婚,他們兩人一邊品嘗用黃油和肉豆蔻烘焙的蘋果,一邊替那些仍然在世的人惋惜。快樂的富蘭克林!是誰說過只有基要主義者才有信仰?他——要是他代表每個人多好——內心平和,與上帝和宇宙和睦相處。我相信富蘭克林從來不會不快樂;他一直如此,這讓人很難想像。他曾給他的兄長前妻的女兒——E.哈巴德小姐,寫了一封樂觀的書信,告訴她關於自己的兄長、她的父親的死訊,現在請各位閱讀這封書信—— 人們首先為他準備好了椅子,於是他先於我們離去了。 ——班傑明·富蘭克林 我向你表示我的弔慰之情。我們失去了一位最親愛的、有價值的親戚。不過,當靈魂要進入真實生活時,這些肉身的使命就完成了,這是上帝和自然界的意志。這也可以稱為一種萌芽狀態,是生命的預備階段。 一個人死去的時候才真正誕生。那麼,一個新生兒降臨在不朽的世界,它為這個世界增添了又一份快樂,我們為什麼要悲傷呢?我們是靈魂。上帝大發慈悲之心,借與我們肉身,而靈魂能給我們帶來快樂,有助於我們獲取知識,或者幫助我們同時代的人。假如,靈魂不能實現這些目的,沒有給我們帶來快樂反而造成了痛苦,沒有幫助我們反而成為累贅,沒有完成靈魂出現的任何意圖,那麼,我們會通過某種方式放棄這些靈魂,這同樣是上帝的善舉。死亡正是需要的方式。一些情況下,我們自己採取審慎的態度選擇片面死亡。我們心甘情願地截掉一隻血肉模糊、疼痛難忍,而又無法康復的壞肢。一個人拔掉了一顆牙,他自願地拋棄了那顆牙,因為同時他也消除了那顆牙帶給他的痛苦;一個人放棄了整個肉身,他立刻遠離了可能會抑或能夠使他備受煎熬的所有痛苦以及所有痛苦和疾病的可能性。 我們以及我們的這位朋友應邀到異域參加一次永遠不會結束的快樂聚會。人們首先為他準備好了椅子,於是他先於我們離去了。我們不方便全都一起出發;既然我們很快就會趕上他,並知道去哪裡找到他,我們為什麼還要為此悲傷呢? [寫於1756年2月23日的一封信] 從個人的角度來說,我相信德行情操之不朽,我們的所有言行對同時代人的影響之不朽,我們的生命,不論是什麼樣的生命形式,在現在和未來對其他人的影響之不朽。(除此之外,我還相信種族之不朽,這是大自然唯一關注的事情。科學證明,大自然關注種族之不朽,但卻不關注個人之不朽。)究竟什麼是不朽?所有這些使人困惑不解的事情究竟是怎麼回事?有人相信,如果是現在,本·富蘭克林就會和布里昂夫人結婚,並在天堂里一起品嘗烘焙的蘋果,這對我來說毫無意義——無論我是愚鈍還是聰慧我都不會相信此類無稽之談。但是,如果有人說,今天的富蘭克林是不朽的,因為他發明了避雷針和取暖爐,因為他對美國郵政業務、美國哲學會,沒錯,甚至是對美利堅共和國的誕生均作出了自己的貢獻,這對我來說才意義非凡。每當我打開電燈開關或是觀看一部電影的時候,我就想起不朽的托馬斯·愛迪生(Thomas Edison);每當我品嘗伯班克培育的梨的時候,我就想起不朽的路德·伯班克(Luther Burbank);每當空中掠過一架飛機的時候,我就想起不朽的萊特兄弟。噢,永不知足的人類,這還不夠嗎? 不論我們是知名人士還是無名小輩,不論我們多麼善良、邪惡還是平庸,我們都不得不承認我們的個人生命對其他人造成的影響。一個人碌碌無為,他的學生或鄰居也會受他的影響而變得碌碌無為。從這層意義上來說,不僅班傑明·富蘭克林是不朽的,他的父母,約西亞和阿比亞,也是不朽的,因為,他的父母對他的影響進而又影響了如今我們這代人的生命。 好的,壞的或是中庸的,大的或是小的,我們的影響繼續存在著;在生命的長河中,我們所做的事情、所說的話語總會留下痕跡,並且周而復始、永不停歇。這些事情或話語中有一些會激起洶湧的浪濤,另外一些會漾起層層漣漪,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他們的鄰居或者孤兒的生命和信仰。生命海洋中即使是最小的浪花也會對其周圍的微粒產生某種作用。於是,我們繼續懲罰和獎勵受到我們影響的人。至於在未來生命中受到懲罰或者獎勵,我絲毫不感興趣。我與愛默生和約翰·杜威一樣,都相信,現在的生命早已開始關注懲罰或是獎勵了。 對不朽的渴求,似乎是全世界人民普遍的願望,這在宗教、藝術、文學,甚至政治中均有體現。男人們希望,當他們死去的時候,他們的名字會永不磨滅,永遠保存在他們的著作里,他們的話語中,保存在公共廣場的雕塑上,成為婦女兒童茶餘飯後的談資,保存在博物館或紀念館裡。一些人對此很滿足;一些人堅持認為,他們在來世中繼續他們的生命,如果不能以物質形式便會以精神方式。然而,精神之不朽遠非我們常人所能理解,對此妄加評論,似乎相當無禮,而且顯得對真正的哲學精神缺乏了解。迄今為止,人類經驗告訴我們,我們之所以生存,是由於我們的影響,是由於人性長河中我們的德行,或者因為我們獲得了無限生命的信息,我們屬於無限生命的一部分,為此我們背離此生。有時,宇宙的壯麗宏偉、宇宙的神秘莫測、宇宙的美輪美奐,無論是太空中遙不可及的閃爍的星光,還是音樂的震撼力量,都會令我們著迷;我們本能的反應是將宇宙的壯觀與我們的親屬和家眷聯繫起來,並且不由得相信,我們的肉身只是更大的精神力量的化身,是宇宙表象背後更加深刻的現實的體現,如道家學說、哲學理念、性慾,或者功績勳章。在寫給查爾斯·艾略特·諾頓的妹妹格雷斯·諾頓的一封信(1878年3月7日)中,詹姆斯·拉塞爾·洛威爾(James Russell Lowell)很好地表達了這一情感:「我最後一次生病是在一天夜裡,我昏迷不醒。我以一種令人難以想像的方式彌散在太空中,與銀河系混雜在一起。我費了很大氣力才把自己的身體重新組合在一起,使各個器官有限度地彼此共處,或者表面上彼此共處;然而,在穿越銀河系時我有一個錯綜複雜困惑不解的感覺,這證明我當時是一個永恆的個體……」洛威爾承認,「假如我們對此不了解,我們究竟又會了解多少呢?」但是,這樣的思考必然是無益的。 我想,最好引用一下戴維·格雷森,他在自己寫的一篇文章中讓我們清楚地了解了這一問題。文中,格雷森詳細描述了他在一所醫院經歷的事情。 不知道自己將要死去的人 戴維·格雷森 在我緩慢恢復的這些日子裡,我邂逅的這個人難以名狀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他就要死了,但他對此卻一無所知。周圍的人們都知道了,他們在走廊里不時地談論著這一消息。人們走過他的門口時,不尋常的眼神,輕輕的點頭,都在傳達著一個信息——在那間病房裡有一個人快要死去了。 這讓我產生了一種奇怪而緊張的感覺。以前,我親眼看見過人死的情形。知道摯友故去帶來的悲痛;然而,對我來說,死亡——我想到死時真的很好奇——似乎永遠不會成為現實,直到我在醫院裡經歷過一些事情,我才改變了自己的看法。死亡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一件可怕的事情;儘管人們可能會談死色變,可不知何故我還是認為死亡是死者本人的錯誤所致。而在醫院裡,從許多方面來看,死亡離我如此之近,它是徹頭徹尾的現實,甚至是可能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在這裡,死亡不是一種現象,而是一種每天都會擁有的具體的期望。正是這種集中的觀察和濃厚的情感才激發起我對這個人的興致——一個瀕臨死亡自己卻毫不知情的人。 一天,我見到了他。他曾經讀過我寫的一篇文章,問我會不會去看看他。我猶豫了半天,儘管很不情願,我還是去了,而我心中充滿了好奇。一個快要死去的人會有怎樣的感覺?他會想些什麼?他看起來會有什麼變化?他會說些什麼?當我跟隨給我帶來口信的護士沿著走廊向他的房間走去時,這些問題清晰、強烈地縈繞在我的腦海里,揮之不去。在我的想像中,我看見這個可憐的人兒躺在床上,瘦弱不堪,呼吸緩慢,無力地伸出手來觸碰我的手。當我轉過屏風的時候,我簡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也幾乎無法阻止自己雙膝的顫抖。 「您好,先生?」一個堅定的聲音說道,「進來吧,很高興見到您。」 他坐在椅子上,身體健壯,臉色紅潤,穿著鮮艷的晨衣。桌子上擺放著鮮花——一個鮮花的世界——和幾幅照片:一位灰白頭髮的女士,一個女孩,兩個小男孩,他們都在微笑著。在他面前的書桌上擺放著一摞整理得十分齊整的文件,仿佛他剛剛處理完日常事務抬起頭來。猶豫不決、局促不安的反而是我,因為我無法馬上把我的成見調整為眼前的現實。正是他使一切顯得如此愜意、溫馨。 在我與他交談的時候,一名護士拿進來一封電報。他用商人特有的那種快捷、有力、輕鬆的方式撕開了電報。他瀏覽了一下,把它扔在桌子上,繼續和我交談。 這讓我感到有點震驚。這是多麼無效的催促——假如這個人將要死去。於是,我的憐憫之情油然而生,我記得,他並不知道他快要死了! 我很快就對他作出合理的評判。他是一個十分典型的美國商人——充滿自信、積極向上、精力旺盛。他並沒有用太多的言語向我描述他是多麼有錢:他的行為舉止表現出他的富有。他向我講述了他剛剛「做成」的一樁「生意」,他在其中掙了「一大筆錢」。我發現,每天上午,他的秘書來幫他處理「一大堆瑣碎的事務」。 我一直都忘記了——但會突然想起來,並會伴有一種徒然的衰頹感:「為什麼還要做成這些生意?掙這麼多錢又有何用?這個人就要死去了。」 第二天,我再次拜訪他時,發現護士在為他朗讀報紙;當他談到經濟蕭條以及某些股票的前景時,我一直在想:「現在,說那些又有什麼用呢?」 他談到他自己和他的事務時,重又口若懸河起來;可是,很快他又停下來,我看見他盯著我,眼睛裡透出遲鈍、茫然的神情。 「你在這兒待了很長時間了嗎?」他問。 我沒有馬上回答。我覺得,他的目光越來越強烈,在他那細長的眼睛裡隱藏著某種深不可測的東西——我會想像得到嗎?——那雙眼睛令人同情。 「醫生,」他說,「准許我回家過聖誕節。」 我永遠不會忘記隨後談話中斷的短暫時分——我的目光轉向了桌子上那幅正在微笑的頭髮花白的女士的照片——我也會永遠記得他話語中的奇怪聲調——低沉、平靜,只有一個詞:「聖誕節!」 人們都認為他不知道自己是個快死的人,可是,我非常清楚他快要死了,仿佛這是他用許多話語告訴我的。他知道!毫無疑問,他一直都知道!我滿腦子想的都是他,我幾乎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淚水。我又看了看他。是的,這個人看起來有些平常,沒有多麼智慧,可他是怎樣的一名鬥士!怎樣的一名鬥士!他要將遊戲進行到底。此時此刻,對我來說,就好像,這種大無畏的勇氣、這種堅定的信念,是這個世界上最值得欽佩的事情。他並沒有發現一種哲學思想,但他卻擁有了這種哲學思想。他會帶著這種哲學思想走向死亡。 收發電報,是的,為什麼不呢?做生意,是的,為什麼不呢?每天上午讓秘書來取走他的信件,為什麼不呢?它們並非徒勞的事情,它們揭示了事物的本質。他不願意受到過去的打擊,也不想遭到未來的摧毀。正如一個人應當活著一樣,他活著,他身體裡的每根纖維都活著,這輩子他真正擁有的只剩下這段時間了!他用一種令人心酸的聲調字正腔圓地說道:「嗨,我們都會死的,只是並不知道罷了;這就是我們面臨死亡應該做的事情。」 我不清楚這個人的宗教信仰是什麼——假如他有信仰的話。我認識他的這幾天期間有一兩次他似乎要和我談起什麼事情——我知道!——可為時已晚,我多想知道呀!但是,我確信一點:他有信仰,某種形式的信仰。人們擁有不同的信仰:我有我的,你有你的。信仰的核心內容是充足的信心和平和心,即無論出現什麼事情,無論過程怎麼樣,都是自然而然的,都是普遍發生的,都是遵循規則的。 [《孤獨的探險活動》(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