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的智慧 · 第三章 我們的動物遺產

林語堂 《美國的智慧》
一、用精神分析法研究現代人 只有形成了一些關於人、人的歷史、上帝、靈魂、宇宙和人的生存目的等較為穩固的觀念,文明才會誕生。據我所知,這些觀念雜亂無章,令人汗顏。尤其是20世紀的人吹噓自己取得巨大的進步,更是無地自容。上述所有問題中,只有人的問題才會激發起我的興趣(此處的人不包括女人),所以,我們將首先探討人的問題。人是最好奇的動物,即使是在今天,我仍然認為,人也是最有希望的動物。我們將適當考查他,讓他前後轉身,搞清楚為什麼有時候他那麼卑鄙,有時候又那麼高尚。我們對於人的看法目前一盤散沙,與人類生活相關的所有觀點也都混亂不堪,而我痛恨任何形式的凌亂、無序、模糊不清、一塌糊塗。參加朋友的舞會時,我們的裝束多麼整潔,鞋子擦拭得鋥亮,領帶搭配得合適(女士的手袋也和她的鞋子相配),而我們的思想卻紛亂無序,令我們斯文掃地。這的確異乎尋常。 這不是一張完美的圖片。在《人會把人培養成什麼?》一書中,威廉·厄內斯特·霍金(William Ernest Hocking)教授鞭辟入裡地剖析了現代人的信仰困惑。他分析了我們如何失去了我們的研究領域,某些觀念如何主宰人類思維數百年,由於一定時期的人通過重塑理想努力改變生活,需要不斷地修正觀念,這又是如何進行的;在自由、進步和人類不可剝奪的權利等方面的信仰通常是如何遭到踐踏的;科學,曾經被視為人們熱切追求的高貴理念,如何捨本逐末,拋棄源自於天地萬物的價值觀;我們如何以一種科學態度「摒棄了我們實驗室里物品的效用和價值」,教授不知不覺地轉向了下述立場,「我們目前已經拋棄了來自於天地萬物的效用和價值」。有一次,霍金教授失去了耐心,嚴厲地發表了這樣的言論:「在不想驚動我們的科研朋友的情況下,我們可不可以認為,這幅缺乏生氣的萬象圖是一個拙劣的謊言——因為其中充滿價值觀念;各種價值觀念蘊藏於天地間不可迴避的事實中;無論誰在任何國度傳播如此掃興的世界觀,他都在傳播謬誤。在其威逼利誘下,一大群智慧的羔羊以及應受到譴責的年輕一代的監護人與其同流合污。」23 缺少了價值觀和目標,現代人如坐針氈,儘管在內心,儘管很模糊,但卻是真實的感受。在我們靈魂的背後,是情感上的空虛,一種令人煩憂的不適感覺,認為世界並不完美。這種空虛感使我們很容易被矇騙,被某個地方長官矇騙,他為了抑制這種情感上的渴求大放煙幕彈敷衍我們;因為人是一個有精神需求的感情動物,他願意在感情上被利用,他願意樹立自己的信仰,他願意擁有一個領導,接受一項任務,並讓自己參與其中,他願意分享兄弟般的摯愛之情,他願意知曉他為推動世界的發展而正在儘自己的綿薄之力。於是,一種盲信填補了這種情感上的空虛,替代了太平時期的那種平和心和滿足感,人類內心的信仰產生了裂變並由此造成了外部的紛亂。只有個人內心的無序狀態得以糾正,外部的公共秩序才能得到恢復。世界的無序包含著個人的無序,我們應該清醒地意識到前者是由後者引起的,因為公共秩序源自於人類的個人信仰。在個人的無序中尋找公共秩序,可謂荒誕不經。 我認為,僅僅是某些特定信念或者政治衝突並不足以引起現代人心靈的焦慮。人在精神上需要而現在缺乏的正是信仰的廣泛基礎和人類目標的全方位承繼,因為,經歷了三個世紀令人興奮的、無法確定的、在許多情形中並不公正的思考之後,它們已經消失殆盡。以前的各個時期都產生過某種信仰:聖·奧古斯丁(St.Augustine)創建了上帝之城(英格蘭坎特伯雷),儘管出現了愷撒·博爾吉(Caesar Borgia)家族、謀殺、瘟疫、戰爭以及許多其他痛苦,而這一切不利因素並沒有動搖人類的信仰。在18世紀,自然法則政治論者和百科全書編纂者都滿懷希望,並堅信,世界將進入良性的發展秩序;在19世紀,出現了約翰·斯圖亞特·穆勒(John Stuart Mill),他倡導社會福利制度,還出現了卡萊爾(Carlyle)和曼寧主教(Cardinal Manning),他們具有維多利亞時期的信仰,主張把人的道德法則和上帝的律法有機地結合起來。馬太·阿諾德往往懷疑和傷感,但是他相信這一切。是的,世界依然美好,並且會變得越來越好。 在美國,華盛頓、富蘭克林和傑弗遜這一代人擁有著基本正常的信仰。傑弗遜語調輕鬆地說,人的權利是「不可剝奪的」、「與生俱來的」。愛默生和梭羅這代人有膽有識、自由奔放,他們的思想四處擴散,傳到了德國、英格蘭、波斯、印度和中國,旨在追求他們迫切想要探索的崇高真理;與他們同時代的人,比如說威廉·艾樂里·錢寧(William Ellery Channing)和西奧多·帕克(Theodore Parker)終日忙碌試圖改變舊的觀念,與新的邪惡現象作鬥爭;而林肯和霍姆斯的思想相對穩定,其理論發展還算順利。在南北戰爭結束後的一段時期,美國一心一意致力於民族擴張;馬克·吐溫當時似乎文思枯竭,但是在鍍金時代出生並長大成人的一代人尚能創作散文;當他們寫出閒情逸緻、筆觸親切的散文,緩緩地悠閒地品味生活的時候,我們可以推斷出他們的社會富足、穩定。在這一時期湧現出一批思想精英,如阿涅斯·萊普利爾(Agnes Repplier)、約翰·傑·查普曼、富蘭克·莫爾·柯爾比(Frank Moore Colby)、戴維·格雷森、洛甘·皮撒爾·史密斯(Logan Pearsall Smith)、保羅·埃默爾·莫爾、克勞倫斯·戴伊、約翰·利維斯頓·洛斯(John Livingston Lowes)、詹姆斯·布蘭奇·卡貝爾(James Branch Cabell)和克利斯朵夫·毛利。24他們悠然自得,富有教養;通常,他們的聲音是低沉的,語調隨意給人以撫慰;他們的散文體現了這些特徵,無論男女,都懷著同樣的悠閒和滿足感去閱讀去欣賞,所以他們一直堅持自己的寫作風格。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鍍金時代結束的時候,人們聽到了一個新的聲音,常常充滿感傷、尖厲刺耳;它轉移了方向,若不是揭發醜事的作品,便是詼諧、諷刺和仿擬,因為聲音中分明透出了刻薄的語氣,而最好的武器就是詼諧和諷刺。一個屬於迷惘的一代二十歲的年輕女子嘴角叼著菸捲,咕咕噥噥地說著話,聲音沙啞、疲憊,好像在說,那天凌晨,她直到四點才上床睡覺。說不清為什麼,這世界變得不是那麼令人感到愜意了。誰也不會假裝是為了獲得滿足和安寧而去讀門肯(Mencken)或者多羅西·帕克(Dorothy Parker)的作品。而且興奮得不能自已。我們不需要撫慰人心的漫談錄,我們需要或我們喜歡那股粗俗的靈氣、連珠的妙語以及全部的「下流語言」。可以這麼說,世界需要被拯救,每個人通過喚醒自己內心的某種良知都在試圖拯救世界。維多利亞時代結束了,關於美好和安寧的探討似乎成了孩子的牙牙學語,索然無趣。 「幸福生活的自由」,在當今時代,這幾個字多麼富於諷刺意味!25總之,我們可以這樣總結:中世紀有信仰——信仰上帝;18世紀有崇高的信仰——信仰人的理智,在戰勝教會組織的邪惡專制後,人的理智將為人類指明一切方向;19世紀有信仰——信仰進步,信仰正在發展的進化論,信仰機械物理學,它將向我們輕而易舉地解釋發生的一切事情。最重要的是,19世紀人們信仰本質,精神本質和物質本質,這是所有運動和所有進步的根基。在上個世紀,數百萬人生存、勞作、死亡,儘管許多人並不識字,或者沒有閱讀名家名篇,他們仍然獲得了精神上的滿足,因為他們的心理是完整的和諧的;有些地方,在他們無法表述清楚的情感中,存在著一些無人質詢的基本信念和假設。正是這些信念和假設讓一個人感到內心的安全。聯合國安理會的名稱改為聯合國非安理會(The Insecurity Council of the United Nations),只是反映了現代人缺乏內心的安全感。奧斯汀(Austin)和維辛斯基(Vishinsky)兩人在言語上針鋒相對,而共進午餐或是參加晚會時,他們知道,他們的本職工作是律師,那天上午他們發揮得相當出色,或者從專業眼光看錶現得並不是那麼完美,除此之外別無他物。但是,正是這些暗藏的信念才使得生活充滿意義,才會推動世界的發展。 我們現代人沒有從內心的堅定信仰中獲得任何益處,即相信世界正朝著某個目標前進,而不是往深淵發展。如今,那些大膽的廣泛的假設或被懷疑或被拋棄。我們不知道如何才能見到上帝;我們對未來的發展沒有把握;有些人為了眼前的蠅頭小利,急不可耐地拋棄自由和平等,尤其是涉及其他人自由的時候。民主本身有許多複製品,普通人為此迷惑不解是情有可原的。我們離開過去,漫無目的地前行,對未來信心不足;我們擁有的只是現在,以及戰鬥的意志,假如我們知道為何而戰。這純屬浪費精力,有識之士心裡隱隱作痛。 也許,精神分析學家們能夠回答這個問題;也許,他們不能回答,除非他們也成為哲學家,並能幫助人們,無論男女,遠離他們的信仰。前文提到的霍金的那本書實際上只是一篇散文,應該一口氣讀完。然而在這本書中,霍金運用自己嫻熟的寫作技巧證明了接受精神分析治療的病人的個人問題在何種程度上必定和世界上的普遍問題緊密相連。 精神分析學家和靈魂 威廉·厄內斯特·霍金 我們已經忘記了「靈魂」是什麼,我們也不要求擁有「靈魂」,這是標誌著現代社會進步的清晰的跡象之一。翻閱心理學方面的文章,不僅不會帶來多少有益的信息,而且讓人很不舒服;通過對科學史的一次奇怪的逆轉,靈魂的喪失是精神科學領域引以為豪的重要方面之一。這個領域中的某些狂熱者放棄了科學上的謹慎態度:他們說,「世上不存在靈魂這樣的東西」——一種非科學的宣言方式——他們不會說「我們找不到任何靈魂」,這是經不起推敲的宣言,而一個滿含希望的問題「你知道去哪裡尋找靈魂嗎?」則總是經受得住各種檢驗。 在這件重要的事情中,精神分析學家們已經做得相當好了,因為,作為現實的人,他們必須辨認清楚事實真相。像許多正常的功能一樣,當靈魂處於無序狀態時,靈魂宣布自身為事實。靈魂陷入無序狀態,一方面是因為時代的精神鼓勵它認清自己的要求和權利,另一方面是因為科學良知剝奪了靈魂眼中的所有價值。由於這兩方面的原因,靈魂無法確定其存在的任何意義。靈魂只是人類在處理其全部的勢力範圍時的自我,人類自我試圖在事實和意義的無限宇宙中把握靈魂的方向。當靈魂失去了方向,它能否重新辨明方向是一個生死攸關的問題。於是,今天,懷著很大的信心,靈魂向精神分析學家請教。 精神分析學家低聲談論「完整」的必要性。 靈魂回答道:「我意識到了這種必要性,可是我無法調整我自己。我盡力地符合現代的要求,可對我來說,現代性在本質上是相互矛盾、飄忽不定的。一把破壺如何能夠修補自身的破裂處?」 精神分析學家說:「那就在社會上尋求庇護。你性格內向,自私自利,做事偷偷摸摸。因而,你是一個不完整的人。坦白正在隱瞞的事情;向我坦白,因為我代表社會。這種坦白行為將恢復你自己的客觀性。然後,再把你的衝動展示給社會。」 靈魂:「我並不確信,社會值得尊重。它似乎是困難的源泉,而不是困難的解決方法。它不清楚自己的前進方向。」 精神分析學家:「如果你心存疑慮,你不要在你自身上或社會上,而應該在理想化的目標上尋求庇護。每個人都擁有一些這樣的目標。運用你的想像力把這些目標融合為一體。讓你自己服從於這一綜合體的作用,你就成為了一個完整的人:你再次成為靈魂。」 靈魂:「我受的教育是,理想化的目標只不過是虛構出來的事物。」 精神分析學家:「我無法說服你它們不是虛構的。然而,即使是虛構的故事也具有治療的功效。人人都會受益於擁有虛構的事物。把你自己委託給虛構的故事。」 靈魂:「我理解你的難處。你什麼也不相信,可沒有信仰就無法治癒我。虛構的故事可能會治癒我,假如我原來不知道它是虛構的。了解到這一點,我不能把自己委託給它。可我明白你已經盡力了。再見。」 生病的靈魂和精神分析學家是當代走向末期的兩個相輔相成的特色事物。精神分析學家是應用科學的載體,他試圖處理科學的錯誤造成的創傷。他最終發現,再多的科學也不夠用。 [《人會把人培養成什麼?》] 二、亞當和夏娃 根據確鑿證據,在過去的三百年間,為了更好地了解自身,人類所付出的腦力勞動全都付諸東流。如果這樣下斷言,就有失公正,不太真實了。唯一的關鍵之處是人類應當明智地詮釋對自身的了解程度並將其應用到自己身上;一個人必須承認,一般說來,這一詮釋過程比發現信息本身顯得痛苦、困難。我們沒有能夠運用這些全部的歷史的、生物學的和心理學的知識形成有意義的信仰,這似乎是一個嚴重的失誤。從生物種族發展史來看,我們屬於猿猴類,所以,在獲取和思考各條零散信息方面,我們總是比把它們整理在一起為我所用表現得更加出色。不管如何,人到底是什麼?我們是不是比一百年前的人更加了解這個問題的答案呢?我不敢說是,也不敢說不是。 中世紀的神學家們主要以教義為基礎向我們解釋了兩個事物,「靈魂」和「原罪」。(事實上,靈魂的發明可以回溯到很久很久以前,那個時候我們的原始人祖先首先發現了靈魂。他們中的一位從睡眠中醒來,感覺到他的靈魂在夢中脫離的軀體,獨自出遊,剛剛又回到了肉身;然而,正是神學家們認為,只是隨心所欲地將靈魂從動物的肉體中取走而不相信靈魂是一種罪孽。)為了讓我們相信這兩個事物,神學家們的闡述顯得信心百倍,條理清晰。他們認為,沒有靈魂就無須拯救什麼,沒有原罪就沒有任何拯救的必要。但是,他們的感覺比他們的描述更準確。他們無法清晰地表達自己的看法,於是,需要非常清楚地了解這一問題的現代人感到十分困惑並壓制自己的信仰,或者直截了當地稱之為中世紀神話。大智者認為他們知曉一切,於是,就對神學家說:「親愛的先生,你不可以用那樣的說法來欺騙我們。我們生活在一個科學的世界。」真正的智者知道,神話代表著對人類早期知覺的一些廣義的歸納,這些知覺和我們自己的知覺一樣出色。從某一角度來說,神學家們居心叵測,太不人道了;他們把靈魂和肉體分割開來,不僅作為一種表述的方式,而且認為他們是相互獨立的物質。我們拒絕分割二者的關係,成為現代哲學和知識的最初內容。26 自從我接受長老會教義薰陶的童年以來,我一直為靈魂和原罪的問題所困擾。所有人都承認因為吃一個蘋果而導致人的墮落的故事是一則具有社會學意義的神話。所吃的蘋果不一定就是蘋果,可能是任何種類的水果,也許是一個無花果或者芒果,或者只是一個味美多汁的梨。重要的是它味美多汁,充滿誘惑;而且,它是禁果,人吃了它,標誌著一種反叛。夏娃先吃蘋果,隨後給了完全無辜的亞當,亞當違背自己的良知被迫吃了蘋果,這顯然是男人講述的故事。如果女人講述這個故事,亞當會先吃那隻蘋果。根據這些固有的證據,我們幾乎可以斷言,《創世記》是男人寫的作品。但,這是無關緊要的。關鍵是,被壓抑的欲望和職責或者理智之間明顯存在著心理上的不協調。蘋果看起來很新鮮,聞起來很香甜,亞當肚子很餓。一個簡單的事實是,假如說伊甸園裡的這兩個人壓制自己的欲望,經過蘋果樹時只是看一看聞一聞然後就走開,那麼,當天晚上就不會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在現代心理學上,關於原罪的故事情節將會是一個截然不同的版本,故事的發展大致是這樣的: 「我睡不著。」亞當或夏娃說——我們可以認為是夏娃說的。 「怎麼了?你吃了不該吃的東西了嗎?」亞當反問道。 「沒有,麻煩就在這裡!」夏娃回答。 「你什麼意思?」亞當說。 「那隻蘋果!我沒有吃。」夏娃一邊說,一邊在無花果樹葉里輾轉反側。 「很奇特,不是嗎?我也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這樣的對話每天晚上都在重複著,終於,他們兩人都患了神經官能症。夏娃開始感覺到腹部的不適。亞當真是一個稱職的丈夫,他拿來了無花果、西瓜和香蕉,可是這些水果對她並不起作用。亞當認為這是她心理上的毛病,夏娃覺得受了侮辱,兩人第一次開始爭吵。一天夜裡,亞當聽到妻子在睡夢中含糊不清地嘟噥著:「蘋果,蘋果!」他沒有去諮詢一個心理分析學家,只是覺得這很奇怪。 又一天早晨,夏娃顯得十分高興,這讓亞當感到驚訝。 「噢,真不錯!」她一邊說,一邊蜷起身子,碰了碰亞當的肩膀。 「什麼真不錯?」 「那隻蘋果。我吃了那隻蘋果。它的余香仍然留在我的舌尖嘴邊。」 「真見鬼!」她的丈夫喊道,「你夜裡夢遊了,是嗎?」 「我對你發誓我吃了那隻蘋果。」夏娃言辭激烈地說。接著,她繪聲繪色地向他描述她是如何走到蘋果樹下,摘掉蘋果,用牙去咬並咀嚼多汁的果肉。 和女人爭論沒有用處。他們同意一起去看看。令夏娃大為驚訝的是,那隻蘋果還在原處。儘管證據確鑿,她仍然堅持自己說的是真的。於是,亞當開始思索。他記得同樣的事情已經兩三次發生在他自己的身上,他感覺到自己在睡眠中做了什麼事情而他的軀體一直躺在愛人的身邊。這是怎麼回事?有什麼東西離開了他的軀體,並且做了什麼事情,有的事情還十分荒唐,他清醒時無論如何也不會去做。 就這樣,亞當發現了靈魂。夏娃非常喜歡這個用詞。但是原來的症狀仍然沒有消失。夏娃胃部的不適使她不能吃任何食物,她明顯地消瘦下來,亞當感到驚恐不安。他的生活中當然不能沒有她。 「親愛的,」有一天他對她說,「我們必須採取措施。我知道這是一件麻煩事。」 「是嗎?」夏娃仰起臉,愛意綿綿地說。 「我們現在的生活出了問題,你也清楚。我們整天無所事事,你也感到很無聊(ennui)。」 「Ennui!聽起來多麼——多麼陌生的一個詞。你知道上帝只講英語的。」 「他用這個詞是非常睿智的。不管怎麼說,我喜歡這個詞,當我使用它的時候,它自然成了純正的英語表達。說一下這個詞,你會感覺好些的。」亞噹噹然是英國人。 夏娃說了很多遍這個詞。她很高興,她更加敬重她的丈夫。他如此擅長給事物取名字。 「我思考這個問題許久了,」她的丈夫接著說道,「我覺得自己有些神經質了,渾身的肌肉變得鬆軟無力。我們離開這兒吧。我再也忍受不了這個可惡的極樂世界了。對,我們去把那隻蘋果摘下來,你一半我一半吃掉它,然後離開這裡!如果我有什麼事情可以做,比如挖掘、折斷、拋扔,我會很高興的。我會一天扔數百塊石頭,我想扯斷一千條樹枝。上帝為什麼賜給我兩隻手?在這裡,我不可以挖掘土地,不可以折斷樹枝,不可以扔石塊,不可以摔碎物品。夏娃,你了解我,你相信我,是嗎?我很聰明。我會讓萬物生長。這一切都不屬於我。只有靠我自己的雙手去種植去培育,它們才會屬於我。」 夏娃沒有在聽。當她聽到丈夫說將要摘掉那隻蘋果時,眼睛立刻瞪大了。 「你會嗎?你真的會嗎?」她急切地問道。 「我不知道。你覺得我們真的應該嗎?我剛才只是在嘮叨。我喜歡嘮叨,這你知道。」 突然,一股不可遏制的衝動攥住了她,仿佛她不再是自己:「我們去摘掉那隻蘋果,離開這裡吧。我必須吃掉那隻蘋果,否則我會死的!」 於是,亞當和夏娃手拉著手默默地向前走去,感覺到就好像有某種比他們自身更偉大的東西正在引領著他們的腳步朝某個目的地邁進。有幾次,亞當停下來,他迷路了。 「那棵樹在哪裡?」他喊道。 「你真傻!下一個路口往右拐就是。」 「你怎麼知道?」 「我的靈魂。噢,我喜歡那個美麗的辭藻。我在這兒感覺到它了。」她一邊說,一邊指著她的腹部。 「噢,不,它不會是在你的腹部。我覺得我的靈魂是在這兒。」亞當指向自己的頭。 「它當然是在這裡。噢,你這傢伙,難道你感覺不到嗎?」 現在,夏娃非常快樂。在她腹部的靈魂指引下,她順利地找到了那棵樹。 他們走到樹下,摘下蘋果,吃掉它,然後跑開。在他們居住的園子邊緣長著一片矮樹林,夏娃的腳碰在了一塊尖利的燧石上。然而,他們感到無比的幸福;一種感覺多次穿過全身,這一次,夏娃為這種感覺發明了一個用詞——狂喜(thrill)。他們做錯了事情,但是他們第一次主動做了一件事情。夏娃喘著粗氣,亞當抬起手,在自己的額頭上擦拭了一下。 「你在擦什麼?」她問道。 「汗水。」亞當胸有成竹地回答道,就好像他的眼睛一看到太陽光就知道了這個單詞;他發明用語越來越專業,他乾脆就運用自己的嘴唇和舌頭任意組成聲音,發出的聲音均恰如其分。「汗水,」他說道,「這是美妙的感覺。我以前從未感覺這麼好過。」 他們興奮異常,因為他們所做的一切;他們激動萬分,因為一旦走出去他們將要看到的一切。 「吃完蘋果了,你現在感覺如何?」他問,「不再噁心(sick)了吧?」 「我感覺不錯,不再噁心了,真該死。」 「真該死,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這個意思。這是一種感覺——呃,就是真該死。亞當,親愛的,在你聰明的頭腦里創造的所有用語中,我不喜歡『噁心(sick)』這個單詞。」 「為什麼不喜歡?」 「它太簡單了,它有點粗俗。」 「你又犯老毛病了!要麼說高雅,要麼說粗俗,不要說有點。」 「亞當,親愛的,你很聰明,可是你的話一點也沒有擊中要害。也許,我的思維不如你的清晰,或者不如你所認為的自己的思維那樣清晰,但是有時候,事物並不是絕對的高雅或者粗俗,而是有點高雅或者粗俗,這是我們一貫的共同看法。你知道,吃完那隻蘋果之後,我的胃感覺好了許多。現在,我的思維清楚多了。我認為你的用詞『sick』不正確。我需要更好的表達,更加……」她遲疑了片刻,想了想又說,「更加複雜的表達——是的,複雜。」 「噢!真是婦人之見!sick是一個恰當的詞語,它很有說服力。」 「不,我需要另外一種表達。再想一個詞。」 「這要視不同情況而定,」亞當會意地說,「這取決於你是在哪裡感到噁心的。就你的情況來看,我認為你患的是胃炎。」 「噢,親愛的!噢,太妙了,太妙了!我患了胃炎!或者說,我得了胃炎。而現在一切都過去了!亞當,我親愛的,我們出去以後將要做什麼呢?」 亞當想了很長時間。他努力地尋找一個大而有力的措辭。漸漸地,他的耳邊響起了一個聲音,於是他的回答簡單扼要:「我想要征服(conquer)。」這時候,他們已經到達了外面,他們看到了外面的風景。不算太美,也不算太差。看起來,伊甸園的外面也生長樹木。他們發現了濃密的森林和四處覓食的虎、狼和羊。握著亞當的手,夏娃感到心悸動了一下,說道:「現在我們自由了。你去征服(conquer)吧,我會永遠跟著你。」 「是的,我將征服所有這一切。」亞當說著,伸出手臂,指向森林和老虎。 這就是現代人筆下的逃離伊甸園的故事。其中凸現了心理上的不協調。故事講述了一個知曉一切的靈魂;亞當認為靈魂在他的頭腦里,而夏娃覺得靈魂在她的腹部,但是,靈魂是一個無可爭議的事實,它造成了欲望和職責的衝突,其中蘊藏著原罪。夏娃的軀體裡有靈魂,亞當的軀體也有靈魂。有時候,這種潛在的意識比有意識的自我還要強大,並推翻後者的決定。只要壓抑的欲望和職責之間的衝突繼續存在,他們就會不快樂,並且欲望最終成為相對的強者。在逃離伊甸園的過程中,亞當和夏娃絲毫不敢懈怠,通過身體的勞作和鍛煉尋求安寧,獲得重新恢復的個性和獨立意識,最終獨立自主地完成了一件原本早就可以做成、從心理上來說合情合理的事情。當發現亞當和夏娃逃離伊甸園之後,全能的上帝十分欣喜,自言自語道:「他們離開了,我非常高興。我只是在磨鍊他們的意志。我很清楚,待在這個園子裡他們的神經早晚會崩潰,我想知道他們是否有勇氣自己離開,他們是否不辜負我創造他們、考驗他們的一片苦心。現在,我只是想看看那個年輕人亞當將如何征服世界,以兌現自己對妻子的諾言。我創造的亞當將遇到麻煩。他不像我一樣完美、睿智,可我喜愛他,我不會因為他的困惑而責怪他。有些事情我還是可以諒解的。他必須努力創造自己的幸福。」 如今,神學上定義的原罪得到了較好完善的詮釋。故事中的那條蛇成了毫不相關的多餘因素,由於祖先的罪過懲罰其子女的不良習性應該得到根除了。原罪是上帝造人伊始我們動物遺產的全部內容,即出生以來我們自身所攜帶的所有基因,好的、壞的、中庸的。原罪存在於衝突和矛盾中。這種罪孽,這種完美的缺憾,這種無效的、心不在焉的、盲目的、從未真正成功過的對真善美的追求,這種導致戰爭和屠戮的巨大的不和諧因素,即貪婪愚昧、心胸狹隘、自私自利、目光短淺,展示這些人性弱點的是政治家和外交家,儘管他們學富五車,卻不能帶給我們這個世界需要的和平和安寧——所有這一切遠大志向和悲慘失敗之間的混亂和反差均源自於我們的靈魂本質。我們獲知,人類靈魂的十分之九屬於潛在的欲望,代表著數百萬年間的動物遺產,卻遠遠遜色於十分之一的有意識的理智,它只是在最近一萬年間才得到很大的發展。我們從出生就開始攜帶的罪孽絕對是最早的,意思指它是遺傳的罪孽,這是中世紀的神學家們使用這個詞的全部內涵。他們敏銳地意識到,人類擁有這些從內心深處刺激他們的邪惡衝動,而且這就是他們出生的方式。現代哲學不惜筆墨,對這些黑暗的、原始的、衝動的本質做了相當多的解釋。它們是神話嗎?它們在我們的思想所占的比例是十分之九。 簡單地說,人類的原罪只不過是人類全部求生本能的總和;每個人只要在母親的子宮裡獲得生命的機會,他就會馬上藉助這些本能而具備相應的基因。這些本能包括性慾、飢餓和爭鬥,由此必然產生憤怒、恐懼、嫉妒、狡詐和仇恨。所有這些本能必然導致人種的延續和個人生命的保持。「本能」一詞可用來詮釋總共多少不同的、困難的事情,只有生物學家才能完全搞清楚;本能包括海狸建造作為屏障的壩狀物的靈巧,松鼠為了過冬把食物藏在地下的狡黠,螞蟻和蜜蜂的社會協作和組織能力,鳥類的遷徙,大西洋鰻長途跋涉五百英里趕到挪威峽灣產卵的欲望……所有這些極其複雜的過程通通是通過一定的種族記憶完成的,甚至每個個體的母體死前連一句話的提醒也沒有。 所有動物都遵循其生存本能,因而它們都感到心滿意足。自我意識和理智的發生是人和動物的基本區別。理智的發生在歷史上出現得很晚,但是它產生了兩個重要結果,一個是知識層面的,另外一個是道德範疇的。首先,理智或者有意識的自我,開始批評人的潛在本能的作用,然後,根據理智對善良、健康和美麗的認識去改變人類自己的生活;其次,理智有時候會由於本能的自我缺乏或那些令人嚮往的品質而否定它,從而表現出針對其行為的道德責任。所有鳥類都過著舒適的生活,只有人類例外;理智的不滿足、批評和改變人類生活的欲望永無止境。 人類陷入迷惘的泥潭,直到現代生物學和心理學向他闡明那些集體無意識本能可能會多麼複雜,多麼深奧難懂、不可抗拒、獨斷專行,同時,理解起來多麼艱難。在我看來,桑塔雅那定義的人的「植物人的夢」和C.G.榮格(C.G.Jung)提出的「集體無意識」實際上涉及的是同樣內容。我們現在只能理所當然地認為,這類錯綜複雜、獨斷專行的種族本能和種族記憶的確存在。人類繼續想當然地認為,他的行為根據是理智;如果現代心理學沒有深入探索人類靈魂,他將不知道潛意識的自我依然是我們的統治者,它被描述為具有神秘、深邃、專橫、幾乎可以「自主」的力量。那麼,靈魂或者意識,將會包含有意識的自我和潛意識的自我,理智的生命和本能的生命將會無休止地衝突下去,其中關於罪孽的觀點不言而喻。在沒有參考弗洛伊德理論的前提下,聖保羅提出「精神的人」和「自然的人」概念涉及的只是這種有意識的理智和老亞當的動物衝動和本能之間的區分。但是,潛意識的種族本能的活動如此不同尋常,精神分析學不得不建立一個近乎神話學的觀點來解釋它們,為此創造了諸多意象,如性愛本能(Eros)、性慾(Libido)、理性(Logos)、男性傾向(Animus)和女性傾向(Anima),因為它們代表的都是神秘的力量。27 在結束心理學的討論之前,一個人也許應當補充一點,即在這個領域中,信口雌黃、陳詞濫調、瑣碎小事,俯拾皆是,並從科學範疇演變為江湖騙術。弗洛伊德學說的巨大欺騙性令人難以置信。我曾經在報紙上讀過一則關於一名美國心理學教授的報道,這名教授分析了將菸蒂熄滅的各種不同的方法,並為我們所有菸民歸納了最令人失望的結論。從我們可能熄滅菸蒂的六種方法中的任何一種來看,我們不是帶有施虐本能,就是壓抑了受挫的自我,或者只是具有反社會的、自私的、不負責任的溫和情結,因此,解決問題的唯一方法是不再吸一支煙。難道不應該說,這樣的騙術不是弗洛伊德式的嗎?我想友善,我想隨和,可是我更願意這樣認為,現代心理學的許多思想往往是關於性反常者、為了性反常者、由性反常者進行的研究,這種想法如此強烈,我只好直言不諱了。這是一本關於美國智慧的書,智慧通常只是意味著不要盲目相信騙術。閱讀詹姆斯·瑟伯(James Thurber)著作《讓你的思想自由馳騁》,尤其是其中的章節——《性來源於無意識》與《意識和潛意識》,會令人精神振奮。他使得路易斯·E.比采(Louis E.Bisch),一個醫學博士和哲學博士感到有些難堪;但是,我們將儘量強抑笑聲,思維清晰,態度客觀。某一個人忘記做一些事情,例如給鬧鐘上發條,或者在夜間封好爐火,以便第二天房間裡仍然有暖氣(他居住在鄉下)。比采博士總結說,在這種情況下,潛意識正試圖告訴他,他不喜歡居住在鄉下,儘管他的意識堅持認為為了孩子他願意住在鄉下。瑟伯的經驗主義定律第一條,倘若我沒有搞錯的話,告訴我們,任何一個人都可能會忘記調整鬧鐘和爐火,尤其是爐火,因為鬧鐘就在那裡一眼就可以看見,而爐火總是被忽略。 還有不幸的C先生。他向前猛跑,稍稍停了一下,突然踅回來,正好撞在了一輛汽車上。比采博士對他的分析是這樣的:「性饑渴者……由於性饑渴,總是感到心情緊張、容易生氣。顯然,他飽受失眠之苦;當他真的入睡時,他的夢境肯定會接連不斷、扭曲變形,可能也會令人恐懼。不可否認,汽車意味著性慾……」現在我的第一反應是不相信這一科學術語,「可能也會令人恐懼」和「不可否認意味著性慾」這些話語讓我想起了魔法中的慣用語句。瑟伯爭辯說,一輛汽車軋在你身上可能就是指汽車軋在你身上,並不代表著性慾。好哇!讓我們為美國智慧喝彩。28 美國精神的悲劇在於,當一個怪念頭浮出水面的時候,許多人由於不懂而歡呼雀躍,很少人會因為別人告訴他們已經了解的事情而笑話他。人們已經逐漸開始談論「幸福係數」和「在任何工業化程度很高的社會結構中一種普遍的順從趨勢中模式刺激反應的第三個階段中社會反應的次要因素」。上帝保佑這些傻瓜們!這些心理學家們和社會學家們使我們的生活變得越來越複雜,就好像現代生活還不夠複雜!人人都在告訴我,在我的生命里,也許存在一個膨脹或者萎縮的自我,兩三種本能反應、四五種固執型偏愛、一種整體來說可能還算正常的戀母情結、埋藏在我心靈中的十幾種抑制機能,還有對毫無意義的生活遭遇所產生的施虐式衝動的溫和的顯現。我具有性慾、性愛、本我,在我看來,這些都如烏賊一樣;而現在我也許具有特彆強烈的刺激反應,我也許可以歸類為了不起的業務主管,在所有智力測試中,智商都低得令人難以置信,比哥倫比亞大學一年級新生的智商還低。我對我的孩子肯定永遠不會講述某些禁忌,因為我擔心我會建立一種抑制機能,並擔心從現在開始往後的四十年中它需要不斷為我製造的麻煩負責;孩子會自由地長大,會從事商業管理,並在二十三四歲時才第一次得知,生活中有一些禁忌如果違反了,生活、上帝或社會都不會寬恕。 三、我們是類人猿的後代 前文關於亞當和夏娃為什麼吃蘋果的寓言為我們理解克勞倫斯·戴伊的《人猿世界》做了鋪墊。《人猿世界》肯定會被認為是一篇關於人類的經典散文,一篇20世紀產生的最令人滿意的作品之一。沒有人能效仿它,沒有人能重複它,只有在20世紀才會產生如此優秀的作品。克勞倫斯·戴伊是最有洞察力的美國作家之一(如果降低一點要求,也許詹姆斯·瑟伯也很有見地),這足以證明,智慧和歡樂的優良品質仍然和當代美國息息相關。祈求上帝保佑他們的靈魂!他們的精神依然是自由的,儘管戴伊因為關節炎長期臥床不起,瑟伯備受眼疾煎熬,然而這無關緊要,他們內心的洞察力因而得到了加強。亨利·亞當斯(Henry Adams)潛心研究歷史唯物主義理論,通過大半個世紀的學習、文化薰陶和豪情滿懷的真理探索永遠不會明白的事情,戴伊明白了。是的,銀行總裁、帝國締造者和辛勤的學者,誰也不能洞察真理,而關節炎病人、殘疾人、盲人、半殘疾的人,羅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Robert Louis Stevenson)、帕克曼(Parkman)、普雷斯科特(Prescott)、甘梅利爾·布雷德福(Gamaliel Bradford)等諸如此類的人觀察生活才會更加犀利、更加精準。威廉·詹姆斯說:「但是,我們要求自身利益的呼聲使得我們對其他任何事情顯得盲目和麻木,因而,如果一個人希望完全理解這類非個人價值,客觀地、全面地感知生命的意義,實際的生命似乎很有必要變得毫無用處。只有神秘主義者、夢想者、一無所有的流浪漢或遊手好閒者才能從事這一令人愉快的職業。這一職業將在一剎那間改變一般意義上的人類價值標準,表面的愚昧勝過權威的聲音,從而一個勤勤懇懇具有傳統思想的人畢其一生才完成的殊勛頃刻間灰飛煙滅。」29 克勞倫斯·戴伊的《人猿世界》是對人類的缺點(比如,雜亂無章容易受到困擾的意識、不能思考的情形、危害健康的生活習慣、一夫多妻的做法)進行批評的一本書,雖說令人畏懼卻也令人滿意。我們應當從整體上去理解這篇長長的散文。我非常相信,從戴伊獨特的寫作中無論選摘哪一部分,節選的文字越長,讀者從中獲取的樂趣越持久。我提供了寫有序號的小標題;讀者將會明白我的意思——這些標題涉及的是受到抨擊的人類的七種主罪。這些罪孽尚不足以罰入地獄,無須煉獄之火的懲罰。它們包括:我們生性懶惰,不願意走出去看看大自然,不願意向大自然學習如何生存;我們渴望用報紙上關於謀殺的報道充塞大腦;我們具有的一些色情習性。儘管如此,這些罪孽至少具備下述優點,由於我們擁有的類人猿遺產,它們都是可以諒解的。這篇節選的文字充分體現了美國的諷刺風格。 人猿世界 克勞倫斯·戴伊 想像一下一位史前的先知觀察著這些生物,並預言他們的後裔會建立起怎樣的文明。任何人都可以預見到某段類人猿的歷史;任何人都可以猜想到他們的好奇心會為他們打開一扇又一扇自然界之門,不知不覺間給予他們各種有益的知識;任何人都可以描述他們是如何一邊問著問題一邊遷居到世界各地,並不時地搞出發明創造——隨意地傳遞開來,隨後又將其遺忘。 (1)雜亂無章。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學習同樣的事情,浪費一個種族的時間。但是,這樣做,對於類人猿來說,一直很有必要,因為他們處於雜亂無序的狀態。「雜亂無章」,一位先知也許會嘆息道,「這是他們的缺點之一;他們永遠不會改掉這一缺點,無論他們付出多少代價。擁有如此多的好奇心分散了一個種族的注意力。」 「是的,」這位先知會很沮喪地繼續說道,「這將會是一種奇怪的矛盾體,這些類人猿將會獲得大量簡單的知識。但是,他們花了幾百年時間探索某種藝術,卻在隨後的幾百年間不時地發現這一藝術已經被淡忘了。倘若在其他星球聽說藝術消失的消息,那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這些類人猿對於瑣碎小事有很強的傾向性,而貓沒有這類傾向性。他們缺乏集中精力處理重大事情的優良品質。他們過多地談論、思考瑣碎小事,而不是大事。即使當他們具備了一定的文明程度,情況也不會改觀。有時,一些重大發現不為他們所知,因為他們知曉太多其他事情;因而許多發現就此消失,這些人再也無法了解到它們。」 讓我打斷這種悲嘆的聲音,談一談我自己和我的祖先。有人很容易責備我們沒有辨別力,但是我們至少充滿熱情。對如此多的事物投入很大的熱情和興趣是有好處的,因為經常出現的情況是,沒有人預先知道其中哪一個事物最終證明是重要的。我們無須有意地對許多事物感興趣,以期獲取好處,好處會自然而來。無論如何,我們人類非常慷慨大方,不會太專注於自身的利益。其他種類的動物極為關注自身利益。它們對身邊正在發生的事情渾然不知,這十分可笑。花園裡,一隻極其渺小的螞蟻根本沒有注意到一個極其龐大的女人的到來。對於螞蟻來說,女人是一個巨大無比的極其危險的龐然大物,她的腳步震撼著大地;然而,螞蟻忙這忙那,無暇顧及女人的造訪。它甚至連路也不給她讓。它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它繼續…… 我們當然會觀察任何事物,或者會盡力觀察它們。我們可能會花費一生的時間觀察事物。拿我們的博物館為例:它們是我們人類的標記。這一標記使我們帶著微笑,懷著對這種收藏的熱情,觀看各種小鳥,比如鵲——但是,只有猿猴類動物才能像我們人類一樣尊重博物館,並把各種各樣的瑣碎物品保存在博物館裡。老式家具、蛋殼、手錶、石塊……下一個地方是「動物園」。儘管在遠古時代我們已經戰勝了所有其他種類的動物,現在我們仍然會把俘虜的動物帶回我們的城市,裝在籠子裡公開展覽。如果一個物種滅絕了——或者被我們人類擠出了地球——我們甚至會收集滅絕動物的骨骼,將其作為戰利品展覽。 好奇心是一個有價值的特徵。這一特徵使類人猿學會了許多事情。但是,類人猿的好奇心就像辛苦的螞蟻一樣沒有節制。每個類人猿都渴望了解甚至會超過他大腦容量的知識,渴望處理大量的問題。思想活躍的類人猿渴望了解所有正在發生的事情。實現這一雄心壯志需要上帝的頭腦才行,但是類人猿們不願意認為這超過了他們的能力範圍。即使是小商人、小職員,無論他們多麼節儉,他們也會渴望購買昂貴的百科全書,或者涉及各種知識的書籍。幾乎每個類人猿家庭,甚至是最愚笨的家庭,也會認為,他們應當把所有知識保存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因此,他們接受的自由教育將成為大雜燴式的思想體系;如果一個人縮小其研究範圍,專注於某一領域,他會被視為異己。 (2)喜歡饒舌。他們將努力學習不止一種「語言」,在此過程中,他們體現的將是一種奇怪的教育觀念——卻是一種自然而然的觀念。他們將安排他們的子女花費十年或是更多的時間學習饒舌的複製體系——全部體系。誰學會了用幾種方式表達同樣的事物,誰就會得到更多的尊重;誰會用很多不同方式表達同一種事物,真正的類人猿就會敬畏誰。沒有獲得這類成就的人會讓人有些看不起,實際上,他們自己也會因此感到十分抱歉。 ……天哪,這些類人猿擁有怎樣的語言天賦!經過極為可怕的矛盾和痛苦之後,另一個種族可能會在這個地球從宇宙中消失之前慢慢地形成一種語言,而這個種族將會創造多達數百種語言,每種語言本身都是完善的,許多語言都帶有精巧的書寫體系。可這一語言天賦的擁有者們卻顯得很謙卑,他們驚異於蜜蜂建造的蜂房,驚異于海狸所築的水壩。 (3)喜歡無目的地讀書。然而,當再次談到他們擔心自己太狹隘的話題時,他們把自己的領域拓展到了難以置信的廣泛程度。每個文明的類人猿,在他生活中的每一天,除了他已經掌握的原有事實外,他渴望了解整個世界的全部新聞。如果他感到這樣了解世界具有真正的利害關係,這會對他十分有益:這會暗示這一天賦的一致性。(這種一致性對其他種族可能是毀滅性的,可對類人猿來說就完全不同了。)然而,這其中並沒有真正的利害關係,這只是一種盲目的先天性本能。在閱讀之後的一個小時,或者剛剛讀完,他就會忘記他讀過的內容。可是,這個可笑的生物物種,會忠實地坐在那裡,閱讀有關西班牙炸彈爆炸或西藏洪水的報道;他尤其關注他能找到的我們人類喜歡的所有那類新聞——人們在森林裡奔跑、格鬥的新聞;他也特別願意了解那些將會激起他最原始的類人猿情感的新聞——戰爭、事故、愛情、家庭矛盾。 為了用這種毫無目的的食物餵養他自己,他將把報酬付給數千個類人猿,讓他們作為記者,報道日日夜夜發生的事情。他們報道的新聞數量驚人,以至於抹殺或掩蓋了更加重要的新聞事件。每天,每個人都會閱讀無以計數的新聞,即使是這個懶惰種族中最懶惰的成員天天這樣做也不覺得辛苦。他們不讀報紙就吃不下早飯,他們成為了解世界的這種可笑的貪婪做法的奴隸。 他們渴望調查關於他們自己的所有事情,尤其是關於別人的事情,他們的這種膨脹起來的欲望難以遏制。幾乎沒有人會覺得他們真的「了解了豐富的信息」;所有人在一生中每天都會花費大量的時間閱讀新聞。 書籍也會被用來消除這種無法滿足的欲望。他們居然會捧著書本,滿懷虔敬之情。書籍!瓶裝式的饒舌!這是某一個類人猿說過的話。他們將對書籍進行奢華的裝訂,把它們放置於玻璃下面,並對閱讀的書籍數量感到自豪,煞是感人!圖書館——貯藏書籍的倉庫——將點綴他們的世界。毀壞一本書將是對文明的犯罪。(這裡指的仍是類人猿的文明。)對,確切地說,這是一種冒犯——粗野的冒犯。可是,破壞一處美麗的風景永遠都是粗野的冒犯;有時候,他們甚至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破壞了風景區,他們一點也不會戰慄,而一旦損壞了「圖書館」,他們就會本能地渾身發抖…… 了解許多事實的人會覺得自己很聰明!他們會輕視那些對事實了解不多的人。他們甚至相信,他們中的很多人都相信,知識就是力量。易受這句格言愚弄的那些不幸的人將繼續懷著遠大抱負讀書看報,直到他們喪失與生俱來的主動性,他們的思想感情變得脆弱起來;於是,他們感到十分困惑:這世界究竟怎麼了?他們一直期待獲得的偉大力量為什麼沒有出現?而且,假如他們忘記讀過的內容,他們會很憂慮。那些會忘記的人——這些人的視野很新奇,他們從自己的思想中清除了以下事實:他們的孩子出生的確切月份和具體日子、房子的門牌號,或者他們遇見的人的姓名(只是毫無意義的標籤),將會被催促去療養院生活,或者去看治療健忘症的醫生。 (4)不喜歡深入思考。從本性上來說,他們的心愿是了解世界,而不是理解或者思考問題。毫無疑問,他們中有些人將學會思考,甚至學會集中精力思考,可是他們取得那些成就的欲望既不強烈,也不持久。主要動力為好奇心的人將很喜歡堆積事實,而不是時常停下來反思這些事實。如果他們不反思這些事實,他們無疑會很難發現事實背後的思想和關係;他們對這樣的思想將會很好奇;所以,你會以為他們會思考。但是,深入思考是很痛苦的。這意味著,他們必須設法引導他們的注意力。不對思想進行針對性的訓練和反覆練習,那不可能做到。他們痛恨那樣做,當他們可以自由地轉移思路時,他們的思想將會更加流暢。 在這方面,將他們與其他種族作一比較。每一方都有自己的強項。對於母牛來說,強迫它們像類人猿一樣反應敏捷是很痛苦的事情。一星期又一星期,母牛隻想一件事情,對此絲毫不懷疑;但是,飲過類人猿的茶一小時以內,它們都會大腦發熱。在閱讀關於深奧的哲學命題、思想性很強的厚厚的書籍時,一個超牛的種族就會狂歡起來,並熬到深夜拜讀它們。大多數有抱負的類人猿檢驗自己的思想——出於自豪——然後睡覺。典型的類人猿大腦很容易分神,從本質上來說,它真的跳躍得太快,無法容忍太多的思考。 因此,他們中許多人信息靈通,但稱不上睿智。 這將會造成以下結果:他們了解大多數事物的速度太快,並處於太早的文明階段,無法正確地使用這些事物。在他們發展的某一階段,他們將學習製造有價值的炸藥,他們將不僅把炸藥用在工業上,它們還會使勇敢的人們喪失生命。他們將想方設法高效地大量地開採原煤;在這個階段,他們還不太清楚將如何保存原煤,因而會浪費部分存儲的原煤。在一個被稱為旅遊的類人猿的生活習慣中,他們使用了大部分原煤。他們藉助這一怪異的行為,在全世界走馬觀花,看到上萬種事物,並期望以此來充實他們的大腦。 他們的思想將非常充實,他們的智力將活躍起來、敏銳起來。然而,要想超過他們的智慧,他們的智力尚需長期的發展過程。他們的智力將使得他們能夠建立起龐大的工業體系,而後他們才能用他們的智慧和仁慈正確地管理這一體系。他們將形成偉大的政治帝國,卻沒有足夠的力量去管轄。他們將無休止地爭論哪一種政府體制最合理,而不停下來想一想應當首先學習管理政府。(一般的類人猿將認為,他不用學習就會知道。) 一個自然的結果將是工業和政治戰爭。在一個充滿難以管理的建築物的世界裡,建築物轟然倒塌在所難免。 (5)喜歡小巧玲瓏的裝置,尤其喜歡談論這些裝置。類人猿的發明將會來得較為輕鬆(比其他所有物種都輕鬆),他們將整天閒混、搞發明,並會像孩子一樣樂此不疲;他們發明的許多器具與其說是一種慰藉,還不如說是一種憂慮。在他們的家裡,他們將不得不花費大部分時間讓他們設計的無數精巧裝置運轉順利——他們精心製作的鈴鐺系列、他們的鎖具、他們的鐘表。在科學領域——確切地說——這種巨大的發明潛能將給世人帶來大量重要而美好的發現:望遠鏡、微積分學、射線照片和光譜。這些發現十分偉大,幾乎使他們變成了天使。但是,他們類人猿的本性將再次騙取他們一半的功勞,因為,只要他們特別迎合類人猿的特徵,他們將會忽視具有真正重要意義的偉大發現,而過分推崇那些價值較小、作用不大的發現。 舉幾個例子:有一種發現可以幫助他們越來越多地交談,只是交談,這些類人猿認為這種發現是他們取得的最偉大的勝利之一,他們將為之歡呼。藉助電線彼此交流將屬於這類發現。如果閃電得到馴服並被合理利用,它就四處奔跑,傳遞著最瑣碎的閒談,不分白晝和黑夜。 各種各樣的大量交談,通過列印、演講和寫作進行的交談,將不斷地碾過他們的文明王國,這造成了在人力和時間方面的難以置信的巨大浪費,並大大削弱了通過交談本應得以促進的智力。在類人猿文明中,將建造許多演講大廳。大量的人群竟然會在夜裡花錢進入大廳,並連續幾小時聆聽某位自鳴得意的交談者在那兒喋喋不休。演講或交談的話題幾乎包羅萬象,然而,只有很少的話題可以稱得上非常重要,普通人自己可以偶爾停下來就此進行思考…… (6)不尊重他們的身體。在外科學和醫學上的發現將同樣得到過分的吹捧。原因是,這個種族非常需要這樣的發現。和偉大的貓不一樣,類人猿常常低估身體的價值。他們缺乏對自我應有的尊重,因而他們不像貓那樣關心自我的外衣——身體。他們的文明程度越高,他們的身體狀況越差。他們的肩膀將彎曲,他們的肺將萎縮,他們的胃部脂肪將增多。其他種族的身體將不會這樣畸形、這樣扭曲。他們將觀看體育比賽,是的,但是總的來說,他們很少鍛煉。他們傲慢的老學究甚至會反對體育鍛煉。類人猿曾經在森林裡高視闊步,或者像鹿一樣奔跑,而他們的後裔要麼在農場上辛勤勞作,要麼在城市的街道上碎步前行,他們的腳步沉重而緩慢,他們身體的柔韌性消失殆盡。 他們認為大自然「需要走出家門才可以觀賞」。他們將試圖遠離大自然生活,忘記了他們是大自然的子民。忘記?他們甚至會否認這一點,並宣布他們是上帝的子民。儘管大自然中有許多奇蹟,他們仍然認為她太謙卑,不能成為像類人猿這樣傑出的種族的父輩。他們將不再敬畏美麗母親地球的尊嚴,他們彼此竊竊私語說她是邪惡、卑鄙的老朽之人。他們將搶奪她的禮物,無禮地窺探她的秘密,大大忽視了他們從她那裡得到的關於如何生活的警示。 這些人不可避免地將患上各種各樣的疾病,他們將藉助非同尋常的權宜之計以期減輕病痛。儘管,作為一個冷血種族,他們忍受病痛時顯得很神經質,但他們卻讓其他動物系統地感染上他們自己的惡病,或者切除其他動物的器官,或者殺死並解剖它們,希望學會如何抵消他們對自身的忽視。他們的身體條件證明,這的確是必要的。因此,除了脫離實際的傷感主義者之外,很少有人對此會有異議。可是,他們的意思是,將通過騙術和詭計獲得健康,而不是努力地過健康的生活。 被稱為醫院的奇怪的軍營式建築一座又一座矗立在他們的城市中。在醫院裡,耍戲法的人,他們的外科醫生,在他們生病住院時,把他們的身體切開;成千上萬狂熱的年輕藥劑師把小藥丸混合在一起,成千上萬看起來精明強幹的類人猿們將堅定地開具藥方。每一代人都會改變對於這些藥品的看法,並嘲笑所有前人的意見;但是,每代人都會使用其中的一些藥品,並充滿信心地認為,在這方面,他們知道最佳配方。 在固執和盲目中,這代人將可憐地搖搖他們的腦袋,把他們的疾病歸因於文明而不是類人猿的本性。 (7)性慾。類人猿總是因其欲望和激情而心旌搖動。這種欲望和激情不斷地讓他們激動,不斷地刺激他們的大腦。不管它是粗野的還是馴服的,原始的還是文明的,這是這一種族的標記。其他物種有時間有理由進行性行為,而類人猿們卻一年從頭忙到尾。 這種欲望的極度膨脹本身不一定是好事還是壞事。但是為了使其成為好事,就應當研究它,並面對它。然而他們不會這樣做。他們中有些人不願意研究它,認為這是壞事——認為這是壞事卻不斷地去做這一壞事。其他人會猶豫不決,因為他們覺得這很神聖,或者會隱隱擔心,這種研究也許會證明應當限制這樣的行為…… 有一次,一個正在研究猴子的醫生告訴我,他正在做有關一夫多妻問題的實驗。有一隻年輕的猴子名叫傑克,與雌猴吉爾成為配偶;另外一個籠子裡住著另外一對新婚的猴子,艾拉貝拉和阿切爾。每一對夫妻都顯得卿卿我我,忠貞而幸福。他們甚至在吃飯時彼此擁抱,互餵食物。 過了一段時間,他們的交流變得不再熱烈,他們的感情也不再專一。阿切爾有點厭煩了。可是,他表現得很有分寸,當艾拉貝拉依偎在他身邊時,他多少會敷衍了事地擁抱她。但如果他忘記了,她會很生氣。 這之後不久,同樣的事情發生在傑克和吉爾的籠子裡。這一次,只不過是吉爾有點討厭傑克。 不久,兩對猴子開始爭吵。通常,他們很快就會和解,重又相愛如初。但是這種和解會逐漸消失;每一次反覆周期越來越短。 同時,這兩對家庭開始饒有興致地觀察對方。吉爾不喜歡傑克了,起初的一段時間,傑克為此悶悶不樂,他常常注視著對面的艾拉貝拉,試圖吸引她的注意。這讓傑克感到十分困擾。艾拉貝拉生氣地對他做鬼臉,然後轉過身去;至於吉爾,她暴跳如雷,用力地撕扯他的毛皮。 但是到了下一階段,他們甚至不再討厭對方。兩對猴子都變得冷漠起來。 於是,醫生把傑克和艾拉貝拉放在一個籠子裡,把阿切爾和吉爾放在另外一隻籠子裡。艾拉貝拉很快向傑克低頭,他們建立起新的忠貞愛情,彼此親密無間,相互愛撫。吉爾和阿切爾感到震驚。吉爾緊緊抓住籠子的欄杆,渾身顫抖,尖叫著表示抗議。即使是討厭艾拉貝拉的阿切爾也對某些場面發出憤怒的叫喊聲。然而,醫生在兩隻籠子中間拉起帘子,隔開雙方的視線。吉爾和阿切爾單獨相處,也相互有了好感。他們很快分不開了。 把四隻猴子這樣重新組合以後,他們重又快樂起來,充滿新的生氣和活力。但是,好景不長,每對新組合的猴子開始爭吵,和解,再爭吵……最後變得冷漠起來,並產生了憤世嫉俗的生活觀。 這個時候,醫生又把他們放回到最初的配偶身邊。 ——他們相見時,竟然沖向對方!他們認出了對方,發出快樂的叫聲,仿佛忠貞不渝的一對戀人重又相逢。他們累了的時候,彼此深情地蜷臥在一起;他們甚至在吃飯時彼此擁抱,互餵食物…… 確切地說,這些特定的猴子整日悠閒地生活著。這使人想起我們生活在高級的社交圈子裡,在那裡,人們無須工作,缺乏建設家園應有的那股幹勁。實驗沒有最終結果。而即使在低層的社交圈子裡…… [《人猿世界》(九至十二章)] 四、我們正在把自己培養成什麼樣的人 所有這一切都富於啟迪,對了解自身不無裨益。然而,克勞倫斯·戴伊絲毫不認為我們應該趴在地上,因為一個四手類動物(指人)趴在地上無異於四腳動物,哪還有尊嚴可談。在進化過程中我們處於猿猴和天使之間,在「天使階段」,人類完全掌控了種族本能的本源或者消除了它們,並不運用理智解釋他的潛意識的自我要他去做的事情。所有學習生物的學生都知道「天使階段」是遙不可及的;我自己並不確信這是一個理想的階段,這不是本能的作用而是理智的結果,可是,無論如何,曙光女神厄俄斯(Eons)走在強烈的本能之前,因為種族和人體的生存能力可能會消亡或者衰退。到那時,鬼魅般的哲學家們將行走在地球上,但是,在人類尚未停止仇恨、憤怒和消滅敵人之前,人類將很可能已經消亡,一些裝備精良的獸類將很可能占據我們的地盤。這都是一些無根據的思考。同時,重要的問題是,我們正在把自己培養成什麼樣的人呢? 詹姆斯·瑟伯的世界也許有些千變萬化,但是,他筆下的狗很通人性,而他作品中的男人和女人有時卻似狗似貓。有時他談論閨中少女,有時他談論丈夫和妻子,許多場合中,他又意外地成了啟迪眾生的重要人物。他的睿智有別於那些循規蹈矩的作家,顯得不合常規。他的洞察力更加敏銳,他的想像力更加大膽,他的精神壓力更小,因為他能夠輕鬆地擺脫壓力。作為一個中國人,我全力支持自然主義,假如它是瑟伯—戴伊式的自然主義,也就是說,我對動物家族包括人類在內的手足之情,或者體現著熟練的諷刺手法、勇氣和辨別是非的智慧的桑塔雅那式的懷疑論和動物信仰表示坦誠的認同。不論是瑟伯—戴伊式,還是桑塔雅那式都實事求是,這是好高騖遠的理論和教條主義理論所缺少的一種品質。某些循規蹈矩、勤勤懇懇、沒有創造力的研究統計學的大腦整天只和數字零和百分比打交道,當瑟伯的思想與之發生衝突的時候,這種摩擦通常會產生一些美麗的火花。 人類能夠改善自身嗎? 詹姆斯·瑟伯 儘管人類有諸多罪孽,他有一個公平的機會可以再生存一百二十億年。既然如此,其他條件相同的情況下,考慮一下一百二十億年後,或者只是一百萬年後人類的模樣,將是非常有趣的一件事情。在今後的兩三百年間,無論有沒有太陽的照射,昆蟲總會有機會戰勝人類;但是,自從1907年人們對此擔心以來,我得出了這樣的結論:人類最終會掌控這些微小的動物,儘管它們非常敏捷,非常聰明。由於已故腦專家弗雷德里克·蒂爾內(Frederick Tilney)博士的發現,我對於人類對象鼻蟲和鼻涕蟲最終的霸權地位的信心大大增加。經過多年的研究,蒂爾內博士得出結論:人類只使用了一百四十億總量中四分之一的腦細胞。簡言之,他只使用三十五億個腦細胞。對於外行,對你對我,對於隨便哪個人來說,人類使用的腦細胞似乎數量龐大,因為這已經達到了十位數,如果某物的數量達到四位數以上,不管它是什麼,我們美國人都會印象深刻。然而,我們一定要反對一種自滿情緒。這種情緒使我們感到,只使用三十五億個腦細胞,我們也會心滿意足。我們早晨醒來的時候,我們不應當高興地自言自語:「我正在使用三十億個腦細胞。上帝,想想吧!」相反,我們應當這樣說:「慷慨的上帝賜予我一百四十億個腦細胞,而我只是使用其中的四分之一。看在上帝的分上,我怎麼生活呢?」 蒂爾內的信念是,當人類開始使用所有腦細胞的時候——比如說,一千年或一千萬年以後——他將會擁有足夠的智慧去結束戰爭、蕭條、衰退,以及共同的罪惡。蒂爾內博士似乎認為,如果一個人擁有了四倍於我們今天的智商,如果某個仍然只使用三十五億個腦細胞的返祖成年人交給他一支來復槍,他就會喊道:「夥計,不要做只有四分之一智商的人。」於是,他拒絕參加戰爭。我很抱歉,我無法完全贊同蒂爾內博士充滿希望的預言。我不斷地對自己說,是什麼會阻止人類變得四倍的卑下,四倍的狡詐?是什麼會阻止人類擁有精緻四倍的器具,以避免人類種族的滅絕?依據我發現的結果,在人類歷史上,沒有哪種力量曾朝著良性的方向自然而然地、不可避免地向前發展。事實上,任何力量幾乎總是朝著邪惡的方向發展;別問我為什麼會這樣,事情就是這樣。對我來說,思想的力量特別符合這種傾向性,因為,正是這一力量才會造成人類現在應該負責並永遠應該負責的一切惡行。 讓我們暫時關注一下那些史前美國人:桑迪亞人、福爾松人和明尼蘇達女僕,它們都是從這片古老大陸的地下挖掘出來的化石標本。我無法確切地知道,可我敢說,在桑迪亞、福爾松和女僕大腦中真正起作用的細胞數量不會超過八億七千五百萬個,或者說,不會達到在現代人大腦——你的、我的或者墨索里尼的——起作用的細胞總量的四分之一。如果蒂爾內博士的觀點非常合理,那麼,一個順理成章的結論就是,現代人愛好和平的願望和積累財富的能力都應該是桑迪亞、福爾松的四倍。無論是誰,只要他的腦皮層下面發揮作用的細胞數量超過一千一百個,他就會清楚這不是真的。隨著時代的變遷和他腦力的發展,作為和平主義者和經濟學家的人類的狀況已經逐漸變得越來越糟糕了。我一想到他腦皮層活動的未來狀況,就感到十分恐慌。 讓我們得出另外一個令人憂傷的結論。一段時間之前,《時代》科學周刊報道,明尼蘇達女僕「明顯是自己跌入或被人扔進一個冰川時期的湖泊」。《時代》的消息一向是絕對可靠的,不過,它是如何了解到女僕要麼自己跌入、要麼被人扔進湖泊的,我就不得而知了。我本應想到,當時也會存在這樣的可能:那些只使用八億七千五百萬個腦細胞的人逼得她走投無路,她最終選擇平靜地游進湖泊的深處,自願結束了自己的生命。然而,我們也可以假定,她是被人扔進湖泊的。那麼,假如蒂爾內博士是對的,你會認為,女僕死亡之後的數百萬年間人類發揮作用的腦細胞數量的增加也許促使人類從此以後不再把女人扔進湖泊。遺憾的是,情況並非如此。坐在那裡思索半個小時後,我估算到,在當今美國被扔進湖泊的女人的數量是明尼蘇達女僕生活的時代被扔進湖泊的女人的數量的四倍。按照這樣的推算比例,從現在往後的一百二十億年間,將會再有多少女人被扔進美國的湖泊,讀者您可以想像出來。 作為結束語,我能夠奏響的唯一快樂的音符就是指出一種可能性:儘管蒂爾內博士有許多信念,人類也許永遠無法超過總量四分之一的腦細胞。在那種情況下,人類也許遠遠不像現在這樣有如此多的煩惱。無論如何,他肯定不想讓自己的煩惱增加四倍。我知道,這不會對未來的希望構成什麼大的影響,但是畢竟,這是某種障礙。無論如何,這就是我要說的一切。 [《我的世界——歡迎光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