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的民族性格與信念 · 第六章 美國生活中的唯物主義與唯心主義

美國人認為緬懷過去是對時間的浪費,然而他們對未來卻充滿了熱情,他們認為推薦一種意見或做法的最有效方式是直截了當地說那是大家都準備採納的意見或做法。這種對他們所認可的東西的期待,或者說對期待的東西的認可,帶來了樂觀主義的態度。這種樂觀是開拓者必備的素質。 英格蘭與美國共同的語言與傳統類似於其他的家族紐帶關係:在生活遭遇大的危機時,他們將會團結在一起,但有時也會鬧些小摩擦或是彼此挑點毛病。英美兩國社會基礎很相似,因此他們相處融洽,息息相通,都會本能地抵制那些阻礙這種和諧關係的東西。如果由於某種錯誤或是出於某人的失誤使得兩國之間出現一些分歧,這種分歧常會顯得反常。他們都會按照自己的標準評判對方而不會像對待其他外國人那樣必須發揮想像力從而站在對方的立場去考慮問題。 在道德、社會風俗和藝術方面,假如按照優點的大小把兩國分處高下就有可能會傷害一些人的虛榮心,這種將兩國相互比較的危險不僅僅會招致不滿,更重要的是這種比較會損害理解,因為實際上優秀品質分很多種,各不相同,而且人們對待自由生活的態度也有所不同。比較是那些無法洞察所比較事物真諦的人所採用的權宜之計,哲學如果只能從某事物與另一事物的關係中去找其本質,那就太膚淺、太注重自我了。其實在美國自然存在的事物的核心都有某種獨特的、與其他事物不可比的東西。這就好比一粒種子,它要靠本身的意志力在其特定的環境中竭力發芽、生長。變化是不受約束的結果,反過來自由又是精神上哪怕微小的根本性變化的先決條件。我奉勸讀者不要在美國和其他國家之間進行比較,而要忘掉自我,去感受美國生活的內在特徵、去觀察美國人如何自然地形成其情感與判斷,去如實報道在美國這塊新的自由天地里所出現的一切事物,也就是說我們有可能做到由表及里。 但美國人並不只有一個,而有好幾百萬,分布在東南西北各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種族、職業以及宗教也有差異。誠然,我所舉的那個美國人是虛構的,但是在闡述這類問題時運用寓言式的手法是必要的,而且不妨承認這一點。討論自然存在的事物時,我們常會感到力不從心,講求實際的人也許注意不到這一點,但是事實上人類的言論本來就不是針對自然存在的事物的,而是針對概念的本質,針對思想所提出、所戲弄的詩歌似的言詞或邏輯術語。當命運或必然性把我們的注意力從這種愜意的概念遊戲轉移到赤裸裸的事實和亟待解決的問題上時,我們才會放棄華而不實的思想,去關注生活中那些大事的標誌。我們只得用自己想出的標準去考慮世界上的一切活動與價值觀。我所提到的典型的美國人就是這些標誌之一。如果我要談論按照迂腐傳統進行分類的群體或是概念化的個體,我仍然要依靠標誌來表達,創造出道德上的標準和虛偽的簡便。碰巧,概念化的美國人與實際情形十分符合。雖然在美國生活著一些黑人,個體美國人之間存在很大的差異,但是他們所處的環境以及習俗、性情、思想卻有很明顯的一致性。他們都離別了故土與祖墳,毅然決然地一起投入了一個新的生活漩渦,而這個漩渦所在處原本是個空蕩蕩的地方。做一個美國人這本身就意味著一種新的道德狀態,新的教育和新的生涯,因此哪怕是一點點唯心主義的虛構都足以掩蓋每個美國人性格中的大部分特點,或掩蓋大多數美國人在社會見解和政治判斷上的總體取向。 托馬斯·傑斐遜 托馬斯·傑斐遜(Thomas Jefferson,1743—1826),美國《獨立宣言》的推動者,第三任總統。他曾遊歷歐洲,記下新成立的美國所要避免的任何東西,對美國的建立和發展作出了重大的貢獻。 美洲的發現為歐洲人提供了一種新的遷徙選擇,除了黑人以外,所有的殖民者都是自願放逐自己的。那些幸運者、守舊者和懶惰者難離故土,而具有不安分天性的人或者被他人排斥的人則很想去開闢新的天地。從這一點來看,美國人是最具冒險精神的人,或說是歐洲那些最具冒險精神的人的後裔。他們骨子裡未必明智,但一定是社會上的激進分子。對於他們來說,過去的東西,特別是久遠的過去的東西不僅沒有權威,而且是跟現實無關的、拙劣的、陳腐的。美國人認為緬懷過去是對時間的浪費,然而他們對未來卻充滿了熱情,他們認為推薦一種意見或做法的最有效方式是直截了當地說那是大家都準備採納的意見或做法。這種對他們所認可的東西的期待,或者說對期待的東西的認可,帶來了樂觀主義的態度。這種樂觀是開拓者必備的素質。當然這樣的性格不可能僅靠繼承存在於某個國家。對傳統的繼承往往會使一個民族變得平庸,使那個民族屢屢出現返祖現象。美國人的特性得以保持且普國認同源自社會的傳播功能或民主制度中極大的社會壓力。然而有些美國人不那麼幸運,他們或者生來保守,或者對富有詩意的微妙、虔誠的靜修、令人愉快的激情感興趣,不過這些人的耳邊總是充斥著諸如要出色地工作、要發展、要進取、要變革、要繁榮的話語——每扇門都只朝這個方向敞開,所以他們要麼封閉自己,在某個不被人注意的角落自生自滅(有時我們會在一些偏僻的地方發現這樣的孤獨、憔悴的唯心主義者),要麼他們會直赴牛津、佛羅倫薩或蒙瑪特爾[1]去拯救自己的靈魂,或許也可能是去躲避拯救。 先驅者的樂觀主義精神並不只局限於對自身的看法以及對自己未來的展望,而會繼續發展。因為他充滿自信、感到安全、心情舒暢,所以他總是微笑著友善地對待周圍的人和事。人們常認為個人主義、粗莽和自恃總與自私和無情相隨相伴,但我認為這是一種偏見。傷害我們睦鄰關係的應該是依賴性、不安全感和互不相讓。當人們感到失望時(他們肯定會很快感到失望)對人們愛心的奢求就會導致怨恨和最終的卑鄙。只要盛奶的容器不搖晃,分別放在涼爽的地方,也不常打開蓋子,那麼人類的善良之奶就不容易變質。美國人並不多愁善感,但他的感情卻很深沉,待人總是很友善。假如讓我觀察某個人的內心深處,卻找不到友善的影子,那我敢斷定這個人一定不是美國人。但是由於美國人是個人主義者,他的友善也絕非並無所圖。美國人生性和善,他敬重每一個人,希望人人都幸運。但他也有衡量友誼的大致尺度,他希望每個人都自強自立,並且在輪到他幫助別人時也能不吝援手。在他向鄰居提供了一次機會之後,他認為這已經足夠了。但在他看來提供一次機會還是責無旁貸的。 18世紀中期的波士頓 正如自信有可能發展成自負一樣,樂觀、仁慈和友善也會演變成對一切事物的糊塗的濫愛。對於心地善良的美國人民而言,很多東西是神聖的:性是神聖的,女人是神聖的,孩子是神聖的,生意是神聖的,美國是神聖的,共濟會的集會地是神聖的,大學俱樂部也是神聖的。這種崇敬之情出自美國人對這些事物抱有的良好願望,而且正是因為有了這份崇敬之情,這樣的良好願望才得以延續。如果美國人並沒有把這些事物看成神聖的,他也許就會有時懷疑它們是否完美。貧寒的單身女人的唯心思想也屬於這種情況,她們能夠從醜陋的事物中看出美的內涵,她們感到十分幸福,因為她們的老狗有那麼哀婉的眼睛,牧師的話那麼感人,只有三棵向日葵的花園那麼賞心悅目,已故的朋友曾經那麼忠誠,自己的遠親那麼富有。 美國的一所教堂 美國是一個宗教色彩很濃的國家,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信教。美國人認為很多東西都是神聖的:性是神聖的,女人是神聖的,孩子是神聖的,美國是神聖的…… 現在來想想美國的空蕩蕩吧,這不僅是指某些尚無人涉足的有形的空蕩蕩以及北美大陸尚存的主要的空曠特徵,而且還有精神上的空蕩蕩。一個移民點的人,甚至他們那種家很容易就能遷往其他地方,幾乎沒有人在他的出生地長久地生活下去,也沒有人相信上學時老師的教導。美國人並非一氣之下拋棄了這些累贅的東西,只不過是他東奔西走時不知不覺地就忘了那些東西。廣袤的土地給精神和身體都帶來了一種自由。你可以隨意在任何地方支起帳篷,或者如果你想搭建點什麼,你可以隨心所欲地把它建成任何你喜歡的風格。你有足夠的空地、現成的材料,而且不受任何固定模式的約束也不會遭到任何批評。你相信自己的經驗,不僅因為你別無選擇,還因為你發現你可以安心地而且很順利地這麼做。對一個想去開拓、探索的人來說,決定運氣的東西並不太複雜。正因為你可以輕裝就道,所以你花錢似流水,但是也取得了令你高興的經驗。失去一切身外之物其實算不上失去了什麼,因為你仍然毛髮無損還是原樣的自己。同時你的進取心會給你提供應付新情況、不斷創新的機會。此外,進取心還能教會你如何明智地處理問題。你的生活與思想將會變得簡單、直截了當,沒有什麼可喜的起色和變化。你所做的一切都很刻板、很重實效,你不明白人們有什麼必要為了所謂的優雅(也就是本能或習俗)而作出那些無關緊要的犧牲。在你看來,美術是傳統的奢華,就跟希臘語和梵語一樣,都是用來取悅貴婦人和闊小姐的。因為雖然你十分欣賞辦事慷慨的風格,你卻並不承認辦那些事不是為了利益。遺憾的是藝術製作從本質上說也應該是慷慨的並令人愉快的,因此藝術的問題並不在其明確的專業追求上(因為這時美術便成了一種實際的任務和某種生意),而在於其影響廣泛的魅力上,天才的藝術家都追求這種魅力,這種魅力也是人類一切行為合格的標準。精緻比簡約更受喜愛,精緻需要造詣,而簡約則是最基本的標準;風格會受些許損失,表現能力損失最大。對於美國人而言,想用新奇方法儘快處理問題的急切心情和趕緊收穫成果的熱情使他不願追求歷經曲折才會得到的享受。取得成功的路必須是捷徑,而象徵只能僅僅是象徵。如果他的妻子渴望奢華,她當然可以得到;如果他有某種惡習,那也是允許的,但所有這一切都必須分門別類地記錄下來。 同時,美國人還富於想像力,通常生活緊張的地方,人們的想像力也格外豐富。人們如果缺乏想像,就無法生活。但是他的想像力是現實的,所預測的未來也是很直接的,在數字、度量、設計、經濟以及速度等方面他都根據自己的經驗,用最明確的措詞來說明自己的想法。他在處理問題時是個唯心論者,但在理解了事物的物質潛力之後,他卻可以成功地發明創造,穩妥地改革,迅速地應付緊急情況。一生中他總是能夠及時投入並及時退出,從不會落伍也不會付出很大的代價。有種熱情使他能夠有分寸地駕馭物質力量,這種熱情甚至使他收斂了平時的偏執秉性。好的工匠很難將自己的能力和自己的藝術意向分辨清楚,也分辨不清自己的潛力與能夠實現自己意向的東西之間的差別。據此他的理想也會以某種預感或預言的形式出現,其中一些謹慎作出的預言通常會成為現實。美國人快樂工匠式的理想便是如此。當他是個窮孩子時,他也許會夢想能夠上學,後來他真的就上了學,或者至少得到了一個學位;他夢想腰纏萬貫,後來他真的變得很富有,也許在速度和程度上並未如他所願;他夢想能夠娶到他所愛的拉結(《聖經·舊約》中,雅各的第二個妻子,他第一位妻子利亞的妹妹),而實際上他娶到的是利亞,即便如此,他仍會在利亞身上看到拉結的影子。他夢想能為支持並推動一個龐大、活躍和進步的社會的發展作出貢獻,後來他的確做到了。與自然緊密相連的理想差不多總能實現,美國人自信且滿懷主宰意識地微笑著,他相信上帝和自然都在幫助他。 自信的美國人 圖為1773年,第一位真正的「西部人」丹尼爾·布恩率領一批人向美國西部進發。「美國人自信且滿懷主宰意識地微笑著,他相信上帝和自然都在幫助他。」 據此美國人的唯心論總是與對現實的滿足和對未來的憧憬攜手同行。美國人不是革命家,他相信自己正沿著正確的道路走向美好的未來。而對那些革命者來說,對現實的不滿是唯心論的基礎和表現形式。在他們看來,現存的事物只是一些無理性的事件和惡習的荒謬混合,他們希望未來基於推理而且是他們所奉行的行為準則的完全體現。他們對與現實截然不同或完全不可能的事物(如果他們想像得出的話)有熱情,這種事物很單純,他們喜歡並且相信這種事物,因為他們的本性有這種需求。革命者認為只有消滅掉生活中的一切官僚機構才會有生活的自由,因此在寄託希望時他們是極端的唯心主義者,但在涉及感知和記憶時,他們則遠不像詩人和藝術家那麼唯心。在文明社會中他們對一切隱現的美好事物頗為麻木,因此在對現實的事物的看法上,他們往往是粗心的現實主義者;他們對道德世界的無知和缺乏經驗表明他們不善於接受教育(除非那無知和無經驗是運氣不好造成的)。正是缺少教育和內在活力的共同作用催生了唯心論。在理性方面,我們應受譴責的是我們愛用想像的東西永遠取代事物本身的面貌;如果擴大一點來說,我們應受譴責之處還在於我們總愛先驗地空想,然而這種空想卻使我們勇敢而固執地追求我們所謂的美好的東西——也就是能滿足我們本性需要的東西,哪怕命運為這種追求提供的機會很少。但是革命者缺乏對過去和現在事物的洞察力,這就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他們對未來的唯心主義判斷,從而使他們對未來的夢想難以實現。對人類而言,經驗對於正確的具體思想的形成是至關重要的,而對其他動物來說也許並非如此,因為它們的思想比我們的更早定型。甚至我們原始的本能也是在遇到了誘發它們的時機才得以表現出來的,而且這些本能可能剛一得到部分的滿足就會發生變化。因此不能完善經驗而只去完善先驗的空想的人不具備準確預言的能力。他的夢想都是痴心妄想,他的意見會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正相反,美國人的唯心論則極其有益,與可行的變革息息相關。美國人的煩惱源於無益的或與變革無關的事物的干擾,無論那干擾是唯心論還是惰性,因為那會使他所期待的很容易得到的成就付諸東流。 美國人是活力十足的,他的活力並不總能找到合適的表現形式,這令美國人在表面上顯得焦躁不安,他總是誇張地表現自己過剩的精力。但美國人的活力並不脆弱,那是一種內在的動力,其反應像磁針那麼敏感、迅速。美國人好奇心強,並且總能立即回答自己提出的問題,但是如果有人試圖教他們處理那些他們不感興趣的事情,他們會格外地牴觸與健忘。因此,美國人總是在一些方面非常在行,而在另一些方面則十分愚鈍。他們並沒把人類可悲的歷史放在心上,總之,美國人還不成熟,還很年輕。 我們都覺得美國人還很年輕,這有沒有道理呢?他們的國家跟任何其他國家一樣也有許多上了年紀的人,他們也是亞當的子孫或者是亞當的達爾文主義對手的子孫,這跟他們的歐洲遠親沒什麼兩樣。他們的觀念也並非總是很新。像小孩子一樣,他們的頭腦里並沒多少陳腐、僵化的道德與宗教方面的戒律,卻知道不少適用的古老政治知識。他們雖然十分熟悉這種古老的政治知識,卻並不等於十分理解它。把傳統的觀點隔離起來不加以任何批評,這種做法本身即是一種不成熟的表現。一個規規矩矩的年輕人自然是保守的,他會對沒經過自己親身檢驗的所有問題都持毫不懷疑的態度。在美國,涉及政治、婚姻或文學的自由看法比較少見,那些方面的問題往往是女士們閒談的內容,女士們通常會毫不客氣地予以抨擊,而男人們則只顧埋頭干自己的工作。因此,儘管美國人的觀念一般說來是守舊的,但他們顯然還比較幼稚。我想這大概有兩種原因。一種原因是他們主要關心的是周圍的環境和眼前的事情,另一種原因是他們對周圍環境的反應時常是本能的、不露聲色的、輕鬆的、自信的。他們的觀念還很單純,他們的意志還未消沉或改變。然而,跟在其他方面一樣,他們的觀念和意志目前也許會發生大的變化,因為他們可能正邁向成年。我所說的這一切或許並不符合他們的現狀,更不符合他們的未來。我只是就我的了解發表對他們的看法。無論他們身上的精神力量今後變得有多大,我也會很高興在他們尚不成熟時便認識了他們。即便青春有點不那麼穩重,可是其魅力卻在於它常有本性的衝動,它能毅然地服從那種單純的、富於潛在生命力的原則,正是那種原則塑造了身體及身體的器官並且總是在指導它們的動作,除非惡習或必要迫使那原則讓它們扭曲或中止它們的作用。即便歲月必然使人外表變老,可是精神卻可以永遠年輕,只要精神能找到突破口,它還會立即返老還童。雖然跟最有朝氣的美國人一樣,在內心裡我們都很年輕,但是美國種子卻落在了處女地上,它可以在那裡更勇敢地迅速生長,不必顧慮參天大樹的面子。當一個民族自然成長的青春期為較多的所有物和先入為主的觀念所累時,它就會顯得比較老,會念念不忘那些自己失去的或錯過的東西。美國人則沒有這種毛病。 美國的第一面國旗 美國的國旗是由貝特西·格麗思康於1776年根據華盛頓等人的要求設計的,國旗上有十三顆星和十三條條紋,象徵著全新的「國家格局」。桑塔亞那認為這個年輕的國家充滿了活力。 在美國,人們對存在有一種雖未明言卻很樂觀的看法,即存在越多越好。無情的批評家也許會竭力爭辯,認為「量」只屬於物理範疇,並不意味著「質」優,然而無論好壞,「量」至少提供了充足的機會。年輕人總是滿懷好奇心和渴望,他把存在看作美好事物的前程,他的生存本能決定了他相信無論自己將成為什麼、將看到什麼、將做什麼都是有價值的。因此,重視量並不是對「巨大」的幼稚的歡欣和驚奇,那是漁夫面對一大網魚的喜悅,他自然會覺得要好好享用它們。這樣的樂觀主義是溫良的樂觀主義。造物主沒能讓我們在人生之初就很精明、很有見識,但是她鼓勵我們用自己的能力去獲取成功並從中享受樂趣,那種樂趣往往使我們忘記了辛勞,正像垂釣者的樂趣往往在於釣魚而不是吃魚,他總是耐心地等待魚兒咬鉤,常常誤了吃晚飯的時間。開拓者必須專心致志地為成功做好準備工作,他必須為未來而盡心盡力。為了工作而敬業是有益的同時也是他應盡的責任。此外,除非他所有的行為都為最終目的的實現起到了一定的實際作用,否則他就有變成一台活機器的危險,那樣的機器只會可笑地徒然運轉。針對工作的唯心論可以掩蓋針對生活的認真的唯物論。既然人是有理性的動物,那麼他就不可能僅靠麵包生活,也不可能每天只是幹活。他必須讓吃飯和工作達到理想的和諧並且讓這種和諧貫穿終生,而這種和諧的實現有賴於吃飯與工作相關聯的方式,或者說有賴於它們共同的最終目的。否則,儘管他那專門的哲學將自己稱作唯心主義,其實在行為標準上他卻是個唯物主義者。他尊重東西,因為它們有使用價值,他尊重自己因為自己有力氣。就連感覺論者、藝術家、享樂主義者也比他明智,因為即使他們的唯心主義是雜亂無章的或者是腐朽的,他們卻得到了某種理想的東西,並且只重視那些有實際作用的東西。儘管他們也許目光短淺,卻並不違反道德標準。當我們不把知覺當成行為的信號而是抓住並仔細察看它實際反映的東西時,就會發現知覺指示了某種概念性的東西——一種顏色、一種形狀或一種聲音。如果根本不去考慮它們的實質意義,只把目光停留在這些東西的存在層面上,那便是美學上的唯心主義或夢幻的唯心主義。從這種唯心主義轉向對物質的認識是理智上的一大進步,也關係到對世界的支配,因為在使用工藝中,人的思想對準的是較大的對象,這就需要思想更有深度、更有潛力。具備了這樣的思想才會使人覺得所謂的物質世界是真實的,而理想的世界並不真實。物質世界當然是真實的,因為否認物質存在的哲學家就像否認荷馬的批評家。如果從來沒有過荷馬這麼一位詩人,那麼一定有過許多文才不亞於荷馬的其他詩人。如果物質並不存在,那麼一定存在著其他東西的結合體,這種結合體會具有同樣的物質性。然而,如果物質沒能帶來精神成果,那麼物質世界的嚴酷現實就會阻止它成為我們眼中令人生厭的廢物,或者甚至成為恐怖的深淵。實際上,物質的確帶來了精神成果,否則我們也就不可能挑剔它的毛病,提出與之相反的理想的東西的標準了。大自然是物質性的,然而卻不是唯物主義的,有大自然才有我們的生活,她哺育出各種激情和閒置的美的東西。除了大自然的精神成果之外,我們認為其無意識的辛勞與混亂也都具有精神唯物主義的性質,而對其精神成果的不斷感知和熱愛則是精神唯心主義——這裡指的是非物質的東西帶來的欣喜與融洽,例如喜愛、思索、宗教信仰以及其他一切美的表現形式所給我們的感受。 美國人的生活環境迫使他們接受了精神唯物主義,因為在他們與物質的東西打交道時,他無暇停下來欣賞那些東西中合理的因素(那些因素是理想的),也不會立即懂得它們最終的用途(那些用途也是理想的)。與詩人相比,他們是世俗的。人們通常認為這種唯物主義給人印象最深的表現是美國人對萬能的美元的熱愛。然而那只是一種外國的無知的看法。美國人總是提到錢,因為錢是他能夠很方便地衡量成功、智慧和能力的標誌。可是單純就錢本身來說,他可以掙錢、失掉錢、花錢、不當一回事地把錢贈人。在我看來,他的唯物主義給人印象最深的表現是他對「量」的偏愛。例如,如果你去參觀尼亞加拉瀑布,你可能會想肯定能聽到美國人介紹這個大瀑布每秒鐘有多少立方英尺或公噸的水從山崖瀉下,又有多少座城鎮(以及多少城鎮居民)的照明和動力之源是這個大瀑布,以及得益於這種動力的工業的年產值有多少,這個世界最大奇蹟的水力資源取之不盡,依靠它而生產的工業也不會傷害旅遊業的發展。抵達靠近瀑布的布法羅市時,我很有把握地認為會聽到這樣的介紹,可是我錯了。我聽到美國人介紹的第一件事是布法羅所擁有的柏油人行道的英里數比世界上任何其他城市都多。這種對「量」的偏愛並不僅體現在工商界人士身上。有個學期剛開學不久,哈佛學院的院長遇見了我,他問我教的班的情況如何。我回答我覺得他們學得還不錯,學生們似乎都比較好學,也很聰明。院長打斷了我的話,好像我正浪費他的時間。他說道:「我的意思是你班上的學生的人數是多少。」 美國的巨頭們 四位巨頭分別是:安德魯·卡內基、約翰·皮爾蓬特·摩根、約翰·D.洛克菲勒、安德魯·梅隆。他們都是美國財富大亨。美國人總是提到錢,因為錢是他們能夠很方便地衡量成功、智慧和能力的標誌。可是單純就錢本身來說,他們可以掙錢、失掉錢、花錢、不當一回事地把錢贈人。 我想我們會發現這種對「量」的愛有個常保持沉默的夥伴,這是位對於「質」總不好意思開口的夥伴。民主的良心對任何有特權味道的東西都採取躲避態度,它唯恐將不適當的特權贈給了什麼追求或什麼人,便把對所有東西的認定儘可能壓低到「量」這個有共性的標準上。數字不會撒謊,但是假如涉及對美國哲學各種理想的美與英國哲學各種理想的美進行比較的問題,那該由誰來決定呢?大學裡所有的學科都不錯(否則還要大學幹什麼?),可是那些吸引學生數量最多的學科卻應該得到最大的鼓勵。院長所提問題的根由即在於此。對「質」不好意思開口的民主信仰把教育的韁繩丟在了學生的脖子上,就像堂吉訶德把韁繩丟在了瘦馬駑騂難得的脖子上那樣,讓天賜的直覺自行其是。 美國人還從未面對過《聖經》故事中約伯所遭遇的那麼多危難的考驗。他們已經有了成功地克服大危機(如南北戰爭)的經驗。既然他們已經再次成功地戰勝了大危機,他們可能會像另一次那樣完全致力於發展企業、爭取富足。然而,假如嚴重的無法克服的苦難突然降臨,他們會是什麼態度呢?到那時我才能發現其性格深處是唯物主義的還是唯心主義的。同時,他們的腦子也不會總是運轉而不休息。他們喜歡幽默,甚至喜歡風趣的言詞。幽默是精神上無束縛的一種表現。他們熱愛自然景色、熱愛人類、熱愛知識。他們發現至少音樂是一種他們真正喜歡欣賞的藝術。在音樂和自然景色中,在幽默和友善里,他們真切地感受到了理想,或許比他們在乏味的學院派唯心主義和繁忙的宗教里所感受到得更真切,因為甚至連美國的宗教都整天忙著開會、籌集房屋建築基金、開辦學校、組織慈善機構、建俱樂部、搞野餐活動(英國是否也是如此呢?)。為了簡樸而生活得窮一點,為了產品更精美,同時也是為了讓人們省點心並擺脫廢物之累,而少生產一些產品——美國人的腦子裡還沒有這種理想。然而我好像在各處都能聽到人們的嘆息聲,那是不堪天天忙碌和社會壓力的呻吟。這種渴望壓力減少的重要證據是那些大眾化宗教的新的變異,它們並不僅僅是傳統的變異,而是新出現的花樣,例如基督教的奮興運動、唯靈論、基督教科學派、新信念派。目前有些外界的或精神上的力量尚未被人類所利用,無論我們是否能通過某些途徑利用它們(在這方面沒有什麼事是完全不可能的),我們無疑可以儘量消除生活進程中的阻力與浪費。我們可以鬆弛病態的過度緊張、解除對本能的束縛、撫平心靈上的傷痕,讓自己變得樸實、可愛、心平氣和。這些宗教運動正是朝著這種有益於人類健康的目標努力前進的。雖然這些運動是平民的運動,沒有什麼偉大的指導思想,也並不企圖把人從平庸、單調、世俗的生活狀態下解脫出來,不過它們卻有可能在這個較低的基礎上讓人變得心身健康,並且正在做著這樣的追求。這才是真正的道德規範。像各種動物的天賦一樣,我們各種生活和思想的尊嚴價值也是相對的。勢利小人只敬慕一種人,他敬慕的人也頗能說明勢利眼的偶像是什麼樣的;或者勢利小人對他們既羨慕又憎恨,這種態度本身即是勢利眼的態度。正相反,向聖弗蘭西斯、狄更斯那樣真正熱愛生活的人就曉得在每一座泥巴住宅里,無論其主人天資如何、地位怎樣,卻可能生活得十分美滿。就像不應有地獄懲罰的威脅那樣,也不應有逼迫工作、逼迫前進、逼迫改革的命令與威脅。如果一個人的靈魂不自由,那麼世界的解放對他又有什麼好處呢?思想自由來不得虛假,因為理想即是心愿也是理智的表現。在生活中,我們真正需要的是經常暫停奔波忙碌去享受生活,是使我們的思想感情升華到能欣賞真正美好的事物的境界,那麼一旦我們發現並喜歡上了那些美好的事物,無論發生了什麼其他事,都不會影響我們的幸福感。這種自然理想主義並不意味著我們不重視物質,只說明我們有朝氣、有活力。美國人民有正常的理智。當理智處於正常狀態時,它便已經擺脫了一半的束縛、其本身即已經變成了一種樂趣。美國人民有副熱心腸。正直的古道熱腸必有善報。好人的心不應總是單純為血液的循環而辛勤地工作,時間及其本身的跳動將為它安上翅膀。 * * * [1] 蒙瑪特爾,法國巴黎北部一座小山,位於右岸區,因其夜生活與凡·高、土魯斯-勞特累克和尤特里洛等藝術家有關聯而著名,原屬蒙瑪特爾村,於1860年併入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