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的民族性格與信念 · 第三章 威廉·詹姆斯
與其總是幻想美好的生活,還不如與現實和諧共處;幻想的東西絕不會那麼安全,那麼美好,那麼有成效。拒絕放棄腐朽的幻想是對思想的腐蝕。人們當然會有某種信仰;而且我們會不由自主地去信奉某種東西;但要有理智地去信奉,要信奉那些肯定的事、可能的事、值得期望的事,同時還應認識到錯誤的事就是錯誤的。
威廉·詹姆斯在童年時就享有得天獨厚的優勢:他生活中接觸的人都很有修養,曾經四處遊歷,還接受了來自多個國家的教師的教育。他父親是一位低調的飽學之士。早期的美國曾經出現過一些像他父親那樣的人,他們是思想獨立的神秘主義者,是隔絕於商業活動之外的隱士,是基督教教派中持異端的教徒。他們是極端的個人主義者,充分尊重子女的自由天性,並且堅信每個人都應當獨立自主,在社會公共生活方面更是如此。因此威廉·詹姆斯受的是一種富於刺激卻有點脫離常規的教育:他讀書時絕不會不求甚解,他進行探索和判斷的方式也不是那些名校所教的保險方法。因此他對於庸俗觀點和沉悶的官僚作風極其厭惡。他有繪畫的天賦,更確切地說是有藝術家的氣質,但是卻痴迷地關注大自然詭異的秘密以及人類的苦難,因此他選擇醫學作為職業。可是他並沒有當醫生,反而去教授生理學,並逐漸轉向心理學和哲學。
年輕時,他相繼在巴黎、波恩、維也納和日內瓦求學,因此通曉多國語言;有時他會不自覺地使用外語詞彙,而且發音十分地道;有時候從他襯衫色彩明亮的條紋或顏色鮮艷的領帶上還能看出放蕩不羈的痕跡。在藝術或醫學方面他一直保持了專業水平和一種不經意的輕鬆心態,但是他卻從未在研究玄學時有過這種心情。我猜測,他曾經由衷地仰慕一些老師,但是教哲學的老師除外,他也從未打算效仿哪位哲學家。當然威廉·詹姆斯的外表並不像位藝術家,因為英國的藝術家經常衣著光鮮、矯揉造作、無病呻吟。他本人身材不高,氣宇軒昂,充滿活力,留著鬍子,極具陽剛之氣。儘管他口才出眾,也曾經希望自己的談吐風格能夠高雅有力,但是他最終還是偏愛自然隨意的風格,並且保持了下來;他寧肯說話粗俗,也不願意故作正經。那些粗俗的、質樸的、形象的詞彙,只要生動活潑,他都會吸收並且使用;因此他的講話比他的文章更生動。他相信即興的靈感,即使在思考問題時他也喜歡即興的想法;因此他備課並不注意細枝末節。他常說首先要透徹地了解你所研究的問題,剩下的就靠運氣了。在他身上有一種很強的不安全感,那是謙虛和浪漫混雜在一起的感覺:無論如何我們總會或多或少地犯些錯誤,但是我們卻可以做到胸懷坦蕩。不同時期的思想應當互相尊重,而不要試圖建立過於僵化的統一模式。即使你嚴格地修正自己的思想,又怎麼能確定那種修正不會是更糟糕的錯誤呢?我們所有的觀念本來就都是自由和平等的,它們都是上帝的孩子,如果它們不一致的話,那是上帝的問題,而不是它們自身的問題。在現實生活中,詹姆斯的思想是相當始終如一的,就連愛默生也是如此(他的這種不負責任的始終如一更加極端。靈感有其自身的限制,有時這些限制會非常刻板。但是詹姆斯既不會循規蹈矩,也不會頑固堅持;他會轉換到新的論題上,他不會妄自尊大或者墨守成規;他會放棄原來的觀點,有時那些觀點其實非常精彩;他會謙虛地從其他眼光不如自己的人那裡尋求啟示。
他在哲學領域裡所研究的問題不一而足,因此讀者很容易被他的著作中的某一部分吸引,從而忽略了其他內容,或許因為那些內容本身更有價值。我認為事實上他的聲望並非來自他最傑出的成就,而是得益於三本似乎不很重要的著作:《相信的決心》、《實用主義》和《宗教經驗種種》。然而在我看來他最偉大的成就是《心理學原理》一書。在這本書里他縱覽了自己手邊的課題,採用了一種對他而言非常系統的方式來進行研究。從表面上看這只是一篇平凡無奇的論文,但是他竭力喚起思想活力的神來之筆使這部作品顯得不同凡響。這是一部想像力很豐富的書;他構想的主題是廣義上人類直接經驗的變化,讀者也需要有豐富的想像力才能真正讀懂。這是一個帶有文學色彩的課題,就像是自傳或者心理小說,只能用充滿詩意的方式對待它;因此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莎士比亞是比洛克或康德更優秀的心理學家。然而這種富於想像的天賦不僅僅局限於文學領域,它在探尋科學真理方面也很有用,甚至在擺脫偏見和偽科學時也極為重要。威廉·詹姆斯靈動的想像力與思想活力突破了很多錯誤的傳統觀念。他認為我們的經驗既不是由各種獨立感覺拼湊而成的,也不是相互對立的能力的表現,例如理智與熱情或者主觀感覺與客觀實物;它是一種思想過程的流動,像夢一樣,夢中所有的部分與個體都是模糊的、變化的,而整個夢的過程就是不斷地合成與散開。它在人們身後逐漸消散,就像是船的尾跡,然後它又逐漸進入未來,仿佛船槳劃破水面。對於這位胸懷坦蕩、親身經歷這場探索之旅的心理學家來說,過去只是一份充滿疑問的報告,而未來則完全無法確定;世間一切事物只有在人們經歷它們時才會顯示出其存在的狀態。
威廉·詹姆斯
威廉·詹姆斯(1842—1910),美國哲學家和心理學家,實用主義哲學運動和功能主義心理學運動的領袖人物。在哲學方面的著作有《一個多元的宇宙》、《哲學中的一些問題》、《真理的涵義》等,心理學方面的著作有《心理學原理》。
奧古斯特·孔德
奧古斯特·孔德(1798—1857),法國實證主義哲學家,社會學家。他把心理學看成一種科學,桑塔亞那認為這是不準確的,而威廉·詹姆斯卻未給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與此同時,把心理學視為一種科學的觀點有可能把它限制在人類自然發展過程的範疇里,或者局限於行為研究,奧古斯特·孔德就是這樣認為的,詹姆斯的一些學生也這樣認為,雖然他們比孔德清醒但卻更幼稚。然而,目前從總體上看,心理學並不是一種科學,而是哲學的一個分支;它集合了對思想活動的文字性描述和對物質生活的科學性描述,其目的是研究二者的關係,這種關係則是人性的核心。
詹姆斯在這個關鍵問題上的態度究竟是怎樣的呢?這個問題沒有明確的答案。他探討哲學的方式跟人類最早探討它的方式一樣,心中並沒有明確的哲學觀點,而是從不同方面接觸各種各樣的假說。他承認他的研究起始於常識的假設,即存在一個物質世界,生活在其中的動物都能夠意識到它的存在並能思考它。他在自己的理論中適當地擴展了這種觀點,他習慣於把思維視作完整的變化中的感覺,因此他認為情感是純粹的生理感覺。如果沿著這種思路繼續下去,他將不得不承認自然是機械的而思維是有意識的,然而這種結論卻是他最不願意接受的。因此他更傾向於相信思維與物質具有獨立的力量並且能夠相互促進,物質通過運動產生作用,而思想則通過意圖產生作用。這種引人注目的、具有兩重性的描述因果關係的方法是合乎常識的,如果這種方法被明確定義的話還有可能受到擁護;但是詹姆斯不自覺地被其方法中的一個微妙的暗示轉移了注意力。這個暗示就是經驗或思想活動組成的不僅是一系列重要的事實,而且是唯一的重要事實;其餘一切事物,即使是他的心理學所設定的那個物質世界,也不過是一個按照感覺經歷的順序建立起來的語言或幻想的符號而已。因此,儘管在名義上任何關於心理變化的假設都是允許的,然而事實卻是這個問題已經被預先決定好了。那些假設也是心理學變化的一部分,除了心理變化的其他部分之外,它們可能沒有任何別的研究客體。因此,那種能夠被他描述得非常生動的變化本身就是最基本的存在。在波浪之上顛簸的意識,也就是冒險航行的意識才是活生生的事實;剩下的則是刻板的猜測。一個人的天賦在哪裡,他的信仰就會在哪裡;在這位詩人看來表象是唯一的實在。
這種過去總被他忽略的觀點在他最近的作品裡成為某種正式的說法,他在這些作品中勾勒出所謂的絕對經驗主義。經驗這個詞像是一枚霰彈槍的子彈,會突然分裂出了成百上千的意義。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必須不再考慮它的背景、發現或發展;為了從根本上分析它,我們必須抽象出它的直接對象並將它簡化為純粹的數據。很明顯(結局已經得到了證實)以這種方式理解經驗,它作為個人冒險或對命運衝擊的反應時的浪漫意義將會喪失。「經驗」將變成一場由絕對存在演出的場面恢宏的舞蹈,絕對存在按照一般規律孤立地出現並毀滅或者偶然出現並且毀滅。沒有哪種精神力量能夠收集這種經驗,也沒有哪種物質力量能對它產生影響;但是出現在任何人面前的直接對象都是宇宙奇觀的一部分,它們與其餘部分共同發展,即使沒有人見過直接對象的所有部分,情況仍然如此。那麼經驗就完全不像莎士比亞所記敘的或詹姆斯曾在其心理學中所描述的那樣。如果人能完整地經歷經驗的發展過程(幸運的是這種事是行不通的),經驗將成為一場永無止境的噩夢。每一個動態的基本成分,每一種變化中的關係,每一種偶然出現的情況都會成為它的一部分。如果這種宇宙體系的科學價值能被計算出來的話,我完全不會否認它;在我看來物理學和數學比用語言描述的心理學更能深入地接近世界的根本;但是人類經驗是用文字描述的心理感受;我們只有通過抑制表面因素甚至把一些表面因素實體化,在其自身抽象的、假設的層面上擴展這些因素才能接近物理和數學的本質。由於記憶和文學對經驗的反覆展示,它仍然比科學更接近我們:它是夢幻的、富於激情的、出人意料的、意味深長的。
威廉·詹姆斯像
很明顯詹姆斯最了解和信任這種個人經驗,雖然它能在文學和談話中表達出來,可是無論多深奧的宇宙體系都不能表現它。我不禁在想如果他知道絕對經驗主義的發展狀況,應該會驚訝於這種邏輯結構的形成過程。他一生都在研究的主要問題和他的目標在那種大環境裡將會失去它們的意義。例如,真理的實用性絕不會在只有純數據的環境中里表現出來;信奉不可知論的浪漫學者意識到自己的脾性並且設想出一個環境(其中的準確結構永遠無法被人所了解),然後他便確信對經驗而言真理只不過是對符號的恰當使用——這也確實是文學的真相。但是一旦我們把任何宇宙體系當作實在的真理,即使幫助我們準備接受並不存在的經驗的符號很便利,其價值也不能被稱為真理,因為它顯然只是一種必要的模糊。因此人死後能否再生的問題也毫無價值。對於絕對經驗主義來說,個人就像其他自然現象一樣,僅僅是某些詞語的集成或綜合體;在他有規律的生命之鐘停擺之後,某些思想的遺蹟會再次出現,這並不荒謬。一個精密的世界很像音樂會有重複和換調,還有一點顫音,你可以把它視作一個人,在浩瀚的樂章中時隱時現。這種觀點從唯靈論的角度來看可能是正確的,但是它並不符合唯靈論者的想像。他們的全部興趣不在於經驗,而在於對經驗的解釋,他們將經驗交給了另一個世界不平靜的靈魂;但是另一個世界和靈魂都是絕對經驗主義所厭惡的概念。
我認為如果我們不想誤解威廉·詹姆斯,我們就要牢記在他看來絕對經驗主義和實用主義僅僅是一些方法;即使他曾經提出過原理,那也是屬於不可知論的。而且正因為他是一位不可知論者(他直覺地認為信仰和觀念即使有超越其本身的目標,也不可能確定是否達到了該目標),從某種意義上說他似乎非常贊成輕信。他本人卻完全不會輕信;他非常清楚對人或思想的信任很有可能靠不住。正是因此他對別人給予自己的信任抱著既尊敬又同情的態度。毫無疑問他們是錯的,但是我們又憑什麼這樣說呢?他本人已經準備好去面對事物的神秘莫測,去面對時間所孕育出的任何事物;但是直到最後一場戲落幕為止(有可能最後一幕永遠不會到來!),他都希望那些心智缺損、精神扭曲的人不要受到嘲笑;也許他們最終會成為這齣戲的英雄。那些脆弱的心靈殘缺之人在那些厚顏無恥的、頭腦清醒的、善於偽裝的人中間迷失了自己,可是又有誰能斷定上帝的力量不會感化他們呢?然而我們不應該認為詹姆斯教條地提出了這些懺悔的、浪漫的觀點。在他心中,不可知論、醫學和神經學從未完全失去蹤影。他希望新啟示或許會來自於卑賤者和軟弱者,這希望與早期基督教徒的希望是迥然不同的。他認為這只不過是他們試驗自己信仰的權利;他並不期望這種信仰會揭示絕對真相,因為其他人可能要被迫認可它。如果有人聲稱這種信仰就是絕對真相,而且似乎有機會強制推廣,那麼詹姆斯將會是第一個反對他的人;當然其理由不會是正統信仰不可能是正確的觀點,而是他深信它令人生敬畏、值得懷疑。不,人類各種信仰跟權威和道義是否一致是一個道德問題,而不是理論問題。所有的信仰都是在發揮其信仰功能時被人們所體驗到的存在;這些信仰而非其目的才是我們必須尊敬的真正事實。除了一時的幻覺之外,我們不可能得到更有把握的認識或者到達一個更深刻的層次。因此詹姆斯在為個人宗教信仰辯解時並無安全感、並無快樂而言。他並不真正地信仰宗教;他只是相信信仰的權利:信仰宗教並不是什麼錯誤。
這種潛在的不可知論揭示了他的著名作品中內容鬆散的原因,在那些作品中故事和寓意似乎並沒有形成一體。表面上它們是心理觀察的論著;但是其中的意圖和勸誡似乎傾向於分解真理的概念,提倡盲目信仰,鼓勵迷信。一位不相信不可知論的心理學家會儘可能地指出他描述的信念和經驗是幻覺的例子還是難能可貴的感性認識,抑或在某種程度上是二者兼而有之。但是詹姆斯沒有盲從先輩或名家的見解,他依次傾聽每位證人的證詞,我們只是偶爾會覺得他受到了其中某些人的雄辯和激情的影響——這一點為他的作品平添了浪漫的色彩。這種方式謙虛、寬和並且公正;但是如果詹姆斯打算描繪(我認為他這樣做了)人類信仰的戲劇性事件,包括信仰的危機和勝利,這種方式就顯得難以勝任了。劇作家在作品中會毫不猶豫地作出假設,並且讓觀眾看出誰是好人誰是壞人,誰明智誰愚蠢;否則他們的作品會在戲劇性和科學性上都顯得軟弱無力。人物的幻想或激情與他們的真實狀況和命運的對比,產生了生活的悲劇和喜劇,雖然他們起初並不了解自己的命運,但是作者和讀者都很清楚。如果膽小怯弱和審慎的公正使我們拒絕接受這種評判的態度,就會得出無法解釋的結論。例如一位航海家相信自己的「經驗」(這跟人們信仰宗教的情況一樣,經驗代表他的想像和技術),堅持認為大地是球形的;因為他曾經環繞它航行。也就是說,似乎他不斷向西航行,並且似乎再次回到了家鄉。但是他怎麼知道現在的家鄉就是原來的那個家鄉呢?或者說他怎麼知道他對於家鄉過去的印象和現在的印象來自於同一個或者任何一個有形體呢?他怎麼會知道空間是平穩的、三維的,就像那些令人懷疑的歐幾里德學派的人常說的那樣?反之如果我受人尊敬的姑姑相信自己在花園裡的經驗,這種經驗歷史更長也更明確,她堅持認為大地是平的,並且認為大地是圓形的理論(它只不過是一種理論)比起自己對大地是平的看法更缺乏檢驗也更沒有用,此外還認為這種理論是迂腐的、唯理智主義的,是脫離實際的產物,是一向強加於人類頭上的蠻橫的教條,那麼根據詹姆斯的原則我們似乎應當同意我姑姑的看法。但實際上並非如此;根據詹姆斯真正的原則,我們既不必贊同我姑姑,也不必贊同那位航海家。絕對經驗主義就是絕對不可知論,它把我們從蒙昧的選擇中解放了出來。當我們意識到兩種情況都有人體驗過時,大地就既是平的又是圓的,那麼爭吵就變得毫無意義了。真正的事實不是感知和理論在某個客體上的結合,而是理論和感知本身。此外,我們可以順便注意到當經驗主義不再把經驗作為發現外部事物的方法來評價時,就會放棄它長久以來重感覺輕想像的偏見,因為想像與思想和感覺一樣都是直接經驗,因此就絕對經驗主義而言它們同樣是實在的事實因素。
哲學家洛克
約翰·洛克(1632—1704),「英國經驗主義之父」。人的思維本是一張白紙,不存在天賦的理性或知識。洛克認為,人通過感覺而形成經驗,通過經驗而形成知識,從而填充了白紙。威廉·詹姆斯和洛克一樣是一個經驗主義者,而且是一個絕對經驗主義者。
在《宗教經驗種種》一書中,我們看到相同的辯解意圖貫穿於對大部分宗教弊端的生動描述中(就像詹姆斯承認的那樣)。書中很少記敘正常的宗教經驗。對人類而言,宗教經驗存在於對真理的樸素信仰和宗教傳統所帶來的益處。但是對詹姆斯來說過於符合常規和理性的事物似乎不是經驗或者宗教;他認為只有神秘主義者所具有並詮釋的突降的幻想和感覺才是經驗和宗教的特性。他表面上作出的對它們的價值的解釋多少帶有一些悲傷的同情;但是在感情上卻想支持它們。那些在美國自然而然出現的宗教信仰——歇斯底里的,迷信的或是發藥行醫式的——都受到上層精英人物的鄙夷。你也許會去探究它們,就像去探訪貧民窟一樣,但是你對他們始終有懷疑與厭惡。威廉·詹姆斯發現一些他認識的人故作高貴,這促使他捲起袖子,準備行動——不是要大打出手,而是要做一次示範性的徹底的手術。他會小心地解剖分析現在正被討論的經驗,展示它們多麼有生氣,儘管他不可能作出比其他醫生更多的保證,擔保患者一定能經受得住手術。病人最終死亡的手術也許在技術上是成功的,病人雖死可他的病卻已被治癒;把宗教信仰描述成瘋狂行為的做法也是如此,這種描述首先說明它有多真實、多熱烈,因此即使它消亡了,卻至少獲得了人們的理解。
我從未在威廉·詹姆斯身上發現一點對於這些含糊信條的焦慮或熱情。即使對他一直熱心保衛的東西,比如自由意志,他的看法也很曖昧;在這樣的事情上他連那些自己認為可取的東西也不予解釋。但是他希望能扶弱抗強,他最為痛恨的就是權力機構的不作為。對他來說哲學有點像波蘭憲法:只要有一票反對,那就什麼都不能通過。對判決的關切幾乎成了他視為己任的義務。我想如果他被迫承認某項重要的問題得到了最終解決,那麼他會感到十分沮喪。因為他仍然希望對立面會提出異議,就像是當技術純熟的劊子手即將處決可憐的罪犯時,一位意料之外的證人十萬火急地騎馬趕到,並且證實他是清白的。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通過經驗可以得出結論,但是經驗主義卻決不會提出結論。
討論「人的能力」的論文記錄了一些生理學的驚人發現,仿佛在暗示我們的精神和肉體的潛能是無限的,或者可以通過神靈的恩惠將之無限地擴大。然而我敢肯定詹姆斯不會接受這種推測。他會在壓力下把神秘主義的觸角收進科學的外殼中;但是他不會像自然主義者那樣本能地認為奇蹟與自然是一體的,而我們只是根據習慣它們的不同程度來區分它們。細胞核(我們可能會詩意地稱之為靈魂)無疑存在於我們體內,我們的身體和思想都由它產生、受它控制,就像政府組建、控制軍隊一樣。既然自然在很小的範圍里也能包容萬物,那麼細胞核中很有可能存儲著巨大的能量,這種能量有時可以被開發出來,或者像電火花一樣,可以導致原先就大量存在的能量的釋放。但是這種中央權力的絕對專制以及它將艱難困苦強加到臣民頭上的高招並沒有什麼顯而易見的好處。也許,正如民主政府一樣,當靈魂僅僅負責聚集和調整來自感覺的刺激時,它才處於最佳狀態。人的精神有時是一個暴君,昏庸無為、揮霍無度、驕奢淫逸。有時它又是狂熱激動的。當它尋求並獲得了肉體的全力支持時,就像征服者和巫師獲得了功績,問題是作出這樣異常之舉的衝動是否並無必要,這種舉動是否毫無意義。又有誰希望成為神秘主義者呢?詹姆斯天生就不屬於宗教,而是一個生機勃勃的人,他不喜歡那些假裝神聖的先驗主義者、空想家和苦行者;他討厭狹隘的思想。但是他又急忙更正這種坦率的衝動,以免有失公平,而且強迫自己克服這種反感。當超自然現象在平凡的物質世界是具有療傷和拯救的功能時,這麼做會變得容易一些;奇蹟通過醫學重建了其在遠古時的地位,超自然現象與奇蹟都被人性化了。即使詹姆斯沒有獲得這種統一,他也與奇蹟建造者們達成了一致,促使他這麼做的是他寬厚仁慈的品格,還有他那追尋氣味的獵人的直覺,因為他相信即將會有所發現。此外,作為青年的導師的哲學家,他更關心引導人們有一個正確的開始而不是給他們一個正確的結論。詹姆斯同意教育家激勵學生的傳統;只要能坦誠地去做,他就會把心理學應用於對人們心智的開導;他那些關於習慣、意志、信仰的講話以及那篇關於人的潛能的文章,都精緻優雅、激動人心,簡直就像是對年輕的基督徒戰士的布道。他對道德方面要比對科學方面更有信心。他似乎確信某些思想和希望(開明的新教教徒都熟悉這些思想與希望)是每個人生活中真正的朋友。自願維護這些信念的全部論據都有賴于思想和希望是有益的這個前提,如果他自己或者常聽他講演的那些人曾經懷疑過這個前提,這個假定的前提就會很難立得住腳。因為不論我們是否願意,我們都難以逃避犯錯誤的風險,一定會屈從於一些人類本性上的或病態的偏見,那麼我們至少應該錯得優雅、錯得損失最小,比如我們可以堅持那些能讓我們過上自認為很好的生活的偏見。但是什麼是好生活呢?威廉·詹姆斯、他周圍的人以及任何地方的所有現代哲學家對什麼是好生活有明確的概念嗎?我認為誰都沒有。他們熟悉人的善良品質,並且熱愛這種品質;他們對於品格和正確的行為有自己的標準;但是如果涉及到哪些東西能使人類的生活幸福、美好、愉快,總的來說值得擁有,那麼他們的見解就非常狹隘、鄙陋了。他們已經忘記了希臘人的經驗,或者從來不知道那種經驗。
因此,這種論點和與之類似的帕斯卡贊同天主教正統觀念的論點有著相同的缺陷。帕斯卡說你必須強迫自己信仰它,因為如果你這樣做了而且做得正確,你就贏得了天堂,而如果你錯了,也不會有任何損失。新教徒、伊斯蘭教徒和印度教教徒會對這樣的看法說些什麼呢?帕斯卡的那些可能性既不是唯一的也不是真正的可能性;這種賭注(因為有人向你提供了很高的賠率,你便為不可能發生的事下賭注)是一種對明智和愚蠢作出真正選擇的拙劣模仿。在這種心態下,人們不會贏得什麼天堂,而且即使有天堂,哲學家也會蔑視它。於是,威廉·詹姆斯讓我們為永垂不朽或取得成功的力量打賭,因為如果我們贏了,我們就可以慶幸自己真正的本能,而如果我們錯了也不會損失什麼;因為除非你只在發現自己正確時才會有滿足感,否則來自正確的自尊顯然毫無意義。抑或這種論點指的是那些信仰(不論正確與否)會讓這個世界的生活更加美好,但這只能是畫餅充飢。與其總是幻想美好的生活,還不如與現實和諧共處;幻想的東西絕不會那麼安全,那麼美好,那麼有成效。拒絕放棄腐朽的幻想是對思想的腐蝕。人們當然會有某種信仰;而且我們會不由自主地去信奉某種東西;但要有理智地去信奉,要信奉那些肯定的事、可能的事、值得期望的事,同時還應認識到錯誤的事就是錯誤的。
像往常一樣,在這個問題上,詹姆斯在其混亂的道德建議背後有一項真正的心理方面的事實和一種豐富的本能。這心理方面的事實就是人的信仰受到其意志和欲望的影響;我認為我們甚至可以更進一步地認為信仰本質上是衝動和準備行動的表現。因為我們的行動是會逐漸適應客觀事物的,而我們的衝動是會逐漸適應可能或必須的行動的,所以我們的想法只是膚淺地開始靠近現實並且獲得真正的(即使仍是象徵性的)意義。我們不需要決心去相信什麼東西;我們只需要決心去研究那些不可避免地會相信的客體。但是詹姆斯想得更多的是我們對所希望的事的信仰,而不是我們對發現的事的信仰。這種信仰一點也不清晰,在人類生活中也沒有必要。然而,詹姆斯像大多數美國人一樣,或者說比大多數美國人更深切地感到了未來的召喚,並且堅信未來可以比過去更加美好,與過去徹底不同。斯維登堡[1]對待熟悉的神靈很寬容,受斯維登堡的影響,詹姆斯對宗教也比較溫柔,但是他並不重視宗教信仰所描繪的天堂或千禧年的情景。必須保留的是由宗教信仰提供的道德拯救者、宗教的開放空間和奇蹟的無限可能。如果我們由於擔心受騙而退縮(可能這也是天性會讓我們做的事),那麼相信這些持久不變的真理會比不相信它們更容易受騙嗎?對信仰本身進行改良也是需要信仰的,其他的改革也是如此。
在某些情況下,相信成功可以激勵我們取得成功,同時這種信仰也就通過自身的作用變得合理了。這是詹姆斯在最壞的情況下的一種典型看法——好與壞總是並存的。在這裡,心理觀察又一次被用來激勵自己和其他人;但是觀察到的事實並沒有被理解,而且道德對它的扭曲(雖然這種道德值得懷疑)幾乎使事實變成了假象。為什麼能跳過排水溝的信心會幫助你跳過它呢?因為事實跡象表明你可以跳過它:你的腿夠長,並且那條溝是兩碼寬而不是二十碼寬。對這些事實迅速而正確的評價給了你信心,或者至少使你的信心變得合理、果敢、有預見性;否則你就是一個傻瓜,會掉到溝里、變成落湯雞。除非有自知之明,否則自負是可鄙且致命的。詹姆斯在他狀態最好時聲稱,如果你驚慌失措,你肯定就失敗了,因為驚慌失措是心理失調的徵兆;正如詹姆斯在他最明智時所說的那樣:你曾經恐懼過,因為你顫抖過。如果你的身體對面臨的機會都反應無誤,你就不需要擔心什麼,就像如果你沒有喝醉酒就不會走路不穩、視物模糊一樣。恐懼是對緊張和混亂的感受,而自信是準備就緒的感受;它們並不是毫無理由存在的、空洞的感覺,恐懼的惡魔和勇氣的天使中的任何一個都有可能專橫地進入你的身體,對它進行徹底改造。直到哲學家嚴肅地對待這種比喻為止,這個幼稚的神話單純地作為一種比喻存在了很久。在這種情況里道德忠告也是同樣有根據的。正確的不是對權力的設想,而是對它的掌握:有清醒的頭腦,明了權力的來源;而不是盲目樂觀,希望從浩瀚蒼穹中召喚出精靈。蘇格拉底說過勇氣並非美德,除非這種勇氣能表現為智慧。既有勇氣行動又有勇氣相信不是最可靠的事嗎?但是要堅忍不拔、有勇有謀,才能堅持科學的深謀遠慮,就像蘇格拉底對勇氣或者詹姆斯對情感的態度一樣;人們很容易墮入陳規之中,在自然哲學中搜尋奇蹟和道德說教,毫無哲學依據地在道德範疇里、在煞有道理地表達偏愛時手舞足蹈。
威廉·詹姆斯具有自由主義的熱情。他屬於左派,在西班牙語中左派屬於心臟這邊,而右派屬於肝臟那邊;無論如何他的哲學有鮮如血液的生命活力,沒有苦如膽汁的怨恨。他是仍為社會和宗教暴虐的陰影感到不安的老一代美國人之一。甚至過去的輝煌也令他煩惱,清教徒的感覺告訴他那輝煌已經被玷污了。那被玷污後的東西變得殘酷而輕浮,壓制了更美好的東西的出現。但是我們要問那些更好的東西可能是什麼?革命的政治家可以說,「除了官職之外,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但是我知道自己不想要什麼」;但哲學家絕不可以這樣說。厭惡和恐懼暗示出這偏好的本源和公認的好壞的標準;但哲學家的工作就是把這些好壞解釋清楚。自由不是藝術,但它應該有助於某些自然藝術的創造。然後會是一面吃喝一面猜想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嗎?如果人類心中深藏著某種不變的想知道朝哪兒努力的需求,哲學家不就應當發現並說明這種需求是什麼嗎?
從某種角度來看,詹姆斯根本不是一個哲學家。他有一次對我說:「如果我們不能把哲學都忘光的話,它會變成多麼可惡的禍根呀!」換句話說,雖然哲學對許多人來說是生活的安慰和避難所,如果沒有了哲學,生活就不會滿足,但是詹姆斯卻不這樣認為。因此不要期望他會創建一門如大廈一樣精心構建的哲學,從此一勞永逸地過日子。在他看來,哲學更像是一座迷宮,自己只是湊巧遊蕩其中,一直在尋找出口。他關注、思索、懷疑遇到的所有理論,內心總有一種想漠視它們的衝動。他一生都在與各種哲學理論為伴,就像孩子一直生活在成人中間;離開這些冷漠的巨人和他們的禁律苛求以及令人生厭的講話,變成一個真正的孩子或者一隻自由的動物,該是多大的解脫啊!當然詹姆斯認為理論就像成年人一樣,也是有用的;但是理論本身是一種障礙,實際上它天生就是我們的敵人。如果有機會,你不妨挑戰其中的一兩個;也許那挑戰將會打破某種魔咒,從而改變奇異的景色,並且簡化生活。你創建或使用的理論就像是一個講給自己聽的故事或者自己玩的遊戲,這時它是一個溫暖的、竭力自我辯解的東西;但是當創建或期望之火熄滅後,理論就變成了幻影,像一個幽靈或別人的思想。對所有其他人來說,甚至對幽靈來說,詹姆斯都是謙恭的化身;他對絕大部分理論都很寬容;即使對那些侵犯他的陌生人也是如此。他衷心地承認別人有可能是正確的,而且每個人都有持不同意見的權利。然而當事關理解問題的真正含義時,無論涉及的是理論還是個人,他的直覺就勝過了耐心;他會在想像中畫一幅惟妙惟肖的漫畫並標明這就是某某人。這漫畫常常不是過分讚美就是有所歪曲,詹姆斯倒是很想做到目光準確、評判公道,但有時卻會被這種願望欺騙;他太愛衝動以至於難以做到正確地贊同某人或某觀點;他太主觀、太浪漫,所以難以公正地判斷。愛是極具穿透力的,但是它只能洞悉可能,卻不能看透事實。在洞悉某些觀點的邏輯性和準確的內涵時詹姆斯有些力不從心。他喜歡對問題逐一考慮,而非把它們兩兩放在一起。他是個神秘主義者,一個熱愛生活的神秘主義者。我們可以把他與羅素和沃爾特·惠特曼相提並論;他表現出一種溫柔大度的敏感,他嫌惡矯揉造作,他鍾情於日常生活中的所見所聞,模糊卻執著地相信命運,反對任何自稱科學或哲學的一成不變的知識傳統。
羅素
勃蘭特·羅素(1872—1970),英國著名哲學家、數學家、邏輯學家,桑塔亞那把威廉·詹姆斯和羅素相提並論,因為二人都是「熱愛生活的神秘主義者」。
預言者的聲譽往往在國門之外;直到詹姆斯的聲望從歐洲傳回美洲,他的學生和朋友才意識到他是如此的傑出。大家都喜歡他,欣賞他寬容憨厚的品質和才華橫溢的妙語。他在一群文人雅士中總是顯得有點謙卑,並沒有偉人的架子。人們嘲笑他那些偏執的觀點和毫不掩飾的缺陷。當然,一位盡責的教授不應不懂裝懂,但是人們往往認為一位尊貴的教授應該是無所不知的。美國苛刻的神學家和外表光鮮的理想主義者都紛紛搖頭。他們自言自語道,一個不負責任的醫生能搞出什么正確的哲學呢?何況他甚至沒有大學文憑,只是個會活體解剖青蛙的粗魯的庸醫。另一方面,一本正經的人們並不完全相信一個思想缺乏條理的教師——無知的人甚至要求博學的人有一套現成的理論,以備不時之需;人們也不能接受一位私下研究催眠術的人,那人雖然時常在媒體中出現,可是講的話、寫的文章卻不像有多大學問。甚至雖然他的學生們都無一例外地喜歡他的為人,但是也對他思想的深刻程度有所懷疑——他竟然那麼隨和;在講課暫時中斷然後又要繼續進行時(他說過生活就是一系列的事情的斷斷續續),他會拍拍自己的前額,問坐在第一排的學生:「我剛才講什麼來著?」也許在他教學生涯起初的幾年裡,他感覺有一點無所適從,就像一位軍人受命不得不在葬禮上禱告時的感覺一樣。他對自己的話的理解可能要比學究氣的人深刻得多;然而要是有人替他講出那些話,他可能會更加自在。他喜歡打開窗戶,向外眺望一會兒。我想他聽到下課鈴時會覺得很高興,因為在明天到來之前,他又能處於自然輕鬆的狀態了。但是在課堂上,他有時會突發靈感,用手支著頭,滔滔不絕地說出金玉之言,那些話生動有趣,發自內心,充滿了對善惡的認識。有時他的話中會突然出現一些幽默的獨特說法,它會坦白地承認自己的疑惑或天生的偏好,會信手拈來一些真知灼見。在他的課堂上激進主義有時會滲入一切人類哲學基礎,有時也會閃現出充滿樸素智慧和惆悵虔誠的思想,那可是人類曾經有過的最真實、最勇敢的思想。
* * *
[1] 斯維登堡(1688—1772),瑞典科學家與神學家,從研究自然科學轉向神學,其通靈幻象和對《聖經》的神秘解釋成為新耶路撒冷教會的基礎,著有《天國的奧秘》、《新耶路撒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