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光迪學案 · 日記選錄
（1945年二月十四日—十月十五日）
中華民國三十四年
〔二月十四日〕今日為予五十五歲生日，猶在病中，家人留渝，予乃形單影隻。門外雪厚尺許，此情此景，倍增淒涼。然予不欲亦不應作悲語，仍以樂天為懷，勇敢為志。若自居老病，則予所不取。予少年時曾屢作日記，總以無恆而中止，今決計重作，俾以後日常生活，身心修養，學業進益有所記錄，乃自勵之良法，別無他意。予以懶廢，久不出門。昨日同事在俱樂部團拜，聞到者有百餘人，每人大者五十元，小者二十元，然每人所分只兩三塊糖果，物價之昂，可畏也。團拜之意，本在省去登門拜年，然實在猶未省去，昨日到予寓者，約二十人。今日幾三十人，諸君之意可感，而予一時尚不能回拜，愧甚，愧甚。有數小兒來，悔未賞以錢。酈衡叔言，美國陸軍參謀長馬歇爾，在廣播中稱美軍於一周內可在中國海岸登陸。予意一周或太快，一二月內甚可能，姑志之，以待事實之證明。今日覺腹中無滯食，故精神尚佳，惟客多不免話多，傍晚時略覺疲憊耳。自今晚起晚餐減少數量，且觀後效如何。江問老來書，告以養病之法，曰忘病，曰注意病。又曰八分飽，十分睡。可稱金石之言。
〔二月十五日〕今晨校中收發室始開始送信。予得報紙多種，又得昭芝修等信，知內子未動身返遵，始放心。因近日風雪甚厲，若途中車壞又在荒野，則危險殊大也。
〔二月十六日〕李天助醫士來診視後，稱病況不如前數日，脈搏一〇二，且恐小腿微腫。予聞之大驚。然渠稱病況不嚴重。蓋予體格素健，從無疾病，故於疾病毫無經驗，一有之則殊惶惑。
〔二月十八日〕洽周尊生來談。予雲，人生是一騙局，少年無智識，無經驗，四五十以後，智識經驗皆有，已達成熟之期，無論事功或學問正可及時表現，然而不測之禍，可以忽然臨頭，使人根本毀滅，或變為廢物。如我在三個月前猶自覺有龍馬精神，不知疾病為何事，豈知今日乃至如此。故凡一人之成功，才智居其半，命運居其半。洽周今年四十五，尊生五十二，體力尚健，睹予情形亦有戒心矣。
〔二月二十日〕予欲乘休假期間至渝檢査身體，如以X 光線照視心臟肺部及腎部等。俟天氣較溫時即去。
〔二月二十五日〕連日翻閱《明史》後半，曾想及能撰《明季士風》一書，豈不大快。書中可分問題十餘種，如黨爭，好名，詩古文之變遷，制舉文之變遷，評點學，布衣山人之聲勢，書生談兵，白門歌場，「滿清」入關後之抵抗，遺老等等。所取材料，除正史外，尤在野乘筆記，詩文集。此書可富有興趣，然試問予力能為之乎？
〔二月二十六日〕昨日偶及《明季士風》一書，此乃近日所想到者，因思予近年來蓄志關於中國文化撰述，有以下數種，曰《洛下風裁》，述東漢末年黨錮史實。曰《正始遺音》，述魏晉清談狀況。曰《韓文公評述》。曰《歐陽公評述》。曰《袁隨園評述》。曰《曾文正評述》。曰《中國兩大傳統》（The Two Chinese Traditions or Man and Nature）。評述吾國人忠節與隱逸。蓋入世則為忠節，出世則為隱逸。吾國數千年士大夫之立身行己，不外兩途，實則一而二，二而一者也。《韓文公評述》則可闡明吾國自唐以來之文學源流。《歐陽公評述》則可窺見北宋文化及其士大夫生活之一斑。《袁隨園評述》則可描寫乾嘉極盛時代之景象。《曾文公評述》則可將中國固有文化最後之光榮表露作一頌詞，作一總結。並欲將各書用中英文並寫，一以昭示國人，一以傳諸西方。至於關於西方文化方面，予亦欲作以下各種之介紹，曰《近代西洋思想述要》，將自文藝復興以來之思想於人生上發生效力者，如理智主義（Rationalism），情感主義（Sentimentalism），由此兩思想釀成美法革命，以及十九世紀至今之社會主義，共產主義，進化論，帝國主義等等，作一簡要說明。純文學方面則曰《近代西洋文學趨勢》，敘述文學上之各派，如Egotism，Primitivism， Humanitarianism， Exoticism， Etheticism，Scepticism，Medievalism，Nature，Love，Scientific Dete rminism，Realism，Naturalism，而總歸於天才論（The Theory of Original Genius）。又欲取近代作者聲勢最顯赫者二三十人個別評述。其名單暫定如下：Voltaire，Rousseau，Johnson，Goethe，Schiller，Scott， Byron， Richardson， Wordsworth， Madame de Stäel，Chateaubriand，Hugo，Heine，Carlyle，Emerson，Arnold，Tolstoy，Ibsen，Nietzsche，France，Whitman等。然予忽感衰病，志強力弱，每一念及，為之悵然。若天能假我以二十五年至三十年，則可能成其十之三四，然而天意竟何如乎。
〔二月二十八日〕午後在俱樂部洗澡，尊生、楊耀德兩兄亦在座。予談及近來物價之急漲，稱中國目前有兩大戰爭，一是外戰，一是內戰。內戰者，即少數昧良之人囤積物質，操縱物價，以多數人之痛苦呻吟，供其享樂。若政府本治亂國用重典之義，殺一萬人，則國家各種問題皆迎刃而解矣。楊謂中國人極聰明，然其聰明所用皆為個人耳。
〔三月一日〕英與阿昭來書，皆稱生日彼等吃麵為予遙祝。予心感其情厚，然予夙不喜作生日，尤不喜他人知予之生日。方望溪每遇生辰，必避居郊原野寺，不受子孫觴酌。約翰生老博士不喜人知其生日。予於此點非模仿兩人，蓋不約而同者。予遇生辰，只有憂戚。一因來日益短，一因無所建樹也。
〔三月二日〕午後振公來談，稱校長信中雲遇張厲生部長，告以中央已選定予為第四屆參政員。予思已連任參政員七年，而毫無貢獻，月前省選被擯，乃覺怏怏，甚望中央之丁種入選。功利之誘人深矣。參政會在政治上已漸有地位，然此已為末次，予個人所得不過公費一項（近始增至每月兩千元），乃竟使予戀棧如是，無怪乎政治活動最富於引誘性也。此次續任蓋亦胡夢華弟與厲生部長之力，甚可感矣。
〔三月三日〕歸途至出納室領薪津等，共得九千七百一十元。內有醫藥費三十四元，菜油費及所得稅除去，教部研究補助費因已發過亦不在內。總計予現在所應得者如下表：
薪金 六百元
校方研究費 四百一十元（內加成三百六十元薪金五十元）
米貼 一市石 （實際為一市石一市斗一市升一市合，約值萬元）
特別辦公費 一千二百元
煤水費 五十元
生活補助費 二千元
教部加成 六千元
教部研究補助費 二千元
校方文化補助費 六百元
外尚有參政會公費二千元。翻閱《明史》《宣城縣誌》及《宛陵詩集》，予常覺宣城歷代名人不少，見於《中國人名辭典》者約百人。該書所載共計四萬餘人，宣城所占已多出其所應得之數。而梅氏一姓之名人，在宣城又首屈一指。故以後宣城梅氏之子孫，無論僑居何地，總須保存其宣城籍貫。蓋因宣城梅氏在中國族姓中實為最光榮之一也。予考宣城梅氏所產人物有兩種，一為文藝家，一為數學家。文藝家自聖俞公以至瞿山，雪坪，伯言。（伯言一支自文穆公寄籍上元，然實宣城人也。柏梘《山房集》中屢言之，且柏梘山即在宣城。）數學家定九先生一家相傳百餘年。而高官厚祿者，除宋之昌言公，清之爾止（名 仕至左部御史），及文穆公外，乃不多得。可知梅氏以學術相傳之家風矣。聖俞、定九、伯言三老在中國文化史上堪稱第一流人物。聖俞之詩，晚近尤享盛名。予亦知好之，每一開卷，如對一衝和澹遠之高士。定九一家數學為今日科學所樂道。梅氏家風，合文學與科學而為一，在吾國尤絕無僅有。為子孫者，當如何時時仰止而知所自勉乎。
〔三月五日〕燈下再翻閱本年一月之《讀者文摘》（Reader's Digest）中之「My Most Unforgetable Character」。作者為Henry James Forman，所論者為哈佛著名之院長Dean Le Baron Russell Briggs。予憶及在一九一六或一七秋季開學時，欲修其所開之「高級作文」，先以予在《波士頓晚報》（Boston Evening Transcript）所載之文一篇呈閱。彼數日後上課，招予至旁，而彼則自坐於窗檻上，含笑問予曰，「是爾本人之手筆乎」。予當時心中殊不樂，謂其不相信中國人能寫好英文，遂未選其課。竟無由熟悉其人，可惜也。其卒後有Watler Bollo Brown為之作傳一厚冊。予讀之更覺其人之可愛也，然已晚矣。Briggs為人慈祥愷惻，狀如鄉里老儒，久與之游者，至今每一念之，猶泫然淚下。
〔三月九日〕予日來午後多好睡，大有妨於消化，而食量亦減少。平日之患在此。今在病中，尤不可不戒也。鈔詩曲數首。予鈔平日所好之詩詞曲本已半冊，有鈔全首者，有節鈔者，有止一二句者，以便吟誦。今後當續鈔之。
〔三月十三日〕腹中尚未平復，早吃藕粉，午晚吃粥。節抄《北江詩話》中所評當時詩人，乾嘉兩代知名詩人幾盡在其中。
〔三月十四日〕予與尊生談及宣城文獻，予雲有重修宣城縣誌之意。蓋舊志成於光緒十四年，最近五十餘年之材料皆不在內，且其主持者亦非名手，故訛誤甚多。予又雲若能搜集宣城賢達之著述，刻為宣城叢書，亦大快事。因以所藏《中江詩集》示尊生，尊生翻閱良久，連稱曰，「好詩好詩」。袁士旦先生在清初享盛名，其集坊間極難得。此本乃民國二十年其裔孫所刻者。宣城人才極盛於明末清初，乾嘉以後大衰，近數十年則更寥落無人。每念鄉賢，不覺神馳。予常謂愛人類必先愛國，愛國必先愛鄉，愛鄉必先愛家，愛家必先愛身。由小及大，由近及遠，而後一事乃有所著手。且此等事關於情感者多，尤須具體化，抽象與理想無用也。
〔三月十五日〕復內子書中有雲，近年藝術家多如春筍，展覽會隨時隨地皆有。蓋無知商人興，半官半商者既發國難財，欲自附於風雅，故下級畫品不脛而走。每一展覽會所得輒數十萬元，此吾國文化之大厄也。予猶憶民國二十八年在宜山時，有某君開畫展，強送一幅於予，標價十元。予付款而以畫轉送王君以中，王亦笑受之，明知其為劣品，然以書房中毫無懸掛之物，聊用之以補壁而已。閱《望溪先生全集》，此公文章少雄奇奔放之姿，然質直雅潔，無他古文家裝樣做態之病，且關於清初掌故者頗多，所以其地位之高，至今不能搖動也。
〔三月十六日〕傍晚胡剛復視予病，談頗久。剛復在同儕中以博聞多識著名，故予與之談病。彼雲予病繫心髒擴大（即是Dilated Heart）。須休養，然亦當每日閒步。予問其能復原至何程度，彼雲不能完全復原，如一機器已老舊，已損傷，不能修復之如新機器一樣，然無害，不過打個折扣而已。其所云皆合醫理。此校同事中以博聞多識著者三人，剛復、尊生、季梁也。剛復所長在科學常識與實用生活方面，尊生在國內外風土人情方面，季梁在軼聞逸事方面。故廣坐中此三人有一人在，則不妨無談話資料矣。
〔三月十七日〕午後閱《望溪全集》。夜閱Irving Babbitt：Man and Teacher追憶先師，更覺其為近代之大哲也。
〔三月十八日〕腹中仍不甚舒適，夜間覺略有氣促。予之病，胃病居其大半，若胸中阻滯，消化不良，則覺呼吸亦隨之有困難。昨夜狀況，尤其明徵。天明後呼吸甚暢，因腹中已覺有活動也。
〔三月二十日〕遵義物價高於重慶，而待遇反低，未免吃虧。茲列一表比較如下：
重慶（據內子近函）
白米每市斗（約十五斤）$ 1500較貴二三百元
豬肉 每斤$ 220至$ 250 $ 300
菜油 每斤$ 400 $ 900
白菜 每斤$ 20至$ 50 百元以上（陰曆年底至三四百元）
白糖 每斤$ 480 $ 800至$ 900
餅乾 每斤$ 360至$ 450 $ 760
就此次改善待遇而論，予個人每月所得如下：
薪水 六〇〇元 校中加成四一〇元
（加成三六〇元，加薪五〇元）
煤水 五〇元 文化補助六〇〇元
辦公費 一，二〇〇元 教部研究費二，〇〇〇元
生活底數 六，〇〇〇元 加成一八，〇〇〇元
米貼 約一二，〇〇〇元 總計約四〇，八六〇元
〔三月二十一日〕（以後凡在論天氣下之數目字即指該日溫度）（又溫度數字多指下午，上午低一、二度）微雨生火，55。葉左之來談其養病經過頗詳。彼之肺病已十餘年，因其保養得法，至今大半平復，惟刻刻小心，愛惜精力，不欲自比於體健無病之人而已。終日悶坐甚苦。翻閱《先正事略》與《曾文正公家書》。
〔三月二十二日〕微風生火，54。請李醫生未到。腹中仍似有積滯，大便有而不暢。近來夜間時感呼吸微有困難，今晚上床時，發現腳踝微腫。弘度來信雲，彼在民國初年患心臟病，時愈時發。發時心跳，夜眠不佳，心跳甚劇時床帳亦隨之微動。所服者德醫藥方。至民國十幾年在東北有人授以藥方，「系用阿膠一兩溶化，每晚臨睡以甜酒釀煮蛋黃，不宜太熟，沖膠一匙（湯匙）服下。用此法服至數年即無此症」云云。其言太簡而引起吾心中之問題甚多。當再以函詢之。
〔三月二十三日〕予思小包車與資源委員會車各有長短。小包車較方便舒適，然行李須減少，李精治亦不能同去。精治工作不忙，又欲一游陪都，且同行使予可得其照料。凡此種種皆是對予之好意，然於予之行程不免多生周折。世事往往如此。
〔三月二十四日〕近日市上上等米在三千六七百元一老斗。李精治晚來，稱市上上等銀耳五五〇元一兩，驚人之至。
〔三月二十七日〕祉偉到赤水後，知予家人之遷渝，而不知予之病，予函中以病狀告之，並約彼四月半後返渝時到覃家岡一晤。人至老病彌念舊友，於家人兒女尤增憐惜。蓋人在得意時，往往睥睨一世。妄誕非分之事多於此時發生。及至失意時，則嗟傷太息，尤欲得他人之同情。老也病也皆失意之事也。此乃予最近在病中體驗所得。
〔三月二十八日〕吾輩處事，在開誠布公。以君子待人，絕不弄機巧，理智情感兼而用之。世之身當要衝者，輒欲以小智小術勝人，其失敗也固宜。
〔三月三十日〕顧俶南來談良久。彼亦患心臟衰弱。吾國人性格習慣不大加改革，無法為近代化國民。在此競爭劇烈時代，如此民族只有淘汰而已，思之寒心。近年事事受美國提攜而自家不爭氣。因循敷衍如故，各機關只得逐漸請美國人主持。將來一切主權名存實亡，何以為四強之一，不過紙上空談而已。閱Dickens'American Notes，當時美國人之生活習慣可笑之處極多，如到處吐痰，衣服污穢，輪船說開而不開，黨派惡感極深。狄氏之初游在一八四二年，再游在一八六八年，彼時所見者已遠勝初次，及予於一九一一年至美，則狄氏所見者已皆滅跡。六七十年間改進之速且多，令人驚賞。此亦事在人為耳。
〔三月三十一日〕終日閱American Notes。傍晚陸椿年君有函致洽周，謂明日有車，予與精治可附之去渝。予答以原定四月十號前後之車，明日附車則趕不及。予每覺中國社會絕少推己及人之意，只顧自己利便，不顧人家困難。凡有求助於人者，除至親密友外，總是苦痛太多。故予平生以不求助於人為原則。鄭保定、黃緯來信，稱已派定往美國當航空隊翻譯，月薪美金一九〇元。並稱本校於全數三十人之中占四人，外交文系潘維洛亦在內，並請予備英文證明書。裘克安亦自青木關教育部出國學生講習班來函，可見此後大學生雖不習實科，而出國之機會亦已漸多。而克安經過競爭極烈之考試，其一人獨入選，尤為難能可貴矣。
〔四月二日〕至出納室托季恆匯三萬元至內子。自十二月伊去渝後已匯款三次，初次三萬，第二次四萬，第三次三萬，共計十萬。
〔四月八日〕此次旅行要點。
一、一路物價仍以遵義為最昂。
客飯 松坎三百五十元。 東溪三百元。
房間 松坎五百元（雙）。東溪七百元（雙）。
綦江二百五十元（單）。
二、予精神一路極好。
三、陳伊通君辦事認真，人亦忠誠可靠。此次送予直至中正校門，便利之極，令人銘感無限。
〔四月十二日 陰三月大年初一〕終日昏昏欲睡。又多吃雜食，與養病之道相反，殊自悔愧，而不能改。午後飲咖啡，久不飲此，倍覺甘香。讀《二城故事》，不能引起興味，因其開首數卷無精彩也。
〔四月十三日〕晚聞羅斯福總統以腦溢血病於十二日午後四時三十五分（美國時間）逝世。因重慶各報今晚有號外也。
〔四月十四日〕傍晚熊厚安醫生來診予病後所談與予聞諸他醫生者大致相同。又驗血壓為一六四，脈搏為八十八。
〔四月十七日〕天晴甚暖。午後三時余，同內子及李精治往小龍坎。在「三六九」吃湯圓、水晶包、粽子等，三人共費五百餘元。予又理髮，用一百七十元（內小賬二十元）。又在宴賓樓北平館吃麵另點「八掛豆腐」，三人共用千二百元。歸來坐人力車，每人百元。予覺小龍坎店鋪遠勝遵義。街上多中大、重大學生。惟因天晴已多日，灰塵蔽天，又甚熱，故歸後頗倦。午夜大風雨，房中紙窗皆破，屋頂漏雨，予之床不得不移動。此茅屋三間僅蔽風雨，若有大風大雨，往往屋漏。戰時生活之陋乃至如此。
〔四月十八日〕近日精神甚健，消化力亦增強。來此近十日，已略有倦意，可知人生不過爾爾。此間天空，晝夜有飛機盤旋，多為一架，亦間有三四架者，不足為大觀也。
〔四月二十一日〕予送石庵、藏雲至中正校門。藏雲告以此次朱騮先本邀石庵出任次長，而石庵無出山之意。石庵本在外交部。予謂若不離開，則至少在今日已任駐外公使，騮先任浙主席，石庵勉任秘書長。彼時予等猶在杭州，時相過從。以後石庵宦情更淡，不再欲用世矣。以予平生所見，志行之潔，襟懷之高，無若斯人者，予曾以無煙火氣稱之，非虛言也。
〔四月二十二日〕午前姜立夫、孫學悟來，喜出望外。二人在沙坪壩聞石庵稱予在此，因來視予病。二人不相見皆已五六年。立夫此次因中央研究院開會，由昆來渝，學悟自五通橋永利化學公司來渝。二人風采皆好，無老態。談半時去。三十年舊友聞訊即來視病，情意至可感，臨行予告以朋友愈老愈好。
〔四月二十四日〕午後裘克安，張福范兩君自沙坪壩來視予，兩人留至飯後月上始去。裘考取教部留英研究生，張考取留美研究生。裘至何校尚未定，張已定入Purdue大學，所習為土木工程。裘暫在教部考選委員會任職，張則派至中央大學為研究生。裘純一書生，於英國文學當可深造。浙大曆年習外文者，以此君為最佳，今又將往英研究，或更當高出人人矣。
〔四月二十五日〕予生平大患在好吃，亦頗知味，故早年至今即患胃病。雖發時從不疼痛，然亦甚苦。今日之病，予知亦由於胃者多，而好吃如故不能痛自抑制，可恥孰甚。
〔四月三十日〕祉偉年近六十，體健如四十許人，面火色，興味淋漓，非諧語不出口。而待予之真摯，三十年如一日，亦晚近罕見之人也。
〔五月二日〕午後有梁君金泉自渝來，稱《時事新報》午前發出號外，報告希特勒已死。墨索里尼死不數日而希繼之，歐洲之戰結束有日矣。
〔五月六日〕今日為內子生日，一家終日忙吃。晨有牛肉粥，午後有Doughnuts吃茶，晚飯則有粉蒸肉、牛舌、紅燒雞、牛肉菠菜湯等。敦谷晨起往中正圖書館。其所辟之畫室中畫梅一張以壽內子，頗精妙。
〔五月十一日〕午飯未畢而藏雲至，暢談數小時。彼於魏晉思想所知極深。於中國文化全體亦觀察極精。欲合中西文化於一爐而成一巨著，故近有出國研究十年之想。又極贊予論述白璧德先師之文，謂予之想像力表現於英文著作者遠勝於中文著作。此言極是。蓋兩種文字不同，英文比較自由也。
〔五月十三日〕天晴。心緒甚惡，有怒氣，萬念皆灰。
〔五月十四日〕天晴漸暖。孫俍工來視敦谷病，蓋敦谷病胃已三日矣。孫為中正代理副校長，其正常之職則為國文教員，其籍為湖南邵陽，目下激戰之區也。彼雲適有鄉人自該區來，稱敵有一聯隊四五千人，偽充國軍從小徑欲越山嶺而過，欲襲取芷江，為國軍所覺，現正包圍而聚殲之，否則芷江失而黔邊又危矣。又與孫談魏默深及老友劉弘度。午後閱《隨園詩話》。此老才識卓越，時有善言，惟江湖習氣甚深，故向來文學正統派多以野狐禪目之。
〔五月十六日〕曹約君來視敦谷病，談及渠曾患心臟病，脈搏快慢不均。偶見川人於酒食上食桃油，雲可治病，後買而服之，不久病癒，勸予照服。且彼尚余有桃油可贈予。熊翁年已六十一，為鄂人，敦谷夫婦武昌舊友也，現任江北香國寺文華圖書館專科學校與磐溪國立藝專校醫，而家則住於文華附近。此老健儉，每出必步行，未嘗乘車。文華與藝專相隔近三十里，每去藝專當天返寓，又或迂道至他處診病，真古道照人也。翁長身有須，面風塵色，布衣布鞋，初見之疑為老農，而健談健啖。少年時，為武昌軍醫，多識革命健兒。其時黎公元洪未嘗有排滿之意，而與翁特稔，黎貴後翁以醫道待之，故多聞當時項城帝制密謀。作日翁縷述彼當時目睹武昌起義情形，及黎元洪被迫而為都督之狀，後在北京又親見項城脅黎為武義親王，與黎死拒之狀，皆有關國史。又詳細盡致如小說中之故事。翁談時有聲有色，興趣淋漓，惜未能操筆一一紀之。
〔五月十八日〕中大教職員特宿舍殊隘陋擁擠，有單身一房者，有夫妻二人一房者，有全家五六人一房者，門戶相對，走廊皆爐灶凳桌等物，長者笑語與小兒啼哭之聲充耳。大學教職員生活之艱苦可謂臻極境矣。
〔五月二十一日〕晚得叔永書，雲基金會董事長已允給予補助金四萬元，先付兩萬元，與遵義同人一樣。予極為感動，叔永不愧為三十年之老友也。
〔五月二十三日〕中正副校長田紹翰自湖南麻陽原籍返校。渠於前月初奔母喪返湘，同事挽章奠金照例致送，殊知其母並未去世，今乃傳為笑柄。然亂離之世消息不靈亦可原也。
〔五月二十五日〕瓦特十傳閱完。作者為H. W. Dickinson& H. P. Vowles，文筆無精彩。予近年閱書少滿意者，雖自己手低而眼甚高。
〔五月二十八日〕吳執中君遼寧人，為湘雅內科主任。湘雅自去冬黔局緊張時遷渝，即在中央醫院分屋而居。吳君除授課外，兼在中央及陸軍醫院診病，其醫術為海內第一流。知予為浙大人來自資州，故格外殷勤，屢問浙大情形，於予之病況則言與他醫大致相同。其切要者，（一）只需保養不需藥物。（二）若病不轉惡可維持十餘年或更久。（去秋初次在中央檢查時，某醫許予以二十年之生命。）（三）不能興奮過度，可喜，不可怒。（四）可照常工作，惟須多休息，例如講書撰文每一小時必有休息。
〔五月三十一日〕晨十時余到叔永處，林君伯遵亦在，與叔永夫婦稍談即進城。在三新池洗浴後，往教育部久坐而立武不至。欲去，適遇朱經農，為政務次長常駐青木關，日內適在渝，因與久談。經農亦患心臟病者，函詢戚壽南醫師，戚告以先治胃病，其藥為市上流行之「維他益」（Vitamin Yeast），今已服之月余頗有效。又有人告之治心臟病可每周食一豬心。
〔六月一日陰四月二十一日〕早晨與伯遵往訪聞亦齊醫師。聞與伯遵清華同班，在芝加哥大學醫科卒業。診視後稱心臟病無妨，須治好胃病，胃中或出血或有阻礙不能斷定，須驗大便。伯遵與聞君以予有同學之誼竭誠協助，聞之診治以至施外科手術除藥物外不需予費一文，可謂情深意厚矣。往中英科學合作館訪李約瑟等，李介紹於羅士伯（P. H. Roxby），羅新來華，為British Council之駐華代表，主持中英文化合作事業。羅年六十許，Liverpool大學教授，地理學家也，曾來華數次，此次將留華數年以與各大學合作，臨行贈予新印之小冊多種，其贈各大學之書將隨到隨寄，而館中則將成立一參考圖書館，今已有新書報數十種陳列矣。便至美國新聞處閱覽室參觀，其新出之書有數百種，皆予等在內地所未見者。
〔六月三日〕晨石庵藏雲來將Babbitt書帶還。午間邀敦谷夫婦，內子，阿昭陪石庵、藏雲至天星橋桃源小食店便飯。設席面水臨山，頗有意趣，烹調為湘味亦不惡。飯後別去，石庵等不憚數十里往返，冒暑步行，真令予心感也。
〔六月十六日〕晨與內子赴渝訪聞亦齊醫師，知仁濟醫院之大便檢査報告稱胃中不出血，故胃病不須割治。聞君再檢査胃部一次，雲此後飲食須特別規定，量宜少，質宜富而軟。又開健胃藥二種，值二千三百元，藥與值與初次同。
〔六月二十日〕近來苦無書看，向中正圖書室借《春秋大事表》，而室無是書，溫《先正事略》，以消永晝。
〔六月二十一日〕在圖書館借到《洪北江文集》《孫淵如文集》《曝書亭集》《明季稗史初編》《明季南略》《明季北略》諸書，皆《萬有文庫》本。
〔六月二十四日〕覺住此斗室如在船上，高低不平，又太狹小，似無處可以坐立與為個人獨自棲息之所者。每逢假期長、二兩女歸寓，尤覺擁擠。
〔六月二十六日〕再翻閱曝書亭、孫淵如、洪北江諸集，覺竹垞文尚有古文家裝腔作態之象。孫、洪則樸直談理，而洪之文格特高，近代一大手筆也。
〔六月二十七日〕午後至圖書室還前所借之書，又借出《萬有文庫》版《明詩紀事》三十冊、《鮚埼亭集》十五冊、《藝舟雙楫》、茅盾之《子夜》、蕭紅之《回憶魯迅先生》。
〔六月二十九日〕予等至夢華家，只淑貞在家，有翟純者，皖北人，任省府委員，亦來別淑貞。後坐滑竿上觀音岩（每人三百元），又乘公共汽車至七星崗（每人六〇元），步行至領事巷英國大使館，赴大使夫人午餐之約也。以時尚早，先訪蒲樂道（John Blofeld），嗣由蒲領至夫人處，即與大使，夫人及參事某君共乘汽車至復興關李家花園，乃大使夫婦之寓所也。園有屋，頗小而精，前臨嘉陵江，後臨揚子，風景甚幽，餐具不過面一盤，中有雞片番茄，再佐以長豆、煎洋芋、菠菜，而以煮熟桃子與咖啡終之（予因病少飲咖啡，易以茶），此外則酒一杯冷開水一杯而已。大使與夫人殷勤招待，情意甚厚，大使尤滿面和藹慈祥之色，臨行時夫人贈牛油Cheese、紙菸各一罐，又令汽車送至家，蒲與大使夫婦皆允為予等覓英國軍運便車返遵，三時半返至中正圖書室，則柳丈翼謀，茅唐臣，謬讚虞三人適於半時前到此訪予，乃往汪辟疆寓。彼等皆在，相見極歡，不久芳繆往中大，辟疆留飯，繆亦由中大返，飯後移時再回中大，與柳汪兩翁談至夜深始回。
〔六月三十日〕晴熱。午後四時至汪寓，適兩翁皆午睡未醒。予坐汪之書齋中翻閱書報，少頃柳醒，告予以養病之法，在隨時於呼吸時計數，久後血脈流通，健康可復，彼行之已數年，大見功效，近已不見病態，腦充血病更久不復發矣。此亦導引法之一種，殊無神秘處，柳丈告予尤須萬事樂觀，除盡憂悶，加以食少眠足，則健康之復無疑問，予以翁為今之通儒，其言極可信，故當遵行之。
〔七月四日〕與內子，阿芝至英大使館晤薛穆夫人。（一）因彼欲內子在浙大辦理教職員營養補充事，其款出於英倫聯合救濟中國會（United China Relief Fund）。成都各大學已得款試辦矣。（二）因夫人慾介紹予等往見英國軍事代表團，接洽返遵車輛也，嗣即到軍事代表團見Capt. Hamilton，填就申請書，大約本月十九日可成行。持前蒲樂道介函往英國新聞處晤王雲槐君，索取印刷品。殊料王君為予東大學生王態懷，不晤面者已二十餘年，予對之面貌熟而姓名不知，蓋先生對於從前及門者往往如是。幸及門者對於從前先生之面貌、姓名能永久不忘，蓋先生少，學生多之故也。王君在武大甚久，在新聞處亦已數年，彼此暢談甚歡，約數日內再晤。
〔七月六日〕暗熱。晨九時赴中正校，參加懇親會及畢業典禮。先觀各級成績展覽，十時余舉行畢業式，臨時由墨泉副校長約予演說，此次演說者共三人，首為前湘省主席何健，次為某君，未悉其姓氏，末為予也，予演說約四十分鐘，大約勉以建立好基本。其中分三點：（一）好習慣，（二）為人道理，（三）讀書方法。而（三）條之中又分兩條：（一）書太多，好者少，故須選擇，（二）讀書所得須以個人經驗參證比較之。典禮完成後聚餐。
〔七月八日〕又閱《鮚埼亭集》，清代博洽之士無過謝山，其表章明末忠烈，尤有功文獻。特其出語時有未工，可惜也。
〔七月十一日〕柳無忌有函來，欲予下年度在中大任教，當婉辭謝之。而此事之推動者當系石庵與藏雲也。
〔七月十二日〕極熱。夜半大雨，屋漏，衣被多濕。早起見屋中多爛泥，以無地板也。予於此茅舍，已厭恨之至，遭此大風雨，更歸心如箭矣。
〔七月十四日〕到渝市後，天氣轉晴而熱，予衣太厚，然無可如何矣。至美國新聞處閱覽室看書報，得本年六月二十二日紐約時報，其中有艾森豪威爾將軍還鄉省親之記載，沿途備受最熱情之歡迎，人生快事無若此者。又到美新聞處閱覽室，得見Van Wvck Brooks' New England：Indian Summer頗有味。
〔七月十五日〕在研究院取得辦好之出境證等，正走向上清寺，欲呼人力車往李子壩，忽逢陶行知，甚喜，同往上清寺重慶牛奶場小坐，彼此吃托司冰淇淋等物，陶談時事興味殊濃。別後叫人力車往李子壩與叔永夫婦稍談，再僱人力車到化龍橋，予以天熱不耐候公共汽車或馬車，一路乘人力車而歸。
〔七月十七日〕此次啟程提前一日，極形匆促，然竟於下午三四小時內一切辦理完畢，可稱快事。而Capt. Hamihon以標準英人態度相待，外冷而內熱，以卡車代運行李進城，更出意料之外，令人感動至深。鄭梁寓狹小，然其客室與門外布置頗具幽致，又依江邊，兩岸燈火千百，頗似香港夜景。
〔七月二十日〕晨約六時半自桐梓開車，天氣甚涼，八時半即抵遵義。遇謝家玉往貴陽辦理招生事宜。下車後在天南粵菜館早飯，費四千餘元，大約遵義現時物價較去年此時高至六、七至十倍以上矣。此次在車上共費整個兩天，屢次拋錨，車上無篷，幸未下雨，然炎日逼人，兩臂皆紅色，且兩夜未安睡，故甚覺睏乏。自車站至石家堡寓所，挑夫每人五百元，人力車每輪三百元，似較渝市為廉。
〔七月二十二日至三十日〕外語班有停辦之說，外文系同事在該班兼課者皆有憂心，予家生活亦將大受影響。予家行李之所以未全帶回者亦因在渝時已有此消息，故欲向校中請假一年，再回渝任教中大，而內子則回中正。蓋遵義物價太高，予又在病中，醫藥及補品皆較平日費用為多，若只浙大薪津將不能維持。予返校後即不再作請假離校之想，蓋環境之移人有不知其然而然者。洽周亦力勸「留校坐鎮」，並為解決生活問題與竺公商，若外語班果停辦則內子受校聘為英文教授。況蕭主任已赴渝數日，消息傳來，皆是該班繼續存在，故電復柳無忌不允中大之聘矣。惟留渝行李仍有數件，其用何法運回，尚無把握耳。
〔七月三十一日〕晨至龍王廟教室，參加校閱新生試卷，築卷約七百，遵卷百餘（考期二十六七兩日），午後覺腹中不適，在寓休息。校長晚宴，予辭席。
〔八月一日〕終日臥病嘔吐六次，滴水不進，予之胃病未發已近兩月，近以天氣悶熱，夜間少睡，又多食，日間昏昏，遂至滯食。
〔八月五日〕李醫師來談，甚暢，予告以在渝就醫經過。閱Shelburne Essays嘆作者學識之精。
〔八月六日〕午後招生委員會開會評定新生之去取。長女阿仔總分一一九（國三四，英三九，教四六）獲取，一家甚喜。
〔八月八日陰七月初一〕午時校長在子彈庫辦公室請客，江問老在座，彼新自渝出席參政會歸，談及予之胃病，甚贊「白豆蔻」之功效，予當試服之。
〔八月九日〕日來閱Carlton Hayes所著之France：A Nation of Parcts詳論法國養成愛國精神之道。
〔八月十日〕展在子彈庫閱情報，知蘇聯於八日對倭宣戰，無不欣慰。夜近十一時，聞外間爆竹聲不絕，後面樓上左之家多人說話，予問其有何好消息，是否日本投降，問答多次，不甚清晰。再告內子等，彼乃從涼亭上大聲問洽周家，據云亦無確切消息，已派僕人老王出外打聽，移時又問之，稱確是日本投降。丁字口一帶人山人海，叫囂歌唱，如醉如狂，群情之歡樂可知。八年苦戰，卒有今日，竟夜喜而不寐。
〔八月十一日〕晨間爆竹聲已漸微，予至子彈庫閱情報，同事相見無不笑逐顏開，亦有握手道賀者。「回去」、「回去」之聲不絕，有雲明年新年在杭州者，有謂春假在杭州者，有謂交通工具困難暑假時方能在杭州者，大約暑假在杭州之估計比較可靠。出子彈庫步行至何家巷辦公室少坐，同事情緒與談論大致相同。留校學生則正在籌備午後之遊行，紅綠紙標語甚多。步行至丁字口一帶，一切如常，商店門首懸國旗者頗多，予欲買爆竹竟不得，蓋昨夜消耗殆盡。歸途在老城買得一串，約五百個，費二千元。
〔八月十二日〕日來市上物品有跌價者，如陰丹士林之類，黃金尤甚，自每兩二十二三萬元降至十二三萬元，惟日用必需品有漲無已。石家堡後李子今年甚少，每斤三百元，較去年每斤十餘元且多而美者相差遠矣。
〔八月十五日〕午後英教士Spur來坐甚久。渠將歸國休假，一年後返華或駐杭州，因渠本在杭州傳教也。渠在遵工作全在學生間，故時往來於遵、湄、永三處。晚校長邀宴於上海酒樓，席上有Spur，皮高品（新到之圖書館長），王一旡，洽周，振公、蓋謀、校長夫人與內子，人人興味淋漓，蓋戰爭勝利只見群情歡慰也。在華僑店中買Golden State奶粉五磅一瓶，價二八〇〇〇元。近來美軍所用之物品頗充斥市上，皆私貨也。
〔八月十六日〕晨領薪津，得四萬六千餘元。
〔八月十七日〕近來夜間睡不夠，常於二、三點鐘時即醒，又呼吸時覺困難，病況雖未惡化，然久無起色奈何。
〔八月十八日〕晚間俱樂部假坐社會服務處開會，慶祝抗戰勝利。到四五百人，無座位者頗多，予畏步行往返，皆坐人力車。
〔八月二十日〕報載政府連日發表新官吏甚多，以後數月間或更多。國土收復之幅員極廣，除東南北各省外，又加以台灣澎湖，除行政人員，又加以交通技術，而國人未先有充分準備，臨時又不免倉皇失措矣。
〔八月廿七日〕近來予之胃更形病弱，動輒得咎，世上良醫良藥果安在乎。
〔九月五日〕民眾如過新年，予在理髮店中見街上有玩龍燈者，有踏高蹺者，晚間公共體育場有煙火，予亦未往睹。
〔九月十日〕在寓中授作文班學生共七人，第一篇所選讀為Macaulay之Life of Johnson.
〔九月十三至二十日〕數日因病時發，未作日記。追記時甚覺困難，所以日記不可一日間斷也。二十日為中秋節，阿照請假歸宿。今日為予夫婦結婚十八周年紀念，照、芝、修三人贈食品、毛巾等件，可感。予稱，若再有十八年之生命，予願當足。近日胃較好，而兩腳浮腫未退，欲至貴陽醫學院調養一月，不知能如願否。
〔九月二十一至二十六日〕夜間眠少，往往夜半一、二時即醒，在床上輾轉反側，望天明如望年，情狀至苦。二十六晚始能多睡。吳馥初兄已由校長派往上海轉杭州，驗收校舍及籌備全校回杭事宜。
〔十月三日〕午後作文班來寓上課，仍講Macaulay∶Life of Johnson.予於英美文人最尊約翰生老博士，每一及之，精神倍增，雖在病中亦然。其次為Lamb、Carlyle、Emerson、Arnold、Stevenson諸先生。壯年未努力，今忽衰病，介紹諸先生於國人之夙願恐不能償，念之徒自悒悒耳，奈何奈何。
〔十月十二至十四日〕蓋謀來談，蓋彼新自湄永歸也。聞蘇步青、陳建功、蔡邦華三君已奉教育部命赴台灣接收其大學及研究所數處，因三君通日文也。
〔十月十五日〕午後上課不覺吃力。又感麥考利文筆雖流暢，而意境膚淺，且太略，不如波斯威爾之引人入勝矣。麥傳已至老博士之最後二、三年，雖衰病殘生勇氣猶昔，而日增寂寞之象。實則此老晚年負重名，游從眾多，又其性不甘寂寞，故最後一年猶奔走少暇，飲啖談笑不減往時。若只知麥傳而不知波傳，安能識此老之真面目哉。予每次讀波傳至最後一、二年，不覺出涕，今日讀麥傳亦如之。噫，余敬愛此人之情何深耶。午後讀D. A. Wilson’s Carlyle in Old Age，亦特重溫其最後數年，雖也覺悽惻，然不令人雪涕，此乃兩老人格差別之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