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光迪學案 · 現今西洋人文主義
第一章 緒言
吾人生處今世,與西洋文化接,凡先民所未嘗聞見,皆爭奇鬥妍於吾前。彼土賢哲所慘澹經營,求之數千年而始得者,吾人乃坐享其成,故今日之機緣,實吾人有史以來所罕睹。促成吾國將來之新文化,以與世界文化齊驅,舍吾人其誰。頃者,國中有志之士,亦已多從事斯業,競言介紹西洋文化矣,然西洋文化,至為繁複,「是非相貿,真偽舛錯」,介紹之事,談何容易,偶一不慎,則非僅徒勞,其流弊亦將無窮,又何新文化之可言耶?
故介紹西洋文化,必有確定之標準,而此標準又可分兩層言之,(一)所介紹者,須其本體有正當之價值,蓋西洋近世,為文化極盛時代,宇宙真理,多為古人今人所已發現,後起者每有入世太晚,他人已先得我心之嘆。而近世精神,篤信創造與自由,因襲舊說,固無足重,即偶同於人,亦避之若恐不及。桀黠之徒,若循正軌,則碌碌無所表現,於是出奇制勝之術生焉。獨持異議,蔑今薄古,是人之所非,非人之所是,以期聳動視聽,而弋取創造之榮譽。至其所言之是否含有真理,則不問矣。自平民主義興,否認智識階級,各個人之思想,具有同等之價值(One man's opinion is just as good as another's),而眾人者,舍難而就易,乃其天性。益以平民主義,諸事取決多數,故政治、教育、文藝之權,皆操於此輩庸流之手。思想家之愈能俯就此輩之程度者,則成功愈速矣。彼以衛持文化自任,曠懷獨往,不屑屑與時浮沉之少數賢哲,以眾寡不敵,乃有趨於失敗之危象。故論者謂今之西洋,為賢哲與庸流之決鬥時代,而文化之存亡,亦視兩方最後之勝負為定也。夫過信創造與自由,又以平民主義,強施之於學問、智識,其禍遂至詭辯蜂起,利用愚眾,計一時之成功,而不計久遠之真理,如盧梭、托爾斯泰派之歸真返璞,反抗文化,馬克思派之階級戰爭說,尼采派之超人論,其本體之價值,毫無足言,乃或以其新異動人,或以其平易近俗,竟能風靡一時,幾有支配思想界之權勢。若吾人亦貿然從之,謂其為西洋真文化之代表,亦指鹿為馬耳。故介紹一種思想,當先審其本體之價值,而其本體之價值,當取決於少數賢哲,不當以眾人之好尚為歸。亞里士多德嘗言,一事真相之定斷,當從賢哲,否則徒知「順應世界潮流」,而不知其本體之價值,亦將為世界賢哲所竊笑矣。
(二)所介紹者,即已認其本體之有價值,當以適用於吾國為斷。適用雲者,或以其與吾國固有文化之精神,不相背馳,取之足收培養擴大之功,如雨露、肥料之於植物然。或以其為吾國向所缺乏,可截長以補短也。或以其能救吾國之弊,而為革新改進之助也,歷來西洋賢哲,只知西洋一隅,未嘗知有東方,此亦種族之不同,地理、文字之阻隔使然,無足怪者。故其言論、思想,率根據於西洋特殊之歷史、民性、風俗、習尚,或為解決一時一地之問題而發,皆與東方無涉。在彼所稱適用,行之吾國,或無當矣。昔羅馬詩人盧克利俠斯Lucretius有言曰:「此人之食,或為他人之毒。」(Quod ali cibus est Alii fuat acre Venenum.)若英、美、德、法,同在西洋文化範圍之中,猶有不相通者,況東西之殊乎? 故吾人之所介紹,必求其能超越東西界限,而含有普遍永久之性質者,則此事之需要乎審慎可知矣。
介紹西洋文化之標準,既如上所述,而後可言人文主義矣。人文主義之首倡者(參見《學衡》第三期),為美國白璧德(Irving Babbitt)、穆爾(Paul E. More)兩先生,皆當世批評界之山斗也。(白璧德先生生於一千八百六十五年,為哈佛大學法國文學教授已久。穆爾先生生於一千八百六十四年,曾任哈佛及他大學梵文教授,又曾為The Nation《紐約民族周報》總主筆)兩人之學,以綜合西方自希臘以來賢哲及東方孔佛之說而成,雖多取材往古,然實獨具創見,自為一家之言。而於近世各種時尚之偏激主張,多所否認。蓋今日思想界之一大反動也。惟其為反動,與眾異趣,以改造當世文化自任,故不為時俗及少年浮薄者所喜。然每書一出,歐美各大雜誌,莫不汲汲稱之。而在真正學者中之潛勢尤大,多目為今之安諾德(Matthew Arnold,生於一千八百二十二年,卒於一千八百八十八年,為英國十九世紀第一批評家),其學說本體之價值可知矣。然吾之急欲為介紹者,尤以其深知東方文化也。蓋兩人皆通巴利與梵文,研精內典,白璧德先生兼及吾國文藝、哲學,凡英、法、德文之關於吾國文藝、哲學著作,無不知,而尤喜孔子。兩人固皆得世界各國文化之精髄,不限於一時一地,而視近世文化問題,為世界問題者也。故其學博大精切,非囿於一孔者所可比擬。其言東方文化,尤具批評眼光,非如吾國學子之徒知尊古盲從,故吾國固有文化中之缺點流弊,亦可得兩人之說以補救之。白璧德先生尤期東西相同之人文派信徒,起而結合,以躋世界於言大同(參見《學衡》第三期),則兩先生思想與吾人關係之密切,又不待言喻矣。
兩先生雖為思想家,然以文學批評為業,非專事哲學者也。近世重要文人,無論其為創作或批評家,率能以思想自見,有左右世界之勢。創作家如法之福祿特爾(Voltaire,生於一千六百九十四年,卒於一千七百七十八年)、盧梭(Rousseau,生於一千七百十二年,卒於一千七百七十八年),德之歌德(Goethe,生於一千七百四十九年,卒於一千八百三十二年),英之卡萊爾(Carlyle,生於一千七百九十五年,卒於一千八百八十一年)、羅斯鏗(Ruskin,生於一千八百十九年,卒於一千九百年),美之愛瑪生(Emerson,生於一千八百零三年,卒於一千八百八十二年),批評家如法之聖伯甫(Sainte-Beuve,生於一千八百零四年,卒於一千八百六十九年)、藍納(Renan,生於一千八百二十三年,卒於一千八百九十二年)、但因(Taine,生於一千八百二十八年,卒於一千八百九十三年),英之安諾德(生卒年已見上)、裴德(Pater,生於一千八百三十六年,卒於一千八百九十三年),為其最著者。而批評家之重要,尤近世所公認者也。安諾德嘗言:「批評者,乃無私之企圖,以研求宣傳世間所知所思之最上品也。」(A disinterested endeavor to learn and propagate the best that is known and thought in the world.)(見氏《批評文集》第一冊中《現今批評之職務》一篇Essays in Criticism,First Series:The function of Criticism at the present time)穆爾先生亦許批評精神之代表者,如安諾德輩,為古今思想界巨子。先生之言曰:「彼等,所以多從事於文學批評者,亦以人生無窮之動機與究竟,表於文學中者,較在他處更為顯然。而彼等職務之實行,可常使文學本體更能自覺其為一種之人生批評也。」(If they deal much with the criticism of literature,this is because in literature more manifestly than anywhere else life displays its infinitely varied motives and results,and their practice is always to render litercture itself more consciously a criticism of life.)(見《雪伴集》第七冊二百一十八頁。Shelburne Essays,Seventh Series)白璧德先生於其《近世法國批評大家》The Masters of Modern French Criticism 之卒章中,論人文派之批評,涉及釋迦、耶穌、愛瑪生、歌德等所言之天才與修養問題,恐有疑其離題太遠者,乃曰:「予之答詞,即批評中之主要問題,在搜求標準以抗個人之狂想,亦現今通常思想中之主要問題也。故解決此問題,而不歸本於主要原理,必無值矣。」(My reply is that the chief problem of criticism,namely,the search for standard to oppose to individual capice,is also the chief problem of contemporary thought in general:so any solution which does not go back to first principles will be worthless)(見該書三百六十八頁)先生又稱其作書之旨,在取批評家而批評之,於事理本無不當,況此等批評家又系當時緊要人物中者乎。(Among the most Vital and significant Personalities of their time.)又曰:「故研究聖伯甫及其他十九世紀法國領袖批評家,即系與當時之智識中心相接近也。」(To study Sainte-Beuve and the other leading French critics of the nineteenth century is therefore to get very close to the intellectual centre of the century.)(均見該書自序)統觀諸人之言,批評家在近世思想界之位置,亦可見矣。或有疑者曰,然則文學批評與哲學何異? 應之曰,文學批評與哲學,雖同為研究人生,然實有別:(一)哲學多趨抽象,或不切近人生。文學批評重事實,而為具體之討論。(二)哲學多用專門文字,非個中人不能了解。文學批評,用普通文字(文學創作亦然),易為人人了解。(三)哲學家思想或高,而文字未美,能為樸實說理之文,而不能為藝術之文,若文學批評家之文,則兼說理與藝術矣。文學批評,具此三長,宜其為近世藝術之一種,而與文學創作媲美也。
白璧德、穆爾兩先生著作等身,今且舉其要者言之,白璧德先生有《文學與美國大學教育》(Literature and American College,一千九百零八年出版),《新南阿空》(The New Laokoon,一千九百零十年出版。參閱《學衡》第八期插畫第二圖及說明)(按:十八世紀德國第一批評家雷興[Lessing]著《南阿空》一書,一千七百六十六年出版。詳論希臘文藝精神,此書有功於歐西文藝甚巨,為批評史上傑作之一,白璧德先生痛近世文藝之弊,特作《新南阿空》亦欲繼雷興之志也,此書已出四版,英倫文學雜誌[The Athenaellm]稱為二十世紀美學書中第一傑作,其他論者亦公認其能與雷興名著並傳,亦可見其價值矣),《近世法國批評大家》(英名見前,一千九百十二年出版),《盧梭與浪漫主義》(Rousseau and Romanticism,一千九百十九年出版)四種。穆爾先生有《雪伴集》(英名見前,自一千九百零四年起迄今已出十一冊),上自希臘、古代印度以及今世之文人、哲人,罔不為之品定,近方專究希臘文化,著為叢書,總名曰《希臘宗傳》(The Greek Tradition),已出者有《柏拉圖主義》(Platonism,一千九百十七年出版)、《柏拉圖之宗教》(The Religion of Plato,一千九百二十一年出版)。至兩先生之作,散見於各大雜誌而未收集成書者尚多,以査考不易,今且從略。然學者即由上列各書以求之,已足窺見其精義名論之十九矣。夫兩先生著述之富,思想之超妙,本非末學如予者所能勝介紹之任也。然亦欲藉此以引起邦人之研究心,世有同好,或因是以窺其原著,則所得必更多,而區區作書之願亦償矣。或有疑予者曰,介紹之業,端恃翻譯,君果有志,將其原著之要者,逐一譯出,使閱者自得於心,不勝於第三者之居其間乎? 應之曰,原著繁多,翻譯需時,若僅及一二種,又不足見其學說之全,今且匯集各書中之精意,分章討論,為一有統系之介紹,較為簡而易成也。暇時再當從容以為翻譯之業耳。
尤有進者,兩先生雖為至友,雖為學同出一源,然其思想議論,亦時有出入,若其文章,尤各有其美,各有面目,絕無相似之處。讀其原著者,一望而知,夫如是,其所以為大家也歟。
(《學衡》,1922年8月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