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的人生觀 · 導言

張競生 《美的人生觀》
從人類的行為與社會的結構上一行觀察,我人可以得了一個進化的定則,即是社會如個人一樣,當其幼稚的時代,他們對於外界的事情僅會模仿;及後,漸知創造了;再進,始能從事於種種事業的組織。這個進化的定則:模仿—創造—組織,關係於人類的行為及社會的結構至重且大:一面,我們由它進化的程度,可以判斷個人,或社會的文化高低;一面,凡個人或社會的興亡全視它在某時期的進化,能否達到某項的程度為依歸。這些問題太大了,我們不能在此來詳說,擬由專書去討論。 但有一事應當留意者,組織為人類及社會最高的進程,它比模仿及創造較有萬倍的重要。凡會模仿與能創造的社會,未必能善於組織。但會組織的社會,同時就能善於模仿,同時也必善於創造。反之,凡無組織的社會,一邊,必使先前所模仿與創造者破壞無遺;一邊,又必不能再好好去模仿與創造。今就以現時我國與日本的社會為證明吧:我們的社會混亂無條理,以致先前所模仿與創造者漸就消滅,而對於他人現在的好模範,我們也都學不來了。說及現在的新創造力竟是等於零了。至於日本的社會,因為有好組織,所以它能如「黃猴子」一樣,惟妙惟肖地採用歐美的成規,又其創造力現在雖覺薄弱,但繼續下去必有可觀的一日。究竟組織的好處與無組織的壞處的理由,看下頭幾個綱領就可知道了。先說有組織的好處,因為它能: (1)從無組織到有;(2)從小組織到大;(3)從劣組織到好;(4)從亂組織到整。 至於無組織或惡組織的社會,則造成下頭幾個極壞的結果: (1)從有破壞到無;(2)從大毀滅到小;(3)從好改變到劣;(4)從整紛擾到亂。 你要證據嗎?我就給了我國及美國為例子。我們僅有的一條運河,幾線鐵路,初辦時也覺規模宏大,到而今,運河淤塞到連比外國的小溝也不如了。說及鐵路更覺慚愧,黃河橋將陷落無人管,甚至坐客無車輛,鐘點無定準,恐不再幾時連車軌也被軍閥拆完,車費也被辦事偷盡,車當然不能行,或則就全押到外人手裡去了。這個「從好辦到壞,從壞辦到無」的怪現象,在我國無事不是這個樣子的。試看一座名剎、一處名勝、一間學校、一個公司、一所衙門,初辦時無不赫赫煌煌,及後則不免倒的倒,縮小的縮小,有的連影子都無,有的僅剩了招牌,這些皆可見出凡無組織的社會,諸事皆不能有保存與發展的希望。但請一看美國的情形就覺大大不同了。他們的巴拿馬運河,開鑿得好,保存得法。他們蛛絲網的鐵路,經營得好,管理得法。他們如林的工廠,似雲的貨物,不必說皆是他們善於組織所得來。 故我們可說,今後我國若要圖存,非先講求組織的方法不可。我們第一步當學美國的經濟組織法,使我國先臻於富裕之境。我們第二步當學日本軍國民的組織法,使我國再進為強盛之邦。這個富與強的組織法當然極關重要,可惜我們不能在此處從長去討論。我在此書所特別注意者,乃是一個美的、藝術的、情感的組織法。但我想這個比富強的組織法更要緊。一因凡社會能從美的、藝術的與情感的方面去組織,同時就能達到富與強。一因凡富與強的組織,如無美的、藝術的、情感的元素,則富的不免流成為資本家的兇惡及守財奴的乏味,強的不免如盜賊式的侵奪與兇徒樣的專橫。 組織組織!組織到使我們個人與社會皆成為美的、藝術的及情感的成績。組織組織!我們無論為自己,為一家,為國,為社會,以及為百種事業,皆當講求最美的組織法。組織組織!這個組織的才能一面全恃教育的養成,一面則全靠個人的修養。所以我們今後的學校應有一門必修科的「組織法」,在小學校的則教學生怎樣組織個人及家庭。在中學及大學的,則教他們怎樣組織社會的各種事業。務使「組織法」成為一種科學的學問,使人確確實實地能學得到它,而後由個人的修養與才能去發揮。故組織一方面是科學的,人人皆可學而能的。但一方面,又是藝術的,各人於學到組織的學問後,全視各人的藝術方法去斷定他實行時成績的大小。 總之,我們今後所希望於國人者,唯在組織的才能與人格的養成。這個組織的學問與方法千端萬緒,本書所貢獻者不過一鱗一爪而已。但私心所敢自誇者,第一,凡看此書後,或能得到些組織的常識。第二,所得到的組織常識與方法,乃是關於美的、藝術的、情感的,不是銅臭的、兇橫的與無聊賴的。換句話說,我們所要組織的不是單為經濟及軍政的社會,故我們所組織的,其結果當然比現在各強國的社會好得萬倍。第三,希望看此書後的組織家由此得到有高尚的目標、強大的毅力,與藝術的方法及篤實的行為。這些美德,凡要養成為我們理想的組織家不能不具備的。這樣的組織家與現在一班普通的組織家不相同處就在此。末了,我也知道這書中所說的於我們的社會有些極涉於理想不易於實現的事情。但社會事任人自為之!假使我輩為社會有勢力之人,說不定凡書中所說的皆能一一見諸實行。倘若此書長此終古作為烏托邦的後繼呢,則我也不枉悔,因為它雖不能見諸事實,可是我已得到慰情與舒懷了。故我所希望於讀者看此書為最切實用的社會書也可,或看為最虛無的小說書也無不可,橫豎,我寫我心中所希望的社會就是了,實行也好,夢想也好,我寫出後,我心意已快活就足了。 中華民國十四年十二月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