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的人生觀 · 結論

張競生 《美的人生觀》
在美的人生觀中,尚有靜美與動美、優美與宏美,及真善美合一的三種問題,應當在此總結束上付諸討論。看我書者,已能逆料我所主張的必為動美,為宏美與美為一切行為的根本了,但我對於靜美、優美,及真善各方面也有相當的讚許。例如以「動美」與「靜美」二方面說,我看動是人類本性:脈搏跳躍,呼吸繼續,無時停止,稍停即死,可見生理是動的物了;以思想說,大思小思,急思緩思,無時不思,雖睡尚思,可見心理是活動的物了;社會事物,變遷不居,進化退步,因時演繹,人為社會之一物,不能不與社會相周旋,可見人類行為是活動的物了。愈能活動,愈能生新機而免腐敗:水活動而不臭,地活動而不墜,人如活動,則身體可得壯健而精神可得靈敏。故動的美,為宇宙內一切物要生存上不可缺的。可惜東方人不知道這個動美的道理,而誤認以靜為美了。西洋人又不知動美的真義,以致一味亂動而無次序了。實則,靜有時也是美的,因為它是蓄精養銳、待時而動的妙境,這樣靜象當然是極需要的。我們所反對的是一味以靜為美,勢必使生命變成死象,這個是極危險了。究竟,動比靜好的理由有二: (1)凡動極的必有靜,這樣靜境不過是比較上稍為不動而已,實際上它尚是繼續去活動與進取。但凡靜極的必不能動,它已變成死態了,不能再復人類原有的生機了。 (2)動的,假設是亂動,尚望於進行時得到一個好教訓,重新取了好方向;若靜的,假設是好的,善的,也不過成一個固定形不能進化的靜象而已,終不能望有大出息。由這兩面的比較,可見靜終不如動了。 我想我國人的性質也是與人相同本是好動的。試看黃帝時代,逐蚩尤而爭中原,那時民族何等活潑!到如今除了一些亂動的軍閥外,我們大多數人終是喜歡靜的了。循此靜的態度做去不用別種惡德即可滅身亡國。纏足,是要女子靜的結果,務使女子成為多愁多病身,然後是美人!男的食鴉片,尺二指甲長,寬衣大褂,說話哼哼做蚊聲,然後謂之溫文爾雅的書生(說話清楚斬截,伶俐切當,才是美麗。現時國人的說話習慣太壞了,或一味打官話;或混亂無頭緒,無邏輯。故邏輯、辯學、修辭學等項的研究實在不可少了)。這些都是好靜的惡結果,極望我人今後改變方向,從活動的途徑去進行,使身體與精神皆得了動美的成績,這是我對於美的人生觀上提倡動美的理由。 論及優美與宏美(或做壯美)二項上,我國人優美有餘(氣象雍容)而宏美不足(度量與志氣皆狹小)。宏美的偉大,能使未習慣它的人駭怕。例如登喜馬拉雅峰而驚天高,臨東海而嘆巨洋的浩瀚,探百丈的深淵,目眩足顫,似是靈魂出了軀殼一樣。但不講求宏美的人,直不知道美的精深。凡「無窮大」「無窮小」「無窮高」「無窮低」與「無窮盡」等等的美麗,需要從宏美中去尋求。優美的美,也必以宏美為襯托而後才覺無窮的趣樂。例如中國人談風景者必說西湖為最美。我嘗流連於其間,覺得西湖的美麗乃是小家碧玉,氣度狹小的,一班人不慣看那宏美,難怪以西湖為自足了。我今要提高中國人宏美的氣魄,試與他們一游黃河的形勢吧,則見有那九曲風濤,疑是銀河落九天的壯觀;再與他們看錢塘江的怒潮三疊吼奔而至,或與他們登泰山看日出滿天紅,觀東海的水天一色而不知其涯岸。這些偉大的美趣,豈那一望而盡的西湖,水不騰波,而滿山濯濯如美人頭上無發所能比擬麼?由此說來,能養成宏美的觀念者,始能領略無窮大、無窮小、無窮盡、無限精微的趣味;同時,自然是氣魄大、度量大、瀟灑不凡、風韻不俗而具有各種優美的態度了。但凡養成優美的觀念,而不以宏美為意者,則常流入於狹小,於偏窄,於窮酸氣。再就人生行為與做事上說,我國人因無宏美做目標,凡一切的經營都是苟安敷衍,脫不了小鬼頭的態度。試看德人經營Leibzig(1)的圖書館以二百年的發展為期,以達到世界第一圖書館為志願,又試看他們在十年前五萬餘噸東方通商船隻的偉觀,這些凡事必達「巨觀」(colossal)的奢望,實在為德國民族的光榮。即以現在的美國說,他們無一不要以「世界第一」為目的,這樣宏大的觀念,當然能產生宏大的出息,而使人類上或一民族上享受宏大的幸福。不見我們的萬里長城麼?得它而後免使北方夷狄蹂躪中國古代的文化。又不見我們的運河嗎?有它而後南北得了商業及文化上交通傳播的便利。這些皆是從宏大的地方著想而生的效果呢。人們所怕的是自足,自足則畫圈自限不再發展,勢必不能進步而終於腐敗。宏大的美,就是救濟這個自足的良方,提高人們一切進化的關鍵,這是我對於美的人生觀上提倡宏美的理由。 末了,從前的道德家以為人生的行為,善而已矣。在今日的科學世界,則有主張人生的行為,真而已矣。依我的意,善而不美則為「善棍」,其上者也不過婦人之仁,如今日狹義的慈善家僅知頭痛治頭,足痛治足之類,於社會上實無有善德可記,其流弊且養成了社會上許多的惰民。至於真的定義,更無標準。科學定則,與時進化變遷,在科學上,已無「真」的可說,其在活動的創造的人生觀上,當然更無真的一回事了。 故我主張美的,廣義的美的,這個廣義的美,一面即是善的、真的綜合物;一面又是超於善,超於真。讀《水滸傳》後,誰不讚嘆魯智深及李逵行為的美麗,而忘其凶暴;讀《三國演義》後,誰不賞識諸葛孔明的機巧而忘其譎詐。大美不講小善與小真;大美,即是大善,大真,故美能統攝善與真,而善與真必要以美為根底而後可。由此說來,可見美是一切人生行為的根源了,這是我對於美的人生觀上提倡「唯美主義」的理由。 除了以上所提倡三個理由之外,我們的希望更是無窮盡的。希望人們若依我們的人生觀做去,自然能組織又能創造,能和平兼能奮鬥,能英雄又能兒女,能理想兼能實行。這些觀念,看此書者當各具慧眼用靈心去領略理會,恕我不能一一詳說了。 * * * (1) 即萊比錫,德國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