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德的動搖 · 第九節

三島由紀夫 《美德的動搖》
坐了四小時火車之後,在一家與季節並不相稱的、冷冷清清的賓館的一個房間內,他們度過了第一個夜晚。儘管土屋初夜的行為不得要領,但是節子並不在意。那天夜裡,她幾乎並不渴望發生那種關係。 那天晚上,節子如同火一般的純淨,她自身幾乎沒有留下肉感的印象。迄今為止從土屋那裡得到的諸多零碎的感官片斷——他頭髮的氣味、嘴唇、皮膚的感觸等,對她來說也都顯得完全不重要了。因為僅憑「自己把身體交給了這個青年」的精神上的態度就足以令她滿足了。假如要問,此時的節子像什麼?那麼首先可以說,她像個聖女吧。 前面已經說過,除了那美麗修長的腿和潔白無瑕的肌膚,節子對自己肉體的魅力並不抱有太大的自信,也不抱有太大的期待。其結果是,對於在渴望已久的初夜中情人的不得要領行為,她非但沒有怪罪,反而心懷愛憐地給予了寬恕。 不僅如此,節子反而為這個看似情場老手的青年產生的這種意外結果而感到高興。她是這樣想的: 「一定是這樣的。這個人肉體性的躊躇不安,與迄今為止困擾我的東西同出一轍,亦即道德的潔癖!出於一種奇妙的羞恥心,這個男人一直在竭力掩飾這一點啊。太可愛了!」 ——清晨一大早,兩人的肉體又笨拙地結合在了一起。在這人跡罕見的賓館的一個房間內,兩人就像在擁擠的電車內一樣互相碰撞著對方的身體。 土屋令人吃驚地童心大發。他在朝陽的照耀下尖聲大叫,取出壁爐台上的撲克,一邊嚷嚷著要玩捕捉猛獸遊戲一邊追逐節子。節子用毯子裹住身體,注視著繞著床邊奔跑的土屋的腰,仿佛他是比自己年輕很多的男人。節子想,我也必須返回孩提時代,因為只有徹底成為孩子,才能從道德的恐懼中得到解脫。 土屋終於安靜下來。他提議裸體共進早餐,正如他此前說過的那樣。節子只需躲在床上。通過電話訂的早餐送到朝陽明媚的窗邊時,只需暫時穿上睡袍的土屋上前,在水單上籤個名即可。 ——朝陽照射到了床邊。窗戶旁邊鋪著白色桌布的餐桌上擺著剛做好的早餐,銀色的咖啡壺閃閃發亮,包在餐巾紙中的吐司香氣四溢。 服務員出去之後,節子還不放心地問:「門關好了嗎?」 「當然關好了,我們進餐吧!」站在窗戶旁邊的土屋一下子脫掉睡袍。他那濃密的體毛在朝陽下閃著金色的光芒。 節子用床單包裹著身體。「簡直就像吐司。」土屋邊說邊扒下床單。節子沒有抵抗,她的體毛也在床邊的朝陽下閃著金色的光芒。 兩人滿不在乎地讓烤麵包渣掉在身體上,扭著身體躲避滾燙的咖啡壺,一起吃了早餐。這絕不是曾經給節子的空想帶來煩惱的荒淫的進餐,反而可以說是充滿孩子氣的純真的早餐。 「我,似乎可以不需要身體了。」 節子用拙劣的表達吐露了真情。土屋以為她在開玩笑,不以為然地引開了話題: 「要是沒有身體,怎麼能坐火車來到這裡呢?」 節子從昨夜開始就為自己的無拘無束感到吃驚,她用教訓人的口吻百般辯解,試圖消除土屋心中或許已經產生的對自己輕蔑的念頭。 「我是真心喜歡你啊。」節子說道。她又讓土屋發誓今後不再使用「遊戲」一詞。 ——用過早餐,兩人出去散步了。儘管才五月份,但高原的紫外線已經非常強烈。節子不停地抱怨,其實,她是想以此為藉口買副墨鏡遮擋面部。他們來到一家鐘錶店,店主找出去年賣剩下的墨鏡,擦拭一下灰塵賣給了他們。 路上偶爾會遇見洋人,還有一些當地的日本人。墨鏡起什麼作用呢?……節子邊走邊想,夏日裡與土屋一起在高原散步的夢想如今已經實現,而用墨鏡遮擋面孔則是實現那種快樂的不可缺少的必要條件。 下午下起雨來,還打了雷。兩人回到賓館,站在大廳的烤爐面前。賓館的客人除了他們兩人,還有一個古怪的西方老人。節子去了衛生間,等到回來時,她看到有一幫男人從停在賓館門外的車上下來進入大廳。 忽然,節子從一行人當中發現了伯父的側臉。她想躲藏起來,於是跑進圖書室,在最裡面光線發暗處的桌子前面坐下。看到節子反常的樣子,土屋吃了一驚,也跟著跑進圖書室,只見節子趴在桌子上瑟瑟發抖。 因沒有供暖設備,圖書室裡面非常冷。外面下著雨,室內陰森森的,多張書桌上的墨水瓶折射出墨水的寒光。 節子抓住土屋的手按在自己胸前,土屋感到她的心臟在劇烈地跳動。節子終於說出了她害怕的理由。土屋也看到了那一幫男士,他們一大早開車從東京出發,到這裡來是為了打高爾夫球。土屋認為,他們來賓館是為了避雨,問一下前台就可知道他們今晚在此住下,還是立即開車返回東京。節子也同意土屋的看法,便讓他前去打聽。 不久土屋回來了。原來那一幫男士去餐廳吃午餐了,用餐後就出發返京,所以不用擔心。土屋又說可以乘此機會返回房間。 節子在土屋的攙扶下站起身來,那曲線優美的雙腿仍然顫抖不停。不過,她確信伯父沒有看到她。一進房間,節子就反手把門關上,也顧不得門關沒關緊,又對土屋說:「趕快抱緊我!」土屋下巴上發青的胡茬蹭著節子的嘴唇,那種針刺的感覺終於讓她逐漸安定了下來。 兩人不停地向前台打電話,直截了當地說那一幫男士中有不方便會面的人,想問一下他們走沒走,前台的回答是他們還在大廳休息。於是,兩人便拜託前台多多留意,他們一離開賓館就通知他倆,可是電話總也沒打來。兩人又打電話詢問,回答是他們依然在大廳休息……房間成了囚禁二人的牢房。 遠處傳來雷鳴聲,雨還在下,室內昏暗無比。由於從他們房間的窗戶看不到賓館正門,他們無法知道那一幫人是否已經開車出發。節子不讓土屋開燈,兩人坐立不安,心裡七上八下地等待著前台的電話。 兩人面面相覷,過了一會兒,節子從對方的眼底發現了一絲進攻性的微光。兩人開始緊張地接吻。土屋急不可待地脫下褲子,節子也解開弔襪帶。兩人脫衣的動作異常迅速、平靜,每一瞬間都配合得相當默契。兩人甚至連取下床罩都覺得麻煩了。 床上罩著白天的昏暗,不一會兒,兩人的肉體就淹沒在急促的氣息之中,隨著初次體驗到的沒有一絲一毫猶豫的結合,節子為男人那一絲一絲躍動的肌肉感動不已。土屋似乎脫胎換骨了。這個青年終於成了高明、自信的情人。 兩人的內衣並沒有脫下,而是卷到了脖頸處。節子吮吸著亮閃閃的沾在男人胸毛上的汗水。看來,那不熟悉、甘美的體味,總算第一次成為意味深長的東西了。 ……兩人結束之後,前台打來電話告知那一幫人已經出發。原來,他們是在等待雨停。窗邊,幾抹稀疏的陽光透過雨後凌亂的雲朵照射了進來。 節子站起身來。她的身體充滿生氣,感到全身直到十指指尖似乎都安裝了薄薄的鋼片般富有彈性。節子想,我似乎治好了某種病。 第二天傍晚,兩人返回東京。共進晚餐之後,一起觀看了描述有夫之婦戀愛的人氣電影。節子從來沒有像這次一樣觀看如實地反映自己身體的電影。節子發現旁邊座位上有一個女孩,不禁為自己是過來人而感到驕傲。節子明白了各方面專業人士的樂趣,就拿這部電影來說,只有自己以及少數過來人才能體會到個中樂趣。比如,化學家觀看化學家傳記的電影,其樂趣就是會根據劇中情節暗自發笑,蹙眉搖頭。 晚上九點鐘,土屋把節子送回了家。節子大膽地要求土屋把她送至離家還有四五戶人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