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德的動搖 · 第八節

三島由紀夫 《美德的動搖》
無論是怎麼驚天動地的宏偉計劃,只要下定決心準備去做,那麼在計劃實施之前,心情反而會放鬆。離旅行出發日還有兩三天時間,節子心中已經沒有任何顧慮了。 兩人一起預訂了酒店客房,約會的時間也已經定好了。為了以防萬一,出問題時互相通信的程序也制訂好了。甚至連旅行時攜帶的一些具體物品,節子也提前和土屋商量好了。 今年的五月非常美妙。雖說上旬有過酷暑的天氣,但還遠遠不是人們去高原度假的季節。 節子凝視著菊夫。她在想,自己的決心與這個孩子有什麼關聯。(不知不覺之間,她學會了思考!)難道可以說,這個孩子從誕生開始就有指責我的資格嗎?這個孩子的世界與我如今所追求的世界有什麼關聯嗎?孩子有孩子的世界,而母親只不過是重新回到女人的世界。 節子望著菊夫,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眼光就像望著一個孤兒、一個純粹的兒童。那是一個堅固的、不可侵犯的存在。即使他的頭腦裡面只裝著玩具、捉迷藏、喜歡與不喜歡的食物、擔心找不到藏在庭院樹木下的寶物——諸如此類微不足道的東西,他也是一個與這些無關的、猶如核桃殼般堅固的存在。 而站在這邊的,不是母親,而是一個女人。在菊夫面前,節子感到了赤身裸體的羞恥。 ……菊夫被盯著看得心裡發毛,邊眨眼睛邊噘起嘴巴笑著跑向一邊。 「儘管菊夫對此感到莫名其妙,但長大成人之後這一瞬間也許會清晰地印在他的腦海里——母親不知為何匆忙外出旅行前一天的這一瞬間。」 想到這裡,節子不寒而慄。 與此相比,旅行出發日的早晨,送丈夫上班到門口時,節子反倒顯得比較平靜。 「那麼,我後天晚上回來。照顧好菊夫呀。」 「好的。」 正俯下身體穿鞋的丈夫簡短地回答。從來不發怒的這個男人,脖頸上的皺紋使人感到他似乎發怒了。 節子認為,在日復一日的婚姻生活中,作為妻子不應過分地去想像丈夫內心的細枝末節。此時她也絲毫沒有去想,丈夫會為察覺到自己的可疑行為而感到不高興。 果然,僅是那天早晨,倉越一郎一反常態地對送他到門口的節子回頭報以一笑,那笑容猶如五月的清晨般爽朗、又恰似取得比賽勝利瞬間的棒球選手般明朗。那笑容是對妻子去旅行的最好鼓舞呢,還是表示無論你做什麼我都不在乎,最終令妻子感到無比絕望?這些都不得而知。 雖然距約會時間還早,但節子在菊夫從幼兒園回來之前就離開了家。她消磨著時間,一會兒喝杯茶、一會兒進首飾店看看,旅行箱都懶得拿了。她和土屋約好一起買點兒東西吃,然後去車站。 旅行箱不算重,可是在路人的目光下,節子感到了一絲孤寂。她終於明白,女人獨自一人提著旅行箱去喝茶是一幅多麼淒涼的景象。而且,真沒想到有夫之婦與情人外出旅行也會使內心飽受折磨,會產生無緣無故的孤獨感。節子在街頭停下腳步看手錶時,還被過路行人撞了一下。 他們約會的地點是常光顧的餐廳。那兒的大廳里有長椅子,似乎還有報紙和有很多插圖的雜誌。想到這裡,節子便向那家餐廳走去。 離約會時間還有二十分鐘。節子把旅行箱寄存好,蹺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把大開本的雜誌放在腿上一頁一頁地翻著。雖然她的注意力根本就不在雜誌上,但長時間盯著同一頁看又是一種痛苦。 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幾分鐘,忽然,門開了,土屋走了進來。節子情不自禁地站起身來。這一瞬間,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是土屋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