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德的動搖 · 第十節

三島由紀夫 《美德的動搖》
幸福到極點的節子變得溫柔起來。丈夫一如既往地早出晚歸,根本就享受不到這些溫柔,於是節子把滿腔的愛都傾注在了菊夫身上。 得到關愛的菊夫有時會露出會心的微笑,似乎已經明白其中的秘密。然而,那只不過是節子的多心而已。從節子的思慮可以看出,她夢想著菊夫能在感情上與她產生共鳴,甚至是同謀。 種種跡象表明,節子沒有注意到自身脫離常軌,想到的只是復甦的秩序。不知不覺中土屋的存在已成既定的事實,對他不必刻意去思考,只要維持現狀,一切就會順利進行。有時,節子甚至感覺已經不需要土屋了。 話雖如此,在節子腦海空空如也之時,還是會突然鮮明地憶起土屋勒緊鱷魚皮皮帶時發出的令人痛快的咯吱咯吱聲的。 然而,這種記憶並不會對她產生威脅。總之,節子希望保持和藹可親、寬容的態度,使見到她的每一個人都來分享她的幸福。節子開始積極主動地參加例行的茶會。她面泛紅潮,用充滿彈性、富有魅力的聲音爽朗直率地向大家講述她的事。然而,在大家議論哪一款吸塵器噪音小的吵鬧聲中,誰又有閒情逸緻地聽她的戀愛故事呢? 不用說,旅行歸來的那天夜裡,節子便向丈夫講述了旅行見聞。為了防備丈夫以後會向與志子詢問同樣的問題,她說的當然都是事先已和與志子商量好的台詞。然而,丈夫卻一味地詢問有關與志子的事,對節子的事情反倒是不聞不問。於是,節子在腦海中展開了小說般的幻想:也許,與志子和丈夫正在相愛,乘自己不在家,他們一面嘲笑自己蒙在鼓裡一面同床共枕吧。或者,丈夫原本就喜歡問一些刁鑽的問題吧。 節子對此絲毫沒有感到嫉妒,不過,第二天她還是向女傭詢問了她不在家時丈夫的回家時間。儘管丈夫沒有在外過夜,但連續兩天都是很晚才回家。難道他是在外面和與志子會面嗎? 可以說,溫文爾雅的節子之所以產生如此小說般的想像力,是撒謊對她陶冶的結果。迄今為止,節子的戀愛空想是比較單純的。然而,一旦空想成為現實,她對世界的認識也會發生變化,她似乎認為世界上所有家庭都通過隱蔽的地道連結在了一起。她覺得假如與志子真的和丈夫相愛的話,那麼她對與志子的友情將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深厚。節子發現,美德使人變得那般孤獨,而不道德反而使人像手足一樣和睦相處。 旅行歸來幾天後,節子的幸福感達到了巔峰,因為她來了月經。這說明一切都得到了寬恕,一切都圓滿解決了。她一反平時的悲傷情緒,心理平衡全身放鬆。甚至連不愉快的記憶也沒有來擾亂這份平靜。不愉快的記憶——節子人流打掉的孩子。節子恍然大悟,與土屋在賓館等待前台打來電話之後自己曾感到似乎醫好了某種病,原來就是醫好了這段不愉快的記憶。 ——通常,節子會在身心疲勞時請來按摩師。而這次卻因擔心自己過度幸福的精神狀態而請來了按摩師。按摩師還是那個戴著黑眼鏡、如枯木般乾瘦的面無表情的男人。 這個男人有一個習慣,一邊按摩節子的身體,一邊面無表情地使用尊敬的措辭問一些失禮的問題。由於考慮到是習慣問題,節子對此並不生氣。 「夫人,實在失禮,敢問您現在來了那個吧。每月都來的那個。是吧?」 「是啊。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我就是靠這個吃飯啊……對不起,淨問一些怪問題,實在抱歉。」 這個男人的手指如木頭般堅硬,它壓人節子潔白柔軟的肉體中的痛感,時而化作令人清醒的強烈快感。有時,節子會幻想從那手指射出旭日的光芒。 由於工作關係,丈夫在一家料亭宴請一對洋人夫妻,節子也前去作陪。洋人夫妻的白髮都很漂亮。 節子很善於社交。儘管外語不太好,但她的體貼、微笑、恰當的態度,都給客人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宴會結束坐車回家途中,丈夫出於感謝,提出要送節子禮物,他說了一大堆物品的名稱,都被節子笑著搪塞過去了。因為節子什麼都不想要。 也許是節子的拒絕方式過於溫和,丈夫似乎有些誤會了。一瞬間,他的表情看起來像是良心被喚起了。那天夜裡,丈夫久違地向節子提出了要求。 節子倒是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迄今為止一次也沒有拒絕過丈夫的她,卻在今晚找到了一個堂堂的拒絕理由。 「我才不需要報答呢。」節子說,「今晚的宴會,我只不過是做了應該做的事情。」 被拒絕後丈夫反倒固執起來,他甚至忘記了平日的睡意。他認為妻子只不過像是在擺架子而已。 儘管是初次拒絕,但節子拒絕得相當精彩。不急不躁,不抗不逆,面帶微笑,似乎像是水中鬆開的帶子那樣巧妙地逃脫了。 「你究竟想要什麼?真的什麼也不需要?」 節子的回答是她一直憋在心裡的一句話,再也沒有比這更斯文的報復了。 「你可真怪。我呀,只要在你的身邊就無比幸福啊。」 旅行歸來初次幽會,節子非常開心。僅僅是看著對方,腦海中就會浮現出旅途中的細節。 土屋的淺色外套裡面,穿著露胸的黑色翻領T恤。看來他還記得節子曾經說過不喜歡男人系領帶。他那結實的粗脖子,宛如捲起袖子的胳膊那樣,從翻開的衣領中伸出來。節子喜歡他的脖頸。近來節子養成了直言說出喜歡什麼的習慣,於是對土屋的脖頸大加讚揚,看到土屋的面孔微微泛紅,節子心中愈發得意。土屋隨即也說喜歡節子的腿。節子完全沉醉在不拘禮儀形式的溫柔之中了。 土屋本來不大喜歡直接說出自己的喜好,而今天他第一次說出了口,這讓節子很高興。土屋不喜歡時下流行的完全沒有折縫的絲襪,他說絲襪後面深褐色的豎線很重要,沒有那條豎線的話,無論是絲襪還是漂亮的腿,價值都會大打折扣。——幸好節子今天穿的是有折縫的絲襪,她決定把家中沒有折縫的絲襪全部扔掉。 飯後,土屋把節子帶到遠離市中心的一家旅館。門口的女服務員像是對待新顧客那樣接待了土屋。節子並不知道,在這種檔次的旅館,對待熟悉的老顧客也不能缺了禮數。無論是看上去有點兒緊張的土屋,還是一本正經的女服務員,節子都感到了他們的親切。服務員帶他們去的西式房間,位於迴廊的盡頭,面對著一個小池塘。 節子聽到了池塘中鯉魚跳躍的聲音。土屋拉上窗簾。節子在一把沒有靠背的別致小椅子上坐下,年輕人站在她的身後,開始解她背後的摁扣兒。解開了一個,節子想。又解開了一個。節子感覺他的手指在輕輕地托起自己的頭髮。摁扣兒全部解開了,節子那柔和、優雅的肩背全部暴露在外了。 節子沒有必要在心中描繪自己那美麗、柔和的肩部曲線,因為土屋正在用嘴唇如實地描繪著那條線。終於,他那激情燃燒的粗糙面頰觸碰到了節子的脊背。 不知不覺間,男人站在後面用身體緊緊地貼住她的脊背,然後俯下胸部從後面把節子的頭部環抱在雙臂之中。他的氣息吹進了節子的秀髮。忽然,節子脊背的肌膚感覺到了他那愛情的表示…… 回來的路上,兩人去了附近一家才開業的小酒吧。那兒的路沒有鋪好,且沒有路燈,路邊放置著木材什麼的。酒吧門外只有一盞昏暗的燈,總算可以看清腳下的路。 節子停下腳步,扭過身子看著背後的地面。然後對土屋說:「喂,絲襪的豎線歪沒歪呀?」 土屋微微一笑,迅速來到節子身後深深地彎下腰。 「嗯,沒有歪。」 對節子來說,這一刻無疑是難以形容的幸福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