濹東綺譚 · 四
小說《失蹤》的一節。
種田順平憑倚著吾妻橋中央處的欄杆,不時望望松屋的鐘樓,留神著行人,等待女招待澄子打烊後特地繞道來此會面。
橋上除了流動的出租汽車之外,電車和公共汽車都停止運行了,不過兩三天來天氣突然大熱,只穿一件襯衫納涼的人以及挎著包袱急急往回走的女招待模樣的婦女絡繹不絕。種田準備今晚去澄子居住的公寓,然後從容地安排去向。他毫不考慮自己出走後妻子會怎麼樣,也無暇考慮這些,他只是對這二十年來自己為家庭而犧牲了一生,感到十分痛惜和惱火。
「讓您久等啦!」比預想要來得早的澄子匆匆跑來,「我總是走駒形橋的!可是,今天和兼子同路,那姑娘真囉唆。」
「電車已經沒有了吧。」
「步行也只有三站路,到前面叫輛出租汽車吧。」
「要有個空房間就好了。」
「要是沒房間,今晚就在我那兒住一宿得了。」
「這行嗎?不礙事嗎?」
「怎麼啦?」
「日前報紙上不是刊出過這種事的嗎?在公寓裡被抓獲……」
「這準是因地方而異的。我那地方很自由吶,左鄰右舍都是當女招待和做情婦的。我隔壁那屋,有各種各樣的男人登門哪。」
還沒走過橋,開來一輛出租車,三角錢就可坐到秋葉神社跟前,他們同意了。
「這一帶全變了。電車通到哪兒為止?」
「終點站向島,在秋葉神社前。公共汽車則可直通玉井。」
「玉井。是在這個方向吧!」
「您倒熟悉。」
「去逛過一次,是在五六年前。」
「熱鬧著呢!每天都有夜市,空場上還有雜耍吶。」
「是嗎?」
種田還在望著路兩旁,出租汽車已經很快駛到秋葉神社跟前了。澄子開啟車門。
「就停在這兒吧。」她付了車錢,「從這兒轉彎。那頭有個派出所。」
在神社的石頭圍牆處拐彎過去,一側是燈火連成一線的煙花巷子盡頭。在驟然顯得昏暗的空地一角,吾妻公寓的燈光照在這座水泥建成的方形房子前。澄子開門,走進屋去。標著房間號碼的木屐箱裡放有草屐,種田也拿起一雙草屐。
「得把鞋拿到樓上去,太顯眼了。」澄子把自己的拖鞋給種田穿,拎著他的木屐先上了正面的樓梯。
外表的牆壁和窗戶看上去是幢洋房,裡面卻是有細柱的日本式建築。踏著吱呀吱呀作響的樓梯上樓,是走廊,一角有個廚房,一個穿了件襯衣的女人蓬著一頭亂糟糟的短髮,在用水壺燒開水。
「晚上好。」澄子輕輕招呼一下,用鑰匙打開了右邊盡頭倒數第二間房門。
這是一間六鋪席大的房間,地席很髒,一面是壁櫥,另一面靠牆有一隻柜子,別的牆上掛著寬身單衣和薄紗睡衣。「這裡涼快。」澄子打開窗戶,在吊著襯裙和布襪的窗口下放好坐墊。
「一個人這樣過日子真是自在,結婚太沒意思了。」
「家裡總是叫我回去。不過,已經沒用了。」
「我要是早一點醒悟過來就好了,現在已經晚了。」種田的視線越過晾在窗口的襯裙,凝視著天空,想起什麼似的說,「你給我去打聽一下有沒有空房間?」
澄子裝著要沏茶,拿著水壺去走廊,和女鄰居談了一會兒,馬上回來說:
「對面最裡邊那間屋子空著,可是,今晚事務所的那位大嬸不在。」
「這麼說,今晚沒法借宿囉。」
「一兩夜的話,就住我這兒好啦,只要您不計較。」
「我當然沒關係,可你呢?」種田瞪大了眼睛。
「我嘛,就睡在這兒。睡到隔壁阿君那兒去也行,只要她的那位男士不來。」
「沒人上你這兒來嗎?」
「是的,現在沒有。所以我說沒關係的。不過,誘惑了先生,真有點不好意思呀。」
種田一聲未吭,臉上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奇妙神情。
「您有很好的夫人和女兒……」
「不,不是那回事。雖然為時已晚,今後我要開始新的生活。」
「打算分居嗎?」
「嗯,分居。或許應該說是分離。」
「不過,不至於吧,離這一步還遠著呢。」
「所以,我還在考慮,不管怎麼鬧都可以。先隱匿一陣,這樣就可以找到與之決裂的突破口。澄子,空房間沒有著落,給你添些麻煩仍解決不了,所以,我今夜想到別處去住,也可去逛逛玉井。」
「先生,我也有話想說,有著不知如何辦才好的為難事呢!今晚就別睡了,一起聊聊吧。」
「其實,這陣子天也亮得早啦。」
「上次我們驅車兜風到橫濱,在回來的路上天就亮了。」
「你的經歷,要是從頭說起的話,我想在到我家當女傭之前就受了不少苦吧。之後當了女招待,你還沒有講完吶。」
「也許一夜也說不完呢。」
「對極了……哈哈哈哈哈。」
寂靜無聲的二樓上一時傳來了男女的說話聲,廚房裡又響起了水聲。看來澄子真的打算談通宵了,她只解下和服腰帶,仔細地折好,又把布襪子放在上面,收進壁櫥,然後重新擦了擦矮腳食桌,邊沏茶邊說:
「先生,您認為我落到這個地步的原因是什麼?」
「這個嘛,我想恐怕是嚮往都市的關係吧。你說呢?」
「這當然是一個原因,不過更重要的是我很討厭我父親乾的買賣。」
「他幹什麼?」
「什麼『頭領』、『俠客』之類的,反正是暴力集團……」澄子的說話聲低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