濹東綺譚 · 五

永井荷風 《濹東綺譚》
出了梅,天氣大熱。或許是近鄰家的門窗一齊打開的緣故,那些在其他季節里聽不到的聲音驟然鑽進耳朵,嘈雜聲中最使我感到苦惱的是一板之隔的鄰居家的廣播。 等到傍晚有些涼意而正要在燈下的書桌旁坐下的時候,如同金屬撕裂一般的尖刺聲音就攪天大作起來,不過九點決不停歇。這廣播聲中最使我難受的是用九州方言廣播的政論、「浪花節」說書、還有配有西方音樂的朗誦和類似學生演的戲劇。有的人家光聽收音機廣播還嫌不夠,竟然不分晝夜地用留聲機放送流行歌曲。為了躲避廣播的噪聲,每逢夏天,我總是匆匆地吃完晚飯,有時晚飯也到外面去吃,一到六點,準時走出家門。外面並不是聽不到廣播聲,街頭人家和商店裡發出的聲響更為強烈,然而,當這種聲響和電車、汽車發出的聲響混為一體時,聽上去就成了街上的一般噪聲。與一人單獨坐在書齋里的時候相比,我在街上漫步時反而不介意噪聲,自感輕鬆得多。 由於收音機的干擾,小說《失蹤》的草稿隨著梅雨季節的結束而停寫十多天了,看來我的興頭也將就此消失。 和去年、前年一樣,今年夏天,每天太陽尚未落山時我就出了家門,其實並沒有什麼該去或非去不可的地方。神代帚葉翁(4)在世的時候,我每夜必去銀座納涼,每去一次,都會增添不少情趣。可是,他已經離開人世。對於街頭的夜色,我早已膩味了,再加上還發生過使人不敢隨意在銀座街閒逛的事。一個在大地震前經常出入新橋藝伎家的車夫現在已搖身一變成了一個地痞流氓,粗看上去他的長相衣著俗不可耐,活像一個行兇剪徑的罪犯。他不時在尾張町一帶溜達,只要看到過去有點面熟的過客,就會提出讓人為難的勒索要求。 有一次在黑澤商店的拐角上我給了他五角錢,這反而開了一個不好的先例,當再索要而得不到時,他便惡聲謾罵,我討厭被眾人圍觀,只得又給他五角錢。我想,被這個人放肆地敲詐酒錢的恐怕不只是我一人。有一天晚上,我騙他到了四辻的派出所,他老早就和當班的警察熟識了,警察露出一副不耐煩的神色不願受理。有一天,我還看到他在出雲町……不,在七丁目的派出所與警察談笑風生。也許在警察的眼裡,他的來歷比我這號人還要清楚些呢。 我決定把散步的地區改到隅田川以東,去找住在河邊的那個名叫阿雪的女人,在那兒歇一歇。 連續四五天往返於相同的道路,與一開始相比,走這條起於麻布的遠路,漸漸不再感到吃力,在京橋和雷門的換車也已習慣,行動總是先於意識,並不覺得怎樣麻煩了。我知道了交通擁擠的時間和線路是每日不同的,只要避開就好,路遠還可以利用乘車時間安然讀書。 自大正九年戴上老花眼鏡後,我就不在電車裡看書了,由於往返於至雷門的遠道,我決定重新這樣做。不過,我沒有隨手拿報紙、雜誌和新刊圖書的習慣,第一次打算帶書出門的時候,順手拿了一本依田學海(5)創作的《墨水(6)二十四景》。 長堤橫亘,蜿蜒而過三圍祠。至長命寺,復折入櫻樹叢密處。寬永年間德川大猷公放鷹於此。遇腹痛,飲寺井之水而愈。公曰:此真乃長命水也。敢名其井,並及寺號。後有芭蕉居士賞雪佳句,膾炙人口。嗚呼,公絕代豪傑,其名震世,宜矣。居士不過一布衣,竟同傳後世。蓋人全在樹立之所何如耳。 我想,這齣自先儒之手的文章會使眼前的景致增添幾分雅興吧。 每隔兩天,我都要在散步途中買些食品,順便也買些可送給那女人的禮物。這樣做使我僅有的四五次造訪,收到了雙倍的效果。 我不僅經常買罐頭,還一直穿著掉了紐扣的上衣和襯衫。她看到這些,越來越推斷我是獨居公寓裡的單身漢。既然是單身,所以每晚去光顧也就毫不足怪了。她是不可能認為我是因收音機的噪聲在家裡待不下去,或是因不看戲劇電影沒有消磨時光的去處才來的。這種事是無須講清楚也會自然成章的。然而,她會不會懷疑我的錢的來源呢,我若無其事地向她詢問了當地的情況。這時,她擺出一副只要客人當晚付給該付的錢,她便全然不考慮其他事的樣子說: 「在這種地方,想花錢的花得可厲害了。有的客人會連續待上個把月。」 「是嗎?」我驚異了,「不到警察署去登記也行嗎?要是在吉原那地方呀,立刻就得去申報。」 「在這兒嘛,也許有的店家也那麼做的。」 「老待在這兒的客人是些什麼人呀?是小偷?」 「是布莊的夥計,最後,店老闆跑來把他帶走了。」 「是攜帶賬款潛逃的?」 「是的吧。」 「這方面,我是沒有問題的。」我說。可是她卻露出一副不管什麼都無所謂的神情,一句也沒多問。 不過,我還是明白了這個女人似乎老早就毫無根據地斷定了我的職業。 二樓的拉門上貼著不少用四開照片紙大小的半紙(7)刻印的風俗美女畫,其中有歌麻呂的《捕鮑魚》和豐信的《入浴美女》畫,我記得自己曾經在《此花》雜誌的插圖上見過這些畫。還有的是從《北齋三冊本》、《福德和合人》的畫中去掉男人,只留下女人的畫。我便詳細地向她介紹了這種書的情況。以後,阿雪和客人一起上二樓時曾斜眼瞅見我正在樓下的房間裡往筆記本上寫著什麼,於是,她似乎認定我是一個搞地下出版業的人,還提出,下次去的時候要我給她帶一本那種書去。 我家裡還有些二三十年前收集的書刊,按她的請求,一次我帶去了三四本。至此,我的職業不僅被不由分說地定了下來,而且我的「不義之財」出自何方似乎也自然明了了。於是,這女人對我更加推心置腹,全然不把我當做客人對待。 在見不得人的地方營生的女人們面對避人耳目、前景暗淡的男子時,既不害怕也不討嫌,必定產生親熱和愛憐的感情,這種情況想來不必以大量實例進行深刻的闡述。鴨川的藝伎拯救被幕府官吏追逼的志士;寒驛的酒店女招待給矇混過關的賭徒資助旅費時慷慨不辭;托斯卡(8)為逃竄的貧民不吝周濟;三千歲(9)把真正的愛情奉獻給無賴漢而毫不後悔。 在這兒,我所擔心的只是千萬別在這條街的附近或在東武線的電車裡碰到哪位文學家或新聞記者,至於其他人,無論在哪兒遇上或被尾隨跟蹤都無妨。我這個人年少時就受到恪守信條的人的嫌棄,親戚的孩子也不上我的家門,因此如今一身毫無牽掛。我害怕的只是那些操觚之士。十多年前,銀座大街上的酒吧一間間開張時,我曾在那兒喝醉過一回,於是所有的報紙一無例外地對我群起討伐,昭和四年四月的《文藝春秋》雜誌把我當做「不能讓其生存」於社會的人施以攻擊,當我看到該文中使用的類似「誘拐處女」之類的文字時,心想這也許是企圖媾陷我,使我成為一個觸犯科條的罪人。倘若讓他們探知我悄悄夜渡濹水東遊的事,那就更難預測他們要達到何種企圖了。這倒是真令人可怕。 不僅每天夜晚上、下電車的時候,只要走進這個地區,在店鋪集中、熱鬧非凡的大街上自不消說,哪怕在巷子小道中,只要人多,走路時就必須注意前後左右。這種心情對於我描寫《失蹤》主人公種田順平的遁世境遇大概是一種必要的體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