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與人 · 芝加哥的哈姆雷特

舍伍德 《馬與人》
一 在湯姆的一生中,有一次他差點死掉。死亡近在咫尺,以至於好幾天裡,他就像一個手裡拿著球的小男孩般把自己的生命握在手中。只要一鬆手,它就會掉落。 他告訴我這個故事的夜晚,我至今都記得非常清楚。我們去了現今芝加哥市威爾斯大街上的一個小地方吃飯,那裡一半是酒館,一半是餐館。那是十月初的一個濕冷的晚上。芝加哥的十月和十一月通常是一年裡最迷人的時光,但在那一年裡,十月的第一個禮拜卻寒冷多雨。我們這些生活在湖區工業城市的人都患有鼻炎,只要類似的天氣持續一周,我們就會咳嗽、打噴嚏。湯姆和我去的那個溫暖的小酒館看上去溫馨又舒適。我們喝了威士忌給身子驅寒,在吃完東西後,湯姆講起了這個故事。 我們落座的地方混入了某種氣息,一種疲倦感。有時,所有芝加哥人都會對芝加哥無處不在的醜態感到厭倦,人人都萎靡不振。人們在大街上、在商店裡、在家裡,無不感到這種厭倦感。人們渾身癱軟,無數人似乎想從喉嚨發出吶喊:「我們被埋在這無休止的嘈雜、骯髒和醜陋中。你為什麼要把我們放在這裡?沒有安寧。我們總是匆匆忙忙,從一個地方奔向另一個地方,永無終點。我們數百萬人生活在芝加哥廣袤的西區,那裡的街道都一樣醜陋,永遠向外延伸,從四面八方延伸到無邊無界。我們累了,累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為什麼把我們放在這裡,人類之母?」所有在大街上遊走的軀體似乎都在訴說這樣的話。也許有一天,芝加哥詩人卡爾·桑德堡會吟唱出有關這一切的詩歌。哦,屆時他會讓你感受到出自疲倦之人的疲倦之聲。到那時,我們或許都會開始唱這首歌,並意識到一些我們早已遺忘的東西。 不過,我太囉嗦了,還是回到湯姆和威爾斯街的餐廳吧。卡爾·桑德堡在一家報社工作,坐在桌前寫著在芝加哥市威爾斯街上映的電影。 餐館裡有兩個人站在吧檯邊和酒保說話,但空氣中有某種東西阻礙了友好交談的可能性。酒保看上去就像人們在照片上看到的那些著名將軍——他就是那樣的人——紅臉膛,胃口很好,灰鬍子。 那兩人面向他,腳架在欄杆上,就有關麥金利總統和他的朋友馬克·漢納的關係,陷入了一場毫無意義的爭吵。究竟是馬克·漢納控制了麥金利,還是麥金利出於私利,利用了馬克·漢納。參與其中的人對這場討論倒沒有什麼特別的興趣——他們不在乎。在那時候,全國的報紙和政治雜誌總是在同一個問題上爭論不休。我只能說,他們的對話填補了必須填補的空白。 不管怎麼說,這兩人聊起這個話題,將之當成對生活表達厭倦和厭惡的工具。他們管麥金利和漢納叫比爾和馬克。 「我跟你說,比爾是個圓滑的人。他把馬克玩弄於股掌之間。」 「比爾對他言聽計從,真該死!馬克吹響口哨,比爾就會跑過來,就像一隻小狗。」 疲憊的頭腦拋出毫無意義的惡毒話和成見。其中有一個人還生起了悶氣。「別那樣看著我,我告訴你。我對朋友非常容忍,但絕忍不了這樣的眼神。我可是個愛發脾氣的人,有時還會動手。」 酒保控制了局面。他試圖換個話題。「誰能把那個菲茨西蒙斯[18]打倒?他們還要讓那個澳大利亞人在這個國家神氣多久?就沒人能打得過他嗎?」他情緒激動。 我雙手托腮坐著。「男人們吵吵嚷嚷!男人和女人在房子和公寓裡爭論不休!疲憊的人們從工廠回到芝加哥西區的家!孩子們焦急地哭!」 湯姆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後拍了拍桌子上的空杯子,他笑了。 「瓢蟲,瓢蟲,為何遊蕩? 瓢蟲,瓢蟲,從家飛走。」 他嘟囔著。威士忌上來後,他向前傾了傾身子,對生活發表了一番怪異而真實的言論,他總會時不時冒出一些類似的言論。「我想讓你注意一件事,」他開始講,「你去看那些酒保——嗯,如果你去關注他們的話,就會發現那些酒保、偉大的將軍、外交官、總統等人都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我只是碰巧想到了這是為什麼。因為他們都在玩同一個遊戲。他們不得不花一生的時間來對付那些厭煩且不滿的人,於是就掌握了扭轉乾坤的訣竅,讓它們從沉悶無聊轉到另一個方向。這就是他們玩的把戲,他們都玩得大同小異。」 我同情地笑了笑。現在,我在寫我這位朋友時,從情感上來說,很難不歪曲他。我不記得有多少次了,和他在一起時都有一種說不出的沉悶感,他還會常常好幾個小時講起毫無意義的事情。他有時會說,只想成為一個無趣的商人簡直是愚蠢可笑,還宣稱他和我都是傻瓜。如他所說,我們若能更加警覺,更加狡猾一些,會對我倆都有好處。不過事實上,我們都是傻瓜,本應加入「芝加哥體育俱樂部」,打打高爾夫球,駕車出去轉轉,帶幾個愛打扮的年輕姑娘去公路旅店吃晚餐,隨後回家,編幾個荒唐故事安撫妻子,周日再去教堂,不停地聊起賺錢、女人和高爾夫,總之,好好享受我們的生活。有時,他幾乎讓我相信,他所描述的那些人都過著愉快而愜意的生活。 有時,作為一個實體性的存在,他似乎也會在我的眼前完全瓦解。他那龐大的身軀變得有些鬆散和軟弱。他不斷說著話,卻等於什麼也沒說。 然後,當我認定他已經走上了我和周圍所有人無疑都會走上的同一條路時——一條向醜陋以及無意義的枯燥生活屈服的路——某些事情發生了。他或許會像我剛才所描述的那樣,漫無目的地聊上一整個長夜,然後在晚上我們分開的時候,在一張紙上草草寫幾筆,隨後笨拙地把它塞進我的口袋裡。我看著他那笨拙的身影沿著街道走去,隨後走到一盞路燈前,讀起了他寫的東西。 寥寥幾筆寫的是:「我很疲倦。我看上去可不是傻驢,卻累得像一條狗,總想弄明白我是誰。」 但是,說回在威爾斯街度過的那個晚上。威士忌酒端了上來,我們喝了幾口,坐在那裡面面相覷。他把手放在桌子上,合攏手指,擺出一個小杯子的形狀,隨後緩慢地、沒精打采地攤開。「我曾經有過生活,就像那樣,將生活握在手中。我本可以輕易地讓它溜走。至於為什麼沒那麼做,我卻從未搞清楚。我無法去想為什麼我的手指一直捧著,而沒有鬆開,讓生活溜走。」他說。如果說在幾分鐘前,此人還沒有誠信而言,那麼現在,他可謂誠信滿滿。 他開始講述他年輕時發生在那個黃昏和那個夜晚的故事。 他當時年僅十八歲,還待在位於俄亥俄州東南部他父親租的一座農場裡。那是在他離開家出門闖蕩前的秋天。我對他的過去多少了解一些。 那是十月末,他和父親正在地里挖土豆。我猜他們都穿著破鞋子,因為在湯姆講述這個故事時,特意提到當時他們腳很冷,黑色的泥土鑽進他們的鞋子裡。 那時天氣很冷,湯姆身體不太好,心情也很苦悶。他和父親一言不發,絕望地在地里幹活。父親個子很高,面色蠟黃,留著鬍子,在我腦中,他總是停頓著的模樣——他在農場裡走動或在地里幹活時,總會停下來,用手指不安地捋鬍子。 至於湯姆,他在人們印象中是個年輕有風度的人,他雖能向生活中更為美好的東西靠攏,卻並不自知,而且顯然也沒有機會去滿足這種感覺。 湯姆身上有某種毛病,或許是冷中帶點熱的病。他在幹活時,有時身體會像得了風寒般顫抖起來,幾分鐘後,他又會感到渾身發燙。這兩人整個下午都在挖土豆,等到夜幕籠罩四野,他們開始撿土豆。一個將土豆收入籃子,隨後將它們帶到田壟的盡頭,裝入兩蒲式耳的穀物袋裡。 湯姆的繼母來到廚房門前,用她獨有的蒼白語調喊道:「吃晚飯了。」她的丈夫有點生氣和焦躁。或許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能感到兒子對他懷有深深的敵意。「知道了,」他回應道,「我們馬上來,等我們把土豆撿起來。」他的語氣像在發牢騷。「你別讓菜涼了。」他喊道。 湯姆和父親火急火燎地加速幹活兒,仿佛在互相追趕,每當湯姆彎下腰抓起一把土豆時,腦袋就眩暈起來,他覺得自己說不定會摔倒。一種強烈的自尊心占據了他,他渾身充滿了力氣,下決心不讓他父親——即便效率低下,他干起活來有時也會又快又准——超過他。他們不停地撿土豆——那一刻這就是他倆的任務——要趕在天黑之前把所有土豆都撿起來,再把它們裝進袋子。湯姆不相信他父親比他強,無論他身體多糟,他能敗給一個幹什麼都如此低效的一個人嗎? 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就是那一刻湯姆所思所感的實質。 隨後夜幕降臨,活兒也幹完了。裝滿土豆的袋子在田地末端靠著籬笆堆著。那是一個結霜的寒夜,月亮出來了,裝滿土豆的袋子看起來就像沿著籬笆站立著的一個個怪人,他們用蒼老松垂的身體站著,就像湯姆的繼母一樣——身體凹陷,雙眼無光——站在那裡盯著這兩個如此不協調的人看。 兩人走過田野,湯姆讓父親走在前面。他擔心自己會摔倒,不想讓父親看到他身體的狀況。從某種程度上說,這其中還有一點孩子氣的自負。「他說不定還覺得可以把我累垮呢。」湯姆想。升起的月亮是一個懸掛遠方的巨大黃球。它比他們走向的那所房子還要大,父親的身影仿佛要徑直穿過那輪明月的黃色臉龐似的。 他們回到家後,父親的其他孩子——他和那個女人生的,也就是說,他在第二段婚姻里生的——都站在那裡。湯姆離開家之後,怎麼也想不起這些孩子來,只記得他們總是灰頭土臉的,穿著髒兮兮的破衣服,最小的那個,還是個嬰兒,身體不是特別好,總在焦躁地哭個不停。 父子倆走進房子之後,先前還在為推遲的晚飯埋怨母親的孩子們漸漸安靜下來。他們憑藉孩子靈敏的直覺,意識到這對父子有些不太對勁。湯姆徑直穿過小小的餐廳,打開門,走上通往臥室的樓梯。「你不吃晚飯了?」他父親問道。這是幾小時以來父子間蹦出的第一句話。 「不吃了。」湯姆答完就走上了樓梯。在那一刻,他滿腦子想的是:不能讓家中任何人知道他生病了。父親沒有什麼異議,任由他走上樓去。毫無疑問,他離開後,全家人都挺開心的。 他上樓走進自己的房間,沒脫衣服,只脫了破鞋子就爬上床,拉起被子躺下來。這是一床老舊的被子,不是特別乾淨。 他腦袋清醒了一點,房子不大,樓下發生的一切他都能聽清楚。此刻,全家人圍坐在桌子旁,父親在做「飯前禱告」,他總會這麼做,有時,在別人都等著吃飯時,他會斷斷續續地禱告。 湯姆在想,試著去想,這意味著什麼,他父親為什麼要那樣禱告?他在祈禱時,整個人似乎忘了世上的所有人。他與上帝獨處,面對著上帝,而周圍的所有人似乎都不存在。他對食物禱告了一會兒,隨後用一種怪異的私密方式,就其他事情,多數時候是他自己受挫的願望,與上帝交談起來。 他這一生都想成為一名衛理公會派的牧師,但由於他從未去學校或大學受過教育,所以也就未能受戒。他沒有絲毫機會能夠成為他想成為的那個人,但他依舊不停地在為此祈禱,並且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似乎覺得尚有一絲機會,能讓上帝感知到還需招募更多的衛理公會派的牧師,這樣上帝就會突然離開審判的寶座,下凡來到衛理公會的管理會或其他什麼名字的組織,對他們下令說:「你們這群人究竟在幹什麼?趕緊讓這個人成為衛理公會派的牧師。別給我干蠢事。」 湯姆躺在樓上的床上,聆聽著父親在樓下祈禱。在他小時候,親生母親尚未去世的那時候,他總是被迫在周日和父親一起去教堂,參加周三晚上的祈禱會。他的父親一直在祈禱,並假借祈禱的名義,向坐在邊上的其他愁眉苦臉的男女布道,他則坐在邊上聆聽。無疑就在童年的那段時間裡,他開始憎恨起他父親來。那時有一個小鄉村教會裡的牧師,個子高高的,長得骨瘦如柴,尚未結婚,他有時會說,湯姆的父親在禱告時是一個強者。 湯姆的腦中總想著某件事。也就是說,他看到了某種東西。有一天,他光著腳從田裡回來,正獨自走在一條林蔭道上,突然看到——他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他看到了什麼——有個牧師正獨自一人坐在林子裡的一塊木樁上。有某種東西出現了。湯姆身上生活美好的感覺受到了深深的冒犯。他在牧師沒看到的情況下偷偷溜走了。 此刻,他在父親家昏暗無光的二樓,躺在床上,因寒意而瑟瑟發抖。樓下他的父親在祈禱,他在禱告詞中總會念叨一句話:「賜予我天賦,哦,上帝,賜予我無盡的天賦。」湯姆知道這是什麼意思——「賜予我能說會道的天賦和施展它的機會,怎麼樣?」 湯姆的床腳處有一道門,通往另一個房間,這個房間位於房子二樓的前部。他父親和新娶的女人就在那裡睡覺,其他三個小孩睡在旁邊的小房間裡。嬰兒和爸媽一起睡。有時,一個人會冒出可怕的想法。嬰兒的身體不是很好,總在哭。嬰兒長大後很有可能會變得皮膚黃黃的,眼睛空洞無神,就像他母親一樣。假設……僅僅是假設……某個夜晚……某個人不自覺地這麼想——假設父親,要麼母親,突然之間,把身子壓在了嬰兒身上,將嬰兒壓扁,悶死…… 湯姆的思緒有些稍稍超出了他的掌控。他試圖緊緊抓住某個東西——這是什麼?這是否就是他自己的生活?這想法有點古怪。現在,他的父親停止了祈禱,全家人在樓下吃起了晚餐。房間裡一片寂靜。他的家人們,即便那些髒兮兮、病懨懨的孩子們,也在吃飯時漸漸沒了聲音。這是件好事兒。有時,寂靜無聲是件好事兒。 此刻,湯姆的思緒回到了林子裡,他光著腳正走過林子,而那個男人,那個牧師,獨自坐在木樁上。湯姆的父親想要成為一名牧師,想要上帝任命他為一名牧師,想要上帝打破規則,撕毀事物慣常的秩序,不顧一切地任命他為牧師。而他,只不過是個在農場裡討生活的人,一個幹什麼都差不多敷衍了事的人,他一覺得自己要續弦,就馬上找了個帶著四個孩子、不會做飯、家務活兒幹得馬馬虎虎的女人。 湯姆的思緒進入無意識之中,又靜靜躺了好一會兒。或許他睡著了。 他醒來之後——或者說意識重新清醒後——又傳來了父親祈禱的聲音,湯姆原本以為「餐前祈禱」已經做完了。他躺在那裡,聆聽著。那個聲音響亮且迫切,現在聽起來似乎就在耳邊。房間裡的其他人都沉默不語。孩子們都沒有哭鬧。 此刻,傳來了另一個聲音,是樓下廚房的盤子發出的咯咯聲,湯姆從床上坐起身來,往前用力探了探身子,透過開著的門往他父親和他新妻子的房間望去。他的頭腦完全清醒了。 畢竟,晚餐已經吃過了,孩子們都要上床了,此刻樓下那個女人把三個大一點的孩子哄上床之後,正在廚房洗碗。湯姆父親上了樓,正脫下衣服,換上一件髒兮兮的白色睡袍。隨後,他來到屋子前面那扇打開的窗子前,跪下身子,又開始祈禱。 湯姆油然而生一種陰鬱的憤怒,他沒有遲疑,默默下了床。他此刻不覺得自己病了,而是覺得充滿力量。床腳放著一塊馬車上用的橫木,一塊圓圓的硬木,就像一根棒球棍,但兩端逐漸變尖。橫木的兩端都掛著一個鐵環。這塊橫木是他父親留在這兒的,他總是把東西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他在兒子臥室放了這塊橫木,隨後,再過一天,當他套馬去耕地,要用到這塊橫木時,就得花上好幾個小時不安地用手指捋鬍子,四下尋找。 湯姆手裡拿著這塊橫木,光腳輕輕走過開著的門,進入父親的房間。「他想成為樹林裡的那個人——他一直以來就是那樣祈禱的。」湯姆的腦中閃過一些念頭——從一開始起,他腦中總會有許多專斷獨行的想法——嗯,你看,他想克服身上的無能和懶惰。 他下定決心,要用橫木殺了父親。隨後,他悄無聲息地踩在地板上,右手緊握著那塊橫木。那個看起來病懨懨的嬰兒已經放在房間的一張床上,此刻已經睡熟。嬰兒的小臉從另一床髒兮兮的被子中探出來,清冷的月光泄入房間,落在床上,落在窗邊地板上跪著的人身上。 湯姆快穿過房間的時候,突然看到了某個東西——他父親那雙光著的腳正從白色的睡袍底下伸出來。那對腳後跟,還有腳趾下紅紅的水泡被田裡的泥染黑了,但腳心卻不是黑的,在月光的照耀下,反倒顯露出一種泛黃的白色。 湯姆躡手躡腳回到自己的房間,輕輕關上了兩個房間之間的門。說到底,他並不想殺人。在他父親看來,跪下向上帝祈禱前,沒有必要洗淨雙腳,而湯姆自己在上樓就寢前也沒有洗腳。 此刻,他的雙手顫抖起來,身子因寒戰而不停晃動,但仍坐在床邊試圖思考。他還是個孩子時,和父母親去教堂曾聽過一個故事。一個人去參加宴會,在土路上長途跋涉之後到了宴會。有個女人用雙手給他洗腳,還給那雙腳抹上珍貴的膏藥,又用頭髮將它們擦乾。 他最初聽到這個故事時還小,並不覺得其中有什麼特別含義,但是現在……他坐在床邊,表情怪異地笑起來。人們能否把自己的雙手變成一個象徵,來傳達多年前那個女人的雙手的意義呢?人們能不能把自己的雙手變成一個謙卑僕人之手,去觸碰某人骯髒的雙腳和骯髒的身體呢? 這是一個古怪的念頭,是一整套讓自己成為本性純然正直的守護者的方式。當一個人病了之後,他對事物的理解就會產生些許偏差。在湯姆的房間裡,有一個錫盆和一桶水,這桶水是他每天早上從房後打來的。他一直自己照顧自己,或許在那一刻,他在體內找到了某種東西,這種東西後來丟失了,或者只有在經過很長一段時間之後才能重新拾回,那是一種配得上他年輕身體的感覺,像人們所說的,把自己的身體當成一座廟宇。 不管怎麼說,他一定在童年的那個晚上有過類似的想法。而我永遠也忘不了,在威爾斯大街,當他和我說起這個故事時,我在他身上看到的某種幻覺。在那一刻,從那具笨重的軀體裡似乎湧出了某種東西,某種年輕、堅硬、潔淨、白色的東西。 但我必須謹慎一點。或許還是順著我的故事講為好,就像他那樣,簡單將它呈現出來就好。 不管怎麼說,他從床上起了身,在這個極為雜亂且萎靡的家的二樓,站在房間當中脫去衣服。牆上的鉤子掛著一條毛巾,但並不乾淨。 但是,他碰巧有一件沒破的睡衣,他取了出來,不顧一切地從睡衣上扯下一塊布,用來當作毛巾。隨後他站起身來,把錫盆放在腳邊,用冰冷的水仔細洗了洗自己。 他在威爾斯大街告訴我這則故事的那個晚上,無論我對他產生了怎樣的幻覺,但他一定如我所描述的那樣,無疑在童年的那個晚上成了某種年輕、堅硬、潔淨、白色的東西。在那一刻,他的身體無疑就是一座廟宇。 至於他將自己的生活握在自己手中這個事實——那是在他回到床上之後發生的事兒,他故事中的那個部分我確實不理解。也許在講述的時候,他把這部分給搞混了,又或許是我的理解產生了偏差。 我記得他一直把手放在威爾斯街那家酒館的桌上,不停地把手指張開又合上,就仿佛這樣就能解釋一切似的。不過,這個手勢對我來說並不能解釋什麼,至少當時沒有。你看到後,或許能夠明白些什麼。 「我回到床上,」他說,「把自己的生活握在手中,試圖決定是否要繼續握下去。整晚上我都像那樣握著它,我指的是我的生活。」他說。 他顯然是在解釋一種觀念,認為別人的生活是獨立於他生活之外的東西,是無法去觸碰、去玩弄的東西。很久以前,在他童年那個晚上,他究竟產生了多少這樣的想法呢?又有多少想法是後知後覺感受到的呢?我不知道,人們會想當然地認為他肯定也不知道。 不過,那一晚,他似乎好幾個小時都在琢磨這個念頭。他父親的妻子上了樓,兩個大點的孩子躺到了床上,之後房子裡寂靜無聲,於是那個特定的時刻來臨了,在這樣的時刻里,他可以輕易地將屬於他的生活握在手中,又放下,就好像在芝加哥威爾斯大街的酒館裡,他伸開並放在桌上的手一樣。 「我曾想過不這樣做,」他說,「不去張開我的手,不去攤開我的手。我感覺不到生活有什麼明確的目標,但確實有某種東西。我有一種感覺,當我渾身發冷,赤裸著身體清洗自己時,我曾有一種感覺。或許,某一天,我會再有想清洗自己的感覺。你懂我的意思——那天晚上,在月光下,我真的淨化了自己。 「於是我回到床上,把我的手掌合起來,就像這樣,握成杯子狀。我把自己的生活握在手中,每當我想張開手,讓生活從我手中溜走時,我就會想起自己曾在月光下沐浴。 「所以,我沒有張開我的手掌。我把手像這樣合在一起,握成個杯子狀。」他說,隨後又慢慢把手掌合在一起。 二 湯姆在芝加哥一家辦公室里寫了很多年的廣告,我也在那裡工作。他已人到中年,還未成家,而到了周日的晚上,他會坐在公寓裡讀書或草草彈幾下鋼琴。除去上班之外,他鮮有同伴,儘管他在青春期和剛步入成年的時候,日子過得比較坎坷,但他在幻想中,一直活在過去。 他和我曾一度關係較為親密,就這麼時斷時續鬆散地保持了幾年關係。儘管我比他年輕許多,但我們總在一起喝個半醉。 在他個人的經歷中,總有像標籤一樣擺動著的末端從他身上泄露出來,在我認識的所有男女中,他給我的故事素材最多。他自己說過的話,不管出於記憶還是憑空捏造,卻從未被完整地講述過。它們是被拾起的碎片,像被風颳起拋向空中,隨後又突然掉落下來。 我們倆總會在傍晚去酒吧喝酒。在此期間,我們會聊工作,等湯姆醉意漸濃,就會戲謔地說起廣告寫作的重要性。他那些觀點讓我有點困惑。「我跟你說,在你現在所做的那些廣告中,有許多是非常重要的。你一定要全身心地投入其中。美國的家庭主婦會買明星牌洗衣皂,而不會買箭牌洗衣皂,這一點很重要。還有一件事——現在間接雇用你的那家肥皂廠老闆有個長得非常漂亮的女兒。我見過她。她現在十九,很快就要從大學畢業了,如果她父親能賺到很多錢,那就會大大影響她的生活。她將來會嫁給什麼樣的男人可能就取決於你現在所寫的廣告是否成功。你在以一種隱晦的方式為她戰鬥。就像一個古老的騎士,你用你的長矛,或者說你的打字機,在為她效力。今天,我走過你的辦公桌,看見你坐在那裡撓著頭,思忖著是應該寫『明星牌洗衣皂——最佳選擇』,還是應該用略帶俚語的口氣說『買明星牌——就對了』——這麼說吧,我的心完全撲在你和那位從未謀面也永遠不會見面的人身上。我和你說,我被打動了。」他打了個嗝,向前傾了傾身子,親切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告訴你,年輕人,」他微笑著補充道,「我想起了中世紀,想起了那些曾經到聖地去侍奉聖母的男女和孩子們。他們的薪水沒你高。我跟你說,我們廣告人的薪水太高了。如果我們光著腳,穿著破舊的斗篷、拿著手杖到處走,我們的職業會更有尊嚴。我們可以更有尊嚴地把乞丐的碗拿在手裡,嗯!」 此刻,他開懷大笑起來,但突然間,他又收起了笑容。湯姆的歡笑中總帶著幾分憂傷。 我們出了酒館,他有點踉蹌地向前走著,即使他很清醒,腿卻也不太穩。他身上並沒有明顯的生命力,他笨拙地晃動著身體,沉重的身體有時會撞到人行道上的行人。 我們曾站在芝加哥市拉薩爾街和湖街之間的街角處,周圍擠滿了回家的人群,高架火車在我們頭頂隆隆作響。風把一片片碎紙和一團團塵土風吹到我們臉上,灰塵也會落進我們的眼睛。我們神經質地笑起來。 不管怎麼說,對我們而言夜晚才剛剛開始。我們一起散步,一起吃飯。他又鑽進了剛從那兒出來的酒館,一會兒回來時口袋裡就裝著一瓶威士忌。 「威士忌可真是個可怕的東西,嗯,但誰叫這裡也是個可怕的城鎮呢。人們在這裡不能喝酒。酒屬於開朗、歡笑的人群和地方。」在他看來,我們生活在這樣一個現代化的工業城市裡,酗酒是必須的。「你等著吧,」他說,「你等著瞧。總有一天改革家們會想盡辦法把我們的威士忌拿走,那會怎樣呢?你看,我們的身體會凹陷,變得就像生了太多孩子的老女人。我們的精神會全都垮掉,然後你就會知道發生什麼了。沒有威士忌,沒有人能站起來反對這一切醜陋的東西。我覺得,這是不可能的。我們會變得像袋子一樣空虛——我們會的——所有人都會那樣。我們就像沒人愛卻生了一堆孩子的老女人。」 我們穿過許多條街,來到一座橋上。天漸漸黑了下來,我們在暮色中站了一會兒,在朦朧的光線中,河邊緊挨著的那些大倉庫和工廠開始變得奇形怪狀。河流穿過由建築物形成的峽谷,有幾艘船在交會,有軌電車從遠處的橋上駛過。它們就像深紫色天空映襯下移動著的星團。 他不時喝著瓶里的威士忌,偶爾也請我喝上一口,但他常常會忽視我,自顧自地喝。他又喝了一口,輕輕對著酒瓶說:「小媽媽,我總是在你的懷裡,嗯?你不能讓我斷奶,對嗎?」 他漸漸有了脾氣。「那麼,你為何要把我生在這裡?當母親的應該把孩子生在人能謀生的地方。這裡不過是空有建築的荒漠。」 他又從酒瓶里喝了一口,在把酒瓶遞給我之前,把它貼著臉頰放了一會兒。「威士忌酒瓶就像女性,」他說,「只要裡面裝著酒,人們就不願與它分別,也不願把它拿給朋友,這一點有點像邀請朋友認識你的妻子。我聽說,在某些東方國家裡,人們就會這麼做——這是一個非常優雅的傳統。或許那裡的人比我們文明多了,而到那時,或許他們就會發現,女人有時也會喜歡這麼做,對吧?」 我想笑,但沒笑出聲來。現在,當我在書寫我這位朋友時,我發現自己終歸無法很好地把握他。或許因為在我的記述里,過分強調了他的悲傷。他身上總會呈現出那樣的元素,不過他調整得很好,但在我對他的記述里,我卻無法將它調整好。 首先,他不是特別聰明,而我似乎在把他塑造成一個相當聰明的人。在我和他待在一起的許多個晚上,他都沉默不語,非常沉悶,一連好幾個小時都無精打采,一邊還說著辦公室里的事兒。他曾說起一個又長又混亂的故事。他曾和公司的總裁一起去了底特律,兩人去那兒拜訪一個廣告商。就當時他們說了些什麼——那些「他說」和「我說」的內容——他做了一番冗長而乏味的講述。 又有一次,他曾說起他自己的一些經歷,那是在他投身廣告業之前,他曾做過報社的記者。他在芝加哥當地的一家報社——或許是《論壇報》——的編輯部里工作。人們漸漸習慣了他頭腦中的小怪癖。他的腦子有時會毫無進展,隨後就會有某種老生常談的故事浮現出來。有一個初出茅廬的記者來到報社辦公室,他帶來一則重要新聞,獨家新聞。沒有人相信這位記者說的故事。他只是一個孩子。他說有一個兇手,全鎮都在提防著這個人,而那個初出茅廬的小子卻把他抓了起來,還把他帶到了報社。 那個危險的兇手就坐在那裡。那個初出茅廬的小伙子在一家酒館裡發現了他,並走上前去對他說:「你最好死了這條心吧。他們一定會抓到你的,如果你去自首,事態就會好很多。」 隨後,這個危險的兇手就決定去自首,而那個初出茅廬的小伙子就陪他一起去,他倆沒去警察局,而來到了報社。這真是一則轟動的獨家新聞。再過一會兒,排版就要完成了,報紙就要拿去印刷了。截稿時間臨近了,而這位初出茅廬的記者在屋裡奔走相告。他不斷指著那個兇手,那是一個看起來非常文雅的人,個子矮矮的,長著一雙藍眼睛,正坐在板凳上等候。這個初出茅廬的記者幾乎快要瘋了。他手舞足蹈地喊道:「我告訴你們,坐在那裡的人可是莫德克。別犯傻了,我告訴你們,莫德克就坐在那裡。」 此刻,一個編輯冷漠地走了過來,對那個藍眼睛的小個子男人說了幾句,隨後突然間,報社辦公室里所有人的語調全都變了。「我的天啊!這是真的!手上的活兒都停一停!把頭版空出來!我的天啊!這是莫德克!這麼危險的事兒!我們差一點就讓它溜了!我的天啊!那是莫德克!」 這樁發生在報社的事一直留在我朋友的腦海中。它在他腦中就像在水池裡一樣四處遊動。大概每過六個月,他就會重複一遍這個故事,每一次都說一樣的話,那一刻報社辦公室里的緊張氣氛不斷在他口中呈現。他變得越來越亢奮。此刻,辦公室里的所有人都聚集在那個小個子、藍眼睛的莫德克邊上。他殺了妻子、情人和三個孩子。隨後他跑到了大街上,隨隨便便就射殺了兩個剛好路過的無辜路人。他坐在那裡靜靜地說著話,城裡所有的警察,以及其他報社的記者都在找他。他就坐在那裡說著話,緊張地講述著他的故事。故事本身並沒有什麼。「是我殺的。就是我殺的。我想我當時蠢透了。」他不斷地說。 「好吧,這個故事必須得延伸一點。」那位帶他來的初出茅廬的記者驕傲地在辦公室里走動。「是我辦到的!是我辦到的!我證明了自己才是這座城市裡最偉大的新聞記者。」年長一些的人都在笑。「真是傻子!傻子有傻福!如果他不是個傻子,絕不可能辦到這一切。瞧瞧他走路的樣子。『你是莫德克嗎?』他走遍整個鎮子,進入酒館,逮到人就問:『你是莫德克嗎?』上帝對傻子和醉漢可真好!」 這個故事我朋友向我說起過十次、十二次、十五次,絲毫不知它已成了老生常談。當他重現報社辦公室里的場景時,他總是會給出同樣的評價。「這是一則好故事,哈,不過,這是真事兒。我當時就在那裡。得有人把它寫下來,登在雜誌上。」 我盯著他看,在他講述這則故事時,我緊緊盯著他看,並且隨著年齡的增長,我一直在聽這則有關兇手的故事,他也會定期講起別的故事,但不會意識到他之前已經講過了,於是我冒出了一個想法。「他是一個沒有聽眾的說書人,」我想,「他是一條淤塞的河流。他裝滿了故事,這些故事在他身邊盤旋、轉動。這麼說吧,他還不是一條淤塞的河流,他就是一條滿溢的水流。」我走在他身邊,一遍遍聆聽那個初出茅廬的記者和兇手的故事,在那時,我總會記起我父親房子後面的一條小河,房子就在俄亥俄州的某個鎮上。春天時,水會漫到我家房子邊的一塊田地,褐色的泥漿會一圈圈瘋狂打轉。有人若往水裡扔一根樹枝,它就會被水流帶去遠方,但是,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樹枝就會轉回到我站在那裡觀望的高地邊。 讓我感興趣的是那些沒有說出來的故事,抑或是我朋友腦中那則沒有完結、不會繞圈打轉的故事。一則故事一旦形成,就會隔三岔五地被人講述出來,但那些沒有形成的片段,只能被窺見一次,隨後就會退隱,永不再現。 那是春天的一個傍晚,他和我一起在傑克遜公園散步。我們坐上了一趟有軌電車,我們正下車時,車就突然開動了,我那位朋友踉踉蹌蹌摔在了地上,在街上翻起滾來。司機、售票員,以及幾位乘客跳下車來,圍攏過來。不,他沒有受傷,不會把姓名和住址告訴那位焦急的售票員。「我沒受傷。我不會起訴你們公司的。媽的,老兄,我絕對不會給你我的姓名和住址的,我壓根不屑於這麼做。」 他裝出一副義憤填膺的高貴模樣。「現在你只需想想,如果我碰巧是某個大人物,正在這個國家旅遊——比如,在外交部工作,隱姓埋名的一個人。比如,假設我就是一個偉大的王子或者諸如此類的顯貴。看看,我身形多麼偉岸。」他指了指自己的大肚子。「如果我告訴你我是誰,人們就會歡呼起來。我不在意那些。你明白吧,對我來說,這件事發生在你自己身上會有很大的不同。這類事我經歷多了。我對此感到厭煩。在我研究你們這個國家的風俗時,我恰巧從有軌電車上跌落下來,這是我自己的事兒。我又沒有礙到任何人。」 我們離開售票員向前走去,司機和乘客們有點愣住了。「啊,他是個傻子。」我聽到一個乘客對另一個乘客說。 等到了秋天,從我這位朋友身上抖落出某個東西。我們後來有一次一起坐在公園長椅上時,其中有個片段,他過往經歷中某個微小的閃光片段——他身上時不時會掉落這些片段,而這對我來說就是他最大的魅力——似乎被搖晃鬆了,就像從風中的樹上跌落一隻蘋果般從他身上掉落下來。 他開始講起來,有些猶豫,這種感覺就仿佛他在夜裡摸黑走過一間古怪屋子的門廊一般。事情是這樣的,我從未見他與女人待在一起過,而他也很少提起女人,只用一種詼諧和半輕蔑的語調調侃過幾句,但現在,他開始說起他和一個女人的一段經歷。 這個故事講述的是他年輕時的一段冒險。它發生在他母親去世、父親再婚之後,實際上是發生在他永不回頭地離家之後。 他與父親之間似乎總存在一種敵意,隨著他繼續待在家裡,這種敵意變得越來越明顯,但就兒子——也就是我朋友——這一方來看,他從未將這種敵意說出來,而對他父親的厭惡就體現在他藐視父親如此惡劣的再婚行為中。那所房子裡新搬來的女人看起來是個笨頭笨腦的可憐人。房子總是很髒,而那些孩子,別人生的孩子,總是在地上爬來爬去。當去地里幹活的父子回來吃飯時,飯菜又燒得難以下咽。 父親想讓上帝用某種神秘的方式讓他成為一個衛理公會派的牧師,這個願望一直持續著,並且隨著他年歲漸高,兒子很難抑制對家庭生活言辭刻薄,總要將這些話說出口:「衛理公會派的牧師到底算什麼?」兒子充滿了年輕人的偏狹。他父親是個工人,一個從未上過學的人。他難道會認為,僅憑不停地禱告,無須努力,上帝就會突然將他變成另一個人嗎?如果他真的想成為一名牧師,為什麼自己不去準備呢?他急不可耐,結了婚,然後在第一任妻子屍骨未寒之際,就匆匆續了弦。但他娶到的又是多麼笨手笨腳的一個可憐女人啊。 兒子朝桌子另一邊的繼母望去,她害怕他。他們的眼神相遇了,隨後這個女人的雙手開始顫抖起來。「你想要什麼?」她焦慮地問。「不想要什麼。」他回了一句,隨後就不聲不響地吃起東西來。 春季的某一天裡,他在地里和父親一起幹活,突然決定要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他和父親當時在種玉米。他們家沒有玉米種植機,於是父親得用自己做的標記物在田壟里標記出種植點,隨後他就光著腳沿著田壟一邊走,一邊將玉米粒播撒下去,而他兒子,手裡拿著鋤頭跟在後面。兒子把土蓋在玉米粒上,隨後用鋤頭的背面拍拍種下玉米的地方。這樣做是為了夯實上面的土層,以防玉米生根之前,烏鴉飛下來把玉米粒吃了。 整個早上,父子倆都在一聲不吭地幹活,隨後到了中午,他們來到田壟的一端,收工休息。父親走入了籬笆的角落裡。 兒子非常緊張。他坐了下來,隨後又起身四處走動。他不想往籬笆的角落望去,他父親無疑正跪在那裡祈禱——他總會在不合時宜的時候禱告——但那一刻,他卻沒有那麼做。恐懼襲上他的心頭。父親默默跪著祈禱,兒子又能看見他的兩隻光腳從低矮的灌木叢中伸了出來。湯姆顫抖起來。他又看見了腳後跟、腳掌的肉墊,以及腳趾下面那兩個球狀的指頭肚。它們都成了黑色,但每隻腳的腳背都是白色的,而且還帶有一種奇怪的白色——就像魚肚白。 讀者會理解湯姆的腦子裡在想什麼——一段記憶。 他沒對父親或父親的妻子說什麼,就這麼穿過田地,走進房子,收拾好東西,起身離開了,也沒有和任何人道別。女主人看見他走了,什麼也沒說。等他走到路上的一個拐彎處,她就穿過田野向她丈夫跑去。她丈夫還在祈禱,根本沒有注意發生了什麼。他的妻子也看到了從灌木叢里伸出的那雙光著的腳,尖叫著衝過來。她丈夫站起身來,她開始歇斯底里地哭起來。「我覺得大事不妙,哦,我覺得大事不妙。」她抽泣著說。 「啊,怎麼啦,怎麼啦?」她丈夫問道,但她沒有回答,只是跑了過來,一頭撲進了他的懷抱,兩人就這樣站著,像兩個奇形怪狀的穀物袋,擁抱在灰色天空下新開墾的黑色田地里。那個兒子則在一棵樹前停下了腳步,看著他們。他走到樹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路走遠了。後來,他再也沒有見過他們,也沒有聽到過他們的消息。 關於湯姆追女人的故事——他講得就像他離家出走的故事一樣,是以一種零碎的方式講述的。這個故事,就像我剛才講的故事一樣,是在長時間的沉默間隙斷斷續續講出來的。我這位朋友說起這個故事時,我就坐著看著他。我承認,有時候我不禁在想:他一定是我一生中認識的最偉大的人。「他感受了更多的事物,他憑藉無聲感受事物的能力,對生活的了解要比我認識的任何人,甚至比生活在我這個時代的任何人都深。」我這樣想著——內心被深深觸動了。 就這樣,他上了路,慢慢徒步穿過俄亥俄州南部。他打算到某個城市去,並開始自學。他在童年時,曾在某個冬天去一所鄉村學校念書,但某些他想要的東西在鄉下是找不到的,比如書。「我當時就知道,現在也知道,書,真正的書的重要性。世界上這樣的書很少,要找到它們需要花很長的時間。幾乎沒有人知道它們是什麼樣的,而我一直沒結婚的原因之一就在於,我不想讓某個女人擋在我追尋那些書的路上。」他解釋道。他總是用這種極短的評論來打破他對故事主線的講述。 整個夏天,他都在農場裡幹活,有時會在那裡待上兩三個星期,隨後就繼續往外跑。到了六月,他就去距離辛辛那提以西二十英里之外的地方,他在那兒的一個德國人的農場裡幹活,就在那兒發生了他那天晚上在公園長椅上對我講的冒險故事。 他幹活的那個農場屬於一個身材高大魁梧的德國人,他五十歲了,二十年前來到美國,通過辛勤勞作發了財,得了不少土地。在下定決心娶個女人的三年前,他寫信給德國一位朋友,讓他幫忙物色個妻子。「我不想在這些美國女孩中找,我想要一個年輕的,不要老的。」他寫道。他解釋說,美國女孩都懷有這樣的想法:她們可以支配丈夫,並且大多數人都成功了。他說:「她們現在只想悉心打扮一番,騎著馬到處跑,要麼就騎馬進城去。」就連他雇的年長的美國女管家也是如此。她們中沒有一個能在這裡安心打理農場、餵牲口、做歐洲農夫的妻子本應做的事情。若他想雇一個女管家,她只負責家務就夠了。 隨後,女管家去前廊縫東西或看書了。「簡直荒唐!你給我去給找個德國好姑娘,身體強壯又漂亮的那種。我會寄錢給她,這樣她就可以來這裡做我的妻子了。」 這封信是寄給他年輕時的一個朋友的,他現在是德國小鎮上的一個小商人。在和他的妻子商量了這件事之後,這位商人決定把他二十四歲的女兒送到美國去。她已經和一個軍人訂了婚,可那人在服役期間得病死了,她父親覺得女兒已經虛度了太多光陰。商人把女兒叫到妻子的房間裡,把自己的決定告訴了她。她坐在那裡,眼睛盯著地板看了很長時間。她要吵鬧一番嗎?一個坐擁大農場的富有美國丈夫可不能就這麼放過。女兒抬起手,摸了摸她濃密的黑髮。畢竟她是個強壯的女人。她的丈夫不會被騙。「好,我去。」她輕輕地說,站起身來,走出了房間。 這個女人到了美國之後一切都還好,只不過,她丈夫認為她話說得太少了。雖然她在生活中主要就是操持家務、種田、餵牲口,把男人的穿戴打理好,這樣他就不必總是去買新衣服了,但有時,還是會有別的事情可以去做的。農夫在地里幹活時,有時會自言自語起來:「一切都已妥當。萬物都遵循時間,各有歸處。」這個人平日裡就乾乾活,空下來也會稍微放鬆一會兒。他會時不時找幾個朋友聚聚,喝喝啤酒,吃吃油膩的食物,然後再找點樂子,這也挺好。他不會玩得太過火,但如果聚會上有女人,就會有人給其中一個女人搔痒痒,這個女人就會咯咯笑起來。他曾對腿發表過評論——沒什麼特別的。「腿就是腿。馬或女人的腿都很重要。」所有人都笑了起來。他度過了一個愉快的夜晚,玩得很開心。 這個農夫在他的女人來了之後,時常會在田裡幹活時想她究竟出了什麼問題。她整天都在幹活,把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條。這不,她要餵好牲口,這樣他就不必為它們操心了。她燒得一手好菜。甚至會用古老的德國方式,在家釀造啤酒——啤酒的味道也很不錯。 其實,問題就出在她話太少了,過於沉默了。他和她說話時,她總會態度溫和地回答,但她本人不會發起話題,到了晚上,她就一聲不吭地躺在床上。德國人在想,這是否她馬上就要懷上孩子的徵兆。「那可能會帶來不同的結果。」他想。他停下手裡的活兒,朝田地那頭望去,那裡有一片牧場。他養的牛正在安靜地吃草。「哪怕是這些牛,當然牛是不會說話的,也算是非常沉默的物種,但即便如此,牛也會有鬧騰的時候。有時魔鬼也會鑽入牛的體內。你會牽著它沿著大街小巷走,突然間它會發瘋似的發作起來。一不留神,它或許就會用頭擠開柵欄,把人撞倒,什麼事兒都幹得出來。它欲望噴薄,瘋狂地想要某種東西。就算是一頭牛,也不會一直木著一聲不吭的。」德國人感覺自己上了當。他想起了那位把女兒送來的德國朋友。「啊,他媽的,他本該送一個更開朗點的人來的。」他想。 湯姆來到農場時正值六月,農收開始了。那個德國人有很多土地,他在地里種了小麥,收成也不錯。他還雇了另一個人整個夏天在地里幹活,但湯姆也有活干。他不得不睡在穀倉里的乾草垛上,不過他不介意。他只想立馬開工。 任何認識湯姆、並且看過他那巨大粗笨的身體的人,一定會意識到,他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身體一定異乎尋常得強壯。首先,他還不會像日後那樣,整日沉入思考之中,也不會像日後那樣,常年枯坐在桌前。他和另兩個男人一起在地里幹活,到了吃飯時間就和他倆一起進屋吃飯。他和德國人的妻子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湯姆的腦中一直在想某些事情——有關他童年時的思緒——他也會想很多有關未來的事。這麼說吧,他一直在往西走,沿途做點活兒,賺點小錢,賺來的每一分錢他都留著。他還沒去過美國的城市,並且有意在避開諸如斯布林菲爾德、代頓和辛辛那提這樣的地方,一直都待在小一點的地方和農場裡。 一段時間之後,他或許就可以攢下一點錢,這樣就可以去城裡學習、看書和生活了。他對美國的城市有一種幻想。「一座城市裡會有很多人,他們不會孤獨。他們會意識到只有一起勞作,才能獲得生活中更好的東西。眾人一起勞作就可以創造神奇,眾人一起思考就可以想得透徹,眾人一起努力就可以讓生活更加美好。」 如果我給你留下這樣一個印象:湯姆,這個來自俄亥俄農場的男孩,擁有如此清晰的想法,那一定是我犯了錯。他有一種感覺——類似的感覺。他體內有某種無聲的渴望。我非常確定,他那時甚至就有日後一直保有的東西,那是某種近乎聖潔的內在謙卑感。這是他作為男人最大的魅力,但或許就是這種謙卑感妨礙了他獲得堅定自信的男子氣概,這種男子氣概似乎是我們美國人都非常看重的。 不管怎麼說,湯姆就是這樣的人,而那個女人,那個沉默不語的人,現今已經二十七歲了。三個男人正坐在桌子旁吃飯,她則在一旁候著。他們在農場的廚房裡吃飯,那是一個老式的大廚房,她要麼站在爐子旁,要麼就在等食物吃完後一聲不吭地再端上一些。 到了晚上,幾個人要到很晚才會吃飯,有時他們在桌旁落座後,天都已經黑了,她就會給他們點起煤油燈。扇動著巨大翅膀的昆蟲和蛾子瘋狂撞擊著紗門,它們想要衝進屋子裡,在煤油燈旁飛舞。男人們在吃完晚飯之後,會坐在桌旁喝啤酒,女人就去洗盤子。 那一年夏天來幹活的人是個三十五歲的男人,他身材高大,骨瘦如柴,下巴留著一撮鬍子。他和那個德國人很聊得來。德國人心想,嗯,這可真不錯,總算有人打破屋裡的沉默了。這兩人聊起了即將要乾的脫谷的活兒和剛剛收完的乾草。其中一頭牛下周就要產牛犢了。留鬍子的男人喝了一杯啤酒,用長滿又長又黑的毛的手背擦了擦鬍子。 湯姆把椅子拉到後面,倚著牆一聲不吭地坐著,在德國人深深沉浸在對話中時,他會看看那個女人,有時她會把目光從正在洗的盤子上移開,朝他看去。 他有時會感到某種東西,某種感情——也許她也有——但屋裡那兩個男人的感受就說不清了。可惜她不會說英語。不過,即使她會說,他也無法向她傳達他的心意。不過,哼,他心裡什麼想法也沒有,什麼也說不出來。她丈夫時不時會用德語和她說話,她輕聲回答,然後再轉回英語同那兩個男人說話。她又端來了一些啤酒。那個德國人感到心滿意足。能在家裡聊天真是太好了。他勸湯姆也喝點啤酒,湯姆接過酒杯喝了起來。「你也是個悶葫蘆,嗯?」他笑著說。 湯姆的奇遇發生在他在這兒的第二個星期。晚上人們都已睡了,但他睡不著,於是便默默起了床,拿著毯子從乾草棚里下來。這是一個炎熱的朔夜,夜色寂靜且溫柔,他來到延伸到穀倉的草地,鋪上毯子,靠著穀倉的牆坐了下來。 即便不睡覺也沒什麼關係。他年富力強。「如果我今晚睡不著,那就明晚再睡。」他想。空氣中有某種東西讓他覺得只關注自己就好,他就這麼醒著,坐在室外,看著遠方穀倉旁蘋果園裡的朦朧樹影,看著天上的繁星,看著幾百英里之外隱約可見的農舍。他在室外就不再有不安感了。也許只是因為此刻他離自己更近了,又或許只是因為夜晚的緣故。 他漸漸意識到有什麼東西,某個在黑暗中不安移動著的東西。院子和果園之間有一道籬笆,籬笆旁邊長著漿果樹叢,黑暗中有什麼東西正沿著漿果樹叢移動。那是一頭跑出畜棚的奶牛,還是被風吹動的樹呢?他玩起了一個鄉村男孩都知道的把戲。他把一根手指塞進嘴裡,站起身來,把濕漉漉的手指伸到面前。風會迅速吹乾手指的一面,這一面會變冷。這樣就可以感知到風力和風向。嗯,當時的風力不足以吹動漿果樹叢——一絲風也沒有。他光著腳從穀倉的閣樓下來,走動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走過去,默默站在毯子上,背靠著穀倉的牆壁。 樹叢里的動靜越來越明顯了,但這並不是樹叢里的動靜。某個東西正沿著他和果園之間的籬笆移動。籬笆邊上的某個地方是一塊老舊的鐵軌,那上面沒有長灌木,此刻那個默默移動的東西正經過這塊空地。 原來是房子裡的女人,那位德國人的妻子。到底怎麼了?難道她也想不聲不響地靠近什麼嗎?湯姆的腦袋裡閃過各種念頭,身上油然而生某種無聲的欲望。他隱隱希望這個女人是來找他的。 事後,當他向我說起那晚發生的事時,非常肯定當時占據他頭腦的不是對一個女人的肉體欲望。他母親在多年前就去世了,而他父親隨後娶進門的那個女人在他看來僅僅就是家裡的一個擺設,並不怎麼能幹,長得皮包骨頭,頭髮亂作一團,身體根本做不了她理應去乾的活兒。「我極度排斥所有女人。或許我一向如此,只不過那是——我敢肯定我自己就是一個鄉下土裡土氣的貴族。我覺得自己是個人物,是世上的一個異類,而我見過或認識的女人,任何女人,比如幾個像我父親一樣可憐的鄰居家的妻子,幾個鄉下姑娘——我都懶得鄙視她們,她們都是我腳下的塵土罷了。 「而對那個德國人的妻子,我卻沒有那種感覺,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或許是因為她就和那時的我一樣保持沉默的習慣,這個習慣自那之後我就喪失了。」 就這樣,湯姆站在那裡——等待著。那個女人慢悠悠地沿著籬笆,一直待在灌木的陰影里,隨後穿過那塊空地,往穀倉走去。 事後,當他想到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的時候,永遠也無法確定那究竟是她在夢遊,還是醒著在向他慢慢靠近。他們之間語言不通,在那晚之後再也沒有見過彼此。或許她那時一直不太安寧,想要下床離開她丈夫,自個兒從屋裡出來走走,沒有刻意想過自己在幹什麼。 她來到他站立著的地方,這才緩過神來,隨後害怕起來。他向她走去,她停了下來。他倆的臉靠得很近,她因驚恐而瞪大了雙眼。「她的瞳孔都放大了,」他在談到那一刻時說,他一直在說那雙眼睛,「那裡面有一種東西正拍打著翅膀。我肯定我當時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切,就仿佛我們一起站在白天裡一樣,這麼說一點兒也不誇張。或許是我的眼睛出了什麼問題?那也有可能。我沒法跟她說話,讓她安心下來——我沒法對她說:『別害怕,女人。』但我說不出話來。我想這一切都是我眼神透露的。」 顯然,應該說些什麼。不管怎麼說,在我那位朋友年輕時經歷的不凡之夜裡,他的臉和那個女人的臉越靠越近。隨後,他們的雙唇碰在了一起,隨後他擁她入懷,抱了她一會兒。 就是這樣。他們一起站著,一個二十七歲的女人,一個十九歲大、擔驚受怕的鄉下男孩。或許這就解釋了為何沒有發生別的事。 至於別的事兒我就不知道了,但是我在講這個故事時,有你這樣的讀者所不具備的優勢。我是聽這個人斷斷續續講完了的——他經歷了我想描述的事兒。過去那些講故事的人,從一個地方走到另一個地方,講述他們的神奇故事,他們都有一個優勢,而這種優勢是我們這些身處印刷時代的人所不具備的。他們既是講故事的人,又是演員。他們在講故事時會調整自己的語調,用手擺出姿勢。他們時常僅靠自身的信念力量就能獲得信念。所有我們這些現代人,為了達到同樣的目的,只會在寫作的風格上小題大做。 而我現在試圖表達的是,我那一晚和我朋友在公園聊天時,我的一種感受:那是兩個人在俄亥俄州一個穀倉邊深深的陰影里的結合,是非個體性的兩人結合,這種結合與身體有關,但同時又與身體無關。這件事只能靠感受,而不能用理性來理解。 不管怎麼說,他們在一起抱了一會兒,或許有五分鐘之久,他們的身體靠在穀倉的牆上,雙手握著,緊緊扣在一起。他們中的一方時不時會往後退一步,面朝對方站立一會兒。或許有人會說這是歐洲在黑暗的穀倉邊直面美國。或許有人會聯想到別的什麼,但我只想說,他們就像我描述的那樣站著,怪異地把臉朝向穀倉——我猜,這是本能地轉過身去——並且時不時會有一個人往後退幾步,面朝對方站立一會兒。他們的雙唇自第一次觸碰之後,就再也沒有觸碰過。 下一幕上演了。德國人在屋裡醒了過來,並開始喊了起來,然後他拿著提燈出現在廚房門口。由於那個提燈幫助那位妻子和我朋友脫離了險境。提燈發出一個小小的光圈,他無法看清光圈外的任何東西,但他一直在用一種慌張又驚恐的方式呼喚著他的妻子,她的名字叫凱瑟琳。「哦,凱瑟琳,你在哪裡?哦,凱瑟琳。」他喊道。 我的那位朋友立刻採取了行動。他抓住那個女人的手,沿著穀倉的陰影——無聲無息地——跑了起來,隨後穿過穀倉和籬笆之間的空地。這兩人只不過是在穀倉漆黑的牆上一閃而過的兩道幻影。在籬笆上沒有灌木叢的地方,他一把托起她,隨後跟著她爬了過去。他跑過果園,跑到路上,把手放在她的肩膀搖晃著她。她似乎明白他的企圖,於是回應了丈夫的呼喚,當提燈朝他們擺動下來的時候,我那位朋友一貓腰躲進了果園。 那個男人和妻子朝屋子走去。德國人激動地說著話,那個女人則像往常一樣輕聲應答。湯姆感到迷惑不解。那天晚上發生在他身上的一切都使他感到迷惑,很久以後,當他告訴我這件事的時候,他想到了一種解釋——所有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這麼做——但那是另一個故事,現在不是說的時候。 關鍵是,在那一刻,我的朋友有一種完全占有了這個女人的感覺,同時,他也知道她丈夫永遠也無法占有她,絲毫沒有機會占有她。一股無邊的柔情通過他的全身,他只有一個願望,想要去保護這個女人,盡一切所能不讓她現在的生活變得更加艱難。 於是他飛快地跑向穀倉,系好毯子,悄悄爬上閣樓。 那個下巴上長著一撮鬍子的農場幫工正在乾草垛上安靜地睡著,湯姆在他身邊躺下,閉上了眼睛。就如同他料想的那樣,那個德國人沒過多久就來到了閣樓,沒有用燈照亮那個老人,而是對準了湯姆的臉。然後,他走了,湯姆躺在床上醒著,開心地笑了起來。那時他還年輕,心中燃起某種驕傲和復仇感——那一刻,他對那個德國人就抱著這種態度。「她丈夫知道了,但同時又不完全知道,他不知道我已經從他手裡奪走了他的女人。」很久以後,當他把這件事告訴我時,他曾這樣對我說。「我不知道,為什麼那麼想會讓我如此開心,但事實就是如此。那一刻,我自己之所以覺得那麼高興,只是因為我們都打算逃走,但現在我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可以非常肯定的是,我朋友意識到了什麼。第二天早晨,在他走進屋子時,早餐已經擺在桌子上了,可那個女人卻不在邊上服侍。桌上擺著早餐,爐子上放著咖啡,三人默默地吃著。然後,湯姆和那個德國人一起走出了屋子,仿佛按照事先安排好的一樣,走進了穀倉。德國人什麼也不知道——他妻子在夜裡變得越來越焦躁,隨後下了床,走到外面的路上,而另外兩個人都在穀倉里睡覺。他從來沒有以任何理由懷疑過她,而她正是他所要的那種女人:從不去城裡逛,不會花錢買衣服,什麼活兒都願意干,從不惹麻煩。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突然對他雇來的這個年輕人產生了如此強烈的厭惡感。 湯姆最先開了口:「我不想幹了,我覺得我還是自謀出路吧。」他在那時離去,顯然會打亂德國人的計劃,他原定在搶收時節把活兒幹完,但他並不反對湯姆離開。湯姆已經按照周時安排好了工作量,而那個德國人則把日子往回算到了上周六,並打算玩點花樣。「我只欠你一周的錢,對吧?」他說。這樣他就可以讓這個人再白干兩天的活兒——如果這能成的話。 但湯姆並不想被他算計。「一周零四天,」他回答說,故意多說了一天,「如果你不打算支付四天的錢,那這周我就不去幹活了。」 德國人走進屋子,拿出錢,隨後湯姆就上了路。 他走了兩三英里後,停下腳步,走進了一片樹林,一待就是一整天,不斷在想之前發生的事。 或許,他也沒有多想。在芝加哥公園裡的那個晚上,當他講起這個故事時,他說,當時他的腦子裡一整天都有一些人影在走動。他就坐在一塊木樁上,任由他們在腦子裡走動。他當時是否意識到,他身上已經燃起了對生活的衝動,並且這股衝動再也不會有了? 當他坐在木樁上時,腦海里閃過他父親、已故的母親,以及在俄亥俄鄉下的童年裡他周圍的人。他們不停地在做各種事情,不停地說著。我的讀者會很清楚,我認為我的朋友是一個講故事的人,並且出於某種原因,他永遠無法把他的故事講給別人聽,這當然也就可以解釋那天在林子裡發生的事兒了。他自己也認為,當時他處於一種昏睡狀態。他在那一天的前一個晚上沒有睡覺,雖然他沒這麼說,但在他身上確實發生了某件有點神秘的事兒。 他向我說起了那個如夢般的白天,其中有一件事非常古怪。在他的想像中,一次又一次地出現了一個他從未在現實中見過,並且自那以後也再沒有見過的女人的身影。他宣稱,不管怎麼說,那都不是德國人的妻子。 「那是一個女人的身影,但我看不出她的年齡,」他說,「她正從我身邊走開,穿著一件滿是黑點的藍色裙子。她身材苗條,看上去很結實,但身體又殘缺不全。就是這樣。她正走在一條小路上,那是一個我過去從未見過,現在也沒見過的地方,一個沒有樹木,有著低矮山丘的國度。那裡沒有草,只有齊膝高的矮樹叢。人們可能會認為那是一個北極國家,但那裡每年會有幾個星期的夏季時光。那個女人把袖子卷到肩上,露出纖細的胳膊,把臉埋在右臂的臂彎里。她的左臂像是殘缺的,她的腿像是殘缺的,她的身體也像是殘缺的。 「可是,你看,她一直在走,沿著小徑,在低矮的灌木叢中,在光禿禿的小山丘上走。她走路也很有勁兒。這聽上去似乎不可能,也很愚蠢,可我一整天都坐在樹林裡的那個樹樁上,一閉上眼睛,就可以看見那個女人像那樣走著,有力地向前走著。然而,你看,她已經變成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