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與人 · 成為女人的男人

舍伍德 《馬與人》
我父親是鎮上的藥品零售商,我們這座鎮子位於內布拉斯加州,它就像我見過的其他上千座小鎮一樣,沒什麼可逛的,也不值得浪費你我的時間來描述。 不管怎麼說,我成了藥店的店員。在我父親死後,這家店賣給了別人,母親帶著錢,往西去加利福尼亞投奔了她妹妹,走之前給我留下了四千美元,我用這筆錢開始在這個世界上立足。當時我只有十九歲。 我去了芝加哥,在那裡的藥店當了一段時間的店員,隨後,我的身體突然出了問題,這或許是我對整座城市的孤獨生活,以及藥店裡的景象、氣味極為厭惡所致,隨後我決定踏上當時在我看來最大膽的冒險之旅——當一段時間的流浪漢。沒錢時,就時不時去打打工,但整段時間裡,我都可以在戶外隨便閒逛,或者乘貨運火車在這塊土地上到處走走,看看大千世界。甚至在夜裡,我還會在偏僻的鎮子裡偷竊——有一次,我偷了某人留在晾衣繩上的一整套高級服裝,還有一次我在貨運火車上順走了放在盒子外的一雙鞋子——但是,我一直在擔驚受怕,怕被抓住扔進監獄裡去,所以我意識到靠偷盜出人頭地並不適合我。 那一段生活中最令我開心的經歷,是我當馬夫——或叫馬童——與賽馬待在一起的時間。就在那段日子裡,我遇見了和我同齡的一個年輕人,他後來逐漸成了某個名聲顯赫的作家。 這個年輕人常說,他將進入賽場當馬夫視為榮耀,那是他一生的高光時刻。 他那時未婚,也還沒有成為一名成功的作家。我的意思是說,他那時是自由的,並且我猜想,我和他一樣,喜歡常來賽場的那些人——小商販、馬童、司機、黑人和賭徒——身上的某種東西。你知道這是一群多麼華而不實、多麼靠不住的人——如果你經常來賽場的話——他們都是我見過的最狡猾的騙子,從不存錢,也不考慮什麼道德,就像大多數藥販子、紡織商,以及其他我父親昔日在內布拉斯加州的朋友一樣——他們不會卑躬屈膝,不會諂媚別人,他們覺得自己一定比自己想像得還要顯赫、富有,還要有勢力。 我想說的是,他們都是特立獨行之人,常常把「滾開」「來喝一杯威士忌」這樣的話掛在嘴邊,當他們當中有人贏下一局馬賽——我們稱之為「狠揍了他們一頓」——他就會把賺來的錢揮霍一番,然後繼續去賭馬。沒有哪個國王、總統或肥皂商——他和家人去歐洲旅遊時——擺闊起來能超過他們。他會戴上鑲鑽的大戒指,在領帶上扣著鑲鑽的馬蹄鐵,諸如此類。 我非常喜歡這群聲名狼藉的人,他也一樣。 他暫時在給一匹名叫「笨伯·喬」的閹馬當馬夫,它參加的是快速賽,隸屬於一個身材高大,長著黑鬍子,名叫阿爾弗雷德·克雷姆博格的人,它盡一切努力證明自己是一匹真正的賽馬。結果,我們碰巧都參加了同一場巡迴賽,整個秋天都在賓夕法尼亞州西部參加鄉村馬會。在天氣晴朗的晚上,我們會花很長時間在一起散步、聊天。 假設那是星期一或星期二的晚上,我們的馬被關起來過夜。比賽通常要到一周的晚些時候舉行,通常會在周三。在這樣的馬會中,總有一個小餐廳,那裡主要由鎮上的基督教婦女禁酒協會經營。我們會去那裡吃飯,在那裡花二十五美分就可以吃一頓很不錯的飯菜。至少當時我們覺得很不錯。 我會安排好一切,這樣就可以坐在這個名叫湯姆·米恩斯的人邊上。我們在吃完東西後,就去看看我們的兩匹馬。「笨伯·喬」會在單圈裡吃乾草,而阿爾弗雷德·克雷姆博格會站在那裡捋鬍子,神態看起來就像一隻傷心的鶴。 但他並不是真的傷心。「你們兩個可以去市區找姑娘。我老了不中用了,早就過了幹這事兒的年紀了,你們去吧。反正還有我在這兒,我會替你們照看這兩匹馬的。」他會這樣說。 於是,我們就出發了,沒有進城去找鎮上的姑娘,鎮上的姑娘可能會嫌棄我們是陌生人,或是在馬場幹活的人,我們去了鄉下。我們走入一片丘陵區,那裡掛著一輪明月。樹葉紛紛從樹上落下,鋪在路上,我們走在路上把它們和塵土一起踢起來。 說實話,我想我愛上了湯姆·米恩斯,他比我大五歲,雖然當時我不敢這麼說。美國人是羞於提起這樣的事兒的,並且我發現,這裡的男人不敢承認自己愛上另一個男人,他們甚至不敢承認自己有過這樣的感覺。我猜他們害怕這種感覺。 不管怎麼說,我們沿路向前走著,有些樹的葉子已經掉光,看起來就像一個個肅穆地站在路邊、正傾聽我們說話的人。只是我沒有說什麼。湯姆·米恩斯倒是真的說了很多話。 有時,在我們回到賽馬場時,天色已晚,月亮已經落下去,四下一片漆黑。然後,我們常常會沿著賽道一圈又一圈地走,有時會走上十幾圈,然後鑽進乾草堆里睡覺。 湯姆總會談論兩個話題:寫作和賽馬,但主要還是在談賽馬。賽馬場上細微的動靜、馬的氣味,以及與馬相關的東西,似乎都能讓他興奮起來。「哦,該死的,赫爾曼·達德利,」他突然大聲喊了出來,「別跟我說話。我知道我在想什麼。我見過的人比你多,我什麼樣的人沒見過啊。無論男女,甚至自己的母親都比不上一匹馬,也就是說,一匹純種馬。」 有時他會這樣講上很長一段時間。他會說起見過的人和他們的性格。他想在日後成為一名作家。他說,在成為一名作家後,他想用一匹馴良的馬奔跑、慢跑或快跑的方式來寫作。他是否按照這種方式寫過,我說不準。他寫了很多東西,但我不太能判斷他寫得好不好。不管怎樣說,我不認為他曾這樣試過。 不過,他一談到馬,無疑就成了一把刮尺[19]。如果不是他,我永遠不會有現在這種對馬的感覺,也不會像現在這樣享受和馬在一起的時光。他常常會滔滔不絕講上一個小時,談論馬的軀體、思想和意志,仿佛它們是人一樣。「上帝保佑我們,赫爾曼,」他會抓住我的胳膊說,「你難道不會激動嗎?我是說現在,當一匹好馬,比如我服侍的這匹『笨伯·喬』,一直俯身在直道上領先衝刺,步步接近,你知道它離終點不遠了,你知道它的心在怦怦直跳,它要贏了,你知道它不會讓自己被別的馬擊敗的——你難道不會為此激動嗎?它難道不會讓你變得像魔鬼一樣激動嗎?」 這就是他說話的方式,後來,他有時也會談談寫作,也會讓自己為之激動萬分。他對寫作有些認識,但我從未好好思考過寫作的問題,但同樣,也許他的話,對我也起了作用,讓我想要自己動筆來寫這個故事。 那段時間在賽場裡的一次經歷,我的內心驅使我不得不將它說出來。 這麼說吧,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我必須這麼做。我覺得,這有點像虔誠的天主教徒懺悔,或者更好的說法是,這就好比你是單身漢——就像我一直以來一樣——要去把你住的房間打掃乾淨。房間很亂,床好幾天沒有整理了,衣服和其他東西都扔在壁櫥外的地板上,或許床底下也有。隨後,你把一切清理乾淨,換上新床單,換下衣服,雙手和膝蓋撐著地,把地板擦得乾淨到都可以在上面用餐,然後,出去走走,過一會兒再回到家裡,房間的味道變得甜美了,你的感覺也變得甜蜜了,內心感覺更美好了。 我的意思是說,即使在我和傑西結婚,並過上幸福生活之後,這個故事也一直藏在我心裡,我經常夢見它的來龍去脈。我甚至有時會在夜裡尖叫起來,於是我對自己說:「那就讓我把這個該死的故事寫出來吧。」故事是這樣的。 那時已是秋天。早晨,我們從毯子裡爬出來,躺在馬廄上面小閣樓的乾草堆上,探出頭來四處張望,地上結了一層白霜。我們醒了,馬也醒了。你知道賽道旁的馬廄是怎樣布置的——那是排成一排的像小穀倉一樣的馬廄,上面有一個小閣樓。每間馬廄設有兩道門,一道門到馬的胸部,另一扇一直到頂,只有在晚間或遇到惡劣天氣時,這扇門才會被關上。 到了早晨,上面那扇門就會打開,拴好,這樣馬就會把頭伸出來。賽道圍成的巨大橢圓形草地上結起了白色的霧凇。通常,整個馬隊會配有六匹、十匹,乃至十二匹馬,或許還會配一個黑人廚師,他會在一排馬廄前的空地上架起篝火來做飯。廚師此刻在做飯,馬睜著美麗的大眼睛四處張望,嘶鳴著。一個馬廄里的種馬朝門外張望,看見一匹眼神溫柔的母馬正在看它,於是興奮地叫了一聲。那裡還有一個男人的笑聲,四下沒有看到女人,也沒有任何女人的跡象,所有人都感覺像是在笑,通常都會這樣。 一切都很美好,但我不知道這裡的美好,直到我認識了湯姆·米恩斯。 我在講這些的時候,湯姆已經不在我身邊了。一星期前,他的主人阿爾弗雷德·克雷姆博格已經把他的馬「笨伯·喬」帶去參加俄亥俄巡迴賽了,至此我再也沒在賽馬場看見過湯姆。 馬廄里有傳言說,「笨伯·喬」,那匹又高又瘦的棕色閹馬其實根本不叫「笨伯·喬」,它其實是一個替代品,這匹馬曾在愛荷華州創下過最快紀錄,並在那一年橫掃西北的各個城鎮,克雷姆博格選中它,一整個冬天都保守著這個秘密,隨後將它帶到了賓夕法尼亞州的鄉下,取了一個新的名字,把記錄冊上的一切信息全都清理乾淨了。 我對這事一無所知,也從沒聽湯姆說過。但是,不管怎麼說,他、「笨伯·喬」、克雷姆博格現在都走了。 我想我會永遠記得那段日子的。我會記得湯姆在晚上對我說的那些話,以及在九月初之前,我們坐在馬廄前,克雷姆博格坐在一個倒扣過來的飼料箱上,捋著他那長長的黑鬍子,有時還會哼起別人無法聽懂的小曲。歌曲唱的是有關一口深井和一隻在井壁上爬的小灰松鼠。他從不笑出聲來,也不怎麼笑,但在他那雙不太光亮,但遠比光亮還要微妙的嚴肅的灰眼睛裡,總藏著什麼東西。 其他人低聲交談著,湯姆和我一聲不吭地坐著。除了和我獨處的時間之外,他從不會與人侃侃而談。 出於對他的考慮——如果他看到了我的故事——我應該提一下,我們唯一去過的大型賽馬場位於賓夕法尼亞州的里德維爾,我們在那裡看到了偉大的騎手波普·吉爾斯本人。他把馬養在賽道另一邊,離我們的馬廄很遠的地方。我覺得像他這樣的人想把馬養在哪兒就可以養在哪兒。 有一天晚上,我們去了另一邊的馬廄,在門口站著,而吉爾斯本人則坐在馬廄前的一個箱子上,正在用馬鞭敲打著地面。賽道里的人都叫他「田納西州的悶葫蘆」,而他確實很沉默——不管怎麼說,那一晚,他一聲不吭。我們只是站著看他,大概過了半個小時,我們就走了。那天晚上,湯姆說的話,要比我之前聽到的都動聽。他說,他這一生的志向就是等波普·吉爾斯去世後寫一本關於他的書,隨後在書中顯示:在美國,至少還有一人從未瘋狂地想要發財致富,或者像其他該死的人一樣,擁有一家大型的工廠。「他就像那樣坐著,等待生命中的重要時刻來臨,到那時他會駕一匹快馬,朝終點逼近,隨後,他媽的,他會把自己的一切傾注到他前面的東西上。只是這樣,我覺得他就會很滿足。」湯姆說。說完,他的情緒變得非常激動,開始大聲哭起來。我們沿著賽道內側的柵欄走著,那時已是黃昏,在附近的一些樹旁,有幾隻鳥,大概是麻雀,正在歡叫著,你還可以聽到昆蟲的歌聲,西面的樹叢里亮著一盞小燈,微粒在空氣中跳舞。湯姆就是那樣說波普·吉爾斯的,雖然在我看來,他想得最多的還是他自己想做卻做不了的事情,然後他走到柵欄邊哭了起來,我也哭了起來,儘管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哭。 但或許,我終究還是知道原因的。我想,湯姆是想在成為一名作家後,感受老波普在他的馬匹晃動著身子,過上彎[20]時他一定會感受到的感覺,衝刺直道就在眼前了,如果他想讓他的馬最終跑在前面,他必須把這個上彎轉好。湯姆指的是任何男人心裡都有的,用來理解類似事情的一種東西,而女人只有動腦才會懂得。他經常會脫口而出說出有關女人的話,但我注意到,他後來還是娶了那樣的一個女人。 不過,我還是回到我的故事中來吧。湯姆走後,我一直住在馬廄里,走遍了賓夕法尼亞州那些漂亮的縣政府所在地的小鎮。我的老闆是一個極其亢奮的人,他來自俄亥俄州,曾在賭馬上輸了很多錢,但他一直覺得自己能把錢全贏回來,那一年他運氣很好。我養的是一匹強壯的小騸馬,五歲大,經常會贏下比賽,所以老闆從獎金里拿了一部分出來,又買了一匹三歲大的黑色快速賽種馬,它的名字叫「哦,我的老兄」。我的那匹騸馬叫「加速小子」,因為在它參加比賽,快要跑到終點時,我的老闆總會激動得有點發狂,用方圓一英里半都能聽見的聲音大喊:「快跑,加速,小子,加速,小子,加速小子!」他不停地叫著,在得到這匹優等小馬時,就給它起了這個名字。 那匹騸馬確實跑得很快。就像賽道邊的孩子們常說的那樣,它「猛一加速,就把對手甩得遠遠的」。我們都說它是天生的賽馬,可以全速奔跑,根本不需要太多訓練。「你只要把它扔到跑道上,它就會撒歡狂奔。」這是我老闆在誇耀他的馬時,總對別人說的話。 所以你看,湯姆走後,我晚上一直無事可做。然後那匹三歲的種馬來了,還來了一個叫伯特的黑人。 我很喜歡伯特,伯特也喜歡我,但這種喜歡與湯姆和我之間的喜歡不一樣。我們成了好朋友,我想伯特會為我做些事,也許我也會為他做些事,這是湯姆和我不會為對方做的。 但是,和一個黑人在一起,你不可能像和一個白人在一起那樣,和他成為親密的朋友。這其中有一些你無法理解的原因,但的確是真的。關於白人和黑人之間的區別已經談論得太多了,而且你們都很害怕,所以再說什麼也沒用,我想伯特和我都知道這一點,所以我很孤獨。 我還年輕時,身上經常會發生某件事情,這件事我從來沒有真正搞懂過。現在,我有時會想,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快要長成一個男人了,卻還從來沒有和女人在一起過。我不知道我出了什麼問題,我無法和女人說話。我嘗試過很多次,但是每次都會發生同樣的事情。 當然,現在我和傑西在一起,情況就不一樣了。但在我述說的事兒發生的時候,傑西還離我很遠。在我遇見她之前,我經歷了很多事情。 你可能會覺得,賽場周圍那些打雜的、駕車的,以及城裡來的陌生人都少不了女人。他們沒必要憋著。每個鎮子都會有些應召女郎會到這樣的地方。我想,她們覺得自己在和那些生活無憂的男人們隨便玩玩。這些姑娘會從養賽馬的馬廄前走過,如果你能入得了她們的眼,她們就會停下來,對你養的馬稱讚幾句。她們會用小手摸摸馬鼻子,這時——如果你不是一個像我這樣拘謹不安的人——你就得笑著說:「你好,姑娘。」然後你就可以和她在吃完晚飯後去鎮上幽會。這事兒我可做不到,雖然上帝知道我已經盡力了,而且常常會使出渾身解數。或許會有一個姑娘單獨來我這裡,她或許是個嬌小的姑娘,會對我拋媚眼,而我則會試了又試,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後來,湯姆和伯特有時也會嘲笑我,但我想,就算我能和其中一個姑娘說上話,並設法和她約會,也還是不會有什麼結果的。我們可能會在鎮子裡逛逛,一直走到鎮子盡頭某個漆黑的地方,然後她得用棍子把我打暈,我們才能繼續下去。 我就是這樣,已經習慣了湯姆和我之間的交談方式,當然,伯特在黑人中也有自己的朋友。我開始變得懶惰、鬱鬱寡歡,干起活來也有氣無力。 事情是這樣的。有時我會坐著,也許是在傍晚賽馬結束、人群散去的時候,就坐在一棵樹下。總有很多男人和男孩,他們的馬在當天沒有比賽要參加,於是他們就在馬廄前,或站著,或坐著聊天。 我會聽一會兒他們的談話,然後他們的聲音似乎就飄遠了。我眼前所看到的景象也會離我遠去。在不到一百碼遠的地方,或許有一棵樹,它或許剛從地里冒出來,於是就像薊一樣飄走。它會在天空中越變越小,然後突然砰的一聲,它又回到了本該在的地方,就立在地上,於是我就又聽到那些人說話的聲音了。 湯姆和我在一起的那些夏夜是多麼美妙啊。我們時常會四處閒逛,聊到很晚,然後我就鑽進自己的窩裡睡覺。每當我獨自一人蜷縮在毯子裡的時候,湯姆說的話總會一直停留在我的腦海。我想他有種一邊說話一邊畫畫的本事,這些畫面就像伯特說起他做的豬排一樣留在我的腦中。「給我一塊豬排,讓他們吃個飽。」伯特總是這樣說,話中帶著想像的成分,湯姆的談話也總是這樣。他激發了你內心的某種東西,並不斷重現,你會在腦子裡不斷地把玩著這些,就像在一個陌生的鎮子裡閒逛、觀光一樣,隨後你會悄然入睡,做起美妙的夢,早晨醒來充滿活力。 然後他走了,一切都變了,我陷入我所描述的困境之中。晚上,我不斷在夢中看到女人的身體和嘴唇,第二天早上醒來時,感覺就像魔鬼纏身一樣。 伯特對我很好。他總是在比賽後幫我給「加速小子」降溫,他做自己的事兒的時候,動作又嫻熟又迅捷。比如,在馬匹上賽道熱身之前,他會撫平馬的腿上的繃帶,看看每一條帶子是否已經綁妥,每個搭扣是否對準了插口。 伯特知道我出了問題,所以他會竭盡全力不讓老闆知道。老闆在邊上時,總是會吹噓我:「他是我在場地里合作過的最聰明的孩子。」他會邊說邊咧嘴笑,那時候我還遠不是一個老手。 當你出去遛馬時,有一項工作總是會花費很多時間。傍晚時分,你的馬跑完了比賽,在你給它洗完澡、擦乾淨之後,它必須得慢慢地走上一陣子,有時一走就是好幾個小時,這樣它的身子才會慢慢涼下來,才不會誘發肌肉酸痛。所以,做這份工作的人總是我,而伯特則會去做更重要的事。他可以無拘無束地和其他黑人聊天,玩玩骰子,我也不介意。我非常喜歡這樣,在一場艱苦的比賽過後,即使像「哦,我的老兄」這樣的種馬,就算周圍有母馬,也會變得溫順無比。 你一圈一圈地走著,你肩膀邊的馬頭,以及你所處的地方里的一切生命都在往前走,但你總會有一種古怪的感覺,會覺得你並不是真正屬於其中。或許沒有人會有我那時的感受,只有那些還沒完全變成男人的男孩,那些像我一樣從來沒有和女孩或女人在一起過的男孩——我的意思是說,真正和她們待在一起,完完全全待在一起過。我過去常想,年輕的姑娘們是不是在結婚前或者像我們常說的「去尋歡作樂」之前,也會這樣。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當時也沒怎麼多想。如果不是伯特對我大吼大叫,提醒我的話,我常常會忘記去吃晚飯。有時,如果他忘了做飯,跟另外一個黑人到鎮子上去,我就會完全忘記吃晚飯。 我牽著馬,就像那樣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繞著圈走。現在,人們都離開了馬會的場地,有些人走路,有些人坐著馬車和福特車到農場去了。一團團塵土在空中飛舞,一直飄到西邊的鎮子,也許太陽就要落山了,一個紅色的火球正從塵土中落下。就在幾個小時前,人群還很亢奮,人人都在大喊大叫。假設我的馬那天下午參加了比賽,而我則站在場地前,肩膀上蓋著馬毯,或許邊上還站著伯特,當馬匹跑上衝刺直道時,我的老闆開始用他那古怪的高亢聲音喊叫起來,這個聲音似乎飄浮在看台上的所有聲音之上。依照慣例,他的聲音會一遍又一遍地喊著:「快跑,加速,小子,加速,小子,加速,小子!」我的心怦怦直跳,幾乎透不過氣來。伯特彎著腰,打著響指,嘴裡嘟囔著:「加油,小甜心。沖向終點。你媽媽需要你。來,帶上你的姑娘和麵包,加速,小子。」 好了,現在比賽結束了,周圍的人都壓低了聲音。而「加速小子」——我就像之前說的那樣,正牽著它慢悠悠地繞著小圈轉,好讓它的身子慢慢涼下來——也變了。也許它為了第一個撞線,或者說在衝刺直道上保持領先,跑得心都快跳了出來,而現在,它內心的一切都變得平靜而疲憊,在那段日子裡,我的內心也幾乎也總會有這樣的感覺,不過我只感到疲憊,沒有平靜。 你還記得,我告訴過你,我和馬總在繞著圈走,一圈,一圈又一圈。我猜我的內心也在不停地轉啊轉。太陽有時會這樣,樹木和一團團的塵土也會這樣。有時我不得不停下腳步,這樣它們就能伸到合適的地方,而我就不會像個醉漢一樣蹣跚了。 隨後,一種奇怪的感覺出現了,這種感覺很難形容。這跟我和馬的生活有關。這些年來,有時我會想,也許黑人比白人更能理解我現在想說的東西。我指的是關於人與動物的事,關於他們之間的事,只有當一個白人稍微失態時才會發生的事,我想我當時就是這樣。我想,很多喜歡騎馬的人或許有時也會有這種感覺。事情大概是這樣的——你是否會覺得,我們白人所擁有的、反覆琢磨的、非常引以為傲的某樣東西,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麼用處? 我們體內有某種東西,它想要變得更偉大、更宏大,或許也更重要,並且它不會讓我們僅僅像一匹馬、一條狗或一隻鳥。比如,「加速小子」如果在那天贏得了比賽。那個夏天它贏下了不少比賽。那麼,它既不會像我如處在它的位置那樣感到驕傲,也不會在內心彰顯出刻薄。它就是它自己,用一種簡單的方式處事。這就是「加速小子」的樣子,當我和它在漸濃的夜色中緩慢前行時,我開始在它身上感受這種單純。我莫名其妙地進入了它的身體,它也進入了我的身體。我們經常會無緣無故地停下來,它會把鼻子湊近我的臉。 我有時希望它是一個姑娘,或者我是一個姑娘,而它是一個男人。這說起來很奇怪,但卻是事實。像那樣如此安靜地和它長時間待在一起,治癒了我內心的一些東西。通常在經歷這樣的一個晚上之後,我會睡得很好,並且不會做我所說的那種夢。 但這種治癒效果並沒有持續很久,我也沒有被治癒。我的身體看起來很好,和以前一樣好,但我卻沒有活力。 隨後,秋天變得越來越漫長,我們抵達了最後要去的一個小鎮,在這之後,我的老闆就會把馬關起來過冬了。這個小鎮是他的家鄉,位於俄亥俄州的州界線的另一端,而賽道則建在一座山上,與其說這是一座山,倒不如說是一個海拔高於城鎮的高原。 這不是一個好地方,棚屋很不穩定,賽道也很糟糕,尤其是彎道。我們一到那個地方,安頓好馬廄,天就開始下起雨來。雨下了整整一個星期,所以馬賽都被迫推遲了。 由於此次比賽的獎金不夠多,所以有些老闆就直接走了,但我們的老闆留了下來。無論比賽是否會在下周舉行,馬會的主辦方都要保證費用的支出。 我和伯特整整一個星期沒有什麼活兒可干。我倆只在早晨把糞便清理出馬廄,並且等待雨小一點的時候,趕著馬匹沿著泥濘的跑道上慢跑幾步,然後再將它們清理乾淨,蓋上毯子,把它們趕回馬廄。 對我來說,那是段最難熬的時間。伯特的境況並不算糟,因為附近有一兩個黑人,到了晚上,他們就到鎮子上去喝酒,很晚才唱著歌、說著話,甚至冒著冷雨回來。 然後,有天晚上我把想告訴你的事情給搞混了。 那是一個周六的晚上,我現在回過頭去看,似乎每個人都離開了馬場,只剩下我一個人。傍晚時,一個又一個馬童來到我的馬廄問我是不是會一直留在這裡。我說是的,那個人就讓我替他看一會兒馬,別讓他的馬出什麼事。「偶爾也去那邊逛逛吧,嗯,孩子,」其中一個人說,「我只去鎮裡待一兩個小時。」 我會說一聲「好的」以示肯定,隨後不久,天色就變得漆黑一片,在空蕩蕩的馬會賽場裡,除了馬匹和我,周圍什麼人也沒有。 我儘可能地忍受著,在雨中泥濘的路上踱來踱去,心裡一直在想,我希望自己是另一個人,而不是我自己。「如果我是別人,」我想,「我就不待在這裡,而是會和其他人一起在鎮子上。」我看到自己走進酒館,喝上幾杯酒,然後還可能去給自己找個女人。 我想了很多,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走著,就好像我腦子裡想的事情真的發生了一樣。 只不過,我不是和一個卑賤的女人,也就是那種如果我有勇氣去做我想做的事,就會找的那種女人待在一起,而是和一個在我看來無法在這世上找到的女人在一起。她身材苗條,就像一朵花,身上也有某些賽馬身上才有的東西,我猜,她身上有些東西就像跑在衝刺直道上的「加速小子」。 我一直在想她,直到我再也無法想下去為止。「無論如何我都要做點什麼。」我對自己說。 就這樣,儘管我已經告訴所有的馬童要留下來照看他們的馬,但我還是離開了馬場,沿著一條路往山下走去。我走下山,來到一個下等小酒館,它沒有建在城鎮的主要路段,而是建在半山腰上。這個酒館曾是一個住宅,或是一間農舍,但如果它曾經是農舍的話,我敢肯定,住在那裡並在山坡上耕種的農民的生活過得並不太好。這片鄉下並不像耕種莊稼的地方,不像我們整個夏末和秋天造訪過的鎮子那樣。放眼望去,到處可見從地里凸起的石頭,那裡的樹木大都是粗壯而矮小的品種。我的意思是說,那裡看上去狂野、凌亂、破敗。那上面是一塊平坦的平原,馬場就設在那裡,那裡還有幾片農田和牧場,賽道旁的田野里還養著一些羊,在離鎮子最遠的地方,位於非衝刺直道的後面,曾是屠宰場的所在地,它的廢墟仍然立在那裡。雖然那裡已停工好長一段時間了,但田野里到處可見動物的骨頭,還有一股從舊房子裡飄出來的讓你光聞著就會毛骨悚然的氣味。 馬匹也像我們這些馬童一樣討厭這個地方。早上,為了保證它們的比賽狀態,我們會讓它們繞著道,在泥濘的地里小跑一會兒。每次我們把「加速小子」和「哦,我的老兄」帶到衝刺直道後面,在接近昔日的屠宰場的地方熱身時,他倆都會欺負「老奈德」。它們會站立起來,用馬嚼子打鬥,然後快速奔跑起來,直到驅散腐爛的氣味為止,伯特和我都無法攔住它們。「這是一個地獄般的小鎮,而這裡也是地獄般的賽道,」伯特不停地抱怨,「如果他們在這兒舉辦該死的馬會,就會有人在這裡流血,或許還會喪命。」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喪命,因為我沒有等到馬會開始就離開了,原因我很快就會告訴你。但伯特說得很有道理。賽馬不像人。它無法像人一樣忍受在腐爛、醜陋的垃圾場裡被迫工作,也不會像人一樣忍受這裡的氣味。 再回到我的故事上來。我就這樣,沒有遵守待在山上給別人看馬的諾言,冒著又冷又濕的雨,在黑夜裡從山坡上走下來。我來到小酒館,決定喝一兩杯。我很久以前就發現,我喝兩杯酒就會倒,所以喝三分之二的量,就無法走直線了,但那天晚上我根本不在乎。 於是,我離開大路,走上了一條小路,朝酒館走去。當這裡還是一個農舍的時候,這個酒館一定是這座房子的客廳,那裡有一個小門廊。 我在拉開門前停了下來,往四周看了看。我站在這裡,可以俯瞰城鎮的主要街道,就像在紐約或芝加哥這樣的大城市裡,站在寫字樓的十五層往下眺望街道一樣。 山坡非常陡峭,上山的路雖然彎彎曲曲,但要不是這樣,根本就沒人能走出鎮子去參加那個討厭的賽馬會了。 我看到的這個小鎮並不怎麼樣——一條主街上有不少酒館和幾家商店,還有一兩家不起眼的放電影的地方,幾輛福特汽車,幾乎看不到女人和姑娘,卻有一大群男人。我試圖想起那個一直夢到的姑娘,但此刻我做不到。這就好像想像「加速小子」把自己逐漸推入我那時的狀態,然後進入那座令人厭惡的垃圾場一樣。這是不可能的。 儘管如此,我還是知道這個城鎮看起來並不怎麼樣。在這裡的後山,或是山谷拐彎處的主街所在地,肯定有好多賓夕法尼亞的礦工住的房子。 我想到的是,那是星期六的晚上,天又下著雨,因此女人和孩子或許都待在家裡,只有男人會出門喝個痛快。自那以後,我去過其他一些礦業城鎮,如果我是一個礦工,必然會住在他們與女人和孩子一起住的其中一個房間裡,也會出門喝上幾杯。 我就站在那裡看著,心裡難受得像條狗,身上又濕又冷,就像下水道里的老鼠。我看見一大堆黑影在下面走動,主街對面有一條河,即使在我所處的地方,依舊可以遠遠地聽到流水的聲音。河那邊有幾條鐵路,分道引擎在上上下下。我想它們和礦井有關,鎮上的人都在那裡工作。不管怎麼說,就在我站在那裡觀瞧、聆聽的時候,有一陣雷鳴般的聲音從天空中滾下來,我猜那是很多煤,也許是一整車煤,傾倒在煤車上發出的動靜。 除此之外,在遠處的山坡上,還有一長排煉焦爐。它們都有一扇小門,火光會從門裡吐出來,它們緊緊挨在一起,看上去就像某個吃人的巨人的牙齒,躺在山裡等著大吃特吃。 眼前的這一切,以及即便生活在這樣的鬼地方男人們卻依舊心滿意足的景象,讓我煩躁不安,我的肝都在顫抖。而就在那天晚上,我想我對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有了一種蔑視感,這種感覺從未如此徹底過。我就直說了吧,我認為女人並不像男人這麼糟糕。她們不會想要掌控一切。 然後,我推開門,走進了酒吧。在一間狹長骯髒的小房間裡,大約有十來個人,我想他們是礦工,正在那裡打牌。房間的一側有一個吧檯,吧檯後面站著一個留著鬍子、滿臉通紅的大個子男人。 這地方臭氣熏天,擠滿男人的地方都是這個味兒。他們穿著汗涔涔的衣服,也許,還穿著這樣的衣服睡覺,衣服從來不洗,就這樣一直穿著。如果你去某個城市待過,我想你知道我的意思。你會在城裡聞到這種氣味,會在雨夜的有軌電車裡聞到這種氣味,那時車裡會擠滿在工廠上班的工人。我流浪時對這種氣味已習以為常,但仍然很討厭它。 我就站在那兒,手裡拿著一杯威士忌,我覺得所有的礦工都在盯著我看,但其實他們壓根就沒看我,但我以為他們在盯著我看,我感覺他們像是在盯著我看。隨後,我抬起頭,在酒吧後面那面有裂縫的破鏡子裡照了照自己的臉。如果礦工們真的一直在盯著我看,或者嘲笑我,那麼當我看到自己的樣子時,也就不會覺得奇怪了。 它——我是說,我自己的臉——蒼白得就像一張麵餅,出於某種我無法確切解釋的原因,它看上去完全不是我自己的臉。我想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我知道你對我的看法,想必你也知道,所以不必以為我是無辜的,也不必認為我心懷內疚。我只是好奇。自那以後,我想了很多,但還是想不出來。我知道在那晚之前,我從來沒有那樣過,我也知道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那樣過。也許是孤獨感,只是孤獨感,在我身上持續了太久。我常常在想,女人會不會比男人更孤獨。 關鍵是,那天晚上我從威士忌酒杯中抬起頭,從酒吧後面的鏡子裡看到的那張臉,根本不是我自己的臉,而是一張女人的臉。那是一張姑娘的臉,我就是這個意思。就是這樣。那是一張姑娘的臉,一個孤獨而又害怕的姑娘。那時,她還只是個孩子。 當我發現那杯威士忌快要從我手中掉下來的時候,就一口把它幹了,隨後在櫃檯上放了一塊錢,又叫了一杯。「我得悠著點——我面對的是新事物,」我自言自語道,「如果這裡隨便哪個男人發覺了這一點,我就有麻煩了。」我喝完第二杯之後,就又叫了一杯,我心想:「喝完第三杯之後就離開這裡,趕在我干出蠢事、大醉一場之前,回到山上的馬場去。」 接著,正當我一邊想,一邊喝第三杯威士忌的時候,屋裡的人開始大笑起來,我當然以為他們是在嘲笑我。但他們沒有。這個地方沒有人真正注意過我。 他們笑的是一個剛從門口進來的人。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他身材高大,紅頭髮直豎著,懷裡抱著一個紅頭髮的孩子。那孩子跟他一模一樣,我是說,就他這個年齡來說,這個孩子個頭很大,還留著一頭同樣的紅髮。 他走過來,把孩子放在吧檯上,緊挨著我,然後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房間裡所有的男人都開始大聲嘲笑他和他的孩子。只不過,當他盯著他們看,想要看看究竟是誰在喊叫和嘲笑他的時候,那群人就不再喊叫和嘲笑了,而當他把頭轉向另一邊時,他們又會喊叫和嘲笑起來。他們一直叫他「神經病」。有人唱道:「這箇舊鐵鍋的裂縫越來越大了。」接著大家都笑了起來。 你懂吧,該如何讓你明白我那晚的感受呢,我很困惑。在我看來,既然已經開始寫這個故事了,那我就得去面對,得努力去做。我並不是說我能給你提供什麼信息,或者幫到你什麼忙。我只是想讓你了解一些關於我的事,就好比如果有機會的話,我也想了解你或任何人的事一樣。不管怎麼說,在下雨的那個周六晚上,發生在小酒館裡那件該死的事都不像是真的。我已經告訴過你,我望向吧檯後面的鏡子,看到的不是我自己的臉,而是一張被嚇壞了的小女孩的臉。而那些人,那些在半明半暗的房間裡坐在桌旁的礦工們,那個紅臉的酒保,還有進門來的那個長相邪惡的大個子,以及他那個此刻正坐在吧檯上的孩子——他們全都像戲劇中的角色,一點也不像真人。 那就是我自己,一點不像自己的我——我也不是什麼仙子。任何了解我的人都知道這一點。 再說說那個進門來的人吧。他給人一種完全不像你從一個男人身上能感受到的感覺。這種感覺更像是你從馬身上感到的,只不過他的眼睛不像馬的眼睛。馬的眼睛裡有一種平靜的東西,而他的眼睛卻沒有。假設你曾在晚上帶著一盞燈,正沿著一條小路在林中行走,然後,你突然感到有某種特別的東西,隨後你停下腳步,發現在你面前有幾對小動物的眼睛,它們從黑暗的死亡之牆裡望向你——這幾雙眼睛睜得大大的,非常安寧,但每雙眼睛的正中央都有一個點,那裡舞動和搖擺著某種東西。你倒不是害怕那些小動物會撲向你,而是在怕這些小小的眼睛會撲向你——就是這樣的感覺。 只不過,當你在夜裡走進馬廄看到的馬,或者在樹林裡撞見讓你分神的小動物,它們當然是不會說話的,而那個帶著孩子進來的大男人卻在說話。他一直在說話,像他們說的那樣,低聲嘀咕著什麼,我只能偶爾聽懂幾個字。他說話的方式讓他變得更可怕。他的眼神透露出的是一回事,嘴上說的卻是另一回事。兩種東西似乎並不相符,卻都屬於同一個人。 首先,這個人太高大了。他身形高大得有些反常。他的手、胳膊、肩膀、身體、腦袋都很大,或許就像你在熱帶國家的樹林和灌木叢中看到的那種巨大感。我從未到過熱帶國家,但我看過照片。只不過,他的眼睛很小。它們長在他的大腦袋上,看起來像鳥的眼睛。我還記得,他的嘴唇很厚,就像黑人的嘴唇。 他沒有注意到我,也沒有注意到房間裡的其他人,只是不停地在自言自語,或是在對著坐在吧檯上的那個孩子喃喃自語——我也說不清他在說什麼。 他先喝了一杯,然後很快又喝了一杯。我站在那裡盯著他,思考著——我的思緒亂成了一團麻。 我當時肯定是這麼想的:「嗯,他就是你在城裡經常見到的那種人。」我是說,他是那種精神有問題的人。幾乎在任何一個小鎮上,你都能遇上這樣精神有問題的人,有時還可能會遇上兩三個。他們走在街上,自言自語,人們對他們都很不客氣。他們的家人會說他們很善良,但其實他們並不善良,鎮上的其他人,那些男人和男孩們都喜歡取笑他們。他們會指派這種人,讓這種溫和卻愚蠢的人去干一些愚蠢的差事,比如,讓他繞著廣場或十幾個杆子來回走,或在他背上貼上寫著「踢我」之類的卡片,隨後他們不停地笑,就好像他們做了什麼可笑的事一樣。 就這樣,酒館裡進來了一個精神有問題的傢伙。我看得出來,酒館裡的人想捉弄他一番,找點樂子,不過他們不敢。他不是那種溫和的人,這是肯定的。我一直看著那個男人和他的孩子,然後抬頭看著酒吧後面有裂縫的鏡子裡,自己古怪而不真實的臉。「老鼠,老鼠,挖地洞——礦工都是老鼠和小長腿野兔。」我聽到他對一臉肅穆的孩子說。我想,說到底,也許他的精神並沒有什麼問題。 坐在吧檯的孩子不停地朝他父親眨眼,就像一隻在日光下被捉到的貓頭鷹。現在,父親又喝了一杯威士忌。他一口氣喝了六杯,一杯接著一杯,喝得都是十美分的廉價酒。他的心一定是鐵鑄的。 酒館裡有兩三個人(也許他們真的比其他人更害怕,所以不得不通過誇張的舉止來給自己壯膽)一直在嘲笑和逗弄那個大個子男人和他的孩子。其中有個傢伙最為惡劣。我永遠忘不了那傢伙的長相,也忘不了隨後發生的事情。 他的確是個舉止誇張的人,而且他就是唱著「舊鐵鍋的裂縫越來越大了」的人。他唱了兩三遍,然後膽子變得更大了,開始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一遍又一遍地唱著這首歌。他是個愛顯擺的人,穿著一件花哨的背心,背心上有棕色的菸草污漬,還戴著眼鏡。每次說一些笑話時,他就向其他人擠眉弄眼,好像在說:「你們看到了吧。我可不怕這個大傢伙。」隨後,其他人都笑了起來。 酒館的老闆一定知道正在發生什麼,也知道其中蘊藏的危險,因為他一直靠在吧檯上對這個愛炫耀的人說:「噓,閉嘴吧!」那傢伙活蹦亂跳像只大公雞,他把帽子歪向頭的一邊,站在大個子後面,唱起了那首「舊鐵鍋上有裂縫」的歌。他是那種在開竅之前,你一直會讓他們住嘴的那類人,而且這次,他沒過多久就醒悟過來了。 那個大個子一直在和他孩子嘀咕,一邊喝著威士忌,好像什麼也沒聽到,然後,他突然轉過身來,伸出大手抓住了我,沒去抓那個在炫耀的傢伙,而是抓住了我。他的手臂一揮,就把我拉到他龐大的身軀前。然後,他把我推了過去,我的胸就卡在了吧檯里,他盯著孩子的臉說:「現在你看著他,如果你讓他掉下去,我就殺了你。」他說話的語調平靜而普通,就仿佛在對某個鄰居在說「早上好」一樣。 然後,孩子俯下身來,用雙臂卡住我的頭,儘管如此,我還是設法扭過頭去看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是我永遠不會忘記的一幕。大個兒轉過身來,抓住那個愛炫耀的人的肩膀,那人的臉可真值得一看。這個大個子在城裡一定頂著壞人的惡名,即便他精神不正常。那個穿花哨背心的人現在咧著嘴,帽子從頭上掉了下來,他現在閉嘴了,害怕了。當我流浪的時候,我曾見過一個被火車撞死的孩子。這孩子在鐵軌上走著,在其他孩子面前炫耀,想要讓他們看看在他逃離前,火車能離他有多近。火車呼嘯而來,有個女人在不遠處的房子門廊里上躥下跳,不停尖叫。那孩子讓火車離他越開越近,一心想顯擺,結果他絆了一下,摔倒了。天哪,我永遠也忘不了他臉上的表情,就在他被撞死前那一秒的表情,現在就在這個酒吧里,同樣可怕的表情出現在另一張臉上。 我把眼睛閉上一會兒,渾身都不舒服,等我睜開眼時,那個大個子的拳頭正打在另一個人的臉上。那一拳把那人打得不省人事,那人就像一頭野獸被一斧頭砍倒在地。 然後,最可怕的事情發生了。大個子穿著沉重的靴子,他抬起一隻靴子,踢在另一個人的肩膀上。那人臉色蒼白,呻吟著躺在地板上。我能聽到骨頭嘎吱作響的聲音,這讓我非常難受,我根本站不起來,但我必須站起來,抓住那個孩子,否則我知道,下一個就輪到我了。 因為那個大個子似乎也不怎麼激動,仍在對自己嘀咕著,仿佛他一直站在吧檯邊,心平氣和地喝著威士忌一樣,現在他又抬起了腳,或許這一次,它將落在另一個男人的臉上,就如同運動員和職業拳擊手常說的那樣,「只想將他徹底打倒」。我顫抖著,像受了風寒一樣。但是,謝天謝地,當那個人用胳膊抱起我,一手抓住我的鼻子,那個男孩開始嚎叫起來,他父親不再揍地板上的男人,而是轉過身來,把我拉到一邊,隨後把孩子抱在懷裡,大踏步離開了酒館,仍像進來後的那樣,自己嘴裡不停嘀咕著。 我也跟著出去了,但我告訴你,我沒有趾高氣揚地跟出去。我像個小偷或膽小鬼一樣偷偷溜了出去,也許我本來就是這樣一個人,至少某種程度上是這樣的。 就這樣,我站在外面的黑暗中,這是任何人都經歷過的寒冷、潮濕、黑暗、淒涼的夜晚。那天晚上一想到人類,我就感到噁心,一想到人類,我就想嘔吐。我在泥濘的路上跌跌撞撞地走了一會兒,隨後爬上山坡,回到了馬場,然後,幾乎還沒等意識到自己身處何方,我就發現自己和「加速小子」待在馬廄里。 那天晚上,我獨自和那匹馬待在溫暖的馬廄里,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妙、最甜蜜的時刻之一。我曾告訴過其他的馬童,我會不時地在馬廄里走來走去,看看其他的馬,但現在我完全忘記了這一諾言。我站在那裡,把背靠在馬廄的一邊,思考著人類是多麼吝嗇和低等,如何地蜷縮成一團。哪怕是人類當中的佼佼者,也有可能會變成那樣,僅僅因為他們是人類,或許頭腦和內心,不像動物那般簡單明了。 也許你知道一個人在這樣的時刻會有什麼感覺。你會想起一些事,一些你以為已經忘記的古怪小事。曾幾何時,當你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你和父親在一起,他穿戴得整整齊齊,好像是去參加葬禮或是七月四日的國慶活動,他牽著你的手走在街上。你經過一個火車站,那裡站著一個女人。她是你們鎮上的陌生人,穿著你從來沒有見過的衣服,而且你從來沒有想過你會看到一個如此漂亮的女人。很久以後,你才知道那是因為她很會打扮,很少有女人有這樣的品位。你曾在童話故事中讀過關於女王的故事,一想到她們你就興奮不已。這位陌生的女人的眼睛多麼可愛,她手指上的戒指多麼漂亮。 然後,你爸爸出來了,他走進火車站,或許只是去車站時鐘旁對對手錶。他拉起你的手,和那個女人以一種尷尬的方式相視一笑,而你一直渴望再回望她一眼。你離開她之後,聽見你問你父親,她會不會是一個女王。也許你的父親對民主和自由國家不是很感興趣,還大談公民自由之類的廢話,他說,他希望她是一個女王,也許,據他所知,她確實是。 或者,當你像我那天晚上一樣,不明白你為什麼活著,也想不通其他人為什麼活著,你可能根本不會去想那些人,而是會想起你曾見過和感受過的事情——比如,在冬日裡,走在愛荷華州的一條雪道上,聽路邊穀倉傳來柔和的聲音,或在另一個時間走在山上,太陽西沉,天空突然變成一個顏色柔和的碗,一切都閃著珠寶的顏色,一個遙遠的強大國度里的偉大女王可能正把這個碗放在樹下的餐桌,此刻正值她一年一度邀請所有忠誠和鍾情於她的人來共享晚宴。 當然,當你和那晚的我一樣孤獨時,我不知道你會想什麼。也許你和我一樣都會想到女人,或許你會像我曾遇到過的人一樣,他曾告訴我,當他遇到這種情況,他什麼也不想,只想找一張乾淨、溫暖的大床,躺下睡覺。「我不關心其他任何事情,也不會讓自己去想其他任何事情,」他說,「如果我像你一樣,有時會去想女人,就會發現自己被她的石榴裙給纏住,她會對我耍花招,也許下半輩子我就得在某個工廠里為她和她的孩子們賣命了。」 就像我說的,不管怎樣,我還是在那裡,獨自和那匹馬待在溫暖的馬廄里,在那個黑暗寂寞的集市上,一想到人的樣子,我就有種噁心的感覺。 突然間,我又有了對馬兒曾有過一兩次的那種奇妙之感,那種我們之間以某種我無法解釋的方式相互理解的感覺。 於是,我再次走過到它站立的地方,用我的手撫遍它的全身,僅僅因為我喜歡觸碰它的感覺,有時,說實話,我覺得我的手是在觸摸一個女人的身體,這個女人我見過,在我看來是可愛的。我用手摸了摸它的頭和脖子,然後摸了摸它那結實的身體,再摸了摸它身體的兩側,最後摸了摸它的腿。我記得它身體的兩側在微微顫抖,有一次它轉過頭來,用它冰冷的鼻子順著我的脖子往下蹭,還用一種溫柔且調皮的方式輕輕咬了咬我的肩膀。我感到有點疼,但我不在乎。 於是,我從一個門洞慢慢爬上了閣樓,原以為這一晚就這麼過去了,心裡美滋滋的,但事實並非如此。 我的衣服都濕透了,而且我們這些賽馬的馬童本來沒有什麼睡衣或睡袍,所以,我不得不裸著上床,這是必然的。 不過,我們有很多馬毯,所以那天晚上我就蜷在一堆馬毯中間,儘量在那晚不再多想什麼。「加速小子」就離我近在咫尺,這種感覺讓我好多了。 隨後,我沉沉地睡去,做起了夢,隨後——砰的一聲,我就像被人用棍子襲擊了一下——接著我又挨了一拳。 我想事情是這樣的,我當時心情不好,所以忘了閂上樓下「加速小子」的馬廄的門,於是兩個黑人進來了,他們以為這是他們的地方,於是爬了上來。他們有點興奮,但沒有喝得爛醉,我猜他們是想干自己從未乾過,但口袋裡有幾個錢的白人馬童會幹的事兒。 我指的是,幾個白人,喝得酩酊大醉,在鎮上大搖大擺地溜達,如果他們想找個女人或幾個女人,他們就會去找。在我所見過或聽說過的任何鎮子上,總能找到一些這樣的女人,當然,酒保會給他們提示該去哪裡找她們。 可是,一個黑人,在沒有黑人女人,或者說很少見黑人女人的鄉下,當他想找女人時,是不知道該怎麼辦的。 情況總是這樣。伯特和其他幾個我很熟的黑人跟我聊起過很多次。你現在遇上了一個年輕的黑人——不是一個賽馬的馬童,也不是流浪漢或其他下等人——但是,我們得說,這個人上過大學,表現優良,想成為一個好人,如他們所說,盡力成為最好的人,並且潔身自好。不過,他也沒好到哪裡去,不是嗎?如果他賺了一些錢,想去一家豪華的餐館坐坐,或者去聽一些上等的音樂,去劇院看一場精彩的演出,他還是會如我們經常在賽道上說的那樣「爛泥扶不上牆」,不是嗎? 即使是在被人們稱為「噁心的房子」這種低等地方,情況也一樣。白人馬童和其他人可以很快走進一個可以找到黑人女人的地方,他們確實也是這樣做的,但你換黑人馬童試一下,看看他是怎麼做的。 你看,我現在坐在自己家裡寫這篇故事,妻子傑西正在廚房做餡餅或別的什麼東西,此時的我可以相當公正地看待整件事了。我本可以給你展示那兩個黑人男子是如何走進我入睡的閣樓,並精力充沛地鼓吹說在這個國家的黑人是如何面對這種情況的,但我告訴你,我不認為事情是這樣的。 因為他們喝得半醉,其中一個掀開我的毯子,他們把我當成了一個女人。其中一人提著燈,但燈又黑又髒,也不怎麼亮。所以他們一定在想——我的身體白皙苗條,我猜想就像一個年輕女孩的身體——是某個白人馬童把我帶到這裡來的。在某個下雨天的晚上,馬童會帶鎮上的女孩來馬場,這類女孩並不漂亮,但你在鎮上總能找到這樣的女孩。我這輩子見過很多這樣的女孩。 所以,我想,這兩個身形高大的黑人,尖叫著,打定主意要把我當成女人帶走。 「天啊,你這個靜靜躺著的美人。我們不會傷害你的。」其中一個說著,輕笑了一下,這笑聲除了笑之外,還藏著別的意思。這種笑聲會讓你不寒而慄。 我真是見了鬼,竟一句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為什麼我不能大喊一聲「見鬼了」,然後逗逗他們,再把他們趕出去呢?我不知道,也做不到。我試了又試,喉嚨都痛了,但我一句話也沒說。我就躺在那裡盯著他們看。 那是一個混亂的夜晚。我從沒經歷過這樣的夜晚。 我害怕嗎?萬能的主啊,我告訴你,我當時害怕極了。 因為,那兩張大黑臉現在就在我面前,我能感覺到他們的酒氣呼在我臉上,兩雙眼睛正就著昏暗的燈閃耀著光芒,而在他們雙眼之中舞動著搖曳的光,這種光,如我之前所說,是你拿著一盞燈走在夜間的林子裡,可以在一雙動物的眼中看到的。 這真是一個難題!你看,我這一輩子從來沒有過姐妹,當時也從來沒有過情人——我一直在夢想著女人,一直想要女人。並且,我一直夢想著為我自己找到一個上帝為我量身定做的純潔女人。男人就是這樣。不管他們說什麼「讓女人見鬼去吧」之類的話,但他們總是把這個想法藏在自己心裡的某個地方。我想,這是一個自負的人才有的想法,但是他們的確會這麼想,並且類似現今說著「我和男人一樣好,男人能做的事兒我也能做」這種話的女人,如果她們真想那樣做,那麼無疑走錯了路,你或許會說她們最多只能「管住」自己的男人。 於是我在夢中創造出某個公主來,她長著黑髮,苗條的身材。我把她當成一個害羞的姑娘,害怕對別人說出自己真實的想法,所以只對我一個人說。我幻想如果我真能找到這樣一個女人,那我就是堅強可靠的那個,而她則是膽小怕事的那個。 現在,我就是那個女人,或者說是像她一樣的人。 我像一條你剛從鉤上取下來的魚一樣蠕動。我接下來沒辦法深思熟慮,我被抓住了,我慌張失措,就是這樣。 那兩個黑人都向我撲來,可是不知怎的——因為燈被踢翻了,燈光在他們剛採取行動時就熄滅了——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兩個都朝我撲來,卻沒有撲中。 幸運的是,我的腳碰到了一個洞,你就是從那兒把乾草拿到下面的馬廄去的,並且正是通過這個洞,我才能爬上閣樓,鑽進乾草堆里的毯子睡覺。我順著這個洞滑了下去,沒顧得上用腳去找梯子,就讓自己這麼滑了下去。 不到一秒鐘,我就摸黑冒雨逃出了門,而那兩個黑人也跟著從門洞溜了出來追我。 我永遠也不知道他們到底追了我多久,又追了多遠。天漆黑一片,下著大雨,狂風大作。我的身體是白的,在我奔跑時,一定在黑夜中划過一道微弱的閃電,不管怎麼說,我覺得他們能看見我,而我看不見他們,這讓我的恐懼增加了十倍。每一分鐘,我都以為他們會抓住我。 你知道,當有人像我一樣心懷恐懼時會是個什麼樣子。我想,這兩個黑人或許跟了我一段時間,穿過泥濘的賽道,隨後進入一片跑道內側的樹林裡,但也許幾分鐘後,他們就放棄了追逐,轉身回去睡覺了。就像我說的那樣,他們都喝多了,也許還會覺得有點好笑。 但我不知道他們是否真的那樣做了。我在跑時,一直在留意周圍的響動,雨落在樹上枯死的樹葉,風吹過它們發出的聲音,或許,我自己光著腳踩在枯樹枝上,並將它踩碎發出的聲音最讓我驚恐。 有一種奇怪而可怕的聲音,像是某個粗壯的人和我並肩跑著,喘著粗氣。也許那是我自己的呼吸聲,越來越急。我想,我聽到了我在閣樓上聽到的那種咯咯笑聲,那種讓我渾身顫抖的笑聲。當然,我走近的每棵樹都像一個人,隨時準備抓住我。我不停地躲閃,砰一聲撞到別的樹上。我的肩膀不斷撞著樹,肩膀上的皮都被磨掉了,每一次,我都覺得有一隻漆黑的大手抓住我,正在撕扯我的皮肉。 我不知道我跑了多久,可能一小時,也可能只有五分鐘。但無論如何,黑暗並沒有消失,恐懼也沒有消失,為了保命,我不能尖叫,也不能發出任何聲音。 為什麼我不能發出聲音,我也不知道。會不會是因為當時既是一個女人,又不是一個女人?也許變成一個女人太令人羞恥了,又因為害怕男人,所以不敢出聲。我不知道。我搞不懂。 但不管怎樣,我發不出聲音來。我試了又試,喉嚨痛得發不出聲音。 然後過了很長時間,或者說似乎過了很長時間,我才從賽道內側的樹林鑽出來。我覺得那兩個黑人還在追我,你能理解,於是我像瘋子一樣又跑了起來。 當然,像那樣沿著那條路跑,我一定踏上了非衝刺直道,過了一會兒,我來到了那箇舊屠宰場,就在賽道旁的地里。我是聞到它散發出的難聞氣味知道的,我很害怕。然後,不知怎麼的,我翻過了馬場老舊的高籬笆,到了屠宰場裡。 我一直想大喊大叫,或是理智地告訴那兩個黑人我是男人而不是女人,但我做不到。然後我聽到了木板開裂或柵欄破裂的聲音,我想他們還在追我。 於是我像個瘋子一樣繼續跑,就在這時,我絆了一下,被什麼東西絆倒了。我已經告訴過你,舊屠宰場裡堆滿了骨頭,它們在那裡很久了,都被洗得白白的。有羊頭、牛頭和各種各樣的骨頭。 我摔倒了,向前一衝,正好摔進某種靜止、冰冷、蒼白的東西之間。 躺在那裡的很可能是一匹馬的骨架。在那樣的小鎮裡,人們會牽一匹老馬,把它拖到城外的田地里,剝了它的皮,做成獸皮,賣一兩塊錢。這樣的馬沒什麼特別,通常就是這樣的下場。也許,哪怕是「加速小子」或者「哦,我的老兄」,抑或是其他的快馬也會落得這樣的下場。 躺在那裡的是一匹馬的骨骸,它一定是仰臥著的。鳥兒和野獸把它的肉都吃光了,雨水把它的骨頭沖刷得乾乾淨淨。 總之,我摔倒了,身子向前一傾,身體兩側被劃出很深的道子,我的手抓住了什麼。我正好摔在馬的肋骨之間,它們似乎把我緊緊包圍起來。我的手抓住了那匹死馬的雙頰,它的雙頰被雨水淋得冰涼。白骨纏繞著我,白骨握在我的手中。 現在,我油然而生一種新的恐懼,這種感覺似乎深入我的內心,深入骨髓。我就像看見穀倉里的老鼠被狗叼著晃動一樣。當你走在海灘上看見巨浪向你襲來,就會感到類似的恐怖。你看到它向你打來,你試圖逃跑,但當你開始向岸邊奔跑時,卻出現了一個你無法翻越的石崖擋住了去路。就這樣,海浪像山一樣高,它就擋在你面前,世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止它。現在,它把你撞倒,或許會一遍又一遍地在你身上翻滾,直到你死去為止,從而把你沖刷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這就是我的感覺——我覺得自己似乎死於無名的恐懼,我的意思是,這感覺就像上帝的手指滑過你的背,把你燒得乾乾淨淨。 這讓我忘記了想成為女孩的那些愚蠢念頭。 我終於喊出了聲,身上的魔咒被打破了。我敢打賭方圓一英里都能聽到我的尖叫聲。 我立刻覺得好多了,於是從那堆白骨里爬起身。我不是一個女人,也不是一個年輕姑娘,而是一個男人,就是我自己。並且,據我所知,我一直就是這樣。現在,漆黑的夜晚也變得溫暖而有生氣起來,就像一個母親在黑暗中出現在孩子面前一樣。 只不過,我不能回到賽馬場,因為我哭得很傷心,我為自己感到羞愧,為自己的愚蠢感到羞愧。有人可能會看到我,而我至少在那一刻,不想見人。 於是,我穿過田野,來到一個籬笆前,爬了過去,進入另一片田野,在一片漆黑中,我發覺那裡有一個稻草堆。 稻草堆在那裡已經有很長時間了,羊已經把它一點點啃掉了,直到它們在邊上弄出了一個很深的洞,就像山洞一樣。我發現了那個洞,爬了進去,裡面有幾隻羊,大約有十幾隻。 我爬進來的時候,羊們並沒有慌張,只是稍稍激動了一下,然後就安靜下來。 於是我也在它們中間安頓下來。它們溫暖、溫柔、善良,就像「加速小子」一樣,和它們在一起,要比跟任何人待在一起的感覺都好。 我睡了過去,醒來時已是白天。天不太冷,雨也停了。現在,烏雲正從天空中退散,也許下個星期會有賽馬,但即便有的話,我知道我也看不到了。 我所期待的事情確實發生了。我不得不回去,穿過田野和馬會的賽場,去我的地方拿衣服。此刻在光天化日之下,我光著身子,我當然知道會有人提高嗓門喊叫,每個馬童和司機都會把腦袋伸出來,大笑著喊叫。 人們會問我上千個問題,而我會太過羞愧而無法一一作答,也許,我還會哭起來,那會讓我更加羞愧。 一切結果正如我所料,只不過嘲笑比我想像得還要響,伯特從「哦,我的老兄」的馬廄里走了出來,他看到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事情不太對勁,而不應該來指責我。 他氣得一時說不出話來。接著,他抓起一把乾草叉,在馬廄前揮舞著,用你從未聽過的狠話好好教訓了一下那幫車夫和馬童。你真該聽聽他罵人的話。真是太華麗了。 在他罵人的時候,我偷偷溜進了閣樓,聽到他那樣咒罵我真是太高興了,於是便哭了起來。我很快把濕衣服穿上,俯下身子,在「加速小子」的臉頰上吻了一下,然後就走了。 我最後見到的是伯特,他還在不停地喊著要那個捉弄我的人出來,讓他好好接受報應。他手裡拿著乾草叉,不停地晃來晃去,不時地朝樹或什麼東西猛衝過去,他氣得要命,而他眼前根本沒有人了。伯特甚至都沒看見我沿著籬笆穿過一扇門,走下山坡,離開了賽馬和流浪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