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與人 · 久未使用
俄亥俄州的一則生活故事
「久未使用」,這是那天醫生說起她時用到的一個詞。他,這位醫生,是身形極為魁梧,全身乾淨無瑕的一個人,我當時受僱於他。我負責清掃他的辦公室,打理他住所前的草地,照料他養在馬廄里的兩匹馬,還在院子和廚房裡干點雜活兒——比如,搬柴火進來,往葡萄架後的露天浴缸里倒水,好讓醫生洗澡,甚至在晚上,在他泡澡時,幫他擦洗他那寬闊的後背上他自己夠不到的地方。
醫生對生活充滿了熱情,一開始這股熱情也感染了我。他熱愛釣魚,熟悉河上所有適合垂釣的地方。因此,我們經常去鎮西邊幾英里開外的桑達斯基河灣,在朝北十九或二十英里開外的地方,美美度過一整天的時光。
在六月底某個垂釣日的傍晚,醫生和我一起待在河灣里的一艘船上,有個農夫朝河岸跑來,一邊搖著手,一邊朝醫生喊叫。小姑娘梅·埃格利的屍體在距此半英里開外的河口處被人發現,她已經死了好幾天了,而那時剛好有條大魚咬了醫生的魚鉤,而且他也幫不上什麼忙,所以此時來喊他,也毫無意義。我記得當時他大聲咆哮抱怨著。他那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有條魚恰好咬住了他的魚鉤。我剛釣上了一條肥美的鱸魚,美好垂釣之夜就在我們眼前。好吧,你知道的——一個醫生就得隨叫隨到。
「真是見了鬼了!總給我來這麼一出!瞧瞧——這可是這個夏天最美好的垂釣之夜——風正好,雲又多——你再看看,我走得是什麼霉運?附近有個醫生,而那個農夫剛好知道我在,隨後就成了這樣,僅僅為了照顧我的生意,很可能,他的腳趾磕壞了,或者他兒子從馬廄的閣樓上摔了下來,要不就是他家的老伴牙疼了。很可能是他家的一個女人出了事。我知道她們是怎麼回事!他妻子有個沒嫁人的妹妹和她住在一起。真是個該死的多愁善感的老處女!她總會神經質地抱怨——總是大喊大叫,認為她要死了。死個屁!我知道她這種人!許多這樣的人就喜歡讓醫生在他們身邊瞎晃悠。找個醫生在身邊,這樣就可以與他獨處一室,隨後就開始沒完沒了地聊他們自己——如果醫生允許的話。」
醫生邊轉動線軸邊發牢騷,突然,我看見他露出一種獨屬於他的得意表情,那是經過一整天的工作,在冬夜駕車駛過凍僵的道路時嘴角會浮現出的一抹微笑,他拿起船槳,使勁地朝岸邊划去。當我提出要划槳時,他搖了搖頭。「不,孩子,這樣划船對身材好。」他一邊說,一邊朝自己肥碩的腹部看了看。他笑了。「我得保持身材。如果不這樣的話,我就沒辦法在未婚女人面前施展手腳了。」
至於岸上發生的事兒——梅·埃格利,她是我們鎮上的人,在某個離鎮子很遠的地方溺死了,屍體在水裡泡了好幾天。人們在某條深河邊的柳樹間,發現了那具屍體,它就卡在柳樹的根須上。我們登岸之後,那個農夫和他兒子以及僱工已經將屍體拖了出來,橫放在馬廄旁的木板上。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死人,我永遠忘不了在醫生身後,站在一群沉默不語的人當中,看到那具橫著的、褪了色的、浮腫的女屍的那一刻。
醫生對這類事已經習慣,但對我來說,這全新的經歷把我嚇壞了。我只看了一眼就立馬跑開了。我衝進馬廄,靠在一個畜欄的飼料槽上,一匹老耕馬正在那兒吃草料。屋外暖和的天氣驟冷下來,但在馬廄里很溫暖。哦,對一個男孩來說,馬廄真是舒服的地方,烘乾的草料和動物身上散發著馥郁、溫暖、撫慰人心的味道,在這兒躺下,就像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而在我工作和居住的醫生家裡,醫生的妻子總會在冬夜給我鋪上「蓋被」,既柔軟又暖和。他們找到梅·埃格利屍體的那一天,馬廄給我的就是那種感覺。
至於那具屍體——好吧,梅·埃格利是個嬌小的女人,長著一雙結實的小手,在他們發現她的屍體時,其中一隻手還緊緊拽著一頂女人的帽子——它之前一定是頂巨大的寬檐艷俗貨,帽子上還插著一根巨大的鴕鳥羽毛,有時你可以在馬賽或者市郊的二流度假村里,看到大塊頭的艷俗女人帽子上插著這種東西。
梅·埃格利在臨死時用手毅然決然地拽著那片濕透了的鴕鳥羽毛,這根鴕鳥羽毛就一直印在我的腦海里。當我在馬廄里站著哆嗦時,我眼前又浮現出這片羽毛。我經常會在魯莽的大塊頭女人莉·埃格利——也就是梅·埃格利的姐姐——頭上看到它,她經常半帶著挑釁意味走過鎮裡的街道。我們這座鎮子叫彼得韋爾,位於俄亥俄州。
我懷著孩子對死亡的恐懼,站在老馬廄里哆嗦,耕馬從畜欄里把頭伸出來,用它柔軟而溫潤的鼻子蹭著我的臉。這裡的主人,也就是那個農夫,一定是個善待動物的人。老馬用鼻子上上下下蹭著我的臉。「你離死亡還很遠,小伙子,等到死亡來臨之際,你可不能這麼哆嗦。我年歲已高,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對了卻一生的人來說,死是一種安慰。」
那匹老耕馬似乎在說這樣的話,不管怎麼說,它的話安撫了我,為我驅走了恐懼和寒意。
人們商量後決定將梅·埃格利送回鎮子,交給她的家人。在那之後,醫生和我在傍晚的暮色中開車回家,就在那時,他說起了她的事兒,並講出了這則故事的標題。醫生那一晚說起很多事情,我現在記不全了,只記得夜色輕柔,灰色的道路在視野中隱沒,隨後月亮升起,灰色的道路變成銀白色,樹影投到路面,留下一塊塊漆黑的斑塊。醫生的心智非常健全,不會對一個男孩用高人一等的語氣說話。他經常會親切地和我說起他對某人某事的感受。那個胖乎乎的老醫生腦袋裡裝著不少事兒,他的病人對此一無所知,但給他看馬的孩子知道。
醫生那匹棗紅色的老馬在穩步前進,就像醫生工作一樣在愉快地走著,醫生抽起一支雪茄。他說起那個死去的女人,梅·埃格利,說她曾是多麼聰明的一個姑娘。
至於她的故事——他沒有說全,但我那晚非常亢奮——也就是說,我的想像力非常活躍——而醫生則是一個播種者,他把種子播入了我想像的沃土。他是那個在一片又寬又長的田野中行走的人,這片田野剛剛被死神——那個收割者的手翻過,他一邊走,一邊用力將梅·埃格利的故事之種深深地播撒在這片土地上,種子落在男孩已覺醒的想像之土上。
一
埃格利一家住在俄亥俄州的彼得韋爾鎮,家中有三個男孩和三個女孩。沿著克利夫蘭到托萊多的鐵路旁遍布著十多個小鎮,埃格利家的女孩當中,莉莉安和凱特是這些小鎮裡的名人。莉莉安是家中的大姐,可謂聲名遠播。在克萊德、諾瓦克、費里蒙特、提芬這些小鎮,乃至托萊多和克利夫蘭的大街上,她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在夏日的傍晚,她會戴一頂插著幾乎要落在肩頭的鴕鳥毛的大帽子,在我們這裡的主街上到處逛。她和妹妹凱特一樣,長著一頭金髮,一對藍色的眼睛非常顯眼,而凱特從未在鎮上的生活中獲得過顯赫的地位。幾乎每個周五的傍晚,莉莉安都會動身遠行,一直到下個周一或周二才回家。顯然她出遠門是能撈到錢的,埃格利一家都是幹活的人,所以她身上那些數不盡的新裙子肯定不是家中的兄弟給她買的。
那是夏日一個周五的傍晚,莉莉安出現在彼得韋爾主街的北邊。那裡有二十幾個男人和男孩在車站月台附近轉悠,他們在等向東駛去的紐約中央鐵路的列車。他們盯著莉莉安看,莉莉安也回頭看了看他們。火車將從西面駛來,太陽沿著那個方向,從剛長成的玉米地上落下。一道朦朧的金光照亮了天空,閒逛者被傍晚的這道美景和莉莉安挑逗的目光給攝住了,紛紛陷入沉默,四下寂靜無聲。
隨後,火車進站,寂靜的咒語被打破了。列車員和司閘員跳上月台,朝莉莉安揮了揮手,火車司機從車艙里探出頭來。
莉莉安上了車,自己找了個座位,火車開動,列車員檢票之後就在她身邊坐下。火車到達下一個鎮子時,列車員就去干他的活兒,司閘員就走過來靠在她的座位旁。這個人低聲說著話,車廂里的沉默時不時被迸發的笑聲打破。車上彼得韋爾鎮去走親戚的女人們都很尷尬。她們轉過頭去,往車廂外望去,臉上紅紅的。
在彼得韋爾車站的站台上,黑暗已經降臨,那些男人和男孩們依舊邊逛邊談論著莉莉安和她的出行。「她不用花一分錢,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一個靠著車站門、長鬍子的高個子男人說。此人是賣豬肉和牛肉的,每周去克利夫蘭市場一次。一想到莉莉安,想到沿著鐵路免費旅遊的愛之光芒,他的心裡就充滿了嫉妒和怒火。
埃格利一家在彼得韋爾鎮的名聲並不好,但只有家中最小的女孩梅是例外,他們一家都是知道怎麼自顧自活著的人。傑克,家中的大哥,幾年來一直在主街南面的酒館裡為查理·舒特當酒保,隨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竟然把酒吧買了下來。「要麼是莉莉安給他出的錢,要麼就是他偷了查理的錢。」人們說,但不管怎麼說,拋開道德標準,人們都去酒館喝酒。在彼得韋爾,惡習雖然會被公開指責,但私下裡卻被視作男子氣概的標誌。
弗蘭克·埃格利和威爾·埃格利就和他們的父親約翰一樣,分別是趕牲畜的和貨運馬夫,兩人干起活兒來都很努力。他們都有各自的牲口,不用求人幫忙,沒活乾的時候,也不會和別人打交道。通常在周六午後,等一周的活幹完,把馬匹清理好、餵好、安頓好之後,兩人就會穿上黑色套裝,佩好白色領子,戴上禮帽,來我們鎮上的主街,給自己買點酒喝。到了十點鐘左右,他們喝足了就會踉踉蹌蹌朝家走去。他們在葡萄藤大街或胡桃木大街槭樹下的黑影中,撞見了彼得韋爾的一個鎮民,他也在朝家走去,隨後爆發了一場爭吵:「你這該死的給我們讓開,從人行道上滾開。」弗蘭克·埃格利喊道,隨後這兩人衝上前動起手來。
當時是六月的一個晚上,明月當空,蟲子在人行道和草叢裡大聲叫嚷,埃格利兄弟撞見的人叫埃德·佩施,他是個年輕的德國農夫,正和彼得韋爾一個紡織商的女兒卡洛琳·杜皮散步,埃格利兄弟一直期待的打鬥就這麼爆發了。弗蘭克·埃格利大聲叫著和他弟弟衝上前去,但埃德·佩施並沒有逃走,他回了手,把兄弟倆狠狠揍了一頓。到了周日早上,他倆趕車時,臉都破了相,成了黑眼圈兒。整個一周,他倆都在小巷子裡晃悠,在沿住宅街給各家各戶送冰塊和煤炭以及給商店送貨期間,他倆都沒有抬頭,一句話也沒說。鎮子上的人都樂壞了,店員們從一家店跑到另一家,對看到的事評頭論足,他們想把兄弟倆的話重複給別人聽。「你們有沒有見過埃格利兄弟?」他們問,「他們真是罪有應得的。埃德·佩飾給了他們應得的教訓。」某些更為興奮,想像力也更豐富的人說起了那場黑暗中的打鬥,就仿佛他們當時也在場似的。「他們可是地痞,任何想要維護自己的權利的人都可以動手打他們。」沃爾特·威爾斯說,他是一個瘦弱而緊張的年輕人,為雜貨商阿爾伯特·特威斯特幹活。這個店員恨不得也能像埃德·佩施那樣成為一名鬥士。到了晚上,他從店裡回家,走在溫柔的夜色中,他幻想自己能遇到埃格利兄弟。「我要給你們點顏色瞧瞧——你們這兩個地痞。」他自言自語,朝著空氣揮舞拳頭。一種急切而緊張的感覺沿著他後背和手臂蔓延開來,但他在晚上的勇氣卻沒能持續。到了周三,威爾·埃格利來到商店後門,他貨車上滿載著裝鹽的桶,沃爾特走入小巷,好好欣賞了一番他那副嘴唇開裂、眼睛變黑的模樣。威爾雙手插在口袋裡站著,雙眼盯著地上。無聲的氣氛不安地凝重起來,最終那個店員開口了。「這兒沒有別人,桶又重,」他熱誠地說,「我還是出點力,幫你把桶卸下來吧。」沃爾特·威爾斯脫掉衣服,幫威爾·埃格利干起了活兒。
如果說梅·埃格利在少女時期獲得的聲望比埃格利家族中的其他人都要高,那麼這種聲望現在也跌落下來。「她曾經有機會,卻沒有把握住。」人們總這麼說,毫無疑問,除她之外,鎮上的人還沒對她家的其他人表達過同情心。莉莉安·埃格利從不在鎮上活動,而凱特不過比她姐姐強一點點。她在「弗恩斯比餐館」當服務員,幾乎每晚都和某個外鄉人出去散步。她也會搭乘火車去附近的鎮子,但會在同一天晚上或第二天一大早就回來。她不像莉莉安那般有錢,漸漸厭倦了沉悶的小鎮生活。她在二十二歲時搬去了克利夫蘭,她在那裡的一家大商店裡當斗篷模特。隨後,她在一出滑稽戲裡當演員,四處巡演,彼得韋爾隨後再也沒有了她的消息。
至於梅·埃格利,在她整個童年時期,並且直到十七歲之前,她都是行為良好的典範。人們有口皆碑。她不像埃格利家的人,長著矮小的身材,皮膚黝黑,也不像她的姐姐們那樣穿著,只會打扮得樸素整潔。在公立小學讀書時,她因出色的課堂表現引得別人的關注。莉莉安·埃格利和凱特·埃格利都是懶學生,只會整天朝男孩子和男老師拋媚眼,但梅誰也不會看,傍晚一放學,她就回家找她媽媽。她媽媽是個一副疲態的高個子女人,很少出門。
在彼得韋爾,湯姆·米恩斯曾是學校里的優等生,他後來當了兵,最近由於為世界大戰訓練新兵所取得的優異成績,在軍隊里獲得了高級軍銜。湯姆當時正在為進入西點軍校而努力,晚上沒空和其他年輕人一樣去大街上溜達。他待在家裡,專心學習。湯姆的父親是個律師,母親是肯塔基州某位嫁給英國准男爵的女人的三表姐。湯姆曾立志成為一名士兵和一個紳士,並打算躋身文人階層,因此十分看不起他同學的智力,於是當某個埃格利家裡的人成了他的競爭對手之後,他感到既生氣又為之尷尬,其他同學卻很高興。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和梅·埃格利之間你追我趕,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整個彼得韋爾鎮的人都落在了那個女孩身後。在諸如歷史、英語文學等學科方面,湯姆無人可敵,但在拼寫、算術、地理方面,梅可以毫不費力地將他擊敗。她坐在課桌前就像一隻對著裝滿老鼠的籠子的小狗。每當老師提問,或在黑板上寫出一道數學題,她都會像一條小狗般跳起來,舉起雙手,敏感的嘴唇顫抖著,手指使勁地拍打著。「我知道。」整個班級的同學都知道她知道答案。她回答問題,或走到黑板前解題,一排排尚未完全發育的孩子笑了起來,而湯姆·米恩斯則朝窗外望去。梅回到座位,既有成就感,又有點害羞。
彼得韋爾西部有一片鄉村,就像俄亥俄州其他鄉村一樣,那裡盛產小型水果和漿果。六月放假後,所有年輕人,小伙子和姑娘們,連同鎮上的女人,都會去那裡採摘果子。鎮上的居民會在吃完早飯後成群結隊去地里。他們把中飯放在籃子裡,直到太陽落山前都會待在那裡。
和在課堂上一樣,梅在漿果地里也是個佼佼者。她不像其他年輕姑娘一樣與人結伴而去,也不會坐車,中午時分更不會和別人一起吃午飯,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因為她家庭的原因。「我知道她的感受,如果我來自這樣的家庭,我肯定不會尋求別人的關注,也不想要別人來關注我。」一個木匠的妻子說,她和其他人一起在布滿灰塵的路上跋涉。
在農夫彼得·肖特的漿果地里,三十來歲的女人、年輕的小伙子和高大笨拙的男孩們,趴在地上採摘芳香的小紅莓。就在他們的隊列前面,梅獨自採摘著。她的雙手就像有人走入樹林時,松鼠鑽進樹葉里的尾巴一樣,飛快地在漿果蔓藤中遊走。其餘人採得很慢,時不時停下手吃幾個漿果,聊幾句閒話,每當有誰爬到前面一點,就會停下來,蹲坐著等別人。採摘漿果的人會根據白天採摘的量領取工錢,他們總會說:「這不是錢的事兒。」採摘漿果也是一種社交方式。這些采漿果的人都是富有工匠的妻子、兒子和女兒,難道會為了一點瑣碎的錢來這裡累死累活地幹活嗎?
他們知道,對於梅·埃格利來說,情況可不一樣。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家除了父親約翰·埃格利——還有傑克、弗蘭克和威爾這幾個兄弟——以及靠自己賺錢來買衣服穿的莉莉安和凱特兩姐妹之外,梅和她母親確實是沒有收入的。如果她想穿得體面些,就得在假期不用上學的時候出去賺錢。這樣一來,也就不難理解,她為何想當教師了。要想謀得這個職位,就得讓自己穿得好一點,勤勉處事,行事機敏。
因此,梅不知疲倦地幹活,一箱箱經由她靈巧的雙手採摘的漿果堆成一座小山。彼得·肖特和他兒子沿隊伍一路走下來,將裝滿了的板條箱收集起來,再把它們搬上車,拉到鎮子上去。他用讚許的目光看著梅,其他動作緩慢的採摘者則成了他嘲諷的對象。「啊,你們這些說閒話的女人,你們這些大個子都是懶小伙,你們真不行,」他喊道,「你們就不害臊嗎?你們看看,西爾維斯特,還有艾爾——你們還不如一個身體弱小到可以揣進口袋帶回家的小姑娘。」
梅在十七歲那年夏天,從彼得韋爾鎮生活的高處跌落下來。那一年在她身上發生了兩件事關生死的戲劇性事件。她母親在四月去世了,六月,她以僅次於湯姆·米恩斯的成績從高中畢業。由於湯姆的父親多年來一直是學校董事會成員,所以鎮上的人在聽說他決定把兒子的排名排在梅前面之後,紛紛搖起了頭。在所有人眼中,梅才是真正能摘得這一榮譽的人。她走進漿果地里,一想起她母親的離世,即便是那些女人也忘了她是埃格利家人這一事實。至於梅,她似乎沒什麼事兒值得牽掛了。
隨後就發生了難以預料的事。事後,彼得韋爾鎮不止一個妻子對丈夫說:「在那一刻,那家人的德性還是自動顯現出來了。」
一個叫傑羅姆·哈德利的人首先找上了梅。他那一年來彼得·肖特的地里,就如他本人所說,「就為了來找點樂子」。而他的確在那兒找到了樂子。傑羅姆是彼得韋爾九人棒球隊里的投手,本職工作是鐵路郵遞員。在跑完一趟差事之後,他有幾天可以休息,他來漿果地是因為鎮上沒多少人了。在他看到梅獨自幹活時,他朝另外的男人眨了眨眼,隨後來到她身邊,蹲了下來,用和她一樣快的速度採摘起來。「來吧,小姑娘,」他說,「我是一個郵遞員,是分揀信件的。我的手指動得飛快。來吧,看看你能不能跟得上我。」
傑羅姆和梅在樹叢里忙忙碌碌摘了一小時,隨後鎮上的人都驚呆了。這個從未和人說過話的姑娘,開始和傑羅姆說起了話,其他採摘者轉過頭來,為此感到疑惑。她不再以飛快的速度採摘,而是采一會兒,停一會兒,時不時停下來休息,把挑選出來的漿果塞到嘴巴里。「吃吧。」她大膽地說,並把一顆巨大的紅莓遞給傑羅姆。她將一把漿果塞進他的箱子裡。「要是你再不加把勁,一天下來連七十五美分都賺不到。」她害羞地笑著說。
中午時分,其他採摘者發現了真相。疲倦的工人都去了彼得·肖特家邊的水泵旁,吃完中飯後,就去附近的果園坐在樹蔭底下休息。
毫無疑問,梅身上發生了變化。所有人都感覺得到。隨後人們才明白,在那個六月的午間時分,她相當平靜而又慎重地決定追隨她的兩個姐姐。
採摘漿果的人一如既往地聚在一起吃午餐,女人和姑娘們坐在一棵樹下,男人和男孩坐在另一棵樹下。彼得·肖特的妻子帶來了熱咖啡,給每人的錫杯里都倒滿了。人們來回說著笑話,女孩們聽了咯咯笑起來。
儘管梅對傑羅姆的態度有點出人意料,但考慮到傑羅姆是個單身漢,與未婚女人待在一起也無可厚非,所以沒人料到會發生什麼嚴重的事兒。人們總喜歡在漿果地里調情。他們來這裡,盡情玩耍一番,隨後又像六月的雲朵一樣飄走。到了晚上,年輕人洗掉地里的泥土,穿上周日的衣裳,一切都會變樣。到那時,姑娘們就得留心了。當她與一個年輕小伙子走在樹下,或者步入鄉間小道——那麼,一切都有可能發生。
但在田地里,到處都是年長的女人——若你看到一個年輕小伙子和一個姑娘一起紅著臉,嬉笑著幹活,心裡覺得沒什麼的話,那一定是沒理解漿果採摘季的真正意義。
很顯然,梅就沒理解。事後,沒人怪傑羅姆,至少沒有一個年輕人會責怪他。因為採摘漿果的人在吃午飯時,梅坐得遠遠的。那是她的習慣,而傑瑞[11]也躺在較遠的果園邊的高草地里。一股突來的緊張感偷偷溜進了待在樹下的人們周圍。梅從地里回來時,並沒有去水泵旁和別人待在一起,而是背靠著一棵樹坐著,拿著三明治的那隻手沾滿了早晨幹活時留下的泥土。這隻手顫抖著,三明治還從她手裡掉落了。
突然,她站起身來,把午餐籃子放在樹杈上,然後,帶著一種蔑視的眼神,她爬過籬笆,沿著一條小路走過彼得·肖特的穀倉。這條小路穿過一片草地,經過一座橋,沿著一片起伏的麥田一直延伸到一片樹林。
梅沿著這條小路走了一段,隨後停下腳步往回看。其他採摘漿果的人也都盯著她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隨後,傑羅姆·哈德利站起身來。他害臊了,笨拙地爬過柵欄,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所有人都確信這是兩人事先商量好的。女孩和女人們站起身來看他們。梅和傑羅姆走過小路,進了林子。年長的女人搖了搖頭:「瞧瞧,瞧瞧。」她們驚呼道,與此同時,男孩和年輕男人們開始互相拍著後背,怪裡怪氣地歡騰起來。
真是難以置信。他們在離開人群前,傑羅姆把手搭在梅的腰上,她則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仿佛梅·埃格利,如同所有年長的女人所想的那樣,其實和她家的其他人沒什麼兩樣,也會在人前展露出不堪的一面。
傑羅姆和梅一起在林子裡待了兩小時,隨後一起回到幹活的地里。梅臉色蒼白,看上去好像一直在哭。她又像之前那樣獨自一人采漿果,在片刻尷尬的沉默之後,傑羅姆穿上衣服,沿著大路朝鎮子走去。梅那天下午採摘的漿果,裝在箱子裡堆得像小山,但從她手中掉落下的漿果有兩到三倍多。灑落在地的果實在棕黑色泥土裡紅彤彤地閃著光澤。
自那以後,人們再也沒有看到過梅來漿果地。傑羅姆·哈德利則多了件可吹噓的事兒。到了晚上,當他和別的年輕人待在一起時,他詳細說起了那次經歷。
「送上門的好事,我得把握住,你們不能怪我。」他笑著說。他事無巨細地說起了林子裡發生的事兒,與此同時,其他年輕人則站在一旁,滿心嫉妒。他說著說著,漸漸對他的經歷獲得了公眾的關注而感到既自豪又羞愧。「這事兒很簡單,」他說,「在這個鎮上,梅·埃格利是最容易搞上手的人。不用求就可以搞到手。這有多簡單。」
二
在彼得韋爾,由於她和傑羅姆一起去了樹林,就相當於把自己逼入了死角。在那之後,梅就待在家裡,干起了之前她母親做的家務,洗衣服、做飯、鋪床。有一段時間裡,她一想到要干一些低賤的活兒,心裡竟有一絲甜蜜的感覺,她將莉莉安和凱特的衣服,以及父親和兄弟們的大衣洗好、燙平,心裡還挺滿足。「我干累了就可以睡著了,睡著了就什麼也不會去想了。」她對自己說。她在床鋪之間的洗衣盆里洗衣服,床上躺著前一晚或許喝得爛醉、此刻正睡得香甜的兄弟們,或者站在廚房熱烘烘的火爐旁,想念死去的母親。「我想知道她會怎麼想,」她問自己,然後補充道,「如果她沒有死,這一切就不會發生。如果我身邊有人,就可以去談談,事情就會不一樣了。」
白天,家裡的男人都趕著牲畜出門了,莉莉安去了鎮上,房裡就剩梅一個人了。這是一座兩層樓的木房,坐落在鎮邊的一塊田地邊上,曾被漆成了黃色。現在,屋頂上的水沖刷掉了油漆,這棟老式建築的側壁上都是斑駁的條紋。房子建在一座小山上,在離廚房門不遠的地方,地勢陡降。山腳下有一條小溪,越過小溪是一塊田地,一年中的某些時候,那裡會變成一片沼澤。溪邊長著楊柳和接骨木,在下午沒人的時候,梅常常會輕輕走出廚房,看看有沒有人從門口經過,如果四下無人,就走下山去,在接骨木和柳樹的芬芳中俯下身子。「我就躲在這裡,這樣就不會有人看到我了。」她心想。這個念頭給了她強烈的滿足感。她的臉漸漸變得又紅又燙,於是就把楊柳葉貼在臉上。當路上有馬車經過,抑或有人沿著路旁的人行道走過時,她就縮成一小團,閉起雙眼。那些過往的聲音漸遠,而對她而言,她似乎用某種方式逃離了生活。待在這裡,藏身於柳樹墨綠的陰影之中,是多麼親切,多麼溫暖啊。那些盤曲的樹節就像臂膀一樣,但它們不像和她一起躺在樹林裡的那個男人的手臂,不會用可怕的蠻力抓住她。她在陰影中靜靜躺了幾個小時,沒什麼來驚擾她,她受傷的心靈恢復了一點點。她對自己說:「我把自己變成了一個遠離人群的亡命之徒,但在這裡我不是。」
在聽說梅與傑羅姆·哈德利在漿果地里發生的事情之後,莉莉安·埃格利和凱特·埃格利被激怒了,非常生氣。兩人都在家的一天晚上,她們衝著正在廚房幹活的梅提起了這件事。莉莉安非常生氣,決定痛罵梅一頓。「她為什麼要這麼下賤?」她問道,「我一想到這件事就想吐——竟是傑羅姆·哈德利這樣的人!就算她想要自由,又怎能做出這麼下賤的事兒來呢?」
人們一直覺得梅和埃格利家的其他人不一樣,約翰·埃格利老爹和她的幾個兄弟一直對梅懷有一種敬意。他們有時會罵莉莉安和凱特,但絕不會那樣對梅,並且他們私下裡都把梅當成他們與鎮上更高尚的生活之間的紐帶。埃格利老媽非常受人尊敬,但她年紀大了,非常疲憊,從未走出過家門,只有靠梅,這家人才能抬起頭來。兩個兄弟都為妹妹在鎮上的學校所取得的成績感到自豪。他們自己都是做工的人,從未想過出人頭地,不過,他們想:「我們這個妹妹已經證明,埃格利家出來的人也能在他們擅長的領域裡打敗他們。她比鎮上的任何人都要聰明。瞧瞧鎮上的人看她的眼光。」
至於莉莉安——在發生傑羅姆·哈德利事件之前,她一直在向別人說起這個妹妹。她在諸如諾瓦克、弗里蒙特、克萊德以及其他鎮上結交了許多朋友。男人們都很喜歡她,就如同他們經常說的那樣,她是值得信賴的女人。只要有人對她說起什麼,無論說的是什麼,她都會守口如瓶,所以當著她面說事兒,人們會有輕鬆自如之感。在她私下結交的人中,有教會的人、律師、富商、顯貴家族成員。可以肯定的是,他們都是偷偷來見莉莉安的,但她似乎也懂得並尊重他們私密的欲望。「你在我面前可以不用有所顧忌。我知道你得小心行事。」她說。
一個夏日傍晚,她去了常去的一個鎮子,準備見某人。她等了一個傍晚,那個男人直到夜幕降臨才出現,他在車馬出租所雇了一輛馬車,隨後駕車來到了約定地點。馬車掛上了側簾,兩人駛入了漆黑而孤寂的鄉間小路。暮色漸深,隨著激情的消逝,一股自由之感突然襲上那個男人的心頭。「最好不要跟年輕姑娘或別人的妻子鬼混。但和莉莉安待在一起,就不會有什麼麻煩。」他想。
馬緩慢地向前開,漸漸駛離大路——柵欄放下了,兩人把車開進了田地里。他們坐在車裡聊了好幾個小時。這個男人和莉莉安說話的方式是男人們從不會用在其他女人身上的。她精明能幹,做人很有一套,所以男人們總會向她說起他們的私事兒,並徵詢她的意見。「現在,你怎麼想,莉莉——如果你是我的話,你會買還是賣?」一個男人曾這樣問道。
他倆的對話中滲透進了另一種更為親密的東西。「這麼說吧,莉莉,我老婆和我都沒有問題。我們相處得很好,但我倆絕不是你認為的情人關係。」這位莉莉安的露水情人說道。「她總嘮叨我抽菸太多,要麼就說我去教堂太少。還有,你明白吧,我們擔心孩子。我的大女兒總和哈里·加文出去,我一直問自己:『這小子有什麼好的?』我沒辦法拿主意。你見過這個人,莉莉安,你怎麼想?」
莉莉安和很多人像這樣聊過,於是她就希望妹妹梅能給她帶來點綴對話的話題。「我知道你的感受。我也是這麼想梅的。」她說。她已經不下一百次解釋過,梅和其他埃格利家的人不同。「她很聰明,」她解釋說。「我可以告訴你,她比彼得韋爾的任何一個女高中生都聰明。」
她時常以梅為例,用來說明埃格利家的人應該有的樣子,而在莉莉安聽聞發生在漿果地里的事後,她感到震驚。她好幾個星期一句話也不說,隨後在七月的一個傍晚,當她倆單獨在家時,她開了口。她原本打算擺出一副母親的架勢來,直截了當,和藹可親——儘管有些嚴厲,但是當話說出口後,聲音就顫抖起來,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我聽說,梅,你一直在和一個男人瞎混。」在她倆坐在屋前的門廊里的時候,她打開了話匣子。那是一個炎熱的傍晚,天很黑,眼看就要下暴雨了,在莉莉安說出口後,周圍長時間陷入了沉默。隨後,梅用手捂住臉,身體前傾,開始細聲哭泣起來。她的身體前後搖擺著,一陣乾巴巴的抽泣聲打破了沉默。「那好吧,」莉莉安粗暴地插話進來,打算在她也放聲大哭之前,趕緊把要說的話說完,「那好吧,梅,你讓自己出了洋相。我沒想到你會這樣。我沒想到你竟然成了一個傻瓜。」
為了控制並掩飾自己的不快,莉莉安越來越生氣。她的聲音還在顫抖,為了控制住自己的聲音,她站起來,走進屋子。當她再出來時,梅仍然坐在門廊邊的椅子上,雙手托著頭。莉莉安心生憐憫。「好吧,別難過了,孩子。畢竟我也是個老傻瓜。不要太在意我說的。我想凱特和我也沒給你樹立什麼好榜樣。」她輕聲說。
莉莉安坐在門廊邊,把手放在梅的膝蓋上,她發現這小姑娘的身體在顫抖,一種強烈的母愛在她心中甦醒了。「我說,孩子,」她又開口說,「一個姑娘的腦子會冒出很多想法。我自己也有過。姑娘會覺得她能找到一個好男人。她夢想著一個不存在的男人。她既想做個好人,同時又想成為別的什麼人。我知道你的感受,但是,相信我,孩子,這些都是胡扯。好好聽我說,孩子,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見過的男人夠多了。很多事兒我都懂。」
莉莉安現在一心要給她出主意,並且第一次確定無疑地把妹妹當作夥伴來對待,但她沒有意識到,她此刻要說出的話會比她的怒火更傷人。「我常想知道母親的想法,」她回憶道,「她總是悶悶不樂,沉默不語。當凱特和我出去賣的時候,她從來不會說什麼,甚至在我小時候開始與男人一起在晚上出去時,她也一言不發。我記得我第一次和一個男人去了弗里蒙特,在外面待了一整夜。我羞得不敢回家。『我這下可完了。』我當時想。但她什麼也沒說,凱特也是如此。她從沒對她說過什麼。我想在凱特和我心中,她和其他家庭成員一樣——都指望著你。」
「爸爸和兄弟們真該死,」莉莉安尖聲說道,「他們是男人,什麼也不用管,只要把自己灌飽,累了就像狗一樣睡去就行。他們和其他男人一樣,只不過沒有那麼自戀罷了。」
莉莉安又激動起來。「我很為你驕傲,梅,但現在我不知道該怎麼想,」她說,「我上千次向別人吹噓過你,我猜凱特也是。每當想起這一點,我就很心痛,你是埃格利家的人,人又很聰明,卻委身於像傑羅姆·哈德利這樣的下賤人。我敢打賭他甚至既沒給你錢,也沒有許諾要娶你。」
梅從椅子上站起身,渾身像是遭了風寒一樣顫抖起來,莉莉安也起身,站在她身邊。隨後說出了要點。「你不能這樣,妹妹——你難道不怕懷上孩子嗎?」她問道。梅站在門邊,靠著門框,大雨開始下起來。「別說了,莉莉安。」她說。她像一個求饒的孩子般伸出了雙手。藉助一道閃電,她那張蒼白的臉莉莉安看得清清楚楚。這張臉就像是從黑暗中凸顯在她面前的一樣。「別再說下去了,莉莉安,求你別說了。我再也不會這麼做了。」她懇求道。
莉莉安已經下定決心。梅走進屋裡,沿樓梯回到她的房間後,莉莉安跟著她來到樓梯口,把她覺得應該說完的話說出了口。「我不能讓你那麼做,梅,」她說,「我不能讓你這麼做。埃格利家得有一個人走正道,但如果你打算走歪路,那就別犯傻。別和傑羅姆·哈德利這種下賤的人鬼混,他只會對你說甜言蜜語。如果你真的想那麼干,那就來找我。我帶你去找有錢人,我幫你搞定,這樣你就不會有什麼麻煩了。你可別犯傻,像我和凱特那樣去賣,你來找我就好了。」
梅這一生都沒和別的女人交過朋友,儘管她經常奢望。她還在讀書的時候,曾看到過其他女生在傍晚結伴回家。她們會一起閒逛,手挽著手,相互之間有說不完的話。當她們走到街角,要各自回家時,會依依不捨。「要不今晚你陪我回家,我明晚陪你回家。」一個女生會對另一個說。
梅則獨自一人徑直回家,心中滿懷妒忌,她畢業之後,尤其在發生漿果地事件之後——在莉莉安口中,她總是把這件事稱為她的倒霉時刻——想要與別的女性交朋友的夢想就愈發強烈了。
她在彼得韋爾最後一年的那個夏天,從另一個鎮搬來的一個年輕女人,住進了她那條街的一間房子裡。她父親在「鎳板鐵路」[12]上工作,彼得韋爾是那段鐵路的最後一站。這個鐵路工人很少在家,妻子幾個月前去世了,而他有個叫莫德的女兒,她身體不怎麼好,所以不會和其他女人一起去鎮上逛。每天下午和傍晚,她都會坐在父親房子的前廊,而梅有時不得不去商店,於是經常會看到她坐在那裡。新搬來彼得韋爾的這個姑娘又高又瘦,看起來就像個病人。她的臉很白,整個人看起來非常疲憊。她在去年動了手術,體內某些機能已經喪失了,於是她那張蒼白無力的臉,以及疲憊的樣子觸動了梅的心。「她看上去像是需要陪伴的人。」她一廂情願地想。
妻子去世後,那個鐵路工人家某個未嫁人的妹妹成了這所房子裡的主婦。她是個矮壯的女人,長著冷酷的灰眼睛和堅毅的下巴,有時她會和那位新搬來的姑娘坐在一起。每到那時,梅就會頭也不回,迅速經過她們。但是,每當莫德一個人坐在那裡時,梅就會放慢腳步,偷偷打量搖椅里那張蒼白的臉和那具虛弱的軀體。有一天,莫德朝她笑了一下,梅也回之以微笑。梅在那裡逗留了一會兒。「天氣真熱。」她靠在籬笆上說,但在對話開始之前,梅變得緊張起來,匆匆離開了。
在幹完當晚的活兒後,埃格利家的男人就會到鎮上,每到那時,梅就會上街。莉莉安離家去了某處,沿街的人行道上空無一人。埃格利家的房子坐落在整條街的盡頭,而沿著面朝鎮子的方向,位於街道的同一側——這裡起初是一片空地,隨後成了一個小屋,這個小屋一度是一間鐵匠鋪,但現在已經荒廢了,隨後那個新搬來的女孩就搬了進去。
每當夏日溫柔的夜色降臨之後,梅就會沿著街道稍微走遠一點,隨後在這塊荒廢的屋子前停住。那個坐在門廊搖椅上的女孩看到了她,並且似乎明白梅害怕的是她姑姑。她站起身來,打開門,朝屋裡瞥了一眼,確保沒人看得到她之後回過身來,踏上通向大門的石磚路,沿著街道朝梅走去,她時不時往回看,確保沒人看到她溜了出來。屋前的人行道邊立著一塊大石頭,梅讓新來的女孩坐在她身邊休息。
梅興奮地漲紅了臉。「不知道她了解不了解我的事兒?」她心想。
「我覺得你想交朋友,所以就過來和你聊聊。」新來的女孩說。她滿懷好奇。「我聽人說起過你的一些事,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她說。
梅的心怦怦直跳,雙手顫抖起來。「我真是自己找上門了。」她心想。她恨不得跳起身來,沿著人行道奔跑,逃離因為自己太渴望有人陪伴而造成的窘況,這股衝動幾乎要將她壓垮,她半站起身來,隨後又坐了下去。她突然怒火中燒,隨後將話說出口時,聲音變得非常嚴厲,充滿了怒氣。「我知道你指是什麼,」她尖聲說,「你無非想說我和傑羅姆·哈德利在林子裡乾的蠢事,對吧?」新來的姑娘點了點頭。「我不信,」她說,「這是我姑姑從一個女人嘴裡聽來的。」
現在,莫德大膽提起了那件事,梅知道,就是這件事讓她成了鎮子生活中的一名法外之徒,她突然感到自由而勇敢,什麼也不怕了,並迷失在她的勇氣之中。這麼說吧,她原本還是想去愛這個新來的姑娘,想和她交朋友,但現在這股衝動迷失在另一股掃過全身的激情之中。她想要克服這種感覺,以勝利的姿態從這種情形中走出來。她無所畏懼地說起了謊話,活像另一個莉莉安。「我這就和你說說發生了什麼吧。」她飛快地說道。她與傑羅姆待在樹林裡發生的事兒迅速在她腦中重現,就像黑暗的日子裡照進了一道陽光。「我和傑羅姆·哈德利一起去了林子——為什麼呢?或許,就算我告訴你,你也不會相信。」她補充說。
梅開始了她的謊言。「他說他攤上了麻煩,想去個沒人的地方,找個隱秘的地方和我說說話,」她解釋說,「我就說,『如果你攤上了麻煩,那我們就在中午去樹林吧。』這是我提出來的,後來我們就一起去了那裡。他在說自己攤上麻煩的時候,眼神看上去非常痛苦,所以我絲毫沒有考慮自己的名聲。我只是說,我會去的,並為此付出了代價。我想,如果一個女孩打算對一個男人好,總得付出點代價。」
梅想像莉莉安在這種情況下會怎麼說話,試圖讓自己的言談舉止看起來像一個聰明的女人。「我本想告訴你,我們在那兒時——在林子裡——傑羅姆·哈德利都對我說了什麼,但我不能說,」她宣布說,「他後來對我撒了謊,因為我不能按他要求的那樣去做,但我得說到做到。我不會告訴你具體的人名,但我得告訴你——我知道的東西,只要我願意,就足以讓傑羅姆·哈德利蹲監獄。」
梅看了看身邊那個人。對於一向過得很沉悶的莫德來說,這個傍晚就像去劇院看了一場戲。甚至比單純的看戲還要精彩。就像去了一家主打明星是你朋友的劇院,你坐在一群陌生人身邊,心懷一種優越感,因為你知道,那個穿著天鵝絨長袍,劍在身邊咣咣作響的主角就和你差不多。「哦,大膽把一切告訴我吧,我想知道。」她說。
「他攤上的麻煩和一個女人有關,」梅回答說,「或許到了某一天,整個鎮子的人都會知道這件事,而現在只有我知道。」她身體往前靠,摸了摸莫德的手臂。她所說的這個謊言讓她感到開心自由。就好像在一個陰天裡,陽光突然突破了雲層,現在生活中的一切都明亮地閃著光芒,她的想像力向前邁了一大步。她一直在編造故事自救,但現在她想繼續講下去的理由變成了想要看看,這個突如其來湧上嘴唇的故事會給她帶來怎樣的快樂。她就像在學校讀書時那樣,思維敏銳,求知心切。「聽好了,」她懇切地說道,「不要告訴任何人。傑羅姆·哈德利打算殺了這鎮上的某個人,因為傑羅姆愛上了他的女人。他搞到了毒藥,打算交給那個女人。她結了婚,也很有錢。她丈夫是彼得韋爾鎮的大人物。傑羅姆打算把毒藥給這個女人,然後她會把它放進丈夫的咖啡里,等那男人死後,這個女人就會嫁給他。我勸阻了他。我阻止了一場謀殺。現在你明白我為什麼要和那個人進林子了吧?」
梅身上的那股子狂熱勁兒也傳染給了她的同伴。這股狂熱拉近了她倆,此刻莫德把手放在了梅的腰上。「他鼓起勇氣,」梅大膽地說,「想要讓我把那東西帶到那個女人的家裡,並且他也會給我一筆錢。他說那個富有的女人會給我一千美元,但我嘲笑了他。『如果那個男的有個三長兩短,我就會告發你,你會因謀殺而被人吊死。』這就是我對他說的。」
梅描述起了那天和那個打算殺人的男人一起待在漆黑的林子裡時的場景。她說,他們一起吵了兩個多小時,隨後那個人打算殺了她。她原本可以讓他立刻被逮捕,她解釋說,但這樣做就會把投毒的事說出去,而她已經說過要拯救他,如果他能改邪歸正,她就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去。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後,那個男人發現她不為所動,非但不打算幫他投毒,竟還想勸他不要這麼幹,於是變得更沉默了。隨後,當他們從林子裡走出來的時候,他又一次撲向了她,想要掐死她。那天早上和他們一起在地里采漿果的人當中,有人還目睹了這場打鬥。
「這些人隨後對我的事兒開始編造,」梅強調說,「他們明明看到我們打了起來,卻說他在向我示愛。那裡有個姑娘,她本人很愛傑羅姆,看到我和他在一起,她便吃起了醋,於是就編了這個故事。這個故事隨後傳遍了整個鎮子,而現在我很羞愧,都不敢露臉。」
梅帶著無助的懊惱之情站起身來。「這麼說吧,」梅說,「我答應過他,不會把他要殺的那個男人的名字,或任何與之有關的事兒告訴別人的,我不會的。這件事我對你說得已經夠多了,但你得保證不告訴任何人。這是我們倆之間的秘密。」她說完就沿著人行道朝埃格利家的房子走去,隨後轉過頭,跑回那個新來的姑娘邊上。那時這個姑娘差不多已經走到門前了。「你等一下,」梅誇張地小聲說道,「如果你把這件事說出去的話,那個男人就會被吊死。」
三
新的生活在梅·埃格利面前展開。從漿果地事件之後,直到和莫德·韋利弗交談之前,她都覺得自己是個死人。在埃格利家操持家務時,她有時會在樓梯或爐子旁站定,似乎有一陣無聲無息的旋風在她身周刮著——恐懼使她渾身顫抖。即便躲在溪邊的接骨木下也無法停止。在這種時候,柳樹和接骨木樹的味道儘管能讓她稍稍安心,但仍不足夠,那裡還少了些什麼。這些樹沒有人情味,它們只是自顧自地生長。
在這些時候,從她自身的情況來看,梅就像一個封存在玻璃瓶中的人。白日裡的光照在她身上,生命的聲息從四面八方朝她湧來,但她本人卻死氣沉沉。她只是呼吸、吃飯、睡覺、醒來,但她想要的生活卻很遙遠,或者早已失去。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自打她有了自我意識起,生活就成了這樣。
那些她見過的面孔,那些她在街上走過時突然出現在人們臉上的表情,她都記得。她尤其記得那些一直對她很好的老人。他們會停下來和她說話。「你好啊,小姑娘。」他們說。人們體諒他,會抬起眼睛,露出微笑,說善意的話,在那樣的時刻,她仿佛覺得,生活的洪流為她開啟了一道小小的閘門。這股水流流淌在別處,在遠方,在牆的另一邊,在一座鐵打的山的後方——無法看到,無法聽到——只有幾滴生活的活水落在她身上,澆灌著她。要理解她內心深處的秘密不是不可能,這種可能性理應存在。
在和莉莉安交談後的幾天,這個茫然的女人對生活想了很多。她的思緒,那種天然躁動的思緒,無法不去思索,只不過在那時,她不敢想太多自己的事兒,也無法想像她的未來。她想的是抽象的事兒。
她做了一件事,這件事發生時是那麼自然,又那麼古怪。她在一片漿果地里幹活——那是個有陽光的早晨,在她身後,小伙子、年輕姑娘,以及成熟的女人們排隊笑著,交談著。她的手指忙個不停,她聽到有個女人在談論水果罐頭。「櫻桃的糖分太高了。」那個聲音說道。一個年輕姑娘一直在說男女之事。還有人在說一個坐運乾草的馬車去鄉下的故事,還有一則關於「他說」和「我說」的轉述。
隨後,那個男人沿隊伍走上前來,在梅·埃格利身邊跪下來采漿果。他不是鎮上的人,就這麼突然,毫無徵兆地走到她身邊。從未有人像那樣接近過她。哦,人們都很善良。他們笑著,點了點頭,繼續去干自己的事兒。
梅沒有看到傑羅姆·哈德利對其他采漿果的人投去的狡黠眼色,卻把他來找她的衝動當成生活中簡單而可愛的事實。也許他和她一樣孤獨。兩人一起默默幹了一會兒活兒,然後他倆說起了一段打趣的話。梅發現自己原來是能夠和人交談的,她可以和那個男人有來有去地交談。她嘲笑他,因為儘管他手法熟練,卻還是沒她摘得快。
然後,談話的語氣突然變了。這人變得大膽起來,他的大膽讓梅有些興奮。他開始說起嚇人的話。「我想把你抱在懷裡。我想和你單獨在一起,那樣我就可以吻你了。我想和你單獨去樹林或別的地方。」別的人忙著幹活,此刻隊伍已經走遠,那些年輕姑娘和女人也一定曾從別的男人嘴裡聽到過這樣的話。正因為她們聽到了這些話,並以同樣的態度予以回應。一個女人就是通過對這些話的回應,給自己找了個情人,隨後結婚,把自己與生命的洪流聯繫起來。她曾聽到過這些話,內心的某種東西被攪動了,就像此刻一樣。她像一朵花,為接受生活而開放了。奇異而美好的事兒發生了,她的經歷成了所有生命的經歷,包括樹、花、草以及大多數其他女人的經歷。她的內心升起了某種東西,然後破裂了。生命之牆被推倒了。她變成了一個有生命的東西,接受生命,給予生命,與一切生靈合一。
那天早上在漿果地里,梅在說完那些話後就繼續去幹活了。她用手指不經思索地摘漿果,然後緩慢而遲疑地把它們放進箱子。她轉向那個人笑了起來。她覺得自己能這麼做真是太好了。
她的腦子飛快轉了起來,它總是這樣——飛速、瘋狂地轉動,稍微有些失控。她的手指變慢了。她摘下漿果,放進那個男人的箱子裡,不時把又大又圓的漿果給他吃,並意識到地里的其他人都在朝她這邊看。他們偷聽著,想要弄清發生了什麼,她漸漸生氣了。「他們想要幹什麼?這一切和他們有什麼關係呢?」
她一轉念有了新的想法。「投入男人的懷中,讓男人的嘴唇壓在自己的嘴唇上,那會是什麼感覺呢?這是所有女人都體驗過的經歷。她的母親,以及與她一起在地里幹活的已婚婦女,還有許多比她年輕得多的姑娘,她們都知道。」她想像著一雙柔軟、結實、有力的手臂緊緊摟著她,於是陷入一個朦朧而燦爛的情感世界。漂浮其中的生命之流把她託了起來——帶著她奔流向前。所有的生命變得豐富多彩。那些紅漿果多紅啊!葡萄藤上的綠色是多鮮活的綠色!色彩融在一起,生命之流從它們,也從她身上流淌而過。
梅經歷了糟糕的一天。事後,她再也無法集中精神去想這件事了,也不敢去想。和那個男人在森林裡的經歷太殘酷了——她受到了侵犯。她同意了去樹林——是的——但沒同意那件事。為什麼她要和他一起到樹林裡去?這麼說吧,她去了,他出於禮貌邀請她,勸她跟他一起去,但她並沒有料到真的會發生什麼事。
她咎由自取,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錯。她從采漿果的人中站了起來,生氣地瞪著那裡的人看——充滿怨恨。他們知道得太多,但知道的又不是事情的全貌,她恨他們知道,恨他們的機敏。她站起身來,從他們身邊走開了,走時還回頭看了看,期待著他能跟來。
她在期望什麼呢?她所期望的是無法用語言表達的。她對詩人和他們的才華一竅不通,她不懂詩人是幹什麼的,不懂人們如何將事物用畫布或歌聲來呈現。她只是俄亥俄州的一個女人,一個埃格利家的人,一個趕貨車的人的女兒,她的姐姐莉莉安·埃格利曾以賣身度日。梅希望走進一個新世界,走進生活——她希望在生命的活水中清洗自己。那裡有種溫暖、親密、舒適、安全的東西。希望黑暗中會伸出一雙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上沾滿了紅色漿果的污漬和田野的黃土色。她希望被緊緊抱在一個溫暖的地方,然後像一朵花一樣綻開,把她自己的芬芳播撒在空氣中。
她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她的生活到底出了什麼問題?這個問題梅已經問過自己一千次了,一直問到厭倦了,再也問不下去為止。她了解她母親——自以為了解——如果連她都不了解母親的話,那埃格利家就沒人了解她了。難道其他人都不關心她嗎?她母親遇到過一個男人,曾被他抱在懷裡,她就這樣成了別人的母親,隨後兒女們各奔東西,放肆地生活著。他們追求的是自認為能像野獸般直截了當的生活。而她的母親則站在一旁。她一定早在很久之前就已死去了,只剩血肉之軀還在生活、工作、鋪床、做飯,和丈夫躺在一起。
很明顯,她母親就是這樣活著——一定是這樣。否則她為什麼不說話,為什麼從她嘴裡蹦不出一個字來。梅日復一日和母親一起勞作。這麼說吧,她是一個處女,年輕,溫柔,而她母親從來沒吻過她,也沒有緊緊抱過她。兩人間沒有說過一句話。但這不是真的,莉莉安曾說過,她母親指望著她。因為她的心已經死了,所以她才在莉莉安和凱特賣身時一句話也不說。心死之人才不會在乎呢!心死了就是死了!
梅想知道自己是否已經放下了生活,心是否也死了。「也許有這個可能,」她想,「也許我從來沒有活過,我以為我還活著,也許這只是頭腦里的騙局罷了。」
「我很聰明。」梅想。莉莉安也這麼說過,兄弟們也這麼說,全鎮的人都這麼說過。她是多麼討厭自己的聰明啊。
其他人會為此感到驕傲和高興。全鎮的人都為她感到驕傲,為她歡呼。因為她聰明,因為她的腦子比別人轉得都快,正因此女教師才對她報以微笑,正因此老人們才會在街上跟她說話。
一次她走過一家商店,有位老人把她拉進店裡,給她買了一袋糖果。此人是彼得韋爾鎮的商人,有個在學校教書的女兒,但梅以前從未見過他,從未聽說過他,對他一無所知。他從生活的洪流中憑空出現在她面前。他聽說過梅,知道她在上學的孩子中出類拔萃,每次考試都名列前茅。她在想像他會是怎樣一個人。
那時,梅每個星期天早上都會去「長老會主日學校」,因為埃格利家有個傳統,埃格利老媽曾是一名長老會教徒。其他孩子都沒去過,但她去過一段時間,並且他們似乎都希望她能去那裡。她記得主日學校的老師們經常會談起那些人。有一個高大、強壯的老人名叫亞伯拉罕,他跟隨神的腳步。他一定是個高大、強壯又善良的人。他的兒女多如海沙,這不是力量的象徵嗎?這麼多子嗣!世界上所有的孩子加在一起也多不過那些!那個拉著她的手,領著她進商店,給她買糖果的男人,在她想像中就是這樣一個人。同樣,他一定還擁有土地,是無數孩子的父親,毫無疑問,他會整天騎在馬上。他可能會覺得她是他無數孩子中的一個。
毫無疑問,他不是一般人。他看上去就像是那樣的一個人,而他也對她讚賞有加。「我給你糖果是因為我女兒說你是學校里最聰明的女孩。」他說。她記得店裡還有一個人,當她用小手抓著那袋糖果跑開時,那個非凡的老人向他轉過身去。他對那人說了些什麼。「除了她之外,他們都是牲畜。」後來她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指的是她的家人,埃格利一家。
在總是獨身一人往返學校時,她曾想過多少事情。她總有足夠的時間來思考——傍晚時分,她要幫母親做家務;漫長的冬夜,她早早就上床睡覺,但久久都睡不著。商店裡的那位老人很賞識她的聰慧——因為他已經原諒了她是埃格利家的一員,是一頭牲畜。她的思緒在原地打轉。即便在小時候,她也會一直覺得自己被關起來,和生活之間隔著一道牆。她掙扎著要擺脫,想進入生活。
現在,她已經是一個經歷過生活,受過生活考驗的女人了。她靜靜站在埃格利家的樓梯或爐子旁,強迫自己努力不去想那些事兒。在另一條街的另一座房子,一扇門關上了。她的聽覺異常敏銳,似乎能聽到鎮上每個男人、女人和孩子發出的每一個聲音。思緒一遍又一遍地開始循環,她努力思考,努力摸索走出自我的方法。在另一條街上的另一所房子裡,一個女人正在做家務,就像她一直在做的事兒那樣——鋪床、洗碗、做飯。那個女人剛從一個房間走進另一個房間,門砰一聲關上了。「嗯,」梅想,「她是一個普通人,她像我一樣感受事物,她思考、吃飯、睡覺、做夢,會在她的房子裡走來走去。」
那個女人是誰並不重要。是不是埃格利家的一員也沒有什麼區別。只要梅願意想,這個女人隨便是誰都可以。所有活著的人,都在她腦中激活了!男人們也會走來走去,也會有自己的想法,年輕姑娘們會笑。她曾在學校里聽說過一個女孩,當沒人跟她說話時——沒人注意她時——她就會突然放聲大笑起來。她在笑什麼呢?
鎮上的人殘酷地以屈尊附就的態度對待梅,人人都說她聰明,從而將她和其他人區別開來。他們關心她是因為她聰明。她的確很聰明。她思維敏捷,不斷向外延伸。但她是埃格利家的一員——「就是一頭牲畜」,店裡那個老人曾說。
那又怎麼樣呢——作為埃格利家的一員——他們為什麼是牲畜呢?一個埃格利家的人也要睡覺、吃東西、做夢、走動。莉莉安就曾說過,埃格利家的男人和其他男人一樣,只是不那麼自戀而已。
梅拚命想認識自己,她想成為所有生靈的一部分,好好活著——不想成為一個特殊的標籤——聰明——因為她很聰明,人們就輕拍她的腦袋,微笑著。
什麼是聰明?她能迅速、靈敏地解決學校里的難題,但一旦題解完了,她就會把它忘了。這對她來說毫無意義。埃及的商人想要運輸貨物穿越沙漠,他帶著三百七十磅茶葉和等量的乾果和香料。問題來了,需用多少匹駱駝才能裝下這些東西?她腦筋一轉,得出一個數字,大概十二匹或十八匹,比別人算得都快。有個小竅門:把其他一切都拋到腦後,專注於一件事——那就是聰明。
但駱駝能裝多少東西對她來說又有什麼關係呢?若她能夠了解別人的思想,了解到那個擁有一切貨物、並這麼遠去送貨的人的靈魂,如果她能夠理解他,如果她能理解所有人,所有人也能夠理解她,這才是重要的事兒。
梅一聲不吭、聚精會神站在埃格利家的廚房裡——十分鐘,半小時。她端在手中的菜摔到了地上,盤子碎了,她突然回過神來,就仿佛經過長時間的旅程突然回到了埃格利家的房子一樣。在那期間,她翻過群山,越過河流和大海——就像她再一次回到了原本打算永遠離開的地方。
「一直以來,」她對自己說,「生活在繼續,其他人都在生活,笑著就實現了自己的人生。」
然後,通過對莫德·韋利弗撒的謊,梅進入了一個新世界,一個無限釋放自我的世界。通過這個謊言以及對它的講述,她發現如果她不想要周遭的生活,那就得創造出另一種生活來。如果她被圍在牆裡,被拒於俄亥俄州小鎮的生活之外——厭惡且害怕鎮子裡的人——她就得走出小鎮。人們不會真正注意到她,不會試圖理解她,他們不會讓她看不起他們的。
她撒的謊是一塊基石,所有基石中的第一塊。她要建一座高塔,一座她可以站在上面的高塔。從高塔上,她可以俯視一個由她自己及自己的思想創造出的世界。如果她的思想真的能像莉莉安、學校里的老師和其他所有人說的那樣,她就可以對它加以利用,它將成為她手中的工具,將一塊又一塊的石頭搭進她的塔樓。
在家中梅有一間自己的房間,它是房子後面的小房間,有一扇能俯視田野的窗戶,每到春天和秋天,田野都會變成一片沼澤。冬天有時會全都結起冰來,男孩們會來這裡滑冰。那天晚上,她向莫德·韋利弗撒了個彌天大謊——再現了與傑羅姆·哈德利在樹林裡發生的事——她匆忙回到自己的房間,在窗前坐下。她做了件多可怕的事!與傑羅姆·哈德利在樹林裡的相遇是可怕的——她不能去想它,也不敢去想它,努力不去想它,這幾乎使她失去了理智。
現在,這件事過去了。整件事根本就沒有發生過。發生的是另一件事,或者說是一件類似的事,一件無人知曉的事。確實有人想要殺人。梅坐在窗邊苦笑。「我將這件事稍稍延伸了一點,」她想,「當然,我延伸了一點,但是把事情經過說出來又有什麼用呢?我無法讓別人理解這件事。因為就連我自己也沒搞懂。」
樹林那件事之後的幾個星期,梅一直覺得自己變得不乾淨了,身上不乾淨了。她做家務時會穿印花棉布裙——她有好幾條這樣的裙子,每天都要換兩三次,換下的髒裙子等洗滌日洗淨,掛在後院晾衣繩上晾乾,隨後再掛到衣櫥里。吹過裙子的風,讓她略感安慰。
埃格利家沒有浴室和浴缸。在她那個年代,鎮上沒什麼人會有如此奢華的生活附屬品。廚房門旁邊的木棚里放一個洗衣盆,家人就在這個盆里洗澡。在這個家裡,洗澡不太經常。洗時他們會從水箱裡取水將盆倒滿,然後放到太陽底下曬溫。然後盆被抬進小屋,打算洗澡的人會走進小屋關起門。到了冬天,他們就在廚房洗澡,埃格利老媽會最後一個洗,倒一壺燒開的水進去。夏天在小棚洗澡就不需要加熱水了。洗澡的人脫了衣服,把衣服放在一堆堆的柴火上,水濺得到處都是。
那個夏天梅每天下午都洗澡,水不必放在太陽下曬溫,涼水澡就很好。通常在周圍沒人的時候,她會在睡前把水灌滿,然後鑽進去。她嬌小的身體又黑又結實,沉入冷水,隨後拿起肥皂擦洗她的腿、乳房、脖子,那是傑羅姆·哈德利曾吻過的地方。她希望自己能把脖子和乳房洗乾淨。
她的身體結實且瘦長。埃格利家的所有人都長得很壯,就連埃格利老媽也是如此。除了梅之外,家裡人也都很高,似乎家裡所有的力量都積聚在她身上。她的身體從不會感到疲倦,這段時間她晚上會睡得很少,但身體似乎變得越來越壯了。胸部變大,身材也略有變化,變得不那麼孩子氣了。她正在逐漸長成一個女人。
在說出這個謊言後,梅的身體就像一棵樹林裡的樹。這是某種只有穿越它,生命才能得以顯現的東西;這是一座她居住其中的房屋,儘管鎮上的人懷有敵意,她的生活還是在這座房子裡繼續。「我不是那些身體還活著,心卻已死的人。」每想到此,她就會感到一陣安慰。
她坐在黑漆漆的窗邊。傑羅姆·哈德利曾想去殺人,而在過往的生活中,一定有很多男女會有類似的企圖——一定有很多人得逞過。他們的心已經死了。男孩和女孩從小就充滿了各種念頭,而且都是大膽的念頭。和其他城鎮一樣,他們在彼得韋爾只去學校和主日學校上課。他們會誇誇其談——也會聽到許多豪言壯語——但在他們的心裡,在他們自己的小房子裡,所有人都搖擺不定,猶豫不決。他們放眼望去,看到了男人和女人,長鬍子的男人,善良而堅強的女人。多少人早已死去!多少房子只不過是鬧鬼的空屋!他們的城鎮不是他們想像中的那樣,總有一天他們會發現這一點的。這不是一個溫暖、友好、親近的地方。人們感到生活充滿了不確定性,了解真相永遠都那麼困難。在這巨大的謎團面前,他們並不謙遜。這個謎團需拋開真相,用謊言才能解開。「人們都在撒謊。」梅氣呼呼地想。在她看來,鎮上的所有人都受到了她的審判,而她自己所撒的謊,卻顯得微不足道,毫無惡意。
她身上有一種柔軟而纖細的東西,許多人都想將這個東西殺死——這是肯定的。殺死柔弱的東西是人類的本能。所有男人和女人都想那麼做。首先,某個男人或女人會殺死自己體內的東西,然後再試圖殺死別人體內的東西。男人和女人都不想讓這個東西活下去。
梅在她那間黑漆漆的房間裡懷揣著從未有過的想法,她一生中從未像今晚這樣富有活力。因為她的諸神在地上四處行走。埃格利家僅僅是用木板砌成的一間簡陋的小房子——牆壁很薄——而她就著夜晚朦朧的搖曳之光向外望去,看到的是一片田野,在年中的那一段時間裡,這片田野變成了一塊泥塘,牛陷在齊膝高的黑泥里。她所在的城鎮只是國家地圖上的一個小點——她知道這一點。沒有必要到外地去就能明白這一點。她的地理成績不是班上最好的嗎?僅在她的國家,就住著大約六千萬、八千萬、一億的人——她不記得數字了——人口每年都在變化。這個國家剛建立時,數百萬頭野牛在平原上走來走去。她是水牛群中的一頭小母牛犢,不過她在一個鎮上找到了立足點,住在一間黃色的木板房裡,不過,房子下面的田地現在已經枯了,長滿了高高的野草。然而,那裡的小池塘依舊沒有枯竭,住在裡面的青蛙呱呱大叫,蟋蟀在乾草地上歌唱。她的生活是神聖的——她住的房子,她所坐在的這間房間,變成了一座教堂,一座廟宇,一座高塔。她所說的謊言在她內心激起了一股新的力量,新神廟正拔地而起,她將要住在裡面。
在昏暗的夜空中,思緒就像巨大的雲朵,在她的腦海中漂浮。淚水湧上了她的眼睛,她的喉嚨似乎腫了起來。她把頭靠在窗台上,抽搐著的啜泣使她渾身顫抖。
她知道,這是因為她曾有足夠的勇氣和足夠的機智來說謊,並重新建立起內心裡生活的羅曼司[13]。廟宇的根基已經建好了。
梅並沒有把一切都想清楚,也沒有試圖去想清楚。她覺得——她知道自己的真相是什麼。那些她聽到的,在學校課本里讀到的,在老師借給她的課外書中讀到的話,那些——由嘴唇稀薄、胸脯平平的主日學校里的年輕女教師說出的——不帶感情、脫口而出的話,那些說的時候毫無感覺、現在卻在她腦中轟轟作響的話,統統以一種不屬於她的力量,正在莊嚴地重複著,仿佛一支軍隊邁著有節奏的步伐行進。不,它們就像雨水落在頭上的屋頂,落在她自己這座房子的屋頂上。她一生都住在一所房子裡,而雨水總是悄無聲息地落下——她聽到過的、現在記起來的那些話,就像雨滴落在屋頂上。那裡還殘存著一股淡淡的香味。「匠人棄用的廢石,反成屋角的基石。」[14]
這些想法在梅的腦海里縈繞,她瘦小的肩膀因嗚咽而顫抖,但她是喜悅的——一種怪異的喜悅,內心像有什麼東西在歌唱。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這歌聲永遠響徹著,這是生命之歌,是蟋蟀之歌,是青蛙的聒噪之歌。這歌聲跑出了她的房間,跑出了黑暗,跑進了黑夜,跑進了白天,跑進了遙遠的國度——這是一首古老的歌,一首甜蜜的歌。
梅一直想著建築物和建造者。「匠人棄用的廢石,反成屋角的基石。」有人說過這句話,也有人體會過她現在的感受——他們有種她無法述說,卻又試圖想表達的感覺。她在這世上並不孤單。她在生活中走過的路並不孤絕,很多人過去走過,現在也正在走。即便她此刻坐在窗前,如此孤獨地思索,也還有許多地方的男男女女坐在窗前,懷著同樣的想法。在這個世界上,許多男人和女人已殺死了自己內在的東西,棄絕之路才是真正的道路,多少人走上了這條道路啊!沿途的樹都做了標記。那些想給別人指路的人已經掛起了牌子。「匠人棄用的廢石,反成屋角的基石。」
莉莉安曾說過:「男人都不是好東西。」很明顯,莉莉安也殺死了自己內心的東西,順其自然地就把它殺死了。而她則讓某個叫傑羅姆·哈德利的人殺了它,於是她逐漸對生活燃起了怒火,她開始憎恨生活,將它拋棄了。這種事也發生在她母親身上。這就是她沉寂在生活中的原因——死者在徘徊。「亡者復生,襲擊死者。」
梅告訴莫德·韋利弗的故事不是謊言——而是活生生的事實。他曾試圖殺人,而且差點得逞了。梅行走在死亡之影的幽谷中。她現在知道了。她的親姐姐莉莉安,懷著生之渴念,與死神同行,來到她身邊。「如果你想去賣,我會帶你去找有錢人。」莉莉安曾說過。但梅對這一點並沒有完全理解。
梅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不會成為莫德·韋利弗的朋友。她會去見她,跟她說說話,不過目前,她依舊想要獨處。她體內活著的東西受了傷,需要時間來恢復。那天晚上,她在柴房的浴盆里倒上水,想洗淨身體,在貫穿全身的強烈情感中,有一股衝動越來越明確:「我要獨自面對,這就是我要做的。」她雙手托腮坐在窗邊,聆聽昆蟲在黑暗的田野中歌唱。
四
「曾有個男人在我們家病了好幾個星期,差點死了,我一直不敢睡覺,日夜守著。我好幾次在半夜躡手躡腳穿過這片田地,想在黑暗中找到那個黑人。」
初夏時節,梅和莫德·韋利弗在埃格利家外的田野里,一起坐在樹旁聊天——她在一點點構建她的羅曼司之塔。自從那次在鐵匠鋪邊交談之後,莫德每周都會趁姑姑不注意,想辦法跑去埃格利家兩三次。她對這個黝黑的小個子女人忠心不二,因為此人在生活中經歷了那麼多傳奇的冒險,她願意冒一切風險,甚至不惜激怒父親那鐵面的女管家。
她總在晚上去埃格利家,梅明白只能如此,莉莉安或許更明白。在鐵匠鋪見面後的第二天,莫德父親就表示了他對埃格利一家的看法。晚上,韋利弗一家正吃晚飯。「莫德,」約翰·韋利弗嚴厲地看著他女兒說,「我不希望你和這條街上的埃格利家有任何瓜葛。」這位鐵路工因與這樣一群牲口同住一條街而詛咒自己的霉運。他說,鐵路上的一個員工告訴了他有關埃格利家的事兒。「像他們這樣的家人,」他憤怒地說道,「天知道為什麼還會被允許留在這裡。他們應該抹上油,插上羽毛,馬上滾出鎮子。哎呀,與他們同住一條街,就像跟畜生住在一起。」
這位鐵路工對女兒管教得很嚴。在他看來,她還年輕,還是一個處女,而她很可能會走上一條危險的道路。兇險的男人就埋伏在黑暗的街頭,伺機襲擊所有像她這樣的女人,他們會雇其他的女人,就像埃格利家的這樣的女人,誘騙天真的處女落入他們的魔掌。他有許多話想對女兒說,卻沒有多少能說出口。男人之間可以公開談論像埃格利家姐妹這樣的女人。她們是這樣一種東西——好吧,實話實說——幾乎每個男人年輕時都找過這樣的女人,他們會和其他男人一起到這類女人的屋子裡去。去之前一般會先喝點酒,就是這樣。許多年輕人從一處喝到另一處。「我們去街上走走。」其中一個說。那些男人兩人一組,稀稀拉拉地走在街上。他們話不多,都對自己要做的事兒有些羞愧。然後,他們來到一座房子前,這種房子一般都會在陰暗骯髒的街上。其中一個膽子大點的年輕傢伙敲了敲門。一個胖乎乎,板著臉的女人上前讓他們進屋。他們走進房間,傻乎乎地站在那兒。「哦,姑娘們——接客啦。」胖女人喊道,隨後幾個女人就走過來,站在一邊。這些女人的臉上既厭煩又疲倦。
約翰·韋利弗本人也去過這樣的地方。好吧,那時候他還是個年輕工人。在一個男人遇上一個好女人並娶了她之後,他就會忘記其他女人,也的確會忘了她們。不管之前怎樣,但大多數男人婚後還是會改邪歸正的。他們要謀生,要把孩子拉扯大,根本沒有時間做這種無聊的事。這位鐵路工經常會在他的工友中說起,埃格利家的三姐妹在他看來是什麼樣的女人。他說:「我的想法是,最好還是要有那樣的地方,好讓好女人免受打擾。不過,她們還是應該自己找個去處。一個好女人不該看到或知道這些牲畜的事兒。」
鐵路工當著他女兒以及他妹妹,也就是那位女管家的面,把埃格利家的事兒挑明了,他為此感到尷尬。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面前的盤子,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女兒的面孔。這張臉看上去多麼純潔!「我不應該說這些的。」他心想——但此刻他不吐不快。「我的莫德可能什麼都不知道,就跟埃格利家的女人走到了一起。」他想。「這麼說吧,」他說,「那家有三個女人,她們都是一路貨色。其中一個在酒店工作——在那裡她會接待許多外鄉人——年紀最大的那個女人根本不工作。還有一個女人,她年紀最輕,大家都以為她會變好,因為她在學校的表現不錯,據說還很聰明。每個人都認為她會不一樣,但她沒有,你知道吧。她在幹活的那片漿果地里和一個男人進了樹林。」
「我知道這件事,而且我已經告訴過莫德了,」鐵路工的妹妹言辭嚴厲,「我們別再說這個了。」
莫德·韋利弗滿臉通紅地聽著父親的話,甚至在他說話的時候,她已經下定決心要儘快再見到梅。自從來到彼得韋爾鎮後,她晚上就沒有離開過家,但現在她突然感到非常有力量,狀態很好。晚飯吃完,夜幕降臨,她從門廊上的椅子上站起來,和正在屋裡幹活的姑姑說:「姑姑,我覺得我比幾個月前好多了,」她說,「我要出去散會兒步。你知道,醫生說我得儘可能多出去走走,但白天太熱了,我打算現在就去市郊走走。」
莫德小心翼翼沿著人行道向鎮子的商業區走去,穿過馬路,從另一邊折回來,慢慢沿著草坪邊緣向前走。多刺激的一次冒險!她覺得自己就像進入了一個充滿傳奇的陌生世界。對她來說,埃格利的故事已經成了生活中的金蘋果,她願意冒一切風險去品嘗它。「她真是一個神奇的人!」她一面想,一面在黑暗中躡手躡腳前行,像一隻被迫在水中行走的小貓那樣,在草地上抬起腿又放下。她想起了梅·埃格利和傑羅姆·哈德利在森林裡的冒險經歷。她父親是多麼愚蠢,彼得韋爾鎮上的所有人是多麼愚蠢!「世界各地的男男女女肯定都是這樣,」她模模糊糊地想道,「他們會繼續自以為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們其實什麼都不知道。」她想到了梅·埃格利,如此嬌小的一個女人,獨自一人在森林裡和那樣一個男人待在一起——此人心腸惡毒,一心想殺人。那人有一種白色粉末,往咖啡里撒點這玩意兒,人喝了就會一命嗚呼。某個和別人一起在彼得韋爾鎮大街散步、交談、走動的男人就會變成一塊毫無生氣的白色黏土。莫德一生中有好幾次瀕臨死亡的體驗。她曾想像過這樣一個場景:從前,某個富人家裡鋪著柔軟的地毯,這些地毯是用來自東方的貴重材料織成的。富人走在地毯上不會發出任何聲音。僕人們的腳輕輕踩著天鵝絨悄悄走動。有個男人進來,坐下用早餐。當時,彼得韋爾鎮還沒有電影,但莫德讀過許多通俗小說,還在韋恩堡看過好幾場戲。
那個富人家的女人——他有罪的妻子——身體柔軟而苗條。啊,她身上有某種像蛇一樣的東西。在莫德的想像中,她躺在桌旁的綢榻上,那男人正坐下來吃早餐。木柴在壁爐里燃燒著。那女人的手偷偷伸過去,往咖啡杯里倒了一小撮白色粉末,然後她舉起一隻白皙的手,撫摸著男人的臉頰。她閉上眼睛,躺在綢榻上。可恥的事已完成,但女人不在乎。她甚至對死亡將如何來臨一點也不好奇。她打了個哈欠,等待著。
那男人喝完咖啡,站起身來,在房間裡踱步,然後他的臉突然變得蒼白。這很明顯,因為他是一個面色紅潤,一頭灰白軟發的人——一個強壯威風的人,一個領袖。莫德在腦中把他描繪成大型鐵路系統中的某個重要人物。她從來沒有見過運營鐵路的總裁,但她父親經常說起「鎳板鐵路」的總裁,曾把他形容為一個英俊的大個子。
激情這東西是那麼可怕,又那麼奇怪。那件事經歷了如此難以想像的轉折。那個坐在綢榻上的女人,那個像蛇一樣柔軟的女人,厭惡她的丈夫,厭惡那個眾人的領袖、強大的男人、掃清一切的強大男人,卻把她那不正當而又極具魅力的愛情獻給了一個鐵路郵差。
莫德見過傑羅姆·哈德利。韋利弗一家剛來到彼得韋爾鎮的時候,她和她姑姑、父親和一對房地產商夫婦在鎮子上開車到處跑。他們正在找房子住,當他們開車轉悠時,莫德和她姑姑一起,坐在馬車后座的房地產商妻子指著在街上走的傑羅姆·哈德利,低聲說起了他和梅·埃格利一起去樹林的事。莫德那天身體有些不舒服,所以並沒有在聽。從韋恩堡到彼得韋爾鎮的旅行讓她頭疼。
然而,她還是看了傑羅姆一眼。他斜著肩,長著淺灰色的眼睛和一頭沙色的頭髮,走路嚴重外八,褲子松垮垮的。為了那個男人,坐在綢榻上的那個女人,那個鐵路總裁的妻子,準備去殺人。愛情是多麼難以解釋,多麼奇怪的東西啊!人生之路充滿曲折,讓人的心無處尋覓。
莫德·韋利弗腦中的那一幕已經演完了。在那富麗堂皇的房間裡,那個強壯的男人把手放在喉嚨上,身子踉蹌著。他搖搖晃晃地左右搖擺著,雙手抓住椅子的靠背。不聲不響的僕人們都離開了房間。男人倒在地板上時,女人半站起身來,他的頭撞在桌子角上,鮮血流到了絲毯上。女人譏諷地笑了笑。太可怕了。這世上已沒有她在意的事兒了,於是,她臉上慢慢露出冷酷的笑,一直這麼笑著。接著傳來了奔跑的聲音。僕人們來了,他們在跑,拚命地跑。那個女人又躺回了沙發,打起了呵欠。「我最好尖叫一聲,然後暈倒。」她想,於是她這麼做了,就像一個疲憊的演員在排練戲中的著名段落一樣。這一切都是為了愛情,為了一種奇特而神秘、被稱為激情的東西。她這樣做是為了傑羅姆·哈德利,這樣她就可以和他自由地走在愛情的背德之路上了。
在彼得韋爾鎮杜安街有一片草坪,莫德·韋利弗小心翼翼地踮著腳尖在那兒走,她望著她住的那幢黑漆漆的房子。在韋恩堡,她對這樣的事情一無所知。如果不是梅·埃格利,彼得韋爾還會發生多麼可怕的事情!發生在那個富人家裡的一幕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幕。她看見梅和傑羅姆·哈德利站在森林裡。他的變化有多大!他機警、專注、堅決地站在那裡,一隻手拿著那個裝著毒藥的包裹,恐嚇著,威脅著,懇求著。另一隻手拿著錢,一大把鈔票。他拿著鈔票,向梅·埃格利懇求,然後又發起了火,威脅著她。
站在他面前的臉色蒼白的小個子女人被嚇壞了,但又十分堅定。她口中說著「絕不」,於是男人把錢扔到灌木叢里,向前撲過去。他用手扼住這個女人的喉嚨,那是憤怒的郵遞員伸出的奪命之手。它用力壓過去。梅摔倒在地上。
傑羅姆·哈德利不敢讓這個女人去死。許多人都看到這兩個人一起走進了樹林。他一直站在她身邊,直到她稍稍恢復過來,然後又開始威脅和懇求,但那位嬌小的女孩始終站在那裡,搖著頭,勇敢地說著「絕不」。「你想殺我就動手吧,」她說,「但我不會參與這場謀殺。我已沒有什麼名譽可言了,我已成了法外之徒,但我不會參與這場謀殺,如果你堅持這麼做,我就得把你供出去了。」
九月的傍晚溫暖而清澈,梅說著那些嚇人的話,關於一個陌生男人和一個神秘的黑人,他們出現在她那則冒險故事的開頭。星星在空中閃爍生輝,而在埃格利家廚房門後的田野上,所有的小池塘都乾涸了。從她遇見梅的第一個晚上起,莫德就發生了巨大變化。梅曾把她帶到羅曼司之塔的堡壘,現在她倆一有空就並坐在田野的樹下,或開著窗坐在梅房間的地板上。她們穿過廚房的門,沿著長著接骨木和柳樹的小溪,越過河床上的石頭,來到鐵絲柵欄前。在夜晚的田野里,她們是多麼孤獨,城鎮的生活離她們多麼遙遠!彼得韋爾鎮有一些馬車和幾輛汽車,它們正在遠處行駛。柔和的燈光閃爍在整個城鎮的上空和這兩個女人的心上。在遠處一條通往鎮自來水廠的街上,一群年輕人在唱歌。「聽啊,梅。」莫德說。歌聲消失了,另一個聲音傳來。那是瘸子傑里·海登拄著拐杖在走路,他每天都得送晚報。他快速經過她倆,拐杖在人行道上發出刺耳的咔嗒聲。他真著急啊。「噠噠!噠噠!」拐杖敲擊著地面。
這是誕生羅曼司的最佳時間和地點。莫德心中燃起了一種想要接觸生活、掌控生活的渴望。在某個傍晚,她獨自一人,在無人相助的情況下登上了羅曼司之塔。她告訴梅說,韋恩堡曾有個年輕人想娶她。「他是鐵路公司總裁的兒子。」她說。這件事並不重要,她說出來只是想說明男人是什麼樣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幾乎每天晚上都來,如果人沒來,他就送來鮮花和糖果。莫德對他一點也不感興趣。他身上有一種使她厭煩的架勢。他似乎認為自己的血統比韋利弗家的要好。這個想法很荒謬。莫德的父親認識他的父親,知道他的父親不過是鐵路部門的管工。他那副裝腔作勢的樣子讓莫德厭煩,最後她把他打發走了。
好幾個傍晚,莫德都在和梅說那個她幻想出來的年輕人,他倚仗自己血統高貴,但他被她拋棄了。而到了九月的傍晚,她想談點別的。有兩三個晚上,她一直想把心裡話說出來,但始終沒說出口。當她在昏暗的光線中望著梅時,她的心就像一隻被人抓在手裡的野鳥一樣顫抖。「她不會這麼做的。我永遠也不能讓她這麼做。」她想。
莫德來彼得韋爾之前,在剛從韋恩堡的高中畢業時,曾有一段時間遊走在愛情的邊緣,在丘比特之箭的必經之路上逗留過片刻。當時在韋利弗家旁邊有家雜貨店,店主是個四十五歲、短小精悍、死了妻子的男人。莫德常去商店買生活用品。一天晚上她到商店時,那個叫亨特的雜貨店老闆正打算鎖門。他開門讓她進來。「我不開燈了,你不介意吧?」他解釋說,韋恩堡的雜貨商們達成了一項協議,晚上七點以後就不賣東西了。「如果我點亮燈,人們看到我們在店裡,就會以為我還在營業。」
莫德站在昏暗的燈光下,等雜貨店老闆給她包東西。在商店的牆上,有一盞固定在支架上的燈,微暗的燭火將柔和的黃光灑在她的頭髮和白皙的笑臉上,店老闆在黑暗中的櫃檯里摸索著,不時抬頭看看她。燈光下她那白皙的臉多動人啊!他動了心思,完全忘了打包的事。「我的婚姻不太幸福,不過我和母親住在一起的時候就好很多。」他想。他把莫德送到門口,鎖上門,提著包裹走在她身邊。「我和你順路。」他含糊地說。他開始說起他在俄亥俄州的一個小鎮度過的童年,二十三歲結了婚,來到韋恩堡,他岳父在那兒開了一家商店,現在這家店歸他了。在和莫德說這些時,他就像在對一個非常了解他的人在說。「嗯,我妻子和她父親都死了,這家店是我的了——結果倒是還不錯,」他說,「我不懂我為什麼要離開我母親。我對她的思念超過世上任何人,但我結婚了,從家裡搬了出來,離開了她,距離家和她越來越遠,她直到去世前都一個人生活著。」走到一個角落時,他把包裹放進莫德懷裡。「你讓我想起了我母親。你很像她。」他突然丟下這麼一句,隨後匆匆離去了。
在那之後莫德總在晚上打烊的時候到商店裡去,如果她不來,雜貨店老闆就會很難過。他關上店門,走到附近的街角,站在五金店前的遮篷下。這家五金店也是在晚上關門的。他沿著莫德住的那條街向下望去,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沉甸甸的銀表瞧了瞧。「哈!」他叫了一聲,隨後沿著另一條街,往他住的公寓走去,在第一個街區停下好幾次回頭看。
那是六月初,韋利弗一家已經在彼得韋爾鎮住了四個月。在韋恩堡生活的最後一年裡,莫德一直病得很重,她很少去見雜貨商,但他寄來了一封信。信是從克利夫蘭寄來的。「我在這裡參加皮提亞騎士團[15]大會,」他寫道,「我在這裡遇到了一個像我一樣的鰥夫。我們住在酒店同一個房間裡。我想在回家的路上帶上我的朋友順道去看看你。你能不能再找個女孩,我們一起過一個晚上。如果可以的話,再搞一輛馬車,我們會在下星期五晚上,坐七點五十分的火車來和你們見面。當然馬車的費用由我來付,我們一起到鄉下去。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說。你可以寫信寄到這裡,告訴我是否同意。」
莫德坐在梅身邊,想著那封信。她必須立即給他答覆。在幻想中,她看見了那個眼睛明亮的小個子雜貨店主就站在梅的面前。梅,與傑羅姆·哈德利在樹林裡傳出故事的主人公;一個生活在她自己幻想的羅曼司里的女人。那天下午在郵局,她聽到兩個年輕人在談論一個叫「露珠酒店」的地方將要舉辦的舞會。舞會定在星期五晚上,她一時興起,去了一家馬車行打聽那個地方。露珠酒店在二十英里外的桑達斯基灣岸邊。「我們可以去那兒。」她這樣想道。她雇了一輛馬車和幾匹馬。現在她和梅面對面坐在一起,一想到那個矮個子雜貨商和他的同伴,她就感到害怕。鰥夫弗里曼·亨特長著一個禿腦袋,留著灰鬍子。他的朋友會是什麼樣的人呢?莫德的身體不安地顫抖起來,她想說話,想把自己的計劃告訴梅,卻說不出話來。「她絕不會那麼做的。我永遠也不能讓她這麼做。」她又想道。
「曾有個男人在我們家病了好幾個星期,差點死了,我一直不敢睡覺。」
梅·埃格利把她的羅曼司之塔建得更高了。莫德好幾次向她說起那位假想中的鐵路總裁之子決意要娶她的事,於是梅就打算給自己也找一個浪漫情人。她讀過的書,童年裡對愛情故事和浪漫冒險故事的回憶湧上了心頭。「曾有一個男人,他才二十四歲——可他過的是怎樣的生活啊。」她心不在焉地說。她似乎陷入了沉思,沉默了好長時間。隨後,她突然站起身來,跑到田地中間一座小山上的兩棵大楓樹前。莫德也站了起來,她的身體因一種新的恐懼而顫抖起來。那位雜貨商被遺忘了。梅回來後,又坐在草地上。「我覺得我看到有人在那棵樹後面窺探我,」她說,「你看,我必須得小心。我只有小心謹慎,某個男人才能活下去。」
梅警告莫德說,無論發生什麼事,她都不能把這個秘密告訴別人。這是她首次把這個秘密告訴別人。在一個漆黑的夜晚,天上下著雨,樹木在風中搖晃,她從埃格利家的床上起身,打開窗戶看暴雨。她想不出是什麼促使她這樣做的。這是她以前從未做過的事。說實在話,外面似乎有個聲音在呼喚和命令她。於是,她把窗戶掀了起來,站在窗旁往外看。狂風大作,呼嘯而過!似乎復仇女神在夜間無處不在。房子在地基上顫抖,大樹幾乎要倒向地面。不時一道閃電閃過,她能看清外面如白晝般清晰的一切——「我甚至能看見樹上的葉子。」梅原以為世界末日要到了,但不知為什麼,她一點也不害怕。她那天晚上的感覺根本無法解釋。她無法入睡。在屋外的黑暗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呼喚她。她解釋說:「這一切都發生在兩年多前,當時我還是個在上學的小女孩。」
暴雨肆虐的那天晚上,梅看見一個人在一道閃電中拚命跑過那片田野,現在她和莫德就安靜地坐在那裡。即使站在樓上房間的窗前,她還是能看清,那是個白人,臉色憔悴。在他身後大約十來步遠的地方,還有一個身形巨大的黑人,這人手裡還拿著一根棍子。突然間,梅明白了,她想清楚了一切,常識湧上並照亮了她的心頭,就像閃電照亮了田野里的景色一樣。那個拿棒子的高大黑人正打算殺死另一個人,也就是田裡的那個白人。她知道馬上就會發生一樁謀殺案。那白人跑不掉了。黑人的每一步都跨得很快。又一道閃電閃過,那個白人跌倒了。梅舉起雙手,尖叫起來。她一直為此感到羞恥,可為什麼要否認呢——她昏了過去。
這一夜可怕極了!即使現在提起,梅也會不寒而慄。她的父親聽到了她的尖叫,跑進她的房間。她甦醒過來後用幾句簡短的話告訴了父親她所看到的一切。
嗯,你知道,她父親和她不知怎麼就走了出去。父女倆都穿著睡衣,在屋後的木棚里,她父親摸出了一把斧頭。這是他能摸到的唯一的武器。
他們就站在黑暗中。不再有閃電,天開始下起雨來。雨傾倒著。大雨如注,風呼呼吹著,樹就像置身於黑漆漆的坑裡,互相叫喊著。
還有更多的叫喊聲,但梅和她父親都不害怕。也許他們都因害怕而過於激動,以至於無動於衷了。梅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感覺。她的感受無法用語言描述。
她跟在父親身後跑下廚房後面的小山,穿過小溪,好幾次絆倒,再爬起來繼續跑。父女倆來到田邊的籬笆,翻了過去。奇怪的是,這片田他倆在白天走過那麼多次(梅小時候總在那裡玩),她以為她熟悉那裡每一片草葉、每一個池塘、每一個小山丘——奇怪的是,這片田地現在卻大變樣。她和父親仿佛跑到了一片廣闊的平原上。他們大概跑了好幾個小時,但依舊還在田裡。梅後來想起那天晚上時,她明白了人是如何動筆寫童話的。因為那時的田地似乎是用橡膠做的,他們跑到哪,橡膠就會伸展到哪。
他們看不到樹,也看不到房子——什麼都沒有。一段時間裡,她和父親緊緊靠在一起,拚命地奔向虛無,奔向黑暗的牆。
然後她和父親跑散了,被黑暗吞沒了。
周圍不斷傳來怒吼聲。遠處的樹還在互相喊叫著。她腳下的草似乎也在交談,那是一陣興奮的低語。
太可怕了!梅不時能聽到她父親的聲音。他在咒罵。「該死。」他嘟嘟囔囔,一遍又一遍地喊著。
接著又傳來了另一個可怕的聲音——一定是那個一心要殺人的黑人發出的。梅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當然,他只是用一種奇怪的外語在大聲說話——一堆胡言亂語。
梅停了下來。她累得再也跑不動了,於是坐在小池塘邊。頭髮披散在臉上。她並不害怕。這事太過宏大,無法讓人害怕。就像上帝站在面前,人們不會害怕一樣。人怎麼會不怕呢?一棵小草是不怕在太陽面前冒出來的。這就是梅的感覺——渺小之感——茫茫黑夜中的一個小玩意兒——什麼也不是。
她渾身濕透了!她的衣服粘在身上。所有的聲音都在繼續,風暴仍在肆虐。她坐在那裡,腳陷在一個水坑裡,周圍的一切似乎都從她身邊飛過,黑人跑著、尖叫著、咒罵著、說著奇怪的話。她自己也不懷疑——當一切都結束後她會想起——那個巨大的黑人和她父親從她身邊跑過去十幾次,曾離她那麼近,她本可以伸手就碰到他們。
她在黑暗中坐了多久?她一點也感覺不到,她父親也和她一樣對此毫無感知。後來,他這一生也說不清他在黑暗中拿斧頭在砍著什麼,一共跑了多久。他撞到了一棵樹。他往後一縮,把斧子砍進了樹里。在白天,梅會讓莫德看那棵有一道大口子的樹。父親把斧子深深地砍進了樹里,費了好大勁才把它拽出來,即便心情激動,一想到自己那麼蠢,他不禁笑了起來。
梅坐在那兒,腳踩在水坑裡,頭髮緊貼著肩膀,雙手捧著頭思考,也許想從這奇怪的吼聲中捕捉到什麼有意義的話。她在想什麼?她也不知道。
這時,有一隻手碰到了她,一隻白皙有力的手。這隻手就這麼從黑暗中伸出來,似乎就來自她腳下的土地。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就算梅能活到一千歲,她也永遠不知道為什麼她沒有尖叫,沒有暈倒,沒能站起來,瘋狂地逃走。
「愛情是奇怪的。」在那個星光明媚的暖夜,她倆坐在田野里,她曾對莫德·韋利弗這樣說。她聲音顫抖著。她解釋說:「我知道會有一個人,我願對他至死不渝。」
那是梅一生中最奇怪、最激動人心的時刻。她從沒想過她會把這件事告訴世上的任何人,至少在她結婚前不會,到那時她愛的男人才不會有危險。
在那個可怕的夜晚,風暴依舊在肆虐,那隻奇怪而意外握住的手,使她平靜下來,讓她感到安心。天太黑了,她看不見對方的臉,也看不清那雙手的背面,但不知為什麼,她瞬間就知道那是一個善良的人。她立刻全心全意地愛上了這個人,這是事實。後來他告訴她,他自己的經歷也是如此。他的手在那轟鳴的黑夜中找到她的手後,無邊的寧靜就降臨在了他身上。
他倆不知怎麼就走出了田地,一起進了埃格利家。到家之後,他們沒有點燈,也沒有干別的,只是手拉手坐在梅房間的地板上,低聲細語地交談著。過了很長時間,也許是在一個小時後,梅的父親回來了。他走出了田地,正沿著一條鄉間小路上走著,他聽到身後悄悄傳來了腳步聲。那黑人追錯人了,他沒有殺約翰·埃格利可真是個奇蹟。原來那個車夫跑著跑著就進了一片小樹林,在那裡擺脫了追他的人。於是他脫下鞋子,光著腳找到了回家的路。黑人跟錯了人,結果卻成了件好事。梅房間裡那個人自由了,這是兩年多來,他第一次獲得了自由。
那人傷得很重,黑人猛地朝他的頭打了一拳,差一點把他打死。還好那一拳擦了過去,只擦破了他的頭,流了點血。黑暗中,他坐在梅房間的地板上,抓著梅的手向她講述自己的經歷,血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梅還以為那是她頭髮滴落的水聲。這也能看出他是怎樣的一個人,什麼都不怕,什麼都能忍耐,沒有一句怨言。後來他發了幾個星期的高燒,梅守在他房間一點點幫他恢復體力,彼得韋爾鎮沒有人知道他在這裡。後來,他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為了自保,離開了小鎮。
至於那個男人的故事——梅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如果說她告訴了莫德·韋利弗,那也是因為她至少得有一可以傾訴的朋友。
梅雙手捂臉,身體前傾,久久沒有說話。草地上的昆蟲在不停歌唱,莫德聽到遠處的街上傳來人的腳步聲。在她離開韋恩堡來到彼得韋爾鎮時,她曾以為進入的是一個多麼美好的世界啊!印第安納州和俄亥俄州完全不一樣!空氣完全不同。她深吸一口氣,向四周溫柔的黑夜望去。現在,田野多麼安靜!她輕輕撫摸梅的衣服,試圖思考,但她自己的思緒卻模糊不清,飄進了一個陌生的世界。看戲,讀書,聽別人的經歷——在認識梅之前,她的生活是多麼乏味和寡淡啊!有一次,她父親在鐵路上遭遇了事故,隨後竟奇蹟般地毫髮未傷。當公司派人到韋利弗家探望的時候,他總會說起那場事故:那些車廂是如何擠在一起,他又是如何在一個雨夜,走在車廂的頂部,隨後突然頭朝下跌飛出去,只有靠奇蹟才落入了茂密的灌木叢中。他毫髮未損,只是被嚇得不輕。梅原以為這是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她真傻。她現在對這種波瀾不驚的平凡經歷無比鄙視。梅·埃格利大大改變了她的生活。
「你不許告訴別人。你得拿性命起誓,你不會說出去的。」梅抓著莫德的手,兩個女人靜靜坐著,全神貫注,激動得渾身顫抖,強烈的情緒似乎漫過田野上的乾草,穿過遠處的樹枝,甚至直衝天上的繁星。在莫德看來,繁星也要開口說話了。它們從天而降,近在咫尺。「小心點。」它們似乎在說。如果她生活在舊時代的猶太地,哪怕獲許進入耶穌與門徒吃最後晚餐的房間,這種謙卑和欣慰,也無法與此刻她所處的地方相比。
「他是他的國家的王子。」梅突然打破沉默說道。沉默曾一度讓人透不過氣來,莫德覺得下一刻她就要尖叫起來。「哦,他住在很遠的地方。」在他自己的國家,他父親是一位國王,他決定讓王子和鄰國的公主結婚,而王子的妹妹也將在同一天與他未婚妻的哥哥結婚。他和妹妹都沒有見過要和他們結婚的人。王子和公主是無法知道這些的,這一點你是知道的。對於王子和公主來說,事情就是被這樣安排好的。
「他什麼也沒想,已經準備好結婚了,隨後的一天晚上,他的腦海里突然冒出了某種念頭,非常想去看看那個即將成為他妻子的女人,以及即將成為他妹夫的男人。到了晚上,他爬上一堵高高的城牆,來到一座高塔的窗旁,透過窗戶看到了這對男女。他們長得多醜啊——真可怕!他渾身顫抖。他一度以為自己會鬆開抓住牆壁的手,跌落在下面的岩石上摔成碎片。他已經準備好帶著這種驚恐感去死了——他什麼也不在乎了。
「隨後,他想到了他的妹妹,那位美麗的公主。無論發生什麼,都必須把她從這樣的婚姻中拯救出來。
「於是,王子回到家,質問他的父親,隨後就發生了可怕的一幕,父親說婚非結不可。鄰國的國王有權有勢,王國幅員遼闊,這樁婚事將使他這個兒子成為世界上最有權勢的國王。王子和國王在城堡里對峙,誰也不肯讓步。
「王子只確信一件事——如果他不娶妻,他妹妹就可以不嫁人。如果他走了,兩位老國王就會鬧翻。他對此深信不疑。
「但他首先給了國王,他的父親一個機會。『我不會娶她的。』他宣稱。國王大發雷霆。『我要剝奪你的繼承權。』他叫道,然後他命令他兒子從他面前消失,在他定下這樁婚事之前不要回來。
「國王沒有想到的是,兒子居然奉行了他說的話。因為那個年輕人,那個王子,你明白吧,就這麼走出了城堡,走進了外面的世界。
「可憐的人,那時他的手像女人一樣柔軟,」梅解釋說,「你想啊,他以前從來沒有動手做過一件事。他穿衣服的時候連扣子都不會扣。王子是絕不會做這些事兒的。
「隨後,王子逃跑了,經歷了難以置信的艱難困苦後,終於到達了一個海港。他在那裡找了一份活兒干,在一艘即將啟程前往國外的船上當水手。船長不知道,其他的水手也不知道他是國王的兒子,他們也不知道,國內將會掀起一場軒然大波,騎士們正策馬在全國瘋狂地搜尋,想要找到那位失蹤的王子。
「他就這麼逃走了,成了一名水手。他父親在城堡里怒不可遏,不和任何人講話。他把自己關在城堡里,不停地咒罵。
「隨後有一天,他叫來一個高大的黑人,他自國王出生起就是他的奴隸,在國王的所有僕人中,他長得最強壯,跑得最快,也最聰明。『找遍陸地和海洋,』國王喊道,『到所有陌生而偏遠的地方去,混跡在眾人之中,找到我的兒子,領他回來,讓他娶了我所定的女子,不然不要回來見我。你若遇見他,他不肯回來,如有必要,就揍他,只是不可殺他。把他打暈,帶來見我。在你完成我的命令之前,別讓我再見到你。』他把一把金子扔到黑人的腳邊。那是用來付車費和旅館吃住的錢。」梅解釋說。
「那位國王的兒子一直在未知的海上航行,不停穿過未知的海域。他經過了冰山、島嶼和大陸,看到了巨大的鯨魚,晚上還聽到了陌生海岸上野獸的咆哮。
「他不怕,不,他不怕。他越來越強壯,手也越來越粗糙,做的事兒比船上任何人都要多,動作也快。船長几乎每天都把他叫到身邊。『好吧,』他說,『你是我最勇敢、最好的水手。我該怎麼獎賞你呢?』
「但是,年輕的王子什麼獎賞也不要。他很高興能從那個可怕的國王女兒手中逃脫。她長得是多麼難看啊!哎呀,她的牙齒像象牙一樣從嘴裡伸出來,她滿臉皺紋,面容憔悴。
「船開啊開啊,隨後撞上了海底一塊隱藏的岩石,裂成了兩半。除了王子,其他人都淹死了。
「他游啊游,終於來到了一個島上,島上有座山,山上沒人住,卻藏滿了金子。過了很久,一艘經過的船把他帶走了,但他沒有告訴任何人有關金山的事。他坐著船走啊走,來到了美國。他開始攢錢買船,準備去取金子,然後回到自己的國家。他會變得足夠富有,可以和任何他想娶的人結婚。他不斷工作,攢了不少錢,隨後,那個巨大的黑人找到了他。他試圖逃跑,一次又一次地試圖逃跑。他一直在逃,等我發現他在田野時,他已經快要不行了。
「事情是這樣的:當時他坐的是一列在夜裡九點五十分經過彼得韋爾鎮的火車,車過站不停,只會扔下一個郵袋。他就在那列火車上,那個黑人也在車上。當火車在可怕的暴風雨中疾馳過彼得韋爾鎮時,王子打開一扇門,跳了出來,黑人也跟著跳了下來。他們就一路飛奔。
「他們從火車上跳下來,竟然沒有受傷,真是奇蹟,然後,他們就到了我看見他們的田野里。」
「我想不出那天晚上是什麼讓我睡不著。」梅又說了一遍。她站起身來,朝埃格利家走去。「我們訂婚了。他去掙錢買船,把金子取回來。到那時,他會來找我的。」她用一種確鑿無疑的語氣說。
這兩個女人走到鐵柵欄前,爬了過去,來到埃格利家的後院。已經快半夜了,莫德·韋利弗還從沒有這麼晚出門過。在韋利弗家,她爸爸和姑姑正緊張不安地等著她。「要是她再不回來,我就報警去找她。怕是要發生什麼可怕的事了。」
然而,莫德沒有想到她的父親,也沒有想到韋利弗家有人在等她。她腦子裡充滿了別的陰鬱想法。那天晚上,她來到埃格利家,原打算請梅跟她一起和兩個雜貨商去露珠酒店,但現在已經不可能了。她現在是王子的愛人,還和王子秘密訂了婚,不能跟一個雜貨商在一起了。此外,莫德知道,除了梅之外,彼得韋爾鎮上再也沒有別的女人可以和她一起出去了,她也不願意獨自去露珠酒店。這件事將不得不放棄。她喉嚨哽住,意識到這次旅行對她意義重大。在韋恩堡,當她站在雜貨店老闆亨特面前時,曾獲得了一種她在別的男人面前從來沒有過的感覺。是的,他是老了,但當他看著她的時候,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讓她感到奇怪。他寫信來說,他有話要對她說。但現在再也沒有機會說了。
這兩個女人在黑暗中繞著埃格利家的房子走了一圈,隨後來到前門,莫德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悲痛了。梅驚訝地安慰她。「出什麼事兒了?出什麼事了?」她焦急地問。她跨進大門,把一隻胳膊搭在莫德·韋利弗的肩膀上,兩個身影在黑暗中來回晃動了好長一段時間,梅把她帶到埃格利家的前廊,在她身邊坐下。莫德講起了這次旅行,以及它對她的意義——她像是在說過去的事,將它當成一場已逝的無望之夢。「我不敢請你一起去。」她說。
十分鐘後,莫德起身回家,梅沉默不語,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王子的故事已經被拋在腦後,她只想著這座鎮子曾對她做了什麼,以及,一旦逮住機會它還會對她做什麼。然而,這兩個雜貨商都來自另一個地方,對她一無所知。她想起了到桑達斯基灣海岸的長途跋涉。莫德向她說起這次旅行對她的意義。梅的思緒飛快運轉著。「我不能單獨和一個男人在一起。我可不敢。」她想。莫德說過他們會坐馬車去,而在她講述的有關王子的故事裡,有一些現成的東西可以拿來用。她可以堅持說,因為王子的緣故,莫德不能讓她單獨和另一個男人,也就是和那個奇怪的雜貨商在一起,一刻也不能。
梅站起身來,猶豫不決地站在埃格利家的前門旁,目送著莫德離去。她的肩膀多麼沮喪地耷拉著。「哦,好吧,我會去的。你把事安排好。你可別告訴任何人,我會去的。」她說。接著,莫德·韋利弗還沒來得及從驚訝中緩過神來,也還沒從渾身洋溢的興奮中恢復過來,梅就打開門,消失在埃格利家中了。
五
莫德和梅要去露珠酒店參加舞會,那地方無論在梅·埃格利生活的時代,還是現在,都無疑是個荒涼之地。那裡有一條東西走向的主幹道,一直快要延伸到水邊,稍稍與水接壤之後,就又拐回內陸,在鐵路和河灣之間的狹長陸地上,建著幾座巨大的冰屋。在冰屋的西邊,還有另外四棟建築,雖然沒有那麼大,但同樣荒涼醜陋。一年中有十個月,冰屋無人居住,只有那些沒裝窗簾的窗戶——像兩隻死氣沉沉的大眼睛——凝視著海面。
這些建築是由一家總部設在克利夫蘭的製冰公司,為鑿冰季的工人提供住處而建的。建築外牆的樓梯可以到達樓層的上層,樓房四面都是搖搖晃晃的陽台。陽台是通往小臥室的入口,每個房間都有一個抵著內牆而建的床鋪,上面鋪著稻草。
再往西就是露珠酒店所在的村莊了,那裡有八到十棟未上漆的小木屋,裡面住著捕魚和種田的人,每座房前的河岸都停著一艘小帆船,每到冬季,它們就遠遠停靠在沙灘上,躲避風暴。
整個夏天,露珠酒店還是個安靜的地方,往遠處看去,從桑達斯基這座日漸興旺的工業城市的煙囪冒出的煙,飄蕩在大壩下的水面上——像緩緩飄過地平線的一團雲,很快被一陣風撕裂。夏天時,在長長的海灘上,幾個漁夫會把船開到海里捕魚,孩子們則在水邊的沙灘上玩耍。內陸的鄉下——黑土地,一年中的某些季節,部分土地還會被積水淹沒——不是很繁榮,從弗里蒙特、貝爾維尤、克萊德、提芬和彼得韋爾等城鎮出發,通往露珠酒店的道路常常無法通行。
然而,在梅·埃格利生活的年月里,到了六月,沙灘的路上到處都在舉辦派對,鎮上的孩子們在尖叫,女人們在歡笑,男人們大聲說著粗話。他們在那兒待上一天一夜就會離開,在沙灘上留下了許多空錫罐、生鏽的炊具和紙片,這些紙片在樹底和背對海岸的灌木叢中腐爛。
炎熱的七月和八月帶來一絲生機。夏季里,製冰工會來冰庫取冰,裝進汽車。他們早上來,晚上走,他們是安分的工人,都有自己的家室,不會做任何擾亂此地安寧的事兒。中午,他們坐在冰屋的陰涼處吃午飯,討論著是租房好還是買房好,以及分期付款等問題。
夜幕降臨,一個敢於冒險的女孩,一個漁夫的女兒,在沙灘上散步。多虧了風雨,沙灘一直很乾淨。冬天的暴風雨把大樹樁和木塊吹到沙地上,但風雨已經將它們柔化了,給它們染上了賞心悅目的顏色。在月色皎潔的夜晚,那些依附在樹幹上的老樹根就像伸向天空的枯瘦臂膀,而在暴風雨的夜晚,這些老樹根在風中來回移動,讓姑娘心中閃過一陣恐怖的震顫。她把身子貼在一間冰屋的牆上,側耳傾聽。遠處的水面折射著桑達斯基鎮的燈光,而在她身後,是她的漁村所發出的微弱燈光。那天下午,一群流浪漢走下了一列貨運火車,在空蕩蕩的工人宿舍里狂歡了一夜。他們把門從鉸鏈上扯下來,從陽台上扔了下來,隨後很快就點起一堆大火,漁民們整夜被咒罵和叫喊聲打擾。那個愛冒險的女孩沿著海灘飛快地跑,但被一個公路探險者看見了。那人已經把火生起來,手裡拿著一根燒著的棍子,他將它扔過她的頭頂。「快跑,小兔子。」他喊道,那根燃燒的樹枝在空中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弧線,嘶的一聲掉進了水中。
那是冬天來臨的序曲,也是可怕日子的前奏。在一月的艱難時日裡,整個河灣遍布厚冰,一個胖子裹著厚重的毛皮大衣,跳下停在冰屋邊的火車。從火車頭上的一節車廂里,被丟下來許多箱子、小桶和板條箱,它們沿途扎進厚厚的積雪裡。城市的世界即將打破露珠酒店冬天的寂靜,穿著毛皮大衣的人和他的助手們已為即將上演的大戲搭好了舞台。成千上萬噸冰將被切割,裝在木屑堆里,儲存在冰屋,在數周的時間裡,這個安靜而隱蔽的地方將充滿生機。沉默會被哭喊、咒罵、醉酒後的歌唱所打破——人們會動手打架,會流血。
胖子冒著風雪來到四座空屋前四下張望。從一小簇本地的小屋中,細長的煙柱直衝冬日的天空。他和一個助手說起了話。「這些小屋裡都住著些什麼人?」他問道。他在露珠酒店裡投了很多錢,但每年只去一次,而且只待幾天。他穿過寬敞的餐廳,沿著切冰工人睡覺的上層走廊,輕聲咒罵著。這一年他的大部分財產都毀了。窗戶被打破,門被從鉸鏈上扯下來,他從口袋裡拿出鉛筆和紙,開始計算。「今年我們得花三百美元。」他沉思著說。一想到將要把這筆錢都花掉,他的臉一下子就紅了,他沿著河岸向那些小房子望去。他幾乎每年都要去拜訪那裡的各家各戶,做一些他所謂的「自討苦吃」的事兒。一定是這些人把門扯下來,把窗戶砸碎的。露珠酒店沒有人住。「好吧,他們是一幫粗野的傢伙,我最好還是不要管他們了,」他最後說,「我明天會叫兩個木匠來,讓他們修補修補。給切冰工人搞點啤酒喝,總好過浪費錢給他們住奢華的宿舍。」
胖子走了,又來了別的人。廚房裡都生起了火,木匠把門釘上鉸鏈,把破窗換掉,露珠酒店又為旺季做好了準備。
漁民們全都躲起來了。第一批切冰工人到達的那天,一個農夫將家人聚在一起。他有個十五歲大的女兒,長得還算標緻,能駕船穿過海灣最猛烈的風暴。他對她說:「別讓人看見你。」一個冬夜,切冰工住房子突然起了火,漁民和他們的妻子都跑去幫忙滅火。那是他們永生難忘的事。男人們一邊忙碌著,一邊從河灣冰上鑿出的洞裡一桶桶打水,一群來自克利夫蘭的年輕暴徒試圖把他們的妻子拖進房子。冬日的空氣中響起了尖叫聲和哭喊聲,男人們都跑去保護他們的女人。一場戰鬥開始了,切冰工中有一些和漁民並肩戰鬥,另一些則站在年輕暴徒的一邊,但漁民們不知道他們還有幫手。他們從一群罵罵咧咧、笑個不停的男人中,拚命把自己的女人拖回家。他們不敢想如果打輸的話會發生什麼,這麼想只會讓他們害怕。「你們別讓他們看到。」漁夫對聚在一起的家人說,說這些時,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女兒。他想像著女兒被拖進公寓,被城裡來的男人推來搡去——類似的事也會發生在她母親身上。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女兒,她被他的眼神嚇到了。「你,」他又開始說,「現在,你給我聽好了——別讓別人看見你。那些男人就是在找像你這樣的女孩。」漁民走出了房間,他女兒站在窗前。有時在星期天,工人們在切冰的時候,那些白天沒有去城裡的人會在下午時分沿著海灘散步。他們會走過漁民們的房子,那女孩不止一次從帘子後面偷看他們。有時他們會在其中一所房子前停下,大聲喊叫,他們中某個機智的人會抖個機靈說:「你們看,是房子哎,」他喊道,「裡面有沒有女人想要找個討厭鬼當情人啊?」這個人撐著同伴的肩膀跳了起來,用牙齒把他的頭上的帽子搶了下來。他轉過身來,向那所房子煞有介事地鞠了一躬。「我只是一個小討厭鬼,我很冷。讓我爬進你的窩裡吧。」他喊道。
有六個從彼得韋爾鎮來的年輕人參加了六月晚上露珠酒店的舞會,當時,梅是和莫德以及兩個喪偶的雜貨商一起去的,這兩個鰥夫剛參加完在克利夫蘭舉辦的「皮提亞騎士團大會」。舞會是在公寓一樓的大廳里舉行的,在一月和二月里,切冰工常在那裡吃飯、喝酒。舞會是一群農民的兒子辦的,由來自克萊德的獨眼小提琴手拉特·古爾德和另兩名小提琴手負責伴奏。舞會對所有人開放,只要付五十美分的門票錢就能進,女人則一分錢也不用付。拉特·古爾德在克萊德、貝爾維尤、卡斯塔利亞舉辦的其他舞會以及新建穀倉的舞台上都曾宣布過這一消息。那時她就有了這個想法。幾個星期前,凡是在拉特主持的舞會上都宣布了這個消息。「下個星期五晚上,露珠酒店將會舉辦一場舞會,」他尖聲叫道,「屆時還會頒發獎品。穿著最好的女人會得到一件新衣。」
從彼得韋爾鎮來參加舞會的三個年輕人都是鐵路雇員,在貨運火車上做剎車工。他們和約翰·韋利弗一樣,在「鎳板鐵路」上工作,他們的名字是希德·古爾德、赫爾曼·桑福德和威爾·史密斯。和他們一起參加舞會的還有哈里·金斯利、邁克爾·湯普金斯和卡爾·莫舍,他們都是彼得韋爾人所熟知的年輕運動員。卡爾·莫舍在彼得韋爾「鎳板鐵路」附近的新月酒吧當服務員,邁克爾·湯普金斯和哈里·金斯利則是油漆工。
這六個年輕人去參加舞會事先沒有約好。他們在那個六月的傍晚,在新月酒吧碰了面,當時他們已經喝了很多酒。就在前一個星期,克萊德棒球隊和彼得韋爾棒球隊打了一場比賽,人們都在聊球,他們心裡想的、嘴上說的都是彼得韋爾隊的失利,六個年輕人都很氣憤。「我們去克萊德吧。」卡爾·莫舍說。於是,年輕人去了一家車行,雇了馬車就出發了,身邊還帶著不少威士忌。他們決定徹夜狂歡一番。他們沿著彼得韋爾和克萊德之間的特納公路行駛,隨後在一些農舍前停了下來。「嘿,去睡覺吧,鄉巴佬。給奶牛擠擠奶,然後就上床睡覺。」他們喊道。邁克爾·湯普金斯,人們叫他邁克,是這夥人中最聰明的一個,他決定露一手出出風頭。他走到其中一間農舍門口,告訴來應門的女人說,他的朋友想跟她說話,那個胖乎乎、紅著臉的農夫妻子,毫無防備地走了出來,走到停靠著馬車的路上。邁克躡手躡腳地走到她身後,用胳膊摟住她的脖子。邁克吻了吻她的臉,女人嚇得尖叫起來。邁克跳進車裡,和同伴們一起哈哈大笑。「告訴你丈夫,你的情人來過這裡了。」他向跑走的女人喊道。卡爾·莫舍拍了拍他的背。「你膽子真夠大的,邁克。」他欽佩地說。他用手拍著膝蓋。「她有十年時間來說這事兒了,不是嗎?她整整十年都忘不了邁克給她的吻。」
在克萊德,彼得韋爾鎮幾個年輕人去了查理·舒特的酒館,結果闖了禍。希德·古爾德是彼得韋爾隊的投手,上個星期在克萊德的一場比賽中,一記快球擊中了他的頭。他已經無法繼續比賽了,接替他的是個新手,比賽就輸了。現在在查理·舒特的酒館裡,希德想起了他的傷,吵嚷起來,惹惱了酒吧的另一群年輕人。查理·舒特的酒保警告他:「喂,你別挑事。別想在這兒鬧事。」
希德轉向他的朋友們。「唉,那個膽小的狗崽子,他拿球砸我,」他說,「好吧,我可是混球隊的,這個鎮的人都很看重我,他們都聽我的。在五局的比賽中,他們沒有聽到安打的聲音。然後他們做了什麼,嗯?他們派那個膽小的投手來捉弄我——他們就是這麼幹的。」
一個來自克萊德、在克萊德棒球隊擔任外野手的年輕人,那一晚在酒館裡消磨了一個晚上。希德一說話,他就從前門出去了。他匆匆從一家店跑到另一家店,從一家酒館跑到另一家酒館,低聲細語地向四面八方派出使者。他高個子,長一雙藍眼睛,聲音柔和,但現在已變得異常興奮。另外十幾個年輕人聚集在他身邊,人群開始向舒特酒館走去,等他們到那兒的時候,彼得韋爾鎮的年輕人已經走到人行道上了,正從酒館門前的欄杆上卸馬,準備離開。「哎,你,」藍眼睛的外野手大聲說,「別就想這麼溜出鎮子。站出來,接招。」
那場打鬥短暫而激烈,只持續了三分鐘。希德·古爾德掉了兩顆牙,他的兩個同伴頭被打出了血,他們忍痛爬上馬車,驅趕馬匹。藍眼睛的外野手怒火未消,心有不甘,他臉色發白,跳上了馬車的梯階。「回來,你這個孬種。」他喊道。馬車在鵝卵石路上嘩啦嘩啦地響著,幾個克萊德小伙子在馬車後面跟著。希德·古爾德抽回胳膊,往外場手的鼻子上揮出一拳,把外場手從馬車打到了馬路上,馬車車輪軋過了他的腿。希德探出身子,興奮得像發了瘋,他挑釁說:「你們有誰膽敢再到彼得韋爾來,我就把你們鎮子全都清理掉。你們這群人中有誰敢這麼做,那就來試試。」
駕車的卡爾·莫舍勒停馬,和車上的人討論是應該繼續朝弗里蒙特的小鎮進發,找新的刺激,還是回彼得韋爾鎮,修補破碎的牙齒、嘴唇和打腫的眼睛。人群當中受傷最重的希德·古爾德拿定了主意。「今晚在露珠酒店有個舞會。我們到那兒去逗弄農夫吧。今晚對我來說才剛剛開始。」說完他們就調轉馬頭向北駛去。后座上的威爾·史密斯和哈里·金斯利惶恐不安地睡了過去,赫爾曼·桑福德和邁克爾·湯普金斯想唱首歌,卡爾·莫舍和希德聊了起來。「我們還要和克萊德那幫傢伙再打一場比賽,」他說,「現在你聽著,我告訴你怎麼打。你來投球,明白嗎?你給面前的每個人投上八局。這樣他們就會知道自己是什麼雜種。然後,到了第九局的時候,你就往他們身上砸。這樣一來,比賽在爭吵中結束前,你可以把那幫人中的三四個人撂倒,到時候,我們自己的人就會在場邊等著了。」
彼得韋爾鎮來的六個年輕人大約是在十一點時抵達露珠酒店的,他們來的時候,舞會正熱鬧。門窗都打開著,地板也悉心打掃過,窗戶和門口都掛著綠色的樹枝。那是一個晴朗的夜晚,月光皎皎,二十英尺[16]開外的白色沙灘上,河灣的流水發出微弱的潺潺聲。在舞廳的一頭,有個小小的高台,台上坐著拉特·古爾德和他的弟弟威爾。威爾是個身材矮小、頭髮灰白的人,拉著一把比他還大的低音提琴。另外兩個男人和拉特一樣,都是小提琴手,補進管弦樂隊。舞會的每一支舞幾乎都是方塊舞,拉特在那裡熱場子,他那尖尖的聲音蓋過了拖著步子的腳步聲和綿綿不絕的嗡嗡聲。「讓你的舞伴轉起來。把頭低下。腳跟踢起來,讓她飛起來。夜色很好,明月高照。」他唱道。
梅·埃格利和她的同伴,一個從印第安納州曼西鎮來的雜貨商一起,坐在大房間的角落裡。他是個四十五歲的胖男人,一年前喪了偶。自那以後,這還是他第一次和女人待在一起,一想到這個,他就激動起來。他頭上有一塊圓形的禿頂,臉頰不斷泛起紅暈,紅暈一直泛到頭髮中,再泛到禿頂上,就像拍打海灘的波浪。梅穿上了一件白裙子,這套衣服原本是她打算在德韋爾高中畢業典禮時穿的,但那天服裝店老闆不在鎮上,於是她就從莉莉安那裡借了一頂——莉莉安對此不知情——巨大的白帽子,上面裝飾著一根長長的鴕鳥羽毛,這種羽毛叫柳條羽。
她以前從未參加過舞會,而她的舞伴打小就沒跳過舞,但在莫德·韋利弗的建議下,他們試著一起跳了一支方塊舞[17]。「這很容易,」莫德說,「你只要觀察別人,學著做就可以了。」
這次嘗試最終以失敗告終,當這個來自曼西鎮的胖子扭動身軀歡躍著的時候,其他跳舞的人都咯咯笑了起來。他跑錯了方向,抓起別人舞伴的手,帶著她們轉起圈來,甚至把整套動作都帶錯了。他窘迫難當,急匆匆沖向梅,像躲避風暴一樣抓起她的胳膊出了舞池,遠遠躲開譏笑的人群——但是,拉特·古爾德卻大叫起來:「回來,胖子。」他尖叫道,而那個雜貨店老闆不知該怎麼辦,於是就讓梅轉起圈來。
對梅來說,那天晚上糟透了,在舞會上的時間像一把久未使用的生鏽老槍一樣卡了殼。她覺得每一分鐘都有可能給自己帶來厄運。在從彼得韋爾出來時,她坐在馬車裡一直沉默不語,心裡充滿了莫名的恐慌,莫德·韋利弗也沒說話。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倒是希望梅沒有跟來。她覺得,如果單獨與格羅弗·亨特獨處一個夜晚,可能還能說上話,不過,整個過程中,她心裡都對梅有各種模糊的形象——與傑羅姆·哈德利一起待在樹林裡的梅;為生活苦苦掙扎的梅;在黑暗的田野里抓住王子的手的梅。亨特拉著她的手,他也因為尷尬而沉默不語。當他們來到露珠酒店的所在地,在跳了兩支方塊舞之後,莫德來到了梅的身邊。「亨特先生和我要出去走走,」她說。「不會離開太久的。」透過一扇窗戶,梅看見那兩個人影在月光下沿著海灘消失了。
領梅去跳舞的那個人叫懷爾德,他也想讓梅和他一起去外面的月光下散步,但如此這大膽的請求,他怎麼也說不出口。他點燃一支雪茄,然後把雪茄伸出窗外,時不時抽上一口,然後把煙吐到外面,他對梅說起了在克利夫蘭舉辦的「皮提亞騎士團」大會,說起代表們一起坐了汽車,以及克利夫蘭的商會以他們的名義舉辦的晚餐會。「這是那座城市舉辦過的最大的活動之一。」他說。市長也來了,一位美國參議員也出席了。這麼說吧,當時在場的有一個人,他是個胖子,總會說一些非常滑稽的話,逗得房間裡的每個人都笑得前仰後合。他是慶典的司儀,整個晚上都在講最有趣的故事。至於那位曼西雜貨店的老闆,他已經吃不下飯了。也就是說,他笑得肚子都痛了。雜貨商懷爾德試圖模仿克利夫蘭那位有趣的人所講的其中一則故事。「有兩個農民,」他開口說道,「他們要去費城參加一個教區聚會。與此同時,在同一個城市正在舉行一個釀酒商大會。於是,那兩個農民走錯了地方。」
梅的舞伴突然停止了談話,臉色刷地紅了起來,於是從窗口探出身子去使勁地吸了一口雪茄。「嗯,我不記得了。」他說。他突然想到,他要講的是一個男人不能對女人講的故事。「哎呀,我差點就掉進坑裡了!我差點就失禮了。」他想。
梅看了看她的舞伴,又看了看舞池裡跳舞的男男女女,眼中流露出恐懼。「我不知道這裡有沒有人認識我,不知道有沒有人知道我和傑羅姆·哈德利的事。」她想。恐懼,像一隻飢餓的小老鼠,一直在齧咬著梅的靈魂。她身邊的長凳上有兩個紅臉蛋的鄉下姑娘正把頭湊在一起低聲嘟囔:「哦,我真不敢相信。」其中一個說,隨後兩人都咯咯笑了起來。梅轉過身去看著她們,心裡突然像被什麼東西攫住了。那裡有一個年輕的農場工人,紅紅的臉蛋,脖子上系一塊白手帕,正向另一個年輕人招手,兩人走到月光下。他們也在竊竊私語,哈哈大笑。其中一個回頭看了看梅那張蒼白的臉,然後他們點上雪茄就走了。梅再也聽不清雜貨商懷爾德講述他在克利夫蘭大會上的經歷了。「他們認識我,我相信他們認識我。他們聽過那個故事。不出今晚,我就要碰上可怕的事了。」她想。
梅一直想待在現在這樣的地方:這裡聚集著很多陌生人,她可以在陌生的人群中自由走動。在發生傑羅姆·哈德利事件,以及放棄當教師之前,她對成為一名教師後該做什麼曾有過很多想法。一切都已精心計劃過了。她將在遠離彼得韋爾和埃格利家的某個城鎮或鄉村找一份教師的工作,她將在那裡過自己的生活,走自己的路。她不再有家庭的不利因素,可以靠自己立穩腳跟。她有這個機會。她天生的才智最終會兌現,在新的地方,她可以到處去跳舞,參加各種社交聚會。作為一名教師,她會為孩子們的未來擔起責任,人們會很高興邀請她到自己家做客,她只想要一個機會,一個契機,能夠站在那些從未去過彼得韋爾,從未聽說過埃格利一家的人面前。
然後,她就可以施展她自己了!她可以去任何舞會或者去人群和聚會中愉快玩耍。她可以四處走動,和人聊天,盡情歡笑。她會說出很多讓人讚許的話!文字會變成她把玩的鋒利小劍。在這群人中間,她暢想著自己的未來。如果她不小心成了眾人矚目的焦點,那也不是她的過錯。儘管在她參加的任何聚會上,她都出類拔萃,但她也總會保持謙虛的態度。畢竟,她不會說傷人的話。她真的不會那樣做!那沒有必要。她說的話都是非常討喜的。若有幾個人在聊天,她會過來聽一會兒,理解他們在說什麼,然後表達自己的觀點。這麼說吧,她說的話會讓人印象深刻。針對任何問題,她都會有一種新奇、新穎、令人吃驚但又吸引人的觀點。她思維敏捷,懂得拿捏分寸。
梅在腦中把自己想像成一個左右逢源的交際花,她懷揣著幻想,轉向她的舞伴,那人正為她的冷漠態度而納悶,只得回憶自己在騎士團晚宴上,那位克利夫蘭人說過的話。這人說的許多故事都不能複述給女士聽——那是一場被他稱為「不帶女伴」的晚宴——但其他人說的故事就可以。在那些可以講的故事中——它們被稱為「客廳故事」——他想起了一個開始講。他忘記了要點,記不起故事從哪裡開始,又從哪裡結束。「是這樣的,」他開始說,「火車上有一男一女。這是行駛在B地和O地之間的一列火車。不,我想那個人說的是行駛在湖岸和密西根南部之間的火車。也許是一列駛在賓夕法尼亞鐵路上的火車。我忘了那個女人對那個男人說了什麼。大概說的是另一個女人試圖把一條狗藏在籃子裡。你是知道的,他們不允許讓狗進客車車廂。於是,非常有趣的事情發生了。當這個人告訴我這件事的時候,我都快笑死了。」
「如果我講一個故事,我會從中生髮點什麼出來。」梅心想。她想像是自己在講述那有關男人、女人和狗的故事。她該如何潤色,如何添枝加葉。那個克利夫蘭的胖子或許真的很有趣,但如果讓她來講這個故事的話,她一定講得比他好。她的思緒開始重構那個故事,於是,整晚潛藏在她心裡的恐懼又回來了,她把火車上的男人、女人和狗都拋在了腦後。她的眼睛又在房間裡搜尋著一張張面孔,每當有新的男人或女人走進來,她就會渾身發抖。「假如傑羅姆·哈德利今晚來這裡會怎樣?」這個想法讓她難以忍受。這件事很有可能會發生。傑羅姆是一個年輕的單身漢,毫無疑問,他會到各地去跳舞,會去彼得韋爾的歌劇院看演出。現在,他隨時有可能走進這個房間,徑直朝她走來。在漿果地里,他一直都很大膽,口無遮攔,如果他去參加舞會,他會直接走向她,甚至可能抓住她的胳膊。「我想要你,」他會說,「跟我出去吧。」
梅試著想了想,如果發生這樣的事情,她會怎麼做。她是掙扎抵抗,從而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呢,還是悄悄溜出去,獨自在黑暗中與他搏鬥?她的思想陷入了混亂。的確,傑羅姆·哈德利對她做了一些非常可怕的事,試圖殺死她內心的某種東西,但她終究還是向他投降了。她和那個男人躺在一起——心裡充滿了恐懼,當然還發著抖——但事情已經發生了。從某種古怪的角度來說,她是傑羅姆·哈德利的人,她以為他會再來要求她屈服。她能拒絕嗎?難道她已經不由自主地成了這個男人的財產了嗎?
梅的腦袋裡湧起思想的漩渦,半瘋似的盯著四周。如果是在埃格利家她自己的房子裡,或在溪水邊的柳樹旁躲藏時,她都會自己建起一座想像的塔,她可以躲進塔里,並透過那裡的窗戶俯瞰眾生,努力理解生活,理解人們,而這座塔現在被摧毀了。一雙強壯而堅定的手正在摧毀它。當她和莫德以及兩個雜貨商一起坐在離開彼得韋爾的馬車上時,她就有這種感覺。現在,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答應來參加舞會。她之所以會來,是因為不想讓莫德·韋利弗失望,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是她唯一的朋友。現在她在舞會上,而莫德已經離開了,走向了外面的黑暗中。她和一個男人走了,而事先誰都沒有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兒。還有她的情人王子的事。事先說好了,由於王子的緣故,莫德是不會讓她單獨和另一個男人在一起的,但現在,她離開了,和一個雜貨商出去了,又讓另一個雜貨商坐在梅的身邊。
有一雙手在撕扯著她的羅曼司之塔,那是她緩慢而痛苦地建造起來的塔,那是她找到王子的塔,那是她找到了生活和幸福的塔,儘管現實是那麼不堪。灰塵從牆上飄了起來。一支由男男女女,由像傑羅姆·哈德利這樣的人組成的軍隊,正向城堡衝去。那裡將會發生強姦和謀殺,而她,孤身一人,又怎麼能抵擋得住?王子已經走了。他現在已經走得很遠很遠了,侵略者會在城牆外大聲疾呼。他們會把她從牆上扔下去。塔上美麗的帷幔、富麗的絲綢禮服、來自異鄉的寶石,乃至塔上所有的珍寶都會被毀掉。
梅已經把自己逼到了一種快尖叫的狀態。屋裡還在繼續跳舞,拉特·古爾德那刺耳的聲音在呼喚,小提琴奏起了舞曲,沉重的雙腳在粗糙的木板上踏來踏去。她身邊坐著雜貨商懷爾德,還在談論著那個騎士團大會,梅覺得,一但要去跳舞,她就會舉起一把小刀刺進自己的胸膛。她起身走出房間,走入夜色中,沒有人看見她——但她遲疑地站了一會兒,茫然地環顧四周。然後,她重重地坐了下來。雜貨商懷爾德也站了起來,臉漲得通紅。「我出醜了。」他想。他不知道說了什麼冒犯了梅。「也許她不想讓我抽菸。」他對自己說,於是便把雪茄頭扔出了窗外。那一刻使他想起了他婚姻生活中的許多時刻。這就像他故去的妻子又回來了,那種冒犯了女人,卻又不知道原因的感覺,又回來了。
然後,那六個從彼得韋爾鎮來的年輕人走進了房間。他們摸出屁股口袋裡的瓶子,喝乾了最後一口酒。喝酒的欲望得到了滿足,另一種欲望開始占據上風。他們想要女人。
希德·古爾德在卡爾·莫舍的陪同下帶頭走進了舞廳。他的臉腫得很厲害,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
他徑直朝梅走去,梅轉過臉去對著牆,試圖將自己藏起來。她就像只被狗逼到牆角的兔子,當她在座位上轉過身來,半跪著想要遮住自己的臉時,莉莉安·埃格利那頂白帽子的邊緣撞到牆,掉到了地板上。她激動得渾身發抖,轉過身把它撿了起來。她的臉像白土一樣白。
希德·古爾德在埃格利家裡可是出了名的。梅母親去世前一年的一個夏夜,他和埃格利家大吵了一架。希德喝得有點醉,想找個女人,正在彼得韋爾的大街上溜達時,撞見了凱特·埃格利和一個遊客待在一起,於是他朝凱特大叫,還跟遊客打了起來,遊客把希德的眼睛都打青了。後來,他被處以罰款。這讓埃格利家的男男女女都很滿意,大家常在餐桌上提起。老約翰·埃格利和他的兒子們發誓他們也要揍那個棒球運動員。他們宣稱:「要是讓我逮到他在什麼地方獨自待著,我可不管罰不罰款,我會把他的腦袋砸下來。」
舞廳里,當希德·古爾德的目光落在梅身上,他想起了自己被揍的那一頓,又因當街鬥毆而被罰十塊錢的事兒。「太好了,你們來看啊,」他轉身對他的同伴們喊道,他們那時正稀稀拉拉走進房間,「這不是埃格利家的小雞崽子嘛,大老遠從雞舍跑這兒來了。
「快來看看她呀——牆邊蹲著一隻小雞崽子。」希德笑了,彎下腰,用手拍著膝蓋。那張扭曲腫脹的臉使他的笑聲顯得非常怪異,露出某種可怕的東西來。希德的同伴們圍著他。「就是這個人,」他說著話,用搖晃著的食指指了指,「她是埃格利家裡最年輕的崽兒,剛剛跑出來賣,在學校里被人說得那麼聰明。傑羅姆·哈德利說她很好,但我說她是我的。是我先看到她的。」
大廳里靜了下來,許多人把目光轉向了那個笑著的男人和靠在牆邊顫抖著退縮的女人。梅試圖站直身子,以示反抗,但她的膝蓋顫抖著,不得不在長凳上坐下來。格羅弗·懷爾德現在完全被搞蒙了,他碰了碰她的胳膊,想要她解釋一下她的奇怪行為,但是他的手指一碰,她就跳了起來。她像一個自動小玩具,當你碰到某個隱藏的彈簧時,它就會僵硬地做出某些反應。「怎麼啦,怎麼啦?」雜貨商懷爾德著急地問。
希德·古爾德一把拉住梅的胳膊,帶她向門口走去,她謙卑地走在他身邊。他原以為會有一場搏鬥,結果大吃一驚。「嗯,」他想,「我因為凱特·埃格利的事惹上了麻煩,但這個女人不一樣。她知道如何舉止得體。我會和這孩子玩得很開心的。」他想起了那次審判,想起他第一次想博得埃格利家女人的歡心卻被迫支付的十塊錢。「我現在要把錢賺回來,我一分錢也不會給這個人的。」他想。他轉向依舊稀稀拉拉跟在身後的同伴。「別跟了,」他叫道,「你們自己去找女人,這是我先看到的,你們自己再去找一個吧。」
希德和梅走到臨近海灘,梅的身體和精神才恢復了一些。她和希德一起踩在白色的沙子上向海灘走去。「不要害怕,孩子。我不會傷害你的。」他說。梅不安地笑了笑,他鬆開了抓著她胳膊的手。
接著,她突然大喊一聲,掙脫了他的手,迅速俯下身去抓起了一塊散落在沙灘上的浮木。那根棍子在空中呼嘯而過,落在希德的頭上,把他打倒在地。「你,你!」他結結巴巴地說,然後大聲喊道。「嗨!鄉巴佬!」他叫了一聲,一直站在舞廳門口的兩個同伴聞聲向他跑來。梅拿著棍子在她頭上晃了晃,又驚恐地打了希德一下。在她看來,將要發生的事情與傑羅姆在樹林裡乾的那件事有某種奇怪的聯繫,它們都是一回事。希德·古爾德和傑羅姆是一個人,他們代表的是同一件事,本質上都是一路貨色。這是某種她遇上的奇怪而可怕的事兒,她必須與之鬥爭。他們代表的東西曾打敗過她,擊潰過她。她曾向它屈服,並打開了通向羅曼司之塔的大門,這座塔就是她自己,將她本人的秘密和寶貴的生命隔開了。那時發生了的那件粗魯、無法原諒的事——這件事絕對不能再發生了!她曾經是個孩子,什麼也不懂,但現在她懂了。在她內心深處有某樣東西是絕不能被染指的。一種對人的極度恐懼感籠罩著她。還有莫德·韋利弗,她一直想和她做朋友,莉莉安則一直想成為她的好姐姐並幫她過上幸福的生活。至於莫德——她什麼也不知道,她只是個孩子——而莉莉安是個粗人,她什麼也不懂。
梅把所有男人都拿來和傑羅姆·哈德利相比。男人想從女人身上得到某種東西,傑羅姆曾想要的,現在另一個男人,希德·古爾德也想來拿。他們就像埃格利一家一樣——莉莉安、凱特和兩個男孩——他們會殘忍而直接地追求他們想要的東西。那不是梅的作風,她決定不再和這些人打交道。「我再也不回彼得韋爾了。」她在朦朧的燈光下沿著海灘跑著,一遍又一遍地說。
希德·古爾德的同伴跑出舞廳後,怎麼也無法理解,他竟然被他帶著走進黑夜裡的小女孩打翻在地,當他們聽到希德的咒罵聲和呻吟聲,看到他跌跌撞撞,被梅又一次打倒在地時——再加上肚子裡灌滿了酒——他還以為是有人來救梅了。當他們跑上前去,看到梅手裡拿著棍子瘋狂地揮舞著,他們一點也不關心她,而是立刻開始找她的同伴。其中有兩人追著梅沿海灘跑,另外兩個則回到了舞廳。一群年輕的農民擠在門口,卡爾·莫舍揮拳猛擊了其中一個。「讓開,」他叫道,「我們要把這個地方清理乾淨。」
梅像一隻受驚的兔子般沿著海灘奔跑,偶爾停下腳步,聽一聽動靜。從舞廳那裡傳來一陣喧鬧聲,咒罵聲和哭聲打破了夜晚的寂靜。兩個男人跟在她後面,慢吞吞地跑著。他們體內的酒精發作了,有一個人還跌倒了。梅很快就跑到了堆著樹樁和木頭的地方,她看見莫德·韋利弗和雜貨商亨特站在水邊——他用胳膊摟著莫德的腰。那個嚇壞了的女人跑到離他們很近的地方,她差一點就碰到了莫德的衣服,但他們卻沒有注意到她的存在。至於梅,她也以某種古怪的方式害怕他們。她害怕一切人類的東西。「一切都會變成醜陋和可怕的事情。」她瘋狂地想。
梅沿著海灘跑了近兩英里,在樹樁之間,根須伸向空中,就像舉起的雙手在向月亮祈禱。也許是乾枯的老樹枝如此伸展的樣子讓她的恐懼依舊沒有退散,因為希德·古爾德那兩個喝醉酒的同伴不太可能跟她跑這麼遠。她邊跑邊緊緊抓住莉莉安·埃格利的帽子——這帽子是她未經姐姐允許借出來的——這對她來說是件美的東西。她身上有某種認真而高尚的東西讓她拚命地攥著那頂帽子,她用左手按著帽子,這樣就安全了,甚至在她用浮木棍子打希德·古爾德的時候也沒有碰到這頂帽子。
現在,她一邊跑,一邊抓著帽子不放,心裡卻充滿了一種不再是肉體上的恐懼。新湧上的恐懼,在她看來要遠比怪誕的樹根還要巨大,此刻似乎正在月光下瘋狂起舞,某種比希德·古爾德、卡爾·莫舍和傑羅姆·哈德利還要可怕——它已成了對生活本身,對她所知道的一切生活,對她曾被允許看到的一切生活的恐懼——這種恐懼此刻重重壓在她的身上。
梅不想再活下去了。「對了卻一生的人來說,死亡是一種安慰。」一匹老耕馬似乎曾對一個男孩如是說。幾天後,這個男孩看到了梅·埃格利的屍體,他驚恐地跑開了,渾身顫抖地靠在老馬的馬槽上。
在梅瘋狂奔跑的那個可怕夜晚,實際發生的事兒是這樣的:她跑到一條小溪的河口。河口附近有釣魚的好地方。在溪口處,水流朝四周散開,從遠處看,這條小溪像一條流勢湍急的河流,然而沿著沙灘——應該說就著月光,沿著沙灘奔跑——一個人可以從西岸一直跑到東岸,因為水很淺,只剛沒過鞋子。
人們可以像這樣在淺水灘里奔跑,而這片潔白的沙灘——位於溪口的東邊——看起來不過只有幾步之遙,隨後就會突然陷入東岸下流動著的狹窄深流中,這股水流是推動整條溪水的主流。
梅·埃格利跌了進去,手裡還抓著莉莉安的白帽子——白色的羽毛在湍急的水流中上下浮動——隨後被衝進了海灣。她的屍體被旋渦卷了進來,卡在被淹沒的樹根中間,直到農夫和他的僱工偶然經過時發現,隨後又被小心翼翼地放在農夫穀倉的木板上。
那隻堅硬的小拳頭緊緊抓著帽子,那是一頂奇形怪狀的白帽子,當莉莉安·埃格利想要打扮得最漂亮的時候,她就會戴上這頂帽子——我想,那也是梅想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時候。
梅或許覺得這頂帽子很漂亮。她可能認為這是她一生中所見過的最美的東西。
關於這一點,沒有人能說清楚,我只知道,如果這頂帽子曾經是美麗的,那麼幾天後,當一個男孩看到它的殘片被一個溺死的女人抓在手中時,它的美已經蕩然無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