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與人 · 一位現代派的勝利
又名:去叫律師來
鑒於我給自己安排了一個任務,要對你述說一則與我本人有關的離奇故事——當然,你必須明白,這是用一種完全間接的方式講述的——因此,我就先提供一些有關我的情況吧。
那我就開始說了,我三十二歲,個子不高,沙褐色頭髮,戴眼鏡。直到兩年前,我都住在芝加哥,在那裡謀得了一份辦公室職員的工作,這份活兒養活我自己綽綽有餘。我尚未結婚,因為我有點害怕女人——某種程度上來說,我怕的是實體的女人。在幻想和想像中,我向來膽子很大,但實體的女人總讓我膽戰心驚。她們會無聲地微笑,仿佛在說——這一點我們就不展開說了。
自孩提時代起,我就立志當一名畫家,不過,實話實說,這倒不是因為我想要創作出什麼偉大的藝術傑作,僅僅因為我一直很嚮往畫家的生活。
我總想以這樣一副樣子示人(我們就實話實說吧):戴一頂帽子,將帽子略微歪向頭的一側,留一撮小鬍子,拿一根手杖,用一種漫不經心的方式說起諸如形式、節奏、光效、質量、表面等術語。我這一生中讀過大量談論畫家其人其作,以及有關他們交友和情史的書,我在芝加哥時很窮,不得不獨居一間斗室,我向你保證,我曾靠想像自己是個在世上廣受讚譽的畫家,度過了許多無趣而睏倦的夜晚。
那是一個午後,我幹完了白天的工作,正閒逛去一個畫家的畫室。這個畫家還在作畫,房間裡還有兩個模特,是兩個裸體坐著的女人。其中一個朝我微笑,我心裡閃過一絲羨慕,不過,哼,我對這種事早已習以為常。
我走過房間,來到朋友的畫布前駐足觀瞧。
此刻,他略顯不安地盯著我。我可是更傑出的那個,你懂的。這一點用不著掩飾,可謂眾人皆知。無論別人怎麼說我這位朋友,他都從未說過能與我平起平坐。其實,人們普遍認為,無論我走到哪兒都是更傑出的那一類。
「我畫得怎麼樣?」我朋友說。你們看,就如我所說,他完全在等我評判,簡言之,他就像一個馬上就要被絞死的人在等我發號施令。
為什麼要這樣?真該死!他為什麼要把所有東西推到我頭上?一個人將如此重負扛在身上會很累的。一個畫家應自己評判自己的作品,而不該來問畫友,刁難畫友。我就是這麼認為的。
那好吧。如果你們覺得我話說狠了,那只能怪你們自己。「你用的黃色有點渾濁。女人的手臂無法被感知到。在畫中,人們應該能感知到女人的手臂。我建議你更換個畫盤。顏色抹得太多了。要把顏料集中起來。一幅畫中的顏色應該黏在一起,就該像男孩丟出去粘在牆上的雪球一樣。」
在我步入三十歲之際,也就是兩年前,我從姑姑,確切說是我父親的姐妹那裡,獲得了一小筆夢寐以求的遺產。
我從未見過這個姑姑,但我總對自己說:「我一定得去看看姑姑。要不然這個老婦人會生我的氣,等她去世後,我就一個子兒也撈不到了。」
然後,我真是個幸運兒,在她去世前,我去探望了她。
我懷著勢在必得的決心離開了芝加哥,我從未和她待過一天,但這不是我的錯。儘管我理應去陪我姑姑(我還不至於蠢到連這點都不知道)待一天,但這是不可能辦到的。
她住在威斯康星州的麥迪遜市,我周六早上到了那兒。房門關著,窗戶被木板封住了。幸運的是,正好送信的人來了,我告訴他我是這家主人的侄子,他聽後給了我她的住址,隨後又說起了有關她的消息。
她這幾年一直飽受枯草熱的折磨,每年夏天都要去找地方避暑。
這對我來說是個機會。我立刻去了酒店,寫信告訴她我來探望她了,並盡我所能表達了因未能見到她而多麼悲傷。「我一直以來都想這麼做,現在真要這麼做了,我必須得把這件事做得好一些。」我對自己說。
首先,就像人們給一個老婦人寫信時都會寫的那樣,我談起了天空。「天空中布滿了斑駁的雲朵。」我寫道。隨後,我用一種隨意得有些突兀的方式,直接坦陳相告,我說我其實因為悲傷而一蹶不振。老實說,我當時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特別喜歡寫東西,你看到了吧。筆端文思泉湧。
我寫道,我長途跋涉,疲憊不堪地來到我唯一的女親戚家中,並在信中順便提起了我其實是一個孤兒。「可想而知,」我寫道,「當我發現這座房子房門緊鎖,窗戶封閉之後,內心該有多麼悲涼而孤寂。」
我坐在威斯康星州麥迪遜市的這家酒店裡,手裡握著筆,創造著我的財富。我懷揣某種大膽而英勇的情緒,毫不遲疑地在信中提起了永遠都不該向一個女性提起的事兒,而後用只有醫生才會用的語氣——說起了姑姑的乳房,我用的是複數。
我寫道,我希望能將自己這雙疲倦的雙手放在她那對乳房上。老實說,我當時已經寫得太醉心了,而現在,我為自己寫得如此醉心而感到高興。喬治·莫爾先生、克萊夫·貝爾、保羅·羅森費爾德,以及我們當中其他技巧最為醇熟的英語作家都寫過許多有關畫家的文章。就如同我剛剛說的那樣,有關畫家生平和作品的書或雜誌,只要在芝加哥能搞得到的,我全都讀過。
我現在努力向你傳達的是我在威斯康星州麥迪遜市的一個酒店裡,為我的文學才華而感到的自豪,並且,那一刻我好像真的是一個藝術家,而且沒有別的藝術家能像我一樣迅速俘獲別人的心。
我在說出想把自己這雙疲憊的手放在我姑姑那對乳房上之後(可憐的女人,她已不在人世,而且從未見過我),隨即給她建立起了我的大體印象(順便說一句,這個形象打造得既真誠又準確):一個有點孩子氣的人,非常困惑,稀里糊塗地茫然度日。這個有關我自己雖虛幻但無比準確的形象,在那一刻就在我的想像中誕生了:他淌過沮喪的淒涼沼澤,越過不幸的荒野山丘,穿過孤寂的乾燥沙漠,朝著世上某個渴望安寧平和的地方前行——也就是姑姑的胸脯。但是,就如同我解釋的那樣,作為一個完完全全的現代派,並充滿了現代派的魯莽,我沒用「胸脯」這個老派作家才會用的詞。我用了「乳房」這個詞。我寫完信後,雙眼噙滿淚水。
那一天我寫的信——整整齊齊貼著稿紙邊緣寫——總共用了七張酒店的稿紙,要將它寄出需要花四美分。
「我該不該將信寄出呢?」我走出酒店辦公室,站在郵筒前對自己說。這封信在我的食指和拇指間權衡著。
「點兵點將,
點到哪個是哪個。」
我用左手手指——我右手拿著這封信——摸了摸我的鼻子、嘴巴、前額、眼睛、下巴、脖子、肩膀、手臂、手掌,隨後輕輕敲打著這封信。毫無疑問,我一開始就想把信丟掉的。我一直在做藝術家的事兒。好吧,藝術家總說要毀掉他的作品,但鮮有人這麼做,而真正能做到的,或許才是生活中的英雄。
就這樣,它砰一聲掉進了郵筒里,我的財富隨之而來。我姑姑收到了這封信,當時她臥病在床,這場病毀了她——似乎除了枯草熱,她還得了別的病——從而為了我更改了遺囑。她本來打算留下一筆數目可觀、每年可帶來五千英鎊收入的錢,用作研究枯草熱治療方法的基金——也就是說,正如你所想的那樣,這筆錢原本是留給她那些病友的基金——但現在留給了我。姑姑找不到眼鏡,而一位護士——願上帝賜她一個好丈夫——大聲將我寄來的信念了出來。隨後,兩位女士都被深深打動,姑姑甚至還哭了。我只是將事實說給你們聽,你懂的,不過我想說的是,整件事可被視為現代藝術力量的證明。從一開始起,我就是現代派的忠實信徒。用藝術評論家的話來說,我是從頭到尾經歷這場運動的人。起初我是一個印象派畫家,後來是成了立體派畫家,再然後是後印象派畫家,再然後還是個旋渦派。一次又一次,在我想像的生活中,作為一個畫家,我完全被這場運動迷住了。例如,我記得畢加索的藍色時期……但我們不想深入討論這個話題。
我想說的是,有了對現代性(如果可以這樣用這個詞的話)的信仰,當我坐在威斯康星州麥迪遜市那家酒店房間寫信的時候,確實發現自己有一股非凡的勇氣。我用了「乳房」(乳房這個詞用的複數,你們懂的)這個詞,所有人都會承認,在給自己素未謀面的姑姑寫的信中,這個詞的確用得既大膽又現代。這個詞把我姑媽和我拉近成一家人。她的謙遜不可能讓她承認這個詞別有他意。
然後,我姑姑真的很感動。後來,我和護士談了談,給了她一件相當漂亮的禮物,感謝她在這件事中所盡的力。在這封信讀完之後,姑姑對我產生了強烈的感情。她轉過臉對著牆,肩膀顫抖著。要知道,我寫這封信時也是非常感動的。「可憐的孩子,」姑姑對護士說,「我會讓他的日子好過一些的。去叫律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