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援 · 第八章 矍鑠哉是翁

孫毓修 《馬援》
方援奏凱還京,故人多迎勞之。援居高思危,志意愈恭。平陵人孟冀名有計謀,於坐賀援。援謂之曰:「吾望子有善言,反同眾人邪?昔伏波將軍路博德開置七郡(《漢書·路博德傳》平南越以為南海、蒼梧、鬱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朱崖、瞻耳九郡,今此言七郡則與前書不同也),裁封數百戶。我今微勞,猥饗大縣,功薄賞厚,何以能長久乎?」冀謝曰:「愚意不能知也。」援曰:「方今匈奴、烏桓,尚擾北邊,欲自請擊之,男兒要當死於邊野,以馬革裹屍還葬耳!何能臥床上,在兒女子手中耶?」冀曰:「諒為烈士,當如此矣。」還月余,會匈奴烏桓寇扶風,援以三輔侵擾,園陵危逼,因請行,許之。十二月,復出屯襄國(縣名,屬趙國,今龍岡縣),詔百官祖道,賜巨鹿縑三百匹。 明年秋,援乃將三千騎,出高柳,行雁門、代郡、上谷障塞。烏桓候者見漢軍至,遂散去。援無所得而還。 建武二十四年,武威將軍劉尚,擊武陵五溪蠻夷(酈元《注水經》云:武陵有五溪,謂雄溪、樠溪、酉溪、潕溪、辰溪,悉是蠻夷所居,故謂五溪。皆槃弧之子孫),深入,軍沒。援因復請行,時年已六十二矣。帝愍其老,未許之。援自請曰:「臣尚能披甲上馬。」帝令試之。援據鞍顧眄,以示可用。帝笑曰之:「矍鑠哉,是翁也(矍鑠,勇貌)!」 帝遣援率中郎將馬武、耿舒、劉匡、孫永等,將十二郡募士,及弛刑四萬餘人。征五溪,夜與送者訣曰:「吾受厚恩,年迫余日,率(盡也)常恐不得死國事。今獲,所願甘心瞑目。但畏長者家兒,或在左右,或與從事,殊難得調,介介獨惡是耳(長者家兒,謂權要子弟等。介介,猶耿耿也)。」 明年春,軍至武陵臨鄉,遇賊攻縣。援迎擊破之,斬獲二千餘人,皆散走入竹林中。初軍次下雋(雋,音子兗反。下雋,縣名,屬長沙國,故城今沅陵縣),有兩道可入:從壺頭則路近而水嶮(壺頭,山名,在今辰州),從充(《袁宏紀》作「充中」)則塗夷而運遠(充,縣名,屬武陵郡)。帝初以為疑。及軍至,耿舒欲從充道,援以為棄日費糧,不如進壺頭搤(持也)其喉咽,充賊自破。以事上之,帝從援策。 漢兵進營壺頭,賊乘高守隘。水疾,舩(同船)不得上。會暑甚,士卒多疫死。援亦中病,遂困。乃穿岸為室,以避炎氣(今壺頭山邊有石堅,即援所穿室)。賊每升險鼓譟,援輒曳足以觀之,左右哀其壯意,莫不為之流涕。未幾,薨於軍中。援久在軍中,料敵末嘗失算,而遽遭敗績。蓋成敗利鈍,雖智者固未能逆料。耿舒與兄好畤侯弇書曰: 「前舒上書當先擊充,糧雖難運而兵馬得用,軍人數萬爭欲先奮。今壺頭竟不得進,大眾怫鬱行死,誠可痛息。前到臨鄉,賊無故自致,若夜擊之,即可殄滅。伏波類西域賈胡,到一處輒止(言似商胡,所至之處輒停留),以是失利。今果疾疫,皆如舒言。」 弇得書,奏之。帝乃使虎賁中郎將梁松(統之子),乘驛責問援,乃代監軍。初援嘗有疾,梁松來候之,獨拜床下,援不答。松去後,諸子問曰:「梁伯孫帝婿(伯孫,字松,松尚舞陰公主),貴重,朝廷公卿以下,莫不憚之。大人奈何獨不為禮?」援曰:」我乃松父友也。雖貴何得失其序乎?」松由是不平。為監軍,乃因事陷之。帝大怒,追收援新息侯印綬。 【批評】 憂勤惕厲者成矣,驕盈自足者敗矣。當馬援平交趾,振旅還京,故人郊迎之日,此豈非大丈夫得意之秋?乃退然自下,聞諛則懼,聞規則喜;得意事也,而以失意事處之。如此存心,宜其永保令名,免於中傷矣。乃偶在梁伯孫前,擺出老前輩面孔,遂至一蹶不振,吁可畏也。宋儒教人在在處處,存一敬字,如此則治己治人,可無大過歟。常人當有事之時,尚能用意;燕居之時,不覺玩忽。存養工夫有未至也。 馬援以垂老之年,據鞍顯盼,以示可用。固本其生平馬革裹屍之壯志,亦以貴盛之身,難善其後,不如出身報國,可以孤忠結主知也。壺頭一役,功業蹉跎,遂以身殉。薏苡明珠,騰謗身後。為臣不易,觀此益信。 馬援凱旋迴京,舊友都來迎接他。馬援居安思危,顯得更加恭敬。平陵人孟冀,以有計謀著名,他祝賀馬援。馬援對他說:「我希望你有善言勉勵我,你反而同眾人一樣只是祝賀嗎?過去伏波將軍路博德開置七郡(《漢書·路博德傳》中記載:伏波將軍路博平定南越,設置了南海、蒼梧、鬱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朱崖、瞻耳九座郡城,這裡說七座,跟以前的記載有出入),才封了數百戶;現在我只是微小功勞,卻有食邑三千戶,功勞小賞賜卻厚重,這樣怎麼能長久呢?」孟冀道歉說:「我沒有想到。」馬援說:「現在匈奴、烏桓還在北部侵擾,我想請求去討伐,男兒應當死於邊野,以馬革裹著屍體回來安葬,哪能睡在床上守著妻子兒女呢?」孟冀說:「真正的勇士,應當是這樣的。」馬援回來後一個多月,恰逢匈奴、烏桓侵犯扶風,馬援覺得三輔一帶受到侵擾,皇家園陵受到危逼,請求出兵,皇帝准許了。他從九月回京,十二月又出兵屯守在襄國(縣城名,屬於趙國,今龍岡縣)。皇帝下令讓百官為他餞行,同時賜予他百匹巨鹿布帛。 第二年秋天,馬援統領三千騎兵出高柳,攻打雁門、代郡、上谷等邊塞。烏桓候者看到漢軍攻過來,就逃散離開了,馬援軍一無所獲,只好退兵。 建武二十四年,武威將軍劉尚,進兵武陵的五溪一帶蠻夷(酈道元《水經注·注水經》記載:武陵有五條溪,分別是雄溪、樠溪、酉溪、潕溪、辰溪,都在蠻夷境內,所以統稱五溪。這裡的蠻夷都是槃弧的子孫後代),軍隊深入敵境,遭到覆滅。馬援因此又請求出兵,馬援這時已六十二歲,皇帝憐惜他年老,沒有準許。馬援自請說:「臣還能披甲上馬。」皇帝就讓他試試。馬援在馬鞍上穩穩噹噹,左顧右盼,顯現出仍可勝用。皇帝笑著說:「勇猛啊,這個老頭子(矍鑠,勇敢的樣子)!」 於是皇帝就派遣馬援率領中郎將馬武、耿舒、劉匡、孫永等將軍。又到十二個郡城中招募士兵,再加上卸下枷鎖的刑徒,一共四萬多人,一起征討五溪蠻夷。馬援夜間與送行的人訣別,他說:「我受厚恩,年齡緊迫余日已經不多,時常(率,全部的意思)恐懼自己不能死於國事,現在獲得出征機會,死了也心甘瞑目,害怕的只是一些權貴的子弟,他們有的在左右侍奉皇上,有的參與政事,(遇到戰事)特別難以調遣安排,我獨獨為此耿耿於懷而已。」(長者家兒,指權貴的子弟。介介,通「耿耿」,有心事的樣子) 第二年春天,馬援行軍到了臨鄉,就碰到賊軍攻打縣城,馬援前往迎戰擊破了賊軍,斬殺和俘虜二千多人,其餘的都跑散到一片竹林中了。起初軍隊駐守在下雋(雋,子兗反。下雋,是縣城名,屬於長沙國,舊城在今沅陵縣),有兩條路可進入竹林追討敵軍,從壺頭進入的路很近但是水勢險(壺頭,山名,在今辰州),從充(《袁宏紀》作「充中」)縣進入的路寬敞安全但是運輸路程遙遠(充,縣城名,屬於武陵郡)。起先皇帝拿不定主意,等到軍隊趕到,耿舒打算從充縣進入追擊,馬援認為這樣路途遙遠,拖延時間長而且耗費的糧食多,不如走壺頭,還可以扼住(搤,把持的意思)敵人的咽喉,充賊自然就破滅了。他把這個計策報告給皇上,皇上採納了。 於是馬援進軍壺頭,賊軍趁機在高處把守住關隘。因為河水湍急,船隻(舩,就是船)不能逆行上去。當時又正好是酷暑時節,士卒們很多患病死去,馬援自己也得了病,結果軍隊就在這種形勢下被困住。士兵們就在河岸邊鑿洞開闢小室,來躲避酷暑(現在壺頭山腳還有堅石,就是馬援軍隊當時穿鑿的屋室)。賊軍常常爬到高而險要的地方擊鼓叫囂,馬援時常拖著病腿去察看,左右副官被他這種壯舉感動,都留下眼淚。沒過多久,馬援在軍中病逝。馬援一生指揮作戰,從來沒有失算過,卻在最後一役慘遭失敗。唉,這大概是因為成敗難料,智者千慮必有一失。耿舒寫信給哥哥好畤侯耿弇,信中說: 「以前我就上了書,建議應該先進攻充縣,雖然糧食難以運輸,但是這樣一來兵馬就可以展開驅使,發揮應有的作用,要知道當時的數萬士兵可是爭先恐後,意氣奮發的。哪像現在被困在壺頭不能前進,大眾憂鬱將死,我實在是感到痛惜啊。前次到臨鄉,賊軍就沒有聲息地進攻,當時我們如果乘著夜色攻擊他們,就可以一舉消滅掉的。我看馬援用兵就像是當時西域的胡商,每到一處就止步不前(就是說馬援用兵像胡商,所到之處就停留),所以就失敗了。果然他現在被疾疫困住了。全部都跟我預計的一樣。」 耿弇收到信後,將內容上奏朝廷。皇上就派虎賁中郎將梁松(梁統的兒子),讓他乘驛站快馬去問責馬援,同時代理監軍。當初馬援得病的時候,梁松來看望他,拜在床下,馬援竟然沒有答禮。梁松走後,馬援的兒子問他:「伯孫梁松可是皇帝的女婿(伯孫,字松。他娶了舞陰公主),身份貴重,朝廷中公卿以下的官員,都忌憚他。唯獨父親您怎麼不行禮呢?」馬援回答說:「我和梁松的父親是朋友。梁松他雖然身份貴重,我怎麼要因此亂了長幼次序呢?」梁松因此心中很是不平。當時,他代理監軍,因此便捏造事實陷害馬援。皇帝因此大怒,收回了馬援新息侯的印綬。 【評論】 謙虛警惕的人可以成功,驕傲自滿的人就會失敗。當時馬援平定了交趾,收兵回京城,這難道不是大丈夫洋洋得意的時候嗎?馬援卻退一步委屈人下,聽到阿諛奉承道賀的話就恐懼,聽到規勸就高興。他把得意的事看做失意的事。有這樣的用心,他應該可以永遠保持好名聲,不會被人中傷。哪想到他偶爾一次在梁松面前,擺出了長輩的面孔,沒有行禮,就這樣被誣陷,一蹶不振了。這值得我們畏懼啊。宋朝的儒士認為在一舉一動,生活中的各個地方,都必須心存「敬」字,這樣克制自己,要求他人,就不會犯大錯了。我們平常人在一般時候,還能夠克制自己;到了退朝閒居時,不知不覺就懈怠了。我們在保持自我本心上都還有沒做到的地方啊。 馬援在衰老的時候,穩噹噹地坐上馬鞍,炯炯有神,表示自己還可以被任用,他這樣爭著上陣本來也就是想實現馬革裹屍的壯志,同時也因為自己官位貴重,很難獨善其身,還不如報國身死沙場,可以表達自己的忠貞來得到皇帝的賞識。可惜在壺頭一戰,讓他功業灰飛煙沒,自己也以身殉職。毀謗的人卻將薏米當作明珠,大肆渲染,使他死後仍遭人誣衊。由此可更加確信,為人臣子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