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援 · 第五章 出守隴西

孫毓修 《馬援》
漢兵屢敗隗囂,囂病且餓,恚憤而死。建武九年,拜馬援為太中大夫,副來歙監諸將平涼州。當王莽世,羌虜多背叛,而隗囂招懷其酋豪,遂得為用。及囂亡後,五溪先零諸種,數為寇掠,入居塞內,皆營塹自守,州郡不能討。來歙知援有幹濟材,奏言隴西侵殘,非馬援莫能定。十一年夏,璽書拜援隴西(今甘肅狄道縣)太守。援自從光武,君臣相契,千載一時,而大知大受,則自茲始。 援至隴西,發步騎三千人,擊破先零羌於臨洮,斬首敷百級,獲馬牛羊萬餘頭。守塞諸羌八千餘人,詣援降。 羌虜諸種,合兵數萬,屯聚寇鈔,拒浩亹隘(浩亹讀若「告門」,漢縣名,屬金城郡,今甘肅碾伯縣東)。援與揚武軍馬成擊之。有允吾谷者(允吾讀若「鈆牙」),地僻而險,羌因將其妻子輜重,聚匿谷中,輕騎出寇。援知之,乃潛行間道,掩赴其營。羌大驚潰,復遠徙唐翼谷中,援追討之。 羌引精兵聚北山上,援陳軍向山,而分遣數百騎繞襲其後,乘夜放火,擊鼓叫噪,虜大潰,凡斬首千餘級。援以兵少,不得窮追,收其谷糧畜產而還。諸羌據其部落,以逸待勞。漢兵既少,主客之勢又殊,而援出奇制勝,使羌人寒膽,可謂名將也已。 方事之殷,援奮不顧身,中矢貫腓脹(腓脹,䏿也,或作綮,亦也。從《東觀記》、《後漢書》作「脛非」)。上聞,以璽書勞之,又賜羊三千,牛三百頭以養病。援盡班諸賓客。 是時朝臣以金城破羌之西(破,羌縣名,屬金城郡,故城在今湟水縣西),途遠多寇,議欲棄之。援上疏曰: 「破羌以西,城多完牢,易可依固,其田作肥壤,灌溉流通。如令羌在湟中(湟,水名,出金城臨羌縣,東至允吾入河,今鄯州湟水縣,取其名也,一名樂都水),則為害不休,不可棄也(袁宏《後漢紀》亦載此疏,云:亢吾以西數十里一城,城皆完堅,舊制置塞,因山阻每其踴徑,輒有候尉,故虜不得妄動也。案:亢吾當作「允吾」)。」 帝然之,於是詔武威太守梁統,令悉還金城客民(金城人之在武威者),歸者三千餘口,使各反舊邑。援奏為置長吏,繕城郭,起塢候(塢,小障也,一曰小城宇,或作「隖」,音一古反),開導水田,勸以耕牧,郡中樂業。又遣羌豪楊封,譬說塞外諸羌,皆來和親。 公孫述在蜀,深得氐人之助。氐人聞援善待諸羌,亦慕義來歸。援皆上復其侯王君長,賜印綬,由是蜀勢愈蹙。 建武十三年,武都參狼羌與塞外諸種為寇,殺長吏。援將四千餘人擊之,至氐道縣(漢制縣管蠻夷曰道。氐道縣屬隴西郡,今甘肅清水縣西南),羌在山上,援軍據便地,奪其水草,不與戰,羌遂窮困。豪帥數十萬戶。亡出塞。諸種萬餘人悉降。於是隴右清靜。 自來籌邊事者,不難於使蠻人畏威,而難於使蠻人懷德;不難於一日滅寇,而難於百年無事。援自平羌人,務開寬信,恩以待下,任吏以職,但總大體而已。賓客故人,日滿其門,諸曹時白外事,援輒曰:「此丞掾之計,何足相煩,頗哀老子,使得邀游。若大姓侵小民,黠羌欲旅距(旅距不從之貌),此乃太守事耳。」 傍縣嘗有報仇者,吏民驚言羌反,百姓奔入城郭。狄道長詣門(狄道縣屬隴西郡,今肅州縣也),請閉城發兵。援時會賓客飲,大笑曰:「燒虜何敢復犯我(燒虜即燒羌也),曉狄道長,歸守寺含(曉喻也寺舍官舍也)。良怖急者,可床下伏。」後卒無變,人以此服之。 【批評】 光武征隗囂,不任馬援。非不信援也,以援歸命未久,聲望出吳漢、來歙、岑彭、耿弇、蓋延諸人下,故但令任幃幄之事耳。 《風俗通》曰:漢有牛崇,為隴西主簿,馬文淵為太守,羊喜為功曹。涼部云:三牲備具。此亦一時雅謔也。 援少年時,志在牧畜,其後卒成其志。羈留北地,習其山川道里,風土人情。一旦見用,遂建絕世之勛。隗囂、公孫述皆資氐羌,與漢為敵,援剪其羽翼,漢廷早得統一。當漢業衰微,塞外諸國皆鈑,援出奇制勝,開疆拓土,揚天漢之威靈,邊烽永息,其功甚大! 漢兵多次打敗隗囂,隗囂飢餓病重,懷恨而死。建武九年,任命馬援為太中大夫,幫助來君叔,監督諸位將領平定涼州。在王莽當權的時候,西羌大多背叛中原政權,而隗囂招來他們的首領,把西羌的軍隊控制在自己手上。等到隗囂失敗後,五溪、先零一帶的幾個少數民族多次掠奪中原人的財產,他們移居在城塞中,全部建築營地防守,州郡的軍隊無法討伐他們。來君叔知道馬援有救濟人民大眾的才幹,就奏請皇帝,說明了隴西一帶遭到少數民族的入侵和摧殘的事實,並說只有馬援可以平定。建武十一年夏天,皇上下詔任命馬援為隴西(今甘肅狄道縣)太守。馬援自從跟隨光武帝後,君臣同心,為千載難得,一個敢委以重任,一個敢承擔重任,他們之間的合作也從此開始。 馬援到了隴西,發兵統率步兵騎兵三千人,在臨洮擊破了先零的羌族,斬首數百人,獲取了馬牛羊各類牲畜萬餘頭。守塞的羌兵八千多人向馬援投降。 幾路羌兵集結軍隊數萬人,囤積集眾一起攻擊搶奪,據守在浩亹(浩亹,讀作「告門」,漢朝時縣名,屬於金城郡,今甘肅碾伯縣東)關,馬援和揚武將軍馬成對他們發起進攻。那裡附近有個叫允吾(允吾讀作「鈆牙」)的峽谷,地勢偏僻險峻,羌兵就把妻子和孩子,以及戰略物資,集中起來藏在這個峽谷中,然後他們以輕騎兵出動。馬援知道了他們的動向,就偷偷地走小路,突然襲擊他們的營地,羌兵大驚,驚慌著潰散,再次遠遷到唐翼谷中,馬援追擊他們。 羌族將領引精兵屯在北山上,馬援向山分部軍隊,派遣數百騎兵繞到羌兵背後,趁夜放火,擊鼓呼叫,羌兵潰亂,一共被斬首千餘級。馬援認為兵力不足,不得窮追不捨,收集他們的糧食穀物、牲畜物產回營了。在這場戰役中,羌族各個軍隊,據守在部落中,他們在戰前做好了充分的準備。而漢兵軍力不足,而且羌兵作主,漢兵作賓,局勢相差甚大,但是馬援可以出奇制勝,讓羌族膽戰心驚,他實在是一代名將。 戰事正盛的時候,馬援奮不顧身,流箭貫穿了小腿(腓脹,指的是,或指綮,也是。這裡從劉珍《東觀記》、范曄《後漢書》改作「脛非」)。皇帝聽說馬援受傷,親自寫信犒勞他,還賜牛羊數千頭,要他好好養病。馬援把牲畜全部分發給各個門客。 這時,朝臣認為金城在羌族破縣(破,羌族縣名,屬於金城郡,舊城在今湟水縣西部)西邊,道路遙遠,盜寇很多,商議想要放棄。馬援上書說: 「羌族破縣以西的城池大多完整,易於防守,土地可作良田,灌溉也很便利。如果讓羌族占領了湟河(湟,河流名,流出金城臨羌縣,東到允吾入河。今鄯州湟水縣,這是取這條河的名字。或者稱樂都河)一帶,那就為害不止,所以不能夠放棄這裡。」(袁宏《後漢紀》中也有這條注釋,說:亢吾以西數十里有一城,城都完善堅固,沿用舊時的制度設置了城塞,因為山勢阻隔,每次少數民族出兵,就有中原軍隊把手,所以他們不敢輕舉妄動。經考據,亢吾當寫作「允吾」。) 皇帝贊同馬援的建議,於是詔武威太守梁統,命令他們把逃到金城的客民(在武威的金城人)都遷回金城。回來的人有三千多,把他們分配到原來的舊邑去。馬援奏表,給他們派置長吏,修理城牆,建立起小城鎮(塢,小障礙物的意思,一說是小城鎮。或著寫作「隖」,作一古反),開導水田,勸他們耕種,郡中的人得以安居樂業。馬援又派遣羌族的富豪楊封,勸說塞外的羌民,都來和親。 公孫述在蜀地,深得氐人的協助。氐人聽說馬援善待羌族,也慕名而來。馬援奏請恢復了他們侯王軍長的職位,賜給他們印綬,這樣一來公孫述在蜀地的勢力越來越薄弱。 建武十三年,武都、參狼一帶的羌族和塞外一些少數民族起兵,殺死了當地的長吏。馬援率領四千餘人攻擊他們,追擊到了氐道縣(漢時設置的縣城,管理蠻夷地區的叫做「道」。氐道縣屬於隴西郡,今甘肅清水縣西南一帶),羌在山上,馬援軍占據了有利的地形,就奪走了羌軍的水草,不與他們交戰,羌軍他們被困。一些富豪們率領數十萬戶居民逃出了塞外,其他少數民族的萬餘人全部投降,於是隴右就清靜了。 從古以來,籌劃邊疆的事宜,威懾蠻人不難辦,難的是讓他們歸順;快速滅敵不難,難的是長時間安定。自從馬援平定了羌族,他就致力於廣施恩惠,樹立威信,對待下屬寬容,任用下級官吏時,讓他們有職有權,自己只處理大事、要事罷了。客人和舊友每天都擠滿了他的家。眾人有時前來報告外面發生的事情,馬援總是說:「這都是底下官員的責任,何必來麻煩我呢!你還是可憐一下我這個老頭子,叫我清閒清閒吧。如果豪強侵吞百姓,狡猾的羌人打算鬧事犯邊(旅距指不服從),這才是我太守該管的事啊。」 附近的縣曾發生過復仇的事情,官吏和百姓聽傳言說羌人造反了很驚慌,百姓都跑到了城裡。狄道縣縣令來拜訪馬援(狄道縣屬隴西郡,現在的肅州縣),請求關閉城門,發兵征討。馬援當時正在和賓客飲酒,大笑道:「羌人哪還敢再來進犯我們呢(燒虜即是「燒羌」)!請狄道長您趕快回去看守好官舍(這裡是比喻,把寺舍比作官舍)吧。如果誰實在怕死,就讓他趴在床下躲起來吧。」後來,城裡終究是沒有發生變亂,郡縣中的人因此都十分佩服馬援。 【評論】 光武帝征討隗囂的時候,沒有任用馬援。不是因為不信任他,只是他歸順沒多長時間,名聲在吳漢、來歙、岑彭、耿弇、蓋延等將軍以下,所以只是任用他掌管紮營一事而已。 應劭《風俗通》中記載漢朝有隴西主簿牛崇,太守馬援,功曹羊喜。涼部說:三大牲畜都齊全了。這也是當時趣味高雅的戲謔之詞。 馬援年少時,夢想是放牧,後來也實現了夢想。在北方漂泊時,他對當地的山川道路,以及風土人情都很熟悉。當派上用場時,便成就了他的絕世功業。隗囂和公孫述資助氐族、羌族,與漢為敵,馬援就剪掉了他們的翅膀,使漢得以早日統一全國。在漢國運衰弱時,塞外各附屬國背叛了中原,馬援出奇制勝,開疆拓土,宣揚了漢朝的天威,使得邊疆烽火長久停息,功勞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