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援 · 第四章 聚米畫策
援雅善筆札,乃為書與隗囂將楊廣,冀以利害說之,而免於用兵。其書云:
「春卿無恙(春卿,楊廣字)。前別冀南寂無音驛,援間遠長安,因留上林。竊見四海已定,兆民同情,而季孟閉拒背畔,為天下表的(背叛之罪為天下所指射),常懼海內切齒,思相屠裂。故遺書戀戀,以致惻隱之計。乃聞季孟歸罪於援,而納王游翁諂邪之說(章懷太子註:游翁,王元字也。按《囂傳》,元字惠孟,游翁蓋其別字),自謂函谷以西,舉足可定。以今而觀,竟何如耶?援間至河內,過存伯春(伯春,隗囂子,恂之字,為質於漢),見其奴吉從西方還。說伯春小弟仲舒,望見吉,欲問伯春無它否。竟不能言,曉夕號泣,婉轉塵中。又說其家悲愁之狀,不可言也,夫怨、讐可刺不可諱。援聞之,不自知其泣下也。援素知季孟孝愛,曾、閔不過(曾謂曾參,閔謂閔子騫),夫孝於其親,豈不慈於其子?可有子抱三木(桎梏及械曰三木),而跳梁妄作,自同分羹之事乎?(《戰國策》曰:樂羊為魏將,而攻中山。其子在中山,中山君孰料其子而遺之羮,樂羊啜之盡一杯而攻拔中山)季孟平生自言,所以擁兵眾者,欲以保全父母之國而完墳墓也。又言茍厚士大夫而已。而今所欲全者將破亡之,所欲完者將毀傷之,所欲厚者將反薄之。季孟嘗折愧子陽,而不受其爵,今更共陸陸(「陸陸」猶「碌碌」也),欲往附之,將難為顏乎?若復責以重質,當安從得子?主結是哉(言蜀若復貴質子,當何從得子以為質也)!往時子陽獨欲以王相待(謂欲封為朔寧王也),而春卿拒之。今者歸老,更欲低頭與小兒曹共槽櫪而食(果木華實相半曰槽。櫪撕,椑也。博雅木下支謂之椑撕),並肩側身於怨家之朝乎?男兒溺死何傷,而拘游哉(「游」謂泅水)?今國家待春卿意深,宜使牛孺卿與諸耆老大人(大人謂豪傑)共說季孟。若計畫不從,真可引領去矣。前披輿圖,見天下郡國百有六所,奈何欲以區區二邦,以當諸夏百有四乎?春卿事季孟,外有君臣之義,內有朋友之道。言君臣耶,固當諫爭;語朋友耶,應有切磋。豈有知其無成,而但萎腇咋舌,叉手從族乎(萎腇,蓄縮貌。咋舌,不言貌。叉手,不動貌。謂豈可蓄縮而噤聲,措手以就族滅乎)?及今成計,殊尚善也,過是欲少味矣(以食為喻)。且來君叔(來歙字)天下信士,朝廷重之,其意依依,常獨為西州言。援商(度也)朝廷,尤欲立信於此,必不負約。援不得久留,願速急報。」
廣得書,竟不答。時漢方謀伐蜀,而公孫述恃隗囂為藩蔽。援說囂不降,乃決計用兵。
建武八年,帝自西征,至漆(今陝西邠縣)。諸將多以王師之重,不宜遠入險阻,計猶豫未決(猶,行貌也,豫亦未定也)。會召援夜至,帝大喜,具以群議質之,援因說:「隗囂將帥有士崩之勢,兵進有必破之狀。」又於帝前眾米為山谷,指畫形勢,開示眾軍所從前徑往來,分析曲折,昭然可曉。帝曰:「虜在眄目中矣。」明旦遂進軍,囂眾大潰。
【批評】
馬援之與隗囂,嘗有朋友之契,君臣之分。非不願其成王業也,顧觀察大勢,則知人心尚未忘漢,中原已有共主。雖江湖海岱,王公十數,而終歸劣敗。蓋可斷言,勸其歸藩,愛之至也。英雄愛人,豈屑效兒女子姑息之態哉?若雲援賣囂以求榮,則誤矣。
史言:囂賓客掾史,多文學生,每所上事,當世士大夫,皆諷誦之。故帝有所辭答,尤加意焉。如援與楊廣書,委曲動人,不意東漢人筆札之工,至於如此。末言來君叔天下信士云云。按來歙屢往說囂,囂遣子入侍,亦歙力也。後見囂反覆,欲刺殺之。援作書時,意在兩人未交惡之時乎。然亦未聞其與隗囂有何信約,申屠剛謂囂曰:「璽書數到,委國歸信,欲與將軍共吉凶。布衣相與,尚有不負然諾之信,況於萬乘者哉!」漢與隗囂,所謂信約者,亦如高祖之對田橫,大者王小者侯之約耳。
援在帝前,聚米為山谷,指畫形勢。平日留心地理,可以見矣。當其牧畜時,意別有在,夫豈僅以牛羊茁壯為心乎?
馬援擅長文字功夫,就寫信給隗囂的將領楊廣,希望通過陳述利害關係勸說他,讓他不要起兵抗漢。信中說:
「春卿兄別來無恙(春卿,字楊廣)。之前在冀南分別後,一直沒和你通過音信。我在這期間回到長安,因此留在了上林苑。我看到四海已定,億萬民眾心意已同,可是隗囂他仍舊閉關背叛,成了天下千夫所指(背叛之罪,被天下人指責)。他時常害怕海內對他的背叛恨之切齒,恨不得要將他殺了分屍,所以我寫信給他,表達我的戀戀不捨,及對他的同情。聽說隗囂歸罪於我,接受了王元奸邪的計策(章懷太子註:游翁,是王元的字。按照范曄編撰的《後漢書·隗囂傳》,王元字惠孟,游翁大概是別字),自以為函谷關西邊,輕輕抬起一隻腳就可以安定下來。從當今的形勢來看,究竟是怎樣的呢?我曾到河內,看望伯春(伯春,隗囂的兒子隗恂的字,他在漢當人質),見到他的奴僕吉從西方回來。話說伯春的小弟仲舒望見了吉,想問問伯春他人有沒有意外。吉竟然說不出話來,早晚嚎啕大哭,哭聲婉轉在風塵之中。吉又說他家悲愁的情況,用語言形容不出來。怨憤和仇恨可結不可解。我聽了,不知不覺也潸然淚下。我平素知道隗囂很有孝心,即使是曾參、閔子蹇(曾是曾參,閔是閔子騫)也不會超過他。對長輩孝順的人豈能不對兒子慈愛呢?哪有忍心看著兒子身帶刑具枷鎖(刑具桎梏,還有相應器械,叫做三木),但是為父的還在強橫作惡,像樂羊一樣忍心吃用兒子的肉做成的羹湯呢(劉向編纂的《戰國策》中記載:樂羊是魏國將領,攻占中山國。他的兒子在中山國,中山國君主煮了他的兒子,給樂羊一杯肉湯,樂羊一杯喝完,然後攻破了中山國)?隗囂平生自己也說他之所以擁有軍隊,只是想保全父母所在的國家,讓先人的墳墓得以完整保留。他又說自己只是苟且厚待士大夫們罷了。但是現在他想保全的將要破亡了,想完整留存的也將要毀掉了,本想要厚待的現在反而輕視了。隗囂曾經藐視過公孫述,沒有接受公孫述的封賜,現在卻與公孫述同流合污了(「陸陸」通「碌碌」),甚至還想要歸附他,他難道不感到難為情嗎?假若公孫述要隗囂再送兒子到洛陽當人質,他從哪再找一個兒子呢(指如果蜀國還想要隗囂拿兒子當人質,他從哪再得到一個兒子)?以前公孫述想封他為王(指公孫述想封隗囂為朔寧王),而你曾勸阻。現在老了,卻還想低頭與小兒輩們一起吃飯(果木的花果相伴叫做「槽」。櫪撕,指椑。博雅木下支叫椑撕),並肩側身面對結下怨恨的朝廷嗎?男兒淹死了又怎麼樣?難道就拒絕游泳了嗎(「游泳」就是「泅水」)?現在國家對待你情誼深厚,你應當和牛孺卿與各位老歲豪傑們(大人就是豪傑)一起共同說服隗囂,如果計劃不被接受,你就可以拂袖而去了。我先前展閱地圖,看到天下郡國一共有一百零六個,奈何他想憑藉區區兩個邦,抵擋天下的一百零四個邦呢?你侍奉隗囂,在外有君臣的道義,在內有朋友的情誼。從你們的君臣關係來看,你應當著他面進諫;從你們朋友關係來說,你應當和他商量切磋。難道會有明明知道隗囂他不會成功,自己卻軟弱不敢開口,叉著手等著被滅族嗎(萎腇,縮手縮腳的樣子。咋舌,指不說話。叉手,一動不動的樣子。這是說難道可以縮手縮腳,一言不發,一動不動,等待被滅族嗎)?如果現在計劃成功,國家對你的待遇還是很優厚的,失了這個機會,就很可惜了(拿食物作為比喻)。況且來君叔(來歙的字)是天下的信士,朝廷很敬重他,他時常為西州一帶說話,對你們有依依不捨之情。我猜想(考慮的意思)朝廷,更是想要在這件事上樹立自己的威信,一定不至於違約。我不會久留在此,願你快點回信。」
楊廣得到了馬援的信,竟然沒有回覆。當時大漢正謀劃討伐蜀國,公孫述憑藉隗囂作為藩籬屏障。馬援勸說隗囂投降,隗囂不聽。於是朝廷決定用兵。
建武八年,皇帝御駕親征,向西邊進軍。到了漆地,諸位將領們認為皇帝親征,要保證軍隊的絕對安全,不應當深入險境,他們征討的計劃猶豫不決(猶,走動不停的樣子。豫,也是沒有確定的意思)。等到召見的馬援連夜趕來,皇帝大喜,把君臣的議論情況詳細告訴他,馬援說:「隗囂的將帥們有土崩瓦解的趨勢,士兵們有戰敗的徵兆。」他又在皇帝面前聚米為山谷模型,指畫形勢,指出眾軍應從哪條山道進去又從哪條山道出來,分析其中的曲折,明明白白。皇帝說:「敵人已可不必正眼看了。」第二天早晨就進軍,隗囂的軍隊潰敗。
【評論】
馬援和隗囂,是朋友,也是臣下和君主。馬援不是不願意協助他稱王,只是觀察天下大勢,就能看出市民百姓還沒有忘記大漢,在中原地區的漢室後代光武帝,正是他們共同擁護的君主。即使是在湖南、江西,以及山東渤海至泰山一帶,還有十幾位王公據地頑抗,但是他們終究是敗劣之徒。所以馬援斷言國家終會統一於漢,勸導隗囂歸還土地,為大漢鎮守一方,這是馬援對隗囂深切的憐惜。英雄愛惜一個人,豈是和愛兒子女兒一樣姑息放縱他?如果說馬援歸漢是賣身,勸導隗囂是求得榮譽,那就大錯特錯了。
史書中記載:隗囂的門客官員,大多是儒士文人,所以每次他們上書,文辭優美,當時的大夫們都爭相誦讀奏章。所以光武帝要是有所回復,他們更是注意。例如馬援給楊廣的信,內容委婉動人,沒想到東漢人的文字功夫到了如此的地步。信結尾說了來君叔是天下信士等等的話,考察當時的情況,來君叔多次往來遊說隗囂,隗囂派遣自己兒子當人質,這是他的功勞。後來見到隗囂背叛漢,來君叔正想要誅殺他。馬援寫這封信,想的是在他們兩個人關係還沒有惡化的時候,有所勸告。但是也沒聽說過來君叔和隗囂有什麼約定,倒是申屠剛跟隗囂說:「現在朝廷多次送來印信與詔書,委託我國事,表示信任,要與將軍共患難。普通人相交往尚且有拚死不負諾言的,何況統率千軍萬馬的將軍呢!」大漢和隗囂的約定,也就像漢高祖和田橫,是在勢力強大的王和勢力弱小的侯之間的約定而已。
馬援在皇帝面前聚米為山谷模型,指畫形勢。平日裡留心當地的地理環境,其中的重要性終於顯現了出來。看來在西邊畜牧養殖時,馬援是別有用心的,難道他僅僅想著牛羊的茁壯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