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援 · 第三章 說隗囂
隗囂之初起也,用方望言:立高帝廟,稱臣奉祀,以系民望,故人士歸心。及王莽授首,光武正位。為囂計者,正應納土歸藩,以示從前之所為,實出於保境息民之苦心,初無竊據一方之私意。朝廷嘉之,則隗氏子孫,帶礪河山,永綏福祿矣。而囂猶不能決,故遣援東行,觀察情勢。
援歸,隗囂與援共臥起。問以東方之事,援說囂曰:「前到朝廷,上引見十數,每接宴語,自夕至旦。才明勇略,非人敵也。且開心見誠,無所隱伏,闊達多大節,略與高帝同。經學博覽,政事文辯,前世無比。」囂曰:「卿謂何如高帝。」援曰:「不如也。高帝無可無不可。今上好吏事,動如節度,又不喜飲酒。」囂意不懌,曰:「如卿意,反覆勝耶。」隗囂聞援言,雖不甚喜,然雅信援,故遂遣長子恂入質。而囂將王元、王捷常以為天下成敗未可知,不願歸漢,元遂說囂曰:
「昔更始西都,四方響應,天下喁喁(喁喁,眾口向上也),謂之太平。一旦敗壞,大王幾無所厝(同「措」,新市平林諸將共立劉玄為皇帝,改元更始,大敗王莽之兵於昆陽。於是海內響應,皆殺其牧守,自稱將軍,用漢年號,以待詔命,未幾為赤眉所殺)。今南有子陽,北有文伯(虜芳字也),江湖海岱,王公十數(謂張步據齊,董憲起東海,李憲守舒,劉紆居垂惠,俊彊,周建,秦豐等各據州郡),而欲牽儒生之說,棄千乘之基(儒生謂馬援說囂歸光武),羈旅危國,以求萬全,此循覆車之軌,計之不可者也。今天水完富,士馬最強,北收西河上郡,東收三輔之地。按秦舊跡,表里河山(秦地外山而內河,故云表里河山),元請以一丸泥為大王東封函谷關,此萬世一時也。若計不及此,且畜養士馬,據隘自守,曠日持久,以待四方之變。圖王不成,其弊猶足以霸,要之魚不可脫於淵(老子曰:魚不可脫於泉,脫失泉則涸矣),神龍失勢,即還與蚯蚓同。」
援以囂言諫不從,因歸洛陽,並攜家屬同行。居數月,帝不任以官職。援見三輔地曠土沃,而所將賓客猥多,空糜官食。乃上書求屯田上林苑中,以資生計。帝許之。援雖樂此不疲,然長材短馭,烈士暮年,豈免於撫髀之嘆哉!
援身雖在漢,心終不忍隗囂之覆亡,數以書記責譬。乃囂怨援背已,得書增怒,其後遂發兵拒漢。援乃上疏曰:
「臣援自念歸身聖朝,奉事陛下,無公輔一言之薦,左右為容之助。臣不自陳,陛下何因聞之?夫居前不能令人輊,居後不能令人軒,與人怨不能為人患,臣所恥也。故敢觸冒罪忌,昧死陳誠:臣與隗囂,本實交友。初囂臣東,謂臣曰:『本欲為漢,願足下往觀之,於汝意可,即專心矣。』及臣還反,報以赤心,實欲導之於善,非敢譎以非義。而囂自挾奸心,盜憎主人,怨毒之情,遂歸於臣。臣欲不言,則無以上聞,願聽詣行在所,極陳滅囂之術,得空胸腹。申愚策,退就隴畝死無所恨。」
帝乃召援計事,援具言謀畫。因命援將突騎五千,往來遊說囂將高峻、任禹之屬,他及羌豪,為陳禍福,以離囂支黨。
【批評】
方望,平陵人。囂初起時,聘為軍師。會更始征隗囂。囂將行,望止之,不聽。遂以書辭謝而去曰:「足下將建伊呂之勛,弘不世之功,而大事草創,英雄未集,以望異域之人(望,平陵人,以與囂別郡,故言異域),疵瑕未露,欲先崇郭隗,想望樂毅(《新序》云:郭隗謂燕昭王曰:「王誠欲致士,請從隗始。隗且見事,況賢於隗者乎?」於是昭王為隗築宮而師之。樂毅自魏往,鄒衍自齊往,劇辛自趙往,士爭赴燕)。故欽承大旨,順風不讓。將軍以至德尊賢,廣其謀慮,動有功,發中權,基業已定,大勛方緝。今俊又並會,羽翮(同「翼」)比肩,望無耆耈之德,而猥托賓客之上,誠自愧也。雖懷介然之節,欲潔去就之分,誠終不背其本,貳其志也。何則?范蠡收責勾踐,乘扁舟於五湖(收責,謂收其罪責也。《史記》曰:范蠡與勾踐滅吳,為書辭勾踐,乃裝其輕寶朱玉,自與其私徒屬乘舟浮海以行),咎(同「舅」)犯謝罪文公,亦逡巡於河上(逡巡,不進也。《左傳》曰:晉公子重耳返國及河,子犯以璧授公子曰:「臣負羈紲從君巡於天下,臣之罪多矣,請由此亡。」公子曰:「所不與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夫以二子之賢,勒銘兩國,猶削跡歸愆,請命乞身。望之無勞,蓋其宜也。望聞烏氏有龍池之山,微徑南通,與漢相屬。其旁時有奇人,聊及閒暇,廣求其真,願將軍勉之。」望後與安陵人弓陵等求得前定安公嬰於長安,立之,自為丞相,聚眾數千人。為更始所破,皆斬之。書末廣求奇人云雲,意蓋早在定安公矣。
大亂之世,人人想作帝王。王元之說隗囂,豈曰非計?卻未見到人心思漢一層,以比馬援,則識力之高下自見。
隗囂當初興起的時候,聽從方望的話:建立漢高祖的宗廟,對漢稱臣來獲取民心,所以很多賢人歸附他。到了王莽篡權,光武帝劉秀繼承正統帝位。按照先前的建議,正應當把土地繳納上去,建立藩屬政權,表示出自己以前的所作所為,都是出於保境安民的苦心,當初沒有私自據守一方的想法。這樣一來,朝廷嘉獎他,那麼隗囂的子孫就可以世世代代安享福祿了。但是隗囂猶豫不決,所以派遣馬援去東方觀察形勢。
馬援東行回來後,隗囂和他同睡同起。問起東邊的事,馬援對他說:「先前到朝廷去,皇上十多次接見我,每次和他在宴席上交談,都從晚上到次日早上。我看他很有才能,明曉道理,勇猛又善於謀略,不是別人可以匹敵的。而且他坦白誠懇,沒有隱瞞,胸懷廣大而有大節,大抵和漢高祖相同。而他在博覽經學,政治文章辯述方面,前世無人可比。」
隗囂問:「你說,他和漢高祖相比怎麼樣?」,馬援答道:「比不上。高祖不會說這個可以那個不可以,只要符合正義原則就行。現在皇帝喜愛政事,處理政務恰如其分,又不喜歡喝酒。」
隗囂心裡不愉快,說:「照你這樣說,劉秀倒勝過高祖了?」
隗囂聽了馬援的話,雖然不是很高興,但是他十分信任馬援,就派遣長子隗恂到京城作人質。可是隗囂手下的將領王元、王捷常以為天下成敗還不知道,不願意歸屬劉秀,王元勸說隗囂道:
「過去更始帝在西邊定都於長安,四方響應,天下景仰歸順(喁喁,眾人抬頭張嘴的樣子),說是天下太平了。一旦更始帝失敗,大王您都幾乎沒有安身之所了(厝,通「措」,新市平林各位將領共同立劉玄為皇帝,改元更始,在昆陽大敗王莽的軍隊。於是海內響應,人民都殺死了他們的牧守,自稱將軍,使用大漢年號,等待詔命,沒過多久被赤眉軍斬殺)。現在南有公孫述,北有文伯(字虜芳),江西湖南,以及山東渤海至泰山一帶,也有占據土地的王公十多位(這裡指的是據守齊國的張步,興起於東海的董憲,占領著舒一帶的李憲,霸守在垂惠的劉紆,還有俊彊、周建、秦豐等人,他們也都控制著一些州郡),但是您卻想遷就儒生馬援的意見,放棄千乘軍馬的基業(儒生指先前勸說隗囂歸附光武帝的馬援),寄居在危險的國度,以求萬全,這好比順著翻車的軌道而進,不是好計策啊。現在天水完整富裕,兵馬最為強盛,北攻西河、上郡,東收三輔之地,按照秦的舊跡,外山內河互為表里(秦國一帶外被山包圍,內有江河滋潤,所以說表里河山)。請您派我王元用少數兵力為大王扼守險要的函谷關,這是萬世一時的良機。如果現在不能採用此計,那麼就暫時畜養兵馬,據險自守,堅持下去,以等待四方的變化,即使圖王不成,退一步也足以稱霸一方。總之,魚是不能脫離深水的(老子說:魚離不開水,失去水的滋養就會渴死),神龍失去了依託,就與蚯蚓沒有兩樣了。」
馬援看到隗囂不聽從自己的建議,就歸順光武,到洛陽去了。在那裡住了幾個月,皇帝不給他任職。馬援看到三輔一帶土地廣闊肥沃,而且京城中軍隊、門客人數眾多,白白浪費了老百姓上繳的官糧。馬援就上書請求在上林苑中屯田,來維持國家長久的生存發展。皇帝批准了。雖然馬援幹這些事樂此不疲,但是想到自己有大才卻委身於此,好像壯士晚年一般,難免有歲月易逝,功業未成之嘆啊!
雖然馬援已經歸順了漢,終不忍心看到隗囂滅亡,就多次寫信去責備。隗囂早就怨恨馬援背叛了自己,得到了信後更是憤怒,後來隗囂發兵抗漢。馬援上書說:
「臣下我自念歸身聖朝,敬侍陛下,本來沒有三公輔相一句話的推薦,也沒有左右的人為我先言。我自己不說,陛下怎麼能聽到?居前不能令人分高低,居後不能令人分輕重。招人怨不能為人患,這是臣感到羞恥的。所以我敢於觸冒罪忌,冒死陳述至誠之心:我與隗囂,本來是朋友。當初,隗囂派我來洛陽,對我說:『我是想歸順漢,希望你先去看看,如果你以為可以,我就專心事漢了。』等到我回去,拿著赤心報隗囂,想真心實意地勸導他從善,不敢挑唆他干出不義之舉。但是隗囂私自藏有奸心,憎恨陛下您,而把這種怨恨之情歸結到我身上。我如果不說,意見就無從上達。我願親自到你那去陳述消滅隗囂的策略,能夠把想說的話統統說完,申述我的淺見,然後退回老家去種田,我就死而無憾了。」
於是皇帝召見馬援議事,馬援詳細具體的出謀劃策。因此就派遣馬援率領突擊騎兵五千人,往來遊說隗囂的將領高峻、任禹,以及羌地中的英雄豪傑們,為他們剖析形勢說明禍福成敗,來離間隗囂的黨羽。
【評論】
方望,平陵人。隗囂剛起勢時,聘他當軍師。正好遇到更始帝征討隗囂,隗囂準備發兵應戰。方望勸止他,他沒有聽。方望因此寫信辭謝而去。信中說:「將軍想要建立伊尹、呂尚一樣的功業,弘揚非凡的功績,但現在正處草創之時,英雄豪傑還沒有聚齊。我方望是異郡的人(方望是平陵人,和隗囂不是同一郡城,所以說異域),缺點還沒有暴露出來,本想效法郭隗侍奉燕昭王,以便吸引樂毅那樣的大英雄歸附到將軍麾下(劉向《新序》中記載,郭隗對燕昭王說:「大王您想要誠心招攬士人,請從郭隗我開始。郭隗都可被任用,何況那些比郭隗賢明的人呢?」於是昭王為郭隗築建了宮室,向他學習。不久,樂毅從魏國來了,鄒衍從齊國來了,劇辛從趙來了,士人們爭相趕赴燕國)。所以當初您聘請我時,我沒有推辭。將軍德行高尚,尊重賢才,能廣納他人意見,只要有所行動就有功績,出擊便能擊中要害。現基業已定,正是開疆闢土的大好時機。而現在天下賢才俊傑又都集中在您這,國家羽翼(翮,通「翼」)已豐,我方望沒有長者的德行,卻官居賓客之上,實在是慚愧。我雖懷有介然之節,想澄清辭職的原因,確實是始終無法背棄自己的本心,另懷二志。為什麼呢?范蠡助勾踐滅吳後自收其責,乘扁舟泛於五湖之上(收責,指范蠡收回自己的罪責。司馬遷《史記》記載:范蠡與勾踐滅吳,寫信辭別勾踐,就裝上少量的寶朱玉石,和他的私仆一起乘舟漂泊海上離開);晉文公的舅舅(咎,通「舅」)子犯隨文公在回國途中向文公請求離去時,也曾在黃河邊上徘徊不前,(逡巡,徘徊不前。《左傳》中記載:晉公子重耳回國途中,到了黃河邊時,子犯拿了一塊寶玉獻給公子重耳,說:「臣下我牽著馬,手持韁繩,跟隨您走遍了天下各國。自知罪惡多多,請讓我從此離開吧。」公子重耳說:「我與舅舅是一條心,就有如白水一樣清澈。」)憑藉賢德,范蠡、子犯兩人在越國和晉國的史書上都留下了功名,他們還消蹤匿跡,歸罪於己而請求回鄉。我沒有什麼功勞,辭職是應該的。我聽說烏氏縣有座龍池山,從小路向南與漢疆域相連。那周邊有奇人,等空閒時,請多方尋找這些人吧,希望將軍您盡力而為。」後來方望和安陵人弓陵等一同在長安找到前定安公劉嬰,立他為天子,自己當丞相,聚集了幾千人。後來被更始帝打敗,都被斬殺。這麼看來,方望當初在辭別信末尾所說廣求奇人一類的話,大概是他早就想到定安公了。
天下大亂的時候,人人都想當皇帝。王元勸說隗囂,難道說不是他的計謀嗎?可是他沒人看到人心歸漢這一層。跟馬援比起來,他們的見識高低就很明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