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援 · 第二章 初見光武

孫毓修 《馬援》
承平之世,懷才者限於門第,用人者拘於資格,智能之士,不得志於有司,老死草澤者,往往而有。鼎革之際,八方雲擾,屠沽之雄,亦得乘時崛起,雲起龍驤,化為侯王。馬援浮沉邊郡,雖大才終非久困者,而際遇未至。與木石居,與鹿豕游,蓋不勝士不遇之感。未幾而真人崛起(光武初,起應圖讖為白水真人,帝名秀,字交叔,高祖九世孫),天下多故,豪傑立功之秋至矣。 王莽陰移漢祚(漢孺子嬰初始元年十二月,王莽自稱皇帝,國號曰「新」,漢亡),四方兵起。莽從弟衛將軍林,廣招雄俊,乃辟援及同縣原涉(涉字巨先)為掾(音「硯」,古佐貳官之通稱),薦之於莽。莽以涉為鎮戎大尹(王莽改天水為鎮戎,太守為大尹),援為新成大尹(莽改漢中為新成)。及莽敗,援兄員時為增山連率(莽改上郡為增山。連率亦太守也。莽《法典》:郡者公為牧,侯稱率,正伯稱連率,其無封爵者為尹也),與援俱去郡,復避地涼州(今甘肅武威縣西)。聞光武即位,漢室再興。員先詣洛陽,帝遣員復郡,卒於官。援因留西州(今甘肅天水縣西南)。 隗囂(字季孟)據天水(漢郡,治平襄,故城在今甘肅通渭縣),自稱西州上將軍,三輔士大夫避亂者多歸之。囂傾身引接,為布衣交,由是名震西州(今甘肅西部),聞于山東(以太行山以東也)。援往歸之,囂甚敬禮,以為綏德將軍,與決籌策。是時公孫述據蜀(述字子陽,扶風茂陵人。初為清水長,有能名,遷導江率正,治臨邛。南陽宗成等起兵徇漢中,以應漢眾數萬人。述遣使迎之,成等至成都虜掠暴橫。述謂郡中豪傑曰:「天下同苦新室,思劉氏久矣。故聞漢將軍到,馳迎道路。今百姓無辜而婦子系獲,此寇賊,非義兵也。」乃詐為漢使者,拜述將軍兼益州牧。擊成,殺之而並其眾),囂使援往覘之。援素與述同里衎(衎,里門也)相善,以為既至,當握手歡如平生,乃竟不然。述聞援至,盛陳陛衛,以延援入,交拜禮畢,使出就館,更為援制都布單衣(單,古與「禪」通。《凡將篇》曰:黃潤纖美宜制禪,蓋古時蜀布最著名也),交讓冠,會百官於宗廟,中立舊交之位。述鸞旗旄騎,警蹕就車,磬折而入(磬折者,屈身如磬之折,敬之至也),禮享官屬甚盛。欲授援以封侯大將軍位。援之賓客皆以為不世之逢,而樂就之。 援見公孫述以天子之貴驕故人,又曲修布衣之好,以示紆尊,心甚鄙之。乃曉賓客曰:「天下雌雄未定,公孫不吐哺走迎國士(哺食也,《史記》周公誡伯禽曰:「吾一沐三握髮,一飯三吐哺,猶恐失天下士心也。」),與圖成敗,反修飾邊幅(言若布帛,徒修整其邊幅,而無益於實際也),如俑人形(俑,偶人也。雖有面目機發宛似生人而無靈氣也),此子何足久稽天下士乎(稽,留也。言賢士將去之,不能為彼留也)?」因辭歸,謂囂曰:「子陽井底蛙耳(言述志識褊狹如蛙,在井底一無所見),而妄自尊大,不如專意東方(東方謂漢也)。」 述自立為天子,號成家(以起成,都故號成家),建元龍興,後為光武所敗。建武(光武年號)四年冬,囂使援奉書洛陽(今河南洛陽縣東溪都此)。援到,敕令中黃門引入,時上獨坐宣德殿南廡下迎,笑謂援曰:「卿遨遊二帝間(謂漢與公孫述也),今見卿,使人大慚。」援頓首辭謝,因曰:「當今之世,非獨君擇臣也,臣亦擇君矣。臣與公孫述同縣,少相善,臣前至蜀,述陛戟而進臣。臣今遠來,陛下何知非刺客奸人,而簡易若是?」帝復笑曰:「卿非刺客,顧說客耳。」援曰:「天下反覆,盜名字者不可勝數(盜名字謂竊稱帝號),今見陛下恢廓大度,同符高祖,乃知帝王自有真也。」帝甚壯之。 援從帝南幸黎丘,轉至東海。及還,以為待詔,使太中大夫來歙,持節送援西歸。 【批評】 馬援在北地畜牧,固不甘以是終老也,然亦未嘗露抑鬱不得意之概,而廢俗務。嘗見懷才未試者,窮居無聊,不治生產,不習勞苦,一事不為,坐耗歲月,以俟大用。不知學問豈有窮盡,俗務亦關經濟,少年當以馬援為法。 馬援自祖父以及諸兄,皆仕於漢,世受漢恩,不宜臣莽。然如龔勝之餓死(王莽迎龔勝為太子師,友祭酒,勝謂門人曰:「吾受漢家厚恩,無以報。今年老矣,旦暮入地,豈以一身事二姓?下見故主哉!」遂不食而死),薛方之卻聘(齊人薛方,有清名,莽以安車迎之,方謝曰:「堯舜在上,下有巢由。今明主隆唐虞之德,小臣欲守箕山之操),或如徐鄉之討賊(王莽初年,徐鄉侯劉快起兵討莽,不克,死之),郅惲之危言(郅憚,字君章,汝南西平人。明天文歷數,以漢為再興,上書說莽歸政),士各有懷。獨行其志,皆無不可。而援既無官守,何必守硜硜之小節耶?終老丘園,固非素志,抑亦不必矣。 公孫述初見馬援,有如許做作,豈足當馬援之一笑?歸對隗囂,寥寥數語,已將公孫為人,活畫出來,其不屑之意可見矣。及至洛陽,一見光武,即屈膝稱臣,固知帝王自有真,援之眼力亦是不弱。 太平年代,有識之士受門第家族限制,而用人者又拘泥於出身,使有才智之人無法得到任用,鬱郁不得志,最終老死於村野。這樣的不幸常有發生。改朝換代的時候,國家風起雲湧,出身市井的雄才,也得以趁機崛起,雲起龍驤,化為侯王。馬援在偏遠的郡縣裡沉沉浮浮,或得意或失意,雖然他也有雄才大略,不會長久困在民間,但是時機未到。他住在草木叢生,亂石堆積的野外,和野鹿、野豬一同生活,常有懷才不遇的痛苦之情。沒過多久光武帝劉秀自稱真人興起發兵(當初東漢光武帝為了順應迷信預言,在白水鄉起兵,稱白水真人。光武帝劉秀,字交叔,是漢高祖九代孫),天下開始擾動不安,豪傑爭相立功的時機到了。 西漢末年,王莽改制,篡奪帝位,結束了西漢統治(初始元年十二月,王莽篡權自稱皇帝,國號「新」,結束了大漢統治。初始,漢孺子劉嬰皇帝的年號),反叛之兵四起。王莽的堂弟王林當時是衛將軍,他廣交各路英雄豪傑,就任命馬援和同縣的原涉(原涉,字巨先)為掾(掾,發音和硯相同,古時統稱所有的附屬官員),把他們推薦給王莽。王莽任命原涉鎮戎大尹(王莽把天水改稱鎮戎,太守改稱大尹),馬援為新成大尹(王莽把漢中改稱新成)。王莽失敗時,馬援的兄長馬員是增山太守(王莽改稱上郡為增山。連率指的也是太守。在王莽的《法典》中規定,郡守稱牧,侯爵是率,正伯是連率,其中沒有封爵的為尹),他和馬援一起離開了自己管轄的郡縣,再次到了涼州(今甘肅武威縣西部)。他們聽聞光武帝劉秀即位,大漢復興。馬員就先到洛陽,光武皇帝派遣馬員再去治理原來的郡地,最終逝世於任上。馬援就留在了西州(在今甘肅天水縣西南一帶)。 隗囂(字季孟)據守在天水(漢朝時的郡城名,管轄平襄一帶,郡城舊址在今甘肅通渭縣),自稱為西州上將軍,三輔一帶的士大夫逃避戰亂的大多歸附了他。隗囂恭敬地接待了他們,不論地位高低,結為布衣之交,因此隗囂在西州一帶名聲大震,連太行山東部(古代指太行山的東部)一帶也有傳聞。馬援歸附了他,隗囂對他十分敬重,拜為綏德將軍,跟他一起籌劃決策大事。當時公孫述占據著巴蜀(公孫述,字子陽,扶風茂陵人。最初是清水縣令,因為治理郡縣才能突出,升為導江太守,治理臨邛一帶。南陽人宗成在漢中起兵,響應宗成的達數萬人。公孫述派遣使者迎接他們,宗成他們到了成都後掠奪百姓,強橫霸道。公孫述就對郡城中豪傑說:「天下痛恨王莽新朝,思念大漢已經很久了。所以老百姓聽到大漢將軍到了,都夾道歡迎。可是現在百姓遭受無辜,婦女小孩被抓,可見這是賊寇,不是義兵。」於是公孫述詐稱自己是大漢使者,是將軍,兼任益州牧。他率軍討伐並誅殺了宗成,收編了他的軍隊),隗囂派遣馬援到蜀地暗地視察情況。馬援和公孫述是同鄉人(衎,里門,古代五家為鄰,五鄰為里),一向關係深厚,他以為到了那,公孫述會和他握手談笑,就像平常一樣,沒想到最後不是這樣。公孫述聽到馬援來了,擺出龐大的衛隊迎接馬援,引導馬援入宮相互行拜禮後,送他到賓館,公孫述更是為馬援用蜀地優質布料縫製了華美的衣裳(單,在古代和「禪」字通用。司馬相如的《凡將篇》中說:古時候蜀地的布料最著名,質地黃潤,輕薄纖細適合做禪衣),以及高貴的交讓冠,然後才在文武百官面前會見他,給他專門設置了「舊交」的席位。公孫述上朝時,使用著天子才能用的華麗旗幟和充當先驅的騎兵,他用帝王衛隊清道,乘坐馬車彎著腰(磬折,彎著身子像磬鐘,形容禮節非常敬重。磬,古代打擊樂器),掌管著禮節和祭祀的官員非常多。公孫述打算授予馬援封侯大將軍一職。馬援的隨從們都認為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很樂意接受。 馬援看到公孫述迎接他的舊友時像皇帝天子一樣驕傲,還迂迴地彌補兩人的布衣之情,來顯示自己禮賢下士,因此在心底非常鄙視他。於是他對自己的門客說:「這天下誰勝誰敗還難確定,公孫某人不像周公一樣吐出口中的食物趕忙迎接有才能的人(哺食,司馬遷《史記》記載:周公告誡伯禽說:「我洗一次澡要三次束起頭髮,用一次餐要三次吐出口中的食物,都是為了及時迎接天下英才。就算是這樣做了,我還是害怕會失去天下賢士啊。」),與他們探討謀劃天下大事,反而修飾邊幅(像布帛,只是修整它的邊幅,而沒有實際含義),像人偶一樣徒有外表(俑,指的是人偶。雖然有面孔,皮膚,頭髮,宛如真人但是沒有氣息)。這樣的人怎麼能長留下天下英才呢(稽,是留下的意思,文中指的是賢能的人將要離開,不再為了公孫述停留)?」馬援隨即辭別了公孫述,回來對隗囂說:「公孫述只是井底之蛙(說公孫述的志向短淺,好像井底下的青蛙一樣),妄自尊大,不如我們專心考慮東邊(東方,指漢朝)的劉秀政權吧。」公孫述自立為帝,國號「成家」(公孫述勢力起於成都,所以國號「成家」),年號龍興,後來被光武帝劉秀打敗。建武(光武帝的年號)四年,隗囂派遣馬援帶著文書到大漢國都洛陽(今河南洛陽縣東溪)。馬援到了後,劉秀命令從中黃門迎接他進來,當時皇帝獨自一人坐在宣德殿南邊的廊屋中歡迎馬援,他笑著說:「你輾轉在我和公孫述兩位皇帝間(二帝指漢光武帝和蜀公孫述),現在親眼見到你,我大感慚愧啊。」馬援叩頭道謝,順勢說:「當今天下,不僅僅是君主選擇臣子,臣子也選擇君主。我和公孫述同縣,年少時關係很好,我先前到蜀地去,公孫述命令近臣手持戟侍衛在兩旁,然後才召見我進去。我今天來,您怎麼知道我不是刺客奸人,反而如此粗心呢?」皇帝笑著說:「你不是刺客,不過是個說客罷了。」馬援接著說:「天下政權反反覆覆交換,竊取名字稱帝的人不可勝數(盜名字,指私自稱帝),今天看到陛下您恢弘大度,和漢高祖一樣,我就知道真正的帝王出現了。」皇帝非常讚賞他的話。 馬援跟隨光武帝視察黎丘,又到了東海一帶。回來後,皇帝讓他暫時待命,派遣太中大夫來歙,持節護送馬援回到西邊。 【評論】 馬援在北邊放牧,當然不甘心這樣子終老一生,但是他也沒有感慨自己鬱郁不得志,沒有荒廢俗世里的勞作。我曾經看到懷才不遇的人,投奔無果,百般無聊,他們不經營生計,不勞動,甚至什麼事都不做,白白浪費時光,等著有一天當官,派上大用場。他們不知道學習是永無止境的,況且世俗里的勞作也和經邦濟世相關,少年們應當把馬援當作榜樣。 從馬援的祖父到幾個兄長,都是在漢朝任職,世世代代享受漢皇的恩賜,所以馬援兄弟們不應當對王莽稱臣。但是像龔勝絕食餓死(王莽任命龔勝為太子老師,他的朋友祭酒道賀,龔勝對門人說:「我受到漢朝厚重的恩待,無法報答。現在老了,很快就要入地為安了,難道讓我一個身軀侍奉兩家姓嗎?我還是到地下見我的君主吧!」他就絕食餓死了),薛方辭退聘請(齊國人薛方,有清廉的名聲,王莽派車迎接他做官,薛方推辭:「上古時期堯舜當政時,巢父和許由為隱士。現在您是明主,推崇唐虞的德行,小臣我想要效法箕山上的美好節操。」,或者徐鄉起兵反王莽(王莽初年,徐鄉侯劉快起兵討伐王莽,失敗被殺),郅惲上書勸說(郅憚,字君章,汝南西平人。明曉天文、曆法、算術,認為漢會再度復興,上書勸王莽歸還政權),這僅僅只能說明人各有志。每個人按照他自己的想法做事,沒有什麼不對的。況且馬援沒有官位,何必奉守小節呢?終老在家中,本來就不是他平素的志向,也不必這樣做。 公孫述對待馬援,如此做作,豈能博得他一笑?馬援回去對隗囂寥寥數語,就把公孫述的為人活靈活現地描繪了出來,他不屑的程度可見一斑。等到馬援到了洛陽,一拜見光武帝,就卑躬屈膝,俯首稱臣,他知道真正的帝王出現了,馬援的眼力也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