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一浮先生語錄類編 · 師友篇

一九〇三年,吾以主辦留美學生監督公署中文文牘事出國,與英文文牘張君日相過從,為說唐詩意旨音節,張以英文譯之。既出版,風行一時,張遂為聞人,老於美國。聞傅蘭雅回國後,在某大學講中國文學,乃用《平山冷燕》為課本雲。 葉先生此次來書,詞旨較前詳婉,似刻意為之者。然祗守舊時見解,於吾言初無所動。其曰「不忤眾以招尤」,仍是計較利害之私。爭傳、記、論之名,及雲集部難以分統,乃目錄學舊習,故仍以變亂目我。吾非見得端的,豈輕為是言?博涉如葉先生,不惟不見容納,乃益以堅其壁壘。甚矣,成見之難除也。然中間論鄙詐漫易之心一段卻細密、有體驗。引呂張規朱子書,乃正是其不及朱子處。此事要人承當,暖暖姝姝,祇是承當不下耳。 《宜山會語》才出一期,向後如尚容續講,皆用此鞭辟入裡之言,痛下針札。雖明知捍格不勝,吾自盡吾誠,且不為一時說。視在泰和所講者,用處又別,卻望勿視為老生長談也。 天寒,微感不適,講稿未成。今先奉三紙,向下福、極二目(《洪範約義》講稿)或今晚可以脫稿,容當續奉。經旨深微,猶憾未能顯發,力求易喻,一廓俗情。此亦先儒未伸之義也。 問:師友講習之時,曾晰卻鼓瑟,而又聽三子言志,其於「主一無適」之義,不亦稍疏乎?而黃氏以為「莫非天理」,何耶?答云:聖門講論氣象,不似後來之重形式,鼓瑟何妨?瑟音甚稀,亦不礙他人言語,黃氏之言是也。必如賢言,不免作意。向舉王心齋宴王龍溪故事,所謂一日之間,具有二帝、三王、五伯三種時代,如曾點氣象,正屬二帝時也。 客來漫談,上天下地,歷一小時之久。先生告之曰:如君所談,猶是名象上事,須是見得「至賾而不可惡,至動而貞夫一」,方能易簡。問「易簡」,告之曰:《易》有三義,曰變易,曰不易,曰簡易。於變易中見得不易,便是簡易。又曰:學貴知要,貴信古。平生所見友朋好學深思者,往往不知要、不信古,卒無所成,殊為可惜。客去,先生云:此人肯用思,可惜無師無友,所謂「思而不學則殆」。彼自以為天眼通,實則離魂病耳。 曹子起來書談命,有云:「一切皆由命定,人於其間更無自由分。湯、武不得不王,桀、紂不得不亡。」先生答之云:開物成務,撥亂反正,皆在人為。湯、武不王,不失為湯、武。因言:曹書之失,在於以勢為理,以勢為命,讀書未細而又惑於近人言論也。 每日親書策時間較多,不言涵養,涵養自在其中。但求心緣義理,加以體究,不必泛覽雜書,以博為能。考據學家學而不思,如曹先生者,則又思而不學也。 曹書有涉及封建處,實則柳子厚《封建論》便已錯誤,頗近於近世社會學家之說。而親親尊賢之旨,則柳所未解也。 先生嘗患疝症,門人往問。因言:中醫謂疝有七種,時上時下出沒無定者曰狐疝,睪丸腫脹者曰㿗疝,又分兩種:左腫者病屬血分,痛多腫少;右腫者病屬氣分,痛少腫多。謝壽田醫師請以花椒小回香炒熱置袋中,敷腫處,兩袋更疊。或謂文旦皮煎水燙洗有效。大約文旦不及香櫞,以其香氣更烈也。 唐人說部記明皇幸蜀時,賞識一官。其人後從安祿山,明皇聞之大怒,舉劍揮其影像,其人之頭同時落地。此是寓言,自然不可附會。吾嘗以問葉左文先生如何會。葉先生畢竟不錯,答云:「才明彼,即曉此。」又嘗以語肇安法師,雲是兩邊都斷,渠亦肯吾言。聖賢言語本活,學者看來所以隔礙者,祇為自己心尚未活耳。問如何乃能活,先生云:祗有讀書窮理。問著力處,答云:須是處處反之於己。熊先生《新唯識論》中論活義一段甚好。 劉申叔言鄭康成亂今古文家法,實則此是康成長處,以其不拘拘於一先生之說也。康成陋處,乃在雜稱漢制,用以說經。 熊先生近答義大利某教授論《老子》一書,所見更密,視前有進,頗有益於學者。長處已覆函告之。唯以禦侮自衛論身,以便利交通說御,未免太淺。古人射以觀德,御亦自有法度。孟子「范我馳驅」之說,可見禮樂亦在其中。又如蔣百里論井田之制,以為遊牧民族進而務農,意在以此出兵車,為固定自衛之計。實則聖王之大經大法,親親尊賢之精義在焉。後之人不明乎此,自柳子厚《封建論》便已錯起。今之治經學者皆視為考證古代社會制度之資料,以此治經,去之遠矣。寓兵於農,非是絕無此義,但此義甚小,不可以為根本用意所在耳。 說道殊不易。如熊先生文字,可謂善達。然其所說未必即合《老子》之義。如以精神為無,形體為有,皆未必允當。釋「常有欲,以觀其徼」,以「徼」為求,亦不是,「徼」祇作「邊」解。 論杭州王理成居士云:修習密宗之人,似注重色法,少言心性。《宗鏡錄》亦非初學所能讀,教人以此入門,近於誇誕,不如楊仁山教人讀《起信論》之切實。又云:密宗對治今日科學家之斷見,亦有用。 葉左文先生覆書有「欲托古人以不朽」語。先生云:此是敗缺。名心不盡,不可以語道也。 先生出示陳攖寧先生來書,略云:武器日精,而血肉之軀不強反弱。敵人憑籍物質,能具神通,而吾輩無之。衡情酌理,豈得為平!是以決計入山為修煉之計云云。因言,彼所謂神通,實即力量,其所欲修煉者,亦不過更大之力量而已。不知日人好殺之慘,起於一念,將來能止殺者,仍在一念之轉移。苟非自己覺悟,微特西洋各國空言無補,縱其以實力制裁,亦復何濟? 先生說名醫陸輔平(佐庭)論醫云:居今用藥,與古有別。自煤、電等代木材為燃料,而熱病漸多。電燈雖較便利,而近視眼漸多。肥甘濃脆多傷腸胃,汽車、電話多傷聽力。以視古人嗚鸞佩玉之和聲,相去遠矣。其論養生之要,本於《內經》而歸之於心氣和平,是藝而近於道者也。論古文云:三代、兩漢之文醇厚爾雅,讀之使人心氣和平。韓昌黎號為「文起八代之衰」,而騁才使氣,讀之令人發揚踔厲,三蘇尤甚。然八家之文,猶可比於陳酒。降而為桐城派,則氣味彌薄,直新酒矣。因言朱子嘗說《楚辭》久讀使人憂,而《左傳》之文讀之久使人計較利害。文如《楚辭》《左傳》,不可謂非造極,然讀之猶須具眼。陸君之說與此為近。其人晚而好學,手不釋卷。聞先生言,始讀佛經,沉浸巨典,每讀一書,輒能舉其大要。晚年醉心《華嚴》,每與接談,恆覺其有進於前。「士別三日,刮目相待」,真足當之矣。惜其年壽不永,歿時僅五十有七雲。 談清末民初掌故云:湯蟄老以參盛宣懷得罪清廷,退隱林泉,實與革命黨人並無淵源。浙江民軍起,執巡撫。旗營將軍某方圖抵抗,旗人有桂某者,留學東瀛,有新知識,實為領袖,將軍不過紈褲子耳。桂氏揚言,如蟄老督浙,當即降伏,民軍亦從而強之。為保全地方計,乃允其請。既而桂竟見殺於民軍,蟄老憤而去職。南京臨時政府收羅人望,擬以為交通總長,以蔡孑民長教育。蔡君邀余作秘書長,余至而廢止讀經、男女同學之部令已下,不能收回,與語亦不省。又勸設通儒院,以培國本。聚三十歲以下粗明經術小學,兼通先秦各派學術源流者一二百人,甄選寧缺勿濫,優給廩餼,供給中外圖籍,延聘老師宿儒及外國學者若干人,分別指導。假以歲月,使於西洋文字精通一國,能為各體文詞,兼通希臘、拉丁文,庶幾中土學者可與世界相見。國本初張,與民更始,一新耳目。十年、廿年之後,必有人材蔚然興起,此非一國之幸,亦世界文化溝通之先聲也。蔡君河漢吾言,但云時間尚早,遂成擱置,而余亦去。時方議定學制,欲盡用日本規制為藍本,為薦葉左文、田毅侯為備參訂,亦不能聽。使通儒院之議見用,於今二十六年,中國豈復至此?今則西人慾治中國學術者,文字隔礙,間事移譯,紕繆百出,乃至聘林語堂、胡適之往而講學,豈非千里之繆耶? 先生寓船形嶺黃賓鴻家半月,臨行送房金,主人堅執不受,出紙求書。為寫聯六對:曰「負暄候樵牧,服食求神仙」;曰「家風勤稼穡,福澤盛兒孫」;曰「躬耕猶古法,談藝屬天才」;曰「雲開日現,雨過天青」;曰「宴坐冰霜窟,調心虎兕邊」;曰「有濠濮間想,是羲皇上人」。 先生談葉左文先生生平,聞之肅然起敬。其略云:清末赴廣東,為鹽大使。累考,膺首選,為運署文案。稍稍致力究鹽政,知陋規病民蠹國,即決然捨去,同事多笑其迂。事父以孝稱,家業悉以讓其弟。嘗師陳介石先生,與馬夷初同門,因得納交於先生,始讀程朱之書。嘗在杭同讀《論語》,取何晏《集解》、皇侃《義疏》、邢昺《疏》,朱子《集注》《或問》《精義》、南軒《論語解》、趙順孫《四書纂疏》、胡炳文《四書通》等共十一種,並觀之。每日不過數章,午前誦習,午後相與過從探討,頗饒講習之樂。後赴北京圖書館任職。其校《宋史》,亦由先生為發其端。以為宋一代文才最盛,而脫脫以蒙古人任總裁,纂述勝國事跡,謬誤抑揚,均所不免,以故《宋史》成書最為蕪雜。又宋人文集現存者多,取資不難,館中又藏有元版初印本,最為精善也。聞除《律曆志》系專門學術,未能推算外,全書校勘殆已卒業雲。(謹案:此稿後因日寇空襲開化被毀。抗戰勝利後,重新著手,又十餘年。葉先生旋歸道山,遺稿竟難訪求。惜哉!) 義烏人陳榥,字樂書,與何燮侯同學於日本,為中國第一批留日學生之翹楚,習炮兵工程科,歸國後,初出《物理易解》,風行一時。既而治哲學,為《成心論》,精思十年,始肯下筆。大旨由物理而及生理,由生理而及心理。其著書不須參考,惟長日苦思,大其室,幾席地板之上,稿件觸目皆是。每以示我,以為能知其書而是正之者,一人而已。歿後,其子以遺命出全稿請為潤色,兼求作序文。其稿猶存湯莊稿紙箱中。 禪師家言:「老老大大,俗氣也不除。」脫盡俗氣者,謝先生足以當之,雖和光同塵無礙也。 談謝無量先生云:平生所遇友朋之間,天才之高,莫能先之。對人從不作莊語,其教書門類甚廣,馬克思辯證法之類,夕披覽而朝講授。其著書信筆寫去,而文字工整,少有能及之者。嘗言孫中山得力惟在Henry George:Progress and Poverty一書。 葉先生言曹子起說心,以為不假安排,自然流露者,便是平常心,言之太易。「平常心是道」,平常之義,曹先生說來確是太易。「平常」雲者,不變易之義,即「不易之謂庸」也。 葉左文先生問:「克己復禮」一章,程、朱兩說不同。程子說「為」字作「是」字解,言克盡己私,方始是仁;說「天下歸仁」曰「事事皆仁」。朱子說「為仁者,所以全其心之德也」,「天下之人皆與其仁,極言效之速而大也」。應何從?答云:「為仁」二字,程子說個體段,朱子重在工夫。「歸仁」二字,程子說是自己邊事,朱子說是推言其效。但不見體段,工夫亦無從施,故程說較為直接可從。然朱子既載其說,則亦非於此義有所忽略,特為學者說,故將工夫一層特別注重,於學者亦自有益。 葉先生言:士生今日,憂患倍於古人,責任亦倍於往昔,而今人殊無剛者,絕少壁立千仞氣概。先生云:剛不可以襲取。氣質所生,固有剛善。然如曾子所謂「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其剛乃在於一。唯學力到後,事理瞭然無一毫疑惑,故能直下承當。 柳翼謀先生謂史以明因果,其說信然。但云以明人類生存競爭之因果,則未為允當。生存競爭云云,全是西人口氣,春秋時代尚不爾,戰國較為近之。顧春秋已是亂世,豈足為法,聖人書之典冊,為撥亂反正計耳。又謂人造歷史,歷史造人,亦不及「英雄造時勢,時勢造英雄」尚說得通。歷史自然而成,豈由人造? 王伯沆先生瀣,有孝子之稱。刻苦自勵,博聞強記。比至泰州黃先生之門,先生語之云:「汝自以為博學多聞,到我這裡,全用不著。」又云:「汝以刻苦自喜,以吾觀之,此正是汝病痛所在。」黃先生之教人頗有禪師家本領,蓋欲為之刊落淨盡也。 談夢云:夢寐之中,亦可自驗所學。至人無夢是惑盡,愚人無夢是障深。《世說》衛玠問夢於樂廣,廣曰:「想耳。」玠思之不得其故,為之瘦損。廣因喻之云:「何不夢乘高軒、游鼠穴?」可見夢境由想而生。吾亦有夢而不雜亂,或夢中吟詩,醒而頗能憶其詞句;或夢談義理,醒後思之,有平日講說所未及者。是亦氣志不違之驗。 以風始謁,以鄧伯誠先生手書為介,而熊先生之相識又因以風。時熊先生方養疴廣化寺。一日,以風來,出《新唯識論》稿本數頁並熊先生書,略無寒暄語,直說就正之意,且雲「有疾不能親來」。唯時雖不相識,喜其坦白豁達,越日自往訪之,亦無應酬,便對坐談義。見有不同,各盡底蘊。從此契合,遂為知交。比《新唯識論》屬稿有不自愜處,輒請改定。予當之不讓,渠亦從之不疑,其服善之誠,蓋雖古人不可多得。然《新論》知之者少,渠亦自知更無第二人可與參究。此無他,彼所知者我亦知之耳。 熊先生自言三十餘歲以前猶是常人,革命軍興,亦嘗荷槍馳驅,置身卒伍。當時已知軍紀不嚴,必不足以有成。後讀船山書有得,發願立志,前後乃判若兩人。即如最近來書有云:「聽講者縱不能遽有所喻,望以悲心攝之。」其用心之厚,良可讚嘆。 談熊先生所論四科云:孔子教人非是原有四科,但門人記述,就相從陳蔡者各有所長而分之耳。離卻德行,豈有言語、政事、文學耶?義理以當德行,自是允當。但以擬之西洋哲學,彼雖亦言真理,終是心外有理,不知自性本具,非從性分中流出者。言語屬之外交詞令,殊不盡然,外交詞令類縱橫家言,如今世所謂雄辯之學,古人無是也。經濟自可當於政事。文學比以詞章,其義殊小。《論語》云:「子以四教,文、行、忠、信。」文者六藝之文,行者六藝之道,忠、信者六藝之本也。游、夏以文學稱,亦以誦習六藝之文為最熟耳。 民初識月霞法師。月霞初受哈同供養,辦華嚴大學於哈同花園,僧徒從之者百數十人。既而羅迦陵生日,欲使僧眾拜壽。月霞以沙門不禮王者,拂袖而去之杭州,生徒悉從焉。因假海潮寺為校址,聘教授,程演生、陳攖寧皆與焉。其後應袁氏召,入都弘法,不果而還,養疴於清漣寺,未幾圓寂。封龕時,吾往吊,因識楚泉法師,聽其說法脫口而出,自饒理致。誦偈有云:「水流常在海,月落不離天。」自後頗與往還,時相談論。是時吾看教而疑禪,尚未知棒喝下事。一日,楚泉為吾言:居士所言無不是者,但說天台教是智者的,說華嚴教是賢首、清涼的,說慈恩教是玄奘、窺基的,說孔孟是孔孟的,說程、朱、陸、王是程、朱、陸、王的,都不是居士自己的。其言切中余當時病痛,聞而爽然,至今未嘗忘之。因取《五燈會元》重看,始漸留意宗門。楚泉為吾言:居士看他書盡多,不妨權且擱置,姑看此書,須是向上一著轉過身來,大事便了。又云:棒喝乃是無量慈悲。當時看《五燈會元》有不解處,問之不答。更問,則曰:此須自悟,方為親切。他人口中討來,終是見聞邊事耳。吾嘗致彼小簡,略云:昨聞說法,第一義天薩般若海一時顯現。楚泉答云:心生法生,心滅法滅。心既不起,何法可宣?既無言宣,耳從何聞?義天若海,何從顯現?居士自答。其引而不發每如此。楚泉而後,又有肇庵,見地端的。吾常覺儒門寥落,不及佛氏有人。以前所見,求如此二人者,殊不可得。太炎無論矣,靈峰辟陸、王,然當時並無陸、王,近於無的放矢,門戶之見猶存。熊先生確有悟處,然其得力乃亦自佛學中來。自余雖不乏勤學稽古之士,大抵滯言語、泥文字,口耳之學,終不親切。吾今日所為講稿(編者註:指《泰和宜山會語》),雖不敢自必毫無滲漏,然樸實說去,更無文字習氣,言之不苟,庶幾胸襟流出,語語親切。如是方可讀書,方可立說。昔人所謂「六經皆我註腳」,亦此意也。 馬君武在日本時,曾出小冊子曰《新文學》,創刊號多載余詩,《哀希臘》等篇見於第二期。彼所為詩,亦如蘇曼殊,祇憑天才,非有學力也。 客有談及饒漢祥者。先生云:饒欲效陸宣公而不及。宣公之文雖弱,而懇摯悱惻,足以動人,所謂「修詞立其誠」也。饒氏徒為綺縟而誠不足,體制亦卑,可以為所司掌書翰而已,決大計、斷大疑,彼烏足以當之? 胡適之在中國公學為馬君武弟子。馬年十四五時嘗讀書於萬木草堂,與康南海亦師生也。胡君生得一雙好眉毛,平生所見眉毛分彩入鬢者,當推第一。惜其祇能作考據文字,論斷又弱;近年對國民黨又一變其批評之態度而為投降耳。 賀昌群問玄學、義學書目,既為列舉,復作題端,為溺於考據者而言,故重在得意忘言之旨。 溧陽彭遜之,讀書甚敏,嘗假以《伊川易傳》,兩日夜而畢,簽注百餘條,其間有長篇大論。又著書說《易》,日課一卦,兩月而畢。據《先天圓圖》說消息轉變,頗發前人所未發,足成一家之言。詹允明曾為寫印數百部,今不可得,各省圖書館中或有之。 熊先生自言立志之後,視前判若兩人。學者不肯負荷,祇是志氣不立。志者,心之所之。「志於道」、「志於仁」,則一切習氣廓落淨盡,自然擔負得起。 曹子起先生為人真切篤厚,初見海陵黃先生時,已逾四十歲,傾服之下,毅然棄官從之學。居杭州時,嘗伏案大哭。庖人問之不答,駭極來告。趨往視之,則是日值其先君忌日也。先生少孤,生不識父,故有所觸發,遂不能已如此。生平絕無計較,絕無蓋藏。嘗曰:平常心便是中庸。友朋或少之,視為膚淺,不知失之者乃在彼而不在此也。其家居,德化足及一鄉。遇饑荒兵事,鄉人惟先生是賴。先生亦毅然自任,略不畏葸,多所全活。頗有墨家精神,求之今世,不可多得。 先生有答曹子起先生書,曹先生來書意主定命,以為人無絲毫自由分。先生則云:有正命而無定命,當循理而不貴勢。主宰是理,流行是氣。作得主宰,方為盡性至命。主人翁常惺惺著,豈可無自由分? 清人說經,吾於廖季平有取焉,以其有思想,有眼光,不拾人唾餘,獨抒己見也。所惜者,彼但留意制度,而不及義理耳。 王壬秋所為《湘軍志》,文詞典雅,近於《漢書》。 海陵黃錫朋(葆年)先生善為教,弟子逾千人,自商賈、農圃、武夫、負販、僮僕之屬,無不與其進。其術多方,不必皆識字。受其教者,輒有以自異於前,鄉黨稱孝悌焉。曹赤霞先生言:黃先生廳上懸一聯雲「堯舜之道孝悌而已矣,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有毛先生者,與黃先生同學於李晴峰,年長於黃。嘗館於其家,每據床對坐談論,弟子列坐旁聽,後至者不能容,則立戶外。所論或不合,毛先生或未喻,黃先生每怒斥之云:「汝年高乃爾,何猶不解此!」時或拂袖退,毛則望其位拜之,語弟子曰:「黃先生非我所及也。」其服善如此。曹先生又自言,初見黃先生,嘗同飯,有蝦仁湯,曹先生素不留意飲饌,以箸探之,屢探無所得,黃先生責之曰:「此湯也,宜匙,而子乃用箸,心不在焉,不知其味。此雖細事,亦須學也。」門人奉茶者雙手錶敬而茶溢,教之曰:「此宜只手,汝徒知敬,而未知進茶亦有道焉。」有商人某,從之廿餘年,在同門為先進,雖貨殖,而氣象彬彬,不類賈客雲。先生好談纖緯,說經書,每以神仙家養生之術釋之。又嘗以馮道為聖人,此則不可為訓也。聞李、黃之為教,弟子依之以居者甚眾。或仕宦而祿入豐,則月俸鉅款,或盈萬金,款到,輒以分潤貧困,隱然有均產意。當時淮軍下級軍官隸其門者亦不乏人云。 黃先生門下有王懷清(名字記不真)先生,似曾得第仕宦,晚年授書於上海工部局所立小學。吾嘗偕鍾鐘山先生訪之,氣象樂易和藹,黃門稱之為顏子。曹赤霞先生氣象亦盡愷悌,人所難及。 術者言:吾壽不過甲申、乙酉,老而安死,亦無足戚。平生保嗇精神,數十年不近婦人,體氣雖衰,精力猶足。願以餘年從事撰述講說,兼圖刊刻典籍,饒益後人。所冀戰事早定,道路無阻,得以歸骨先壟,便當無恨。明知魂魄無所不之,而自念無後,殊不願終老蜀中。實則自真諦言之,孔子之後,決非衍聖公,當日則有顏、曾、思、孟,後世則濂、洛、關、閩。韓文公所謂「軻之死不得其傳」,自是實語。絕而復續,千載猶旦暮也。吾自知於聖賢血脈認得真,有所撰述,輒有精力注於其間,必不磨滅。《講錄》雖限期急就,皆耗精力不少,《洪範》尤煞費心。然於守先待後之事,自惟祇能作先驅,深望賢輩能繼我而起,使斯道日進於光大也。 萬慧法師居仰光久,先生欲延請來書院,已有成說,既而不果。先生云:不來亦無不可,何處不是仰光,必謂此勝於彼,是猶游於方之內者也。 舉坐化故事,因言:吾雖孤獨,以世法言,當覺愁苦。顧吾開卷臨池,親見古人,亦復精神感通,不患寂寞,此吾之絕俗處。但恨不能喻之於今人,無可與語,是則吾之所謂孤獨也。 平生於人無大辜負,夢境囈語亦往往講學說理。意者,縱不必坐化,固當無所苦痛。否則臨終之時,前塵一一湧現。雖耳目不復記憶者,亦均如演電影,業報所感,苦痛實深。此垂絕復甦之人所親見,非同臆測也。 談及趙堯老,先生稱其讀書多,吐屬雅,畢竟不凡。對時事雖憤慨,而語多含蓄。嘗語陳石遺,謂晚年當以持戒相勉,詩人易墮語業而兩舌尤甚。石老不以為然,而堯老終守持戒之說。 蜀僧大休游杭州,居聖水庵,庵在雲居山。頗嗜酒,偶亦食肉,未嘗談禪說法。稍解藝術,然詩不如畫,畫不如琴,琴亦不高,但有不衫不履之趣而已。吾未之奇也。既而去之蘇州居焉,或問之,則曰:「杭州居士笑我食肉,蘇州人尚不我棄,吾故去彼而來此也。」一日具酒宴,邀居士作雅集。酒酣,請觀其生塔,眾隨之。至則入塔端坐,久不出。視之,已化矣。故知載籍所記,實有其事,非臆造也。 近人碑誌文字,王壬秋、陳散原俱謹嚴。太炎文字工而斷制或率,歐陽竟無氣勢盛而法度或乖。以吾所見,今之能文者惟謝先生,余則吾不知之矣。 葉左文先生早年亦峻急,其氣象凡三變。讀書多,故有變化氣質之功。行履篤實,宜可以講義理,惜其老於校勘耳。問:行履篤實,入理宜不難,而或不然,何也?答曰:多是為習氣纏縛耳。 老年多是脾弱,服食滋補,益於脾陽者或傷其陰,益於脾陰者或傷其陽。糯米炒粉香而不膩,可以補中益氣。喜食糖果,亦是脾弱故,須益之以甘棗。棗性溫和,桂、附則恐猛烈,不宜多服。 舊相識有潘法曹力山者,肯讀書,亦頗能文。嘗與章行嚴論辯法理,數有往覆。既還北平,頗思譁眾以自見,其後乃不顧行檢,竟無所成以卒。士生亂世,雖偶有才華,往往不得其養,至於夭遏。今則環顧一世,言政治法理者,求潘氏其人亦不可得矣! 弘一法師天才不及安仁,而持律守戒,一事不苟。由今觀之,成就乃有過之。故知此事惟在躬行耳。 楚泉法師發願立居士林,楊仁山先生髮願設金陵刻經處,皆了心愿而去。戰後文物凋零,書籍難得,刻書自是當務之急。無如世無其人,今非其時,吾輩亦無此力,但當存此區區之意,期之將來耳。 吾定五號為講期,自有義在。十即是一,故數窮於九,而五居中。皇極位次於五,亦是此理。 以風嘗在先生座前推重熊子真先生,並以其新著《新唯識論》呈閱,先生深為讚許。乃於一九二九年,至廣化寺往訪。二先生相見甚歡,並極論常變之理。熊先生主變,先生則主變中見常。 一日,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黃建中謁見先生,談論矛盾義。先生曰:從矛盾中見不矛盾,方是哲學最上乘。 一九三二年梁漱溟先生謁先生時,先生問梁先生最近做何事業。梁先生因談論鄉村建設之理論與心得,滔滔不絕。既出,先生謂以風曰:梁先生有辯才。因舉《周禮》「鄉三物」之說,先生曰:「鄉三物」六德居首,此義甚大,近時政治家尚不足以語此。 弘一法師精《華嚴》,素與先生為方外交。法師圓寂,塔於西湖虎跑寺。癸巳七月,先生游虎跑,並尋弘一法師塔,賦詩曰:「塔樣今誰覓,書名久尚傳。青山空滿目,白浪竟滔天。暑入雙林滅,人來百鳥先。殘僧知熱惱,十斛與烹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