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族入侵 · 第三篇 查士丁尼皇帝與哥特人

德爾布呂克 《蠻族入侵》
1 查士丁尼軍制 儘管二三世紀的相關史料稀少,但阿米阿努斯·馬爾切利努斯讓我們能夠更全面地了解和考察從斯特拉斯堡會戰到阿德里安堡會戰的4世紀歷史。5世紀的史料再次變少,但6世紀又出了一位文采斐然的史學家,凱撒利亞的普羅柯比,再加上他的追隨者阿加西亞斯,我們得以了解貝利撒留和納爾西斯的征戰史,以及汪達爾人與東哥特人的覆滅。 普羅柯比是貝利撒留的秘書,作為幕僚參與了這位統帥的大半征程。他不僅見識廣博,更以先賢希羅多德與波利比烏斯為師範。他的分析能力不強,但這對他的史料價值影響不大;當然,這一點不僅適用於希羅多德,就連波利比烏斯也是如此,我們在前面發現波利比烏斯的分析能力遠不如過去普遍認為的那麼強。如果說除了這個缺點,普羅柯比的著述還多有遺漏,留給我們的史料沒有我們希望得多和明確,那麼就他這本書目的而言,其根源不在於不誠實(當然,這一點不能完全排除)或心存偏見。1然而,即便他不再像塔西佗那樣文勝於質,以至於從軍事史角度來看他的資料幾乎沒有史料價值,普羅柯比身上還是遺留著非要描繪生動畫面、失掉客觀性也在所不惜的傾向,而不是讓事實自己說話。讀普羅柯比時經常會想起希羅多德;如果他能這樣一以貫之,他的史料價值將會遠遠超過史學之父。畢竟,希羅多德的信息來源只有民間傳聞,普羅柯比卻能親身直接觀察關鍵人物,也就是他身邊的將軍們。但歸根結底,希羅多德往往比普羅柯比更接近真實,因為希羅多德只記錄實際發生了什麼,普羅柯比卻覺得有必要憑自己的見識建立關係和呈現圖景,我們甚至可以稱之為「舞台場景」。我們不妨將兩人的文字比作描繪動植物的圖畫,一種是自然的,一種是風格化的:前者是盡畫家所能去重現自然,後者則有具體的形式規範,觀者只能間接地感知自然。儘管普羅柯比貼近事件本身,儘管他的作品價值很高,但作為史料運用的時候,我們還必須極其謹慎和小心。2 在4世紀,我們能窺見和推測出古羅馬帝國軍團向僱傭兵單位的轉變,但由於文獻的狀況,還是好像隔了一層帷幕。到了6世紀,多虧了普羅柯比的記述,這一過程在史籍明載之下清楚地展現在我們眼前。3前人的評斷頗為恰切,當時的將校們兼具了後世傭兵隊長的性質:他們身邊的部隊是憑藉統兵者自身名號的響亮程度招募而來的;兵卒被稱作「持盾護衛」(hypaspists)或「家丁」(buccellarii)。他們實在不能稱為「保鏢」,因為常常有數千之眾。這種編制的含義也不是「警衛」;它取決於一個事實:傭兵制在隊長兼管經營、充當軍事服務的中間人時更容易管理。指揮官真正的隨從是由「親兵」(doryphori)組成的,也可以叫參謀、副官、僚屬和保鏢。除了民族構成不明確的衛隊,查士丁尼帳下還有花樣繁多的部族單位:匈人、亞美尼亞人、伊索里亞人(Isaurians)、波斯人、赫魯利人、倫巴第人、格皮德人(Gepids)、汪達爾人、安特人(Antes)、斯拉夫人、阿拉伯人、摩爾人、馬薩革特人(Massagetae)。 現役軍隊的規模很小。530年,貝利撒留在達拉斯(Daras)打敗波斯人時有2.5萬人。他登陸阿非利加時只有不到1.5萬人,而且單憑這1.5萬人中的5000名騎兵就足以在開闊戰場擊破汪達爾人。11年後,貝利撒留趁狄奧多里克去世之際進軍義大利,意圖消滅東哥特王國時的兵力甚至還要更少:不超過1萬到1.1萬人。算上5年間的全部補充兵力,他最多只用了2.5萬人左右的兵力就在539年顛覆了哥特人在義大利的統治。哥特人再度興起之後,納爾西斯渡海遠征托提拉時的兵力也不會多於此數。在塔吉納決戰(Taginae)中,他手頭可能只有1.5萬人左右。 據同時代的阿加西亞斯估計(5.13),羅馬總兵力曾經有64.5萬之多,但查士丁尼實際可用的兵力只有15萬。4前一個數字可能是基於《百官志》一類的古代名冊得出的,對我們毫無價值;如果我們還記得奧古斯都時代的兵力是22.5萬左右,塞維魯時期可能是25萬左右,而且帝國失去了一半疆土,那麼第二個數字看起來似乎並非不合理。但如果我們比較一下實際上戰場的兵力——這些數字的記載是可靠的,而且彼此之間對得上——我們就會意識到,就真正意義上的常備軍而言,15萬還是太多了。如果這是有根據的原始估計值,那我們只能認為不適合上戰場的邊防軍也被算了進去。5 當時的軍隊民族構成複雜,且不採用數字或其他形式的番號,而是以統帥名諱相稱,這些特點在普羅柯比(4.26)對納爾西斯動員大軍意圖擊潰,也確實擊潰了托提拉的軍隊的記載中體現得淋漓盡致。內容如下: 納爾西斯從塞隆納(Salona)出發,率領規模宏大的羅馬全軍征討托提拉和哥特人,皇帝之前為他配備了相應的大量物資。因此,他現在能夠一方面集結大軍,滿足其他各項軍需;另一方面能夠還清義大利將士的欠餉,皇帝按規矩應該從國庫發放談好的軍餉,之前卻常年不發,任由其累積。他甚至有足夠的資本讓先前投奔托提拉的人回心轉意,在叮噹響的錢幣吸引下,這些人重回帝國帳下。因此,儘管查士丁尼皇帝起初對這場戰爭並非真心實意,現在終於下了血本。當納爾西斯發現應當進軍義大利時,表現出了與統帥相稱的雄心抱負。被皇帝召見時,他解釋道,要想讓他實現皇帝的願望,他就必須獲得足夠多的資源。於是,他從皇帝那裡拿到了符合帝國威嚴的財力、人力和物力,然後不知疲倦地集合一支雄師:他從拜占庭獲得了大量兵士,也從色雷斯和伊利亞庫姆招募了許多人。類似地,約翰內斯(Johannes)率領本部繼承自岳父日耳曼努斯的將士加入了他。此外,倫巴第王奧杜因(Auduin)被查士丁尼皇帝的厚禮和盟約說動,從親兵中選出2500名精銳支援納爾西斯,另有3000多名隨從。納爾西斯得到的支援還有:赫魯利部的3000多人及雜部,由費勒慕斯(Philemuth)指揮;大批匈人;專門從獄中放出的達厄斯特烏什(Dagisthaeus)及其隨從;由卡巴德(Kabades)統領的大批波斯流亡者,卡巴德是扎姆斯(Zames)之子,波斯王卡巴德之孫,我們前面講過,他之前在查納朗(Chanarang)的幫助下避開了叔叔霍斯勞(Chosroes)的迫害,於是投奔羅馬;勇武非凡的格皮德(Gepid)少年阿薩巴德(Asbad)和300名同樣勇猛的同族;赫魯利人阿魯斯(Aruth)——他從小就接受羅馬式教育,還娶了蒙杜斯(Mundus)之子毛里蒂烏斯(Mauritius)的女兒——他本人是一名勇敢的戰士,手下有眾多同樣勇敢的赫魯利人;最後還有約翰內斯,諢號「貪吃者」,前文多有提及,手下有一隊精幹的羅馬戰士。納爾西斯本人性格慷慨,有人來求,必與厚贈。如今皇帝給了大筆資源,他就更能發揮自己大度的傾向了。許多軍官和兵士原本就奉他為恩主,於是納爾西斯受命總管征討托提拉和哥特人的消息剛剛傳開,他們馬上就懷著真正的熱情爭相為他效勞,一部分是為了報答大恩,一部分是希望跟著他得到豐厚的報償,這是自然的。赫魯利人和其他蠻族對他尤其忠心,他早已通過特別優厚的待遇而贏得了他們的青睞。6 在這段描述中,我們幾乎感覺不到有羅馬人參與,但只要把名字換一換,我們肯定會以為這是華倫斯坦(Wallenstein)再次被皇帝召見,率領大軍去征討古斯塔夫·阿道夫(Gustavus Adolphus)。 至於指揮的軍事水準,這些五花八門部隊的戰績,那就沒什麼好期待的了。除了人數少以外——前面講過,納爾西斯的軍隊被描繪得這樣強大,其實加起來不超過2.5萬人——他們的根本弱點就是缺乏紀律。 自從古羅馬軍隊開始蠻族化,就有人抱怨士兵索求和禍害鄉里的問題。佩森尼爾斯·奈哲爾皇帝(194年去世)曾下過一道命令,意譯的話就是要求「士兵滿足於發給他們的麵包」。(「buccellato jubens milites et omnes contentos esse」:「命令士兵和其他所有人安於硬麵包」)。7奧勒良皇帝(275年去世)也做了類似的事(「Nemo pullum alienum rapiat, ovem nemo contingat.Uvam nullus auferat, segetem nemo deterat, oleum, sal, lignum nemo exigat, annona sua contentus sit.」:「不能抓走別人的雞,不能順走別人的羊,不能偷葡萄,拿麥子,索要油、鹽和柴火。應該安於發放的口糧」)。8在6世紀的軍隊中,再也沒有人關心士兵抓雞順羊,拿走幾串葡萄,或者索要油鹽柴火這種小事了。 普羅柯比認為,羅馬軍隊秩序良好地進入迦太基近乎奇蹟,是貝利撒留了不起的成就,「而在其他情況下,羅馬軍隊進入本國城市的時候總會帶來混亂,哪怕只有500人」。但打下汪達爾人的營寨後,同樣的這支軍隊紀律大壞,完全忘了要服從統帥,以至於普羅柯比覺得有必要表達自己的擔憂:一旦敵人來攻,他們誰都跑不掉。後來,日耳曼努斯皇子的軍隊同樣不知約束與服從為何物。貝利撒留麾下軍隊在那不勒斯的軍紀散漫讓他不禁戰慄;納爾西斯得勝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遣回倫巴第人的輔助部隊。9 據普羅柯比記載(3.30),公元548年,貝利撒留留在羅馬的守城部隊譴責長官克農(Konon)私吞貢品,損害士兵的利益,於是將其殺害,然後派了幾名神職人員去覲見皇帝,說除非赦免他們並在指定日期前付清欠餉,否則他們就要投奔托提拉和哥特人。皇帝同意並滿足了他們的要求。 事實上,貝利撒留被撤職後,羅馬統治再次崩潰,托提拉建立了哥特王國,這時就有很多當年追隨貝利撒留征服義大利的士兵投奔哥特人。 當托提拉於549年圍攻申圖切利(Centumcellae)時,他對羅馬守軍宣稱,皇帝不會提供任何協助和援軍,而他允許他們自由返回拜占庭,或者加入哥特軍隊,與他自己的部隊同等地位。這些僱傭兵不肯叛逃,因為他們有妻子兒女在羅馬帝國,不願與其分離。他們也不同意立即投降,因為沒有這樣做的有力理由,畢竟他們還想繼續給皇帝當兵。不過,他們同意會派人去見皇帝,說明他們的處境,如果指定日期前沒有支援抵達,他們就開城。 皇帝的僱傭兵大部分是日耳曼人,他們不僅會投奔日耳曼人,甚至還會投奔波斯國王。普羅柯比記下了兩次這樣的事情(《波斯戰記》2.7;2.17)。只要還在羅馬帝國境內,日耳曼軍人總有希望與同胞乃至老家聯繫上;叛逃波斯則表明這些僱傭兵切斷了與民族或社會背景的一切紐帶。 另一方面,維蒂吉斯和托提拉手下的哥特人有時也願意回歸皇帝麾下。畢竟,他們正是以帝國軍人的身份征服了義大利。就連狄奧多里克也一直在一定程度上承認是皇帝的臣屬。對於汪達爾人和哥特人俘虜,皇帝最好的處置辦法就是送他們去美索不達米亞,替他與波斯人打仗;10義大利則有波斯流亡者與哥特人交戰。 這些戰士是無根之萍,只能靠自己。一個世界史上絕無僅有的事實最有力地表達了這一點:當哥特人意識到再也頂不住貝利撒留時,竟然向敵軍統帥獻上了王冠。如果有人說獻給貝利撒留的不是哥特王冠,而是西羅馬帝國皇冠的話,那也沒多大區別。他們不僅以為帝國統帥會倒向自己,還以為哥特人也會奉他為主人,接受他的領導,這都表明他們毫無政治思維。當然,忠誠而明智的貝利撒留告訴自己,這樣的領袖地位如同空中樓閣,不可能持久,對自己也沒有好處。奉獻王冠給他的好處是拿下了哥特人的最後一個堅固據點。 古迦太基的軍隊構成就類似於查士丁尼的軍隊。漢尼拔的軍隊由阿非利加人、西班牙人、貝利阿里人(Balearics)和高盧人組成,漢尼拔也經歷過一部分努米底亞騎兵倒向羅馬一方的事,而且要返回阿非利加時,高盧人不願意跟隨他,他只得將其處死。如果這些只是偶然事件,偉大的迦太基統帥通常能牢固控御手下蠻族,那不只是因為他的個性,也有其他條件的因素。如果將他拋棄,這些蠻族人能指望得到什麼?一小部分會成為羅馬的輔助部隊,但大部分很快就會被羅馬遣送回國。因為當時羅馬作戰靠的還是本族士兵,而且元老院很清楚不用本國的軍團,只派蠻族上戰場的後果。因此,我們可以說:是羅馬本族軍團逼得迦太基一方的蠻族士兵堅守職責,一直忠誠於當初慕名投奔的統帥。一支軍隊的內部狀況會對另一支軍隊,也就是敵軍的內部狀況作出反應。4世紀之後,軍團消亡之後,一切都改變了。蠻族僱傭兵現在覺得自己才是主人。有膽量嚴肅軍紀,引起傭兵不悅的王子或將軍要有禍了! 下屬酋長不聽軍令幾乎比士兵不可靠、不守紀律還要危險。統帥無力將自己的意志強加於這些酋長,因為部隊當然通常不是直屬於統帥,而是屬於酋長,不管他們是部族酋長還是自籌資金募兵的傭兵隊長。普羅柯比一再告訴我們,貝利撒留在美索不達米亞和義大利都曾因為下屬不聽命令而無法實施作戰計劃。 在古典時代的軍隊中,我們發現兵種存在基本和明確的劃分:有構成軍隊核心的重裝步兵,有弓箭手或投石手這些輕步兵。步兵以外有騎兵,以近戰騎兵為主,弓騎兵較少。查士丁尼的軍隊使用同樣的武器,也有戰斧等各部族自己的武器,但兵種劃分已經沒有了。與騎兵一樣,全體步兵都裝備弓箭;投射武器與近戰武器,輕步兵與重步兵現在都混了起來。事實上,步兵和騎兵不再完全分離了;步兵會上馬,騎兵也會下馬作戰。但是,主導性和決定性的兵力是騎兵。就連貝利撒留被圍羅馬、計劃出城偷襲時,他也希望只用騎兵。因為據普羅柯比記載(1.28),他手下的大部分步兵都從戰利品中分到了馬匹,而且更願意騎馬作戰。餘下的步兵數量太少,組不成一個真正的方陣。只是因為兩名酋長專門要求,貝利撒留最後才帶上步兵參戰。但在塔吉納,納爾西斯將下馬作戰的騎兵布置在戰陣中心。 普羅柯比知道,古代人重視近戰武器超過弓箭,偏愛近戰士兵多於弓箭手。他不願意接受這種偏好(《波斯戰記》1.1),因為他那個時代的弓箭手已經大不相同了:他們騎上了馬,穿戴全套護甲,除弓箭以外還會帶刀,可能還會帶矛,最後按照普羅柯比的說法,箭的威力也比以前大多了,因為弓箭手現在是把弦拉到耳後,而非只到胸前。他在另一段話(1.18)里寫道,儘管波斯人的射箭速度遠遠超過其他民族,但弓弦太松,威力太小,因此與羅馬人不同,波斯人射出的箭對甲士造不成任何傷害。上面所寫的見聞全是事實錯誤,不能接受:它與波利比烏斯講的高盧人劍太軟,每砍一下都要掰直的說法(參見本書第1卷)屬於同一類。亞洲弓箭手向來聞名於世11,射箭一直是波斯人和帕提亞人的國術,我們不能假定自岡比西斯時代以來,他們射箭的本領就不如其他民族了。迪奧·卡西烏斯明確記載(40.22),波斯人的箭也能穿透盾牌和護身甲。在一幅霍斯勞二世(ChosroesⅡ)的打獵圖中,國王是將弓弦拉到耳後的。12 普羅柯比的見聞反映了營中士兵的對話,他們吹牛是一把好手,論目光敏銳和歷史知識就不行了:這些記載完全沒有觸及真正的問題。哪怕是最優秀的弓箭手配上最優質的弓,不管是羅馬人還是波斯人,將盔甲射穿都是很罕見的事,而且要離得很近才行。當時的《射術入門》(Introduction to Archery)一書寫道13,射箭不應該正對敵軍陣線(除非是瞄準馬腿),而應該斜射,因為陣中每個人正面都有盾牌保護,所以不容易射穿。因此,真正的問題是:重裝武士何以全員裝備弓箭?這個被稱為「裝甲騎兵」(cataphractes)的兵種並非新鮮事物,早在大流士和薛西斯時代,波斯戰士就是其同類。自帕提亞王國建立以來,這種早就被打敗的戰法是怎麼愈發占據上風的?我們之後會專辟一章討論這個話題。 查士丁尼在位時期的卓越統治不僅是對外積極、廣泛地重新顯示帝國威力,還有大建防禦工事。我們已經了解早期帝國的長城了,它們在沒有天然屏障的地方形成了邊界線。查士丁尼則以完全不同的程度和方式加固了收復的邊境線。彼此相連的防線不再發揮主要作用。但是,皇帝修建的大型堡寨和要塞村莊數量之多、規模之大,以至於它們的遺蹟都令我們震驚。這些堡寨不只是軍隊駐地,同時是周邊全部人口及其財物的避難所。皇帝手頭沒有太多常備軍占住它們,但亦兵亦農的邊境民團「邊防軍」被認為有能力在堅固高大的城牆後面保衛自身和帝國。這些堡寨起於摩洛哥的休達(Ceuta),橫貫整個阿非利加,以抵禦蠻族部落;美索不達米亞和小亞細亞的堡寨面朝波斯人;多瑙河以北及黑海沿岸的堡寨則是抵禦日耳曼人、斯拉夫人或匈人。工事體系、兵員構成、武器裝備、戰術之間存在著相互關聯,之後會有機會討論。 2 塔吉納會戰 我們準備全文引用普羅柯比對此戰的記載(4.29-4.32),在段落之間插入自己的分析和解讀。1 哥特軍由托提拉統率,從羅馬出發;拜占庭軍由納爾西斯統率,自拉文納啟程。兩軍在亞平寧山脈相遇,在一處四周是丘陵的平原對面安營紮寨,距離不超過兩倍弓箭射程。普羅柯比原文的譯文如下: 這裡有一座山丘,周長不大,兩軍都願意駐紮於此,因為羅馬人很想從上方射擊敵軍,而在這片我們前面描述過的丘陵地帶,哥特軍要走山右側的一條鄉間小路才能繞到敵軍後方發起進攻。於是,這個點位必然對雙方都極其重要:對哥特人來說,是方便在戰鬥過程中包抄敵軍,同時從兩側射擊;對羅馬人來說,則是阻止對方這樣做。納爾西斯先發制人,從步兵團中選出50人,派他們前去搶占。他們途中沒有遇到敵人,抵達後就建立了防禦陣地。 前面講過,山前靠近小路的地方有一道溪流,正對哥特軍營寨。50名羅馬兵士停在溪前,緊靠在一起,彼此空隙很窄,組成了一個方陣。破曉時分,托提拉剛發現他們就準備將其逐走。他馬上派出一隊騎兵,命令是儘快趕走他們。騎兵大吼大叫地朝他們衝去,要一舉將其衝垮;但那50人陣形嚴密,盾牌靠在一起,等待著衝鋒時互相擋路的哥特人發起的進攻。同時,他們用盾牌發出很大的聲響,驚嚇對方的馬匹,騎手們面對矛頭也退縮了。馬匹由於挨得太近和盾牌的聲響而發狂,既不能前進,也不能後退,而是用後腿站立起來。面對既不動搖,也不退縮的緊密陣形,騎兵無可奈何,用馬刺催馬也無用。於是,第一次進攻被打退了,第二次也沒有成功。又過了幾次,他們終於放棄。這時,托提拉又派了一隊騎兵去,命令和第一隊一樣。當第二隊也被擊退時,第三隊又頂替了上去。就這樣,托提拉派了好幾隊騎兵,但都沒有任何戰果,最後只得放棄。那50人在戰鬥中贏得了不朽的名譽,但其中有兩個人最突出,保盧斯(Paulus)和奧西拉斯(Ausilas),他們從方陣的最前列衝出,彰顯了最燦爛的勇氣。 我們之後還會討論這次初步接觸。現在,普羅柯比要記述兩位統帥對士兵們的講話了。他接著寫道: 但是,兩軍已經做好了戰鬥的準備。雙方都擺出了儘可能深而長的平直正面。 這裡的表述(「雙方都擺出了儘可能深而長的平直正面」*)似乎很有問題:陣形可以深,但那樣就會變短;陣形也可以長,但那樣就會變淺。既要長,又要深是不可能的,除非作者想要表達的意思是雙方把所有可用兵力都派了上去。即便我們翻譯時死摳字眼,認為「儘可能」講的只是陣形的縱深,意義和邏輯錯誤還是在那裡。 「納爾西斯和約翰內斯站定於山丘旁的羅馬軍左翼(原文為「amphi to geōlophon」,直譯是山丘附近*)。」 按照上面對山丘爭奪戰的記述,我們會以為山丘大約在兩軍中間的位置。普羅柯比之後又說,羅馬軍左翼從這裡向前折進。因此,山丘肯定更接近羅馬軍營。事實上,由於兩軍的距離只有弓箭射程的兩倍,所以羅馬軍營肯定離山丘非常近。哥特人之所以趕不走50人,原因正在此處。 兩人身邊是羅馬軍的精銳:除了普通士兵以外,兩位將帥還有一批精選出來的扈從,有親兵,有衛隊,也有匈人。右翼是瓦勒良(Valerian)、貪吃者約翰內斯、達厄斯特烏什和其他羅馬人。兩翼有步兵團的約8000名弓箭手。納爾西斯將倫巴第人、赫魯利人和其他蠻族布置在中間,而且要求他們下馬,這樣就只能步戰,以免他們在戰鬥中膽寒怯戰或不服將令,迅速撤出戰場。 我們果真要相信納爾西斯是因為不信任蠻族,所以才讓他們步戰?正是這些部隊後來擊退了哥特人的所有衝擊。納爾西斯果真對部下這麼不了解?如果這些日耳曼人真的是騎兵,納爾西斯果真可以在沒有實際根據的情況下命其步行作戰?這個故事實在是匪夷所思,以至於我們只能認為他們的本業就是步兵,結果被普羅柯比說成是下馬作戰的騎兵,要麼是出於某種誤解,要麼擺出這種陣形其實有明確和現實的理由,只是普羅柯比的信源自己也不懂,或者因為營火旁的故事講得天花亂墜,所以沒有提到這些理由。 納爾西斯只命令羅馬軍最左側的部分,1500名騎兵略微往前折。其中500人接到的命令是只要羅馬軍有某處失利,就要儘快趕往救援;1000人的命令是只等敵方步兵動起來就上去包抄夾擊。 接受隨處救急任務的預備隊不應該布置在最邊上,尤其不應該向前折,而只能布置在中軍後面。不過,我們可以理解這樣做的意圖。山丘周圍的谷地太高太陡,不可能從這裡包抄羅馬軍。唯一能進行包抄的位置就是這座山和周邊山丘之間的鄉間小路,從哥特人的角度看就是山丘右側、通往山頂的上坡路。納爾西斯將1000名騎兵布置在這條深谷小路的後方,等敵方步兵來攻我軍正面時就擊其側面。這1000人後面又有500名親自指揮的預備隊。側翼向前折進的角度很小,因此,500名這樣布置的騎兵也可以在危急時刻援救中軍。 托提拉為全軍作了相應的部署。他從陣前騎馬而過,用言語和手勢激勵戰士。在另一邊,納爾西斯也做了同樣的事:他讓人將金臂環、金鍊子、金籠頭掛在杆子上,舉到他的身前,展示給戰士們看,還有其他一些被認為能讓他們在戰鬥和危險中更勇敢的物件。兩軍面對面呆立了一段時間,都在等待敵方發起進攻。 接著,一位名叫柯卡斯(Kokas)的勇士從哥特陣中躍出,沖向羅馬軍的戰線,口中高呼:有沒有人願意跟我單挑?這位柯卡斯以前是羅馬士兵,後來投奔了哥特人。納爾西斯的親兵馬上出來一人迎戰,此人也騎在馬上,名叫安札拉斯(Anzalas),出身亞美尼亞。柯卡斯一馬當先,矛尖照著對方腹部扎去,但安札拉斯立即把馬一偏,躲過這一擊,正好閃到對手左側,一槍刺出,柯卡斯當場墜馬身亡,羅馬軍中大呼喝彩。儘管如此,兩軍還是不動。不過,托提拉獨自打馬上前,來到兩軍之間的空地,他不是為了找人單挑,而是要爭取時間。因為他接到報告說,有2000名沒來得及加入他的哥特人已經到了附近,所以他不想在這批人抵達之前開戰。他是這樣做的:首先,他想向敵軍展示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他全身的盔甲都有黃金裝飾;頭盔和長矛上飄揚著美麗的紫羽,一派王者氣象。他騎著高頭大馬,在空地上精熟地演練起兵器來。他先是做出了漂亮到極點的馬術轉躍,接著將長矛全速拋向空中,長矛旋轉著落下時握住中間,先抓在左手,再轉到右手,轉換嫻熟,盡顯身手敏捷。他又從馬上躍下,後前左右,在馬周圍繞了一個圈,然後跳回上馬,技藝精湛,仿佛從小就在練馬術。為了進一步拖延時間,他差人到羅馬軍中要求談判。但納爾西斯拒絕了,說之前有很長的時間可以談,而托提拉一直表現得求戰心切,如今到了戰場中央,他又想起來談判了,這一切可騙不過納爾西斯。 既然哥特人只想拖延時間,納爾西斯又沒有被這般伎倆騙到,那他為什麼不發起進攻?柯卡斯單挑安札拉斯與哥特王陣前演武都寫得很精彩。托提拉想要拖延時間也是完全可信的,因為他在等著2000名騎兵。但是,一方爭取到時間;另一方就是損失了時間。如果不認為整段敘述都是無稽之談,那我們就只能假設納爾西斯採取守勢,將進攻的主動權留給對手有戰術上的理由,只不過普羅柯比沒有告訴我們。 同時,2000名哥特人到了。托提拉得知他們在他的營地中,於是就去了自己的軍帳,因為午飯時間到了。哥特人將陣形散開,隨之撤回營中。他回帳時發現2000人已經等在那裡,就下令全體士兵吃午飯。 這裡還是那個問題:納爾西斯為什麼不利用哥特人撤陣回營的大好機會,率領自己部署好的軍隊發起進攻?哥特人的行動真的發生在羅馬軍陣近前? 我們迄今為止提出的所有問題都可以由同一個概念澄清。它們都指向同一個答案,也指向整體經過中漏掉的一環,所有漏洞都能被這一環補上。那就是:我們必須假定納爾西斯占據了絕佳的防守位置,而且確信託提拉必須從這裡攻擊他。因此,他把步兵布置在中央,或者由下馬作戰的騎兵組成,或者得到其加強;因此,他願意等待敵軍進攻;因此,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哥特王表演馬術。不過,哥特王上午不發動突襲或佯攻也是有意為之,以便等待援軍到達,同時讓主力與敵軍保持距離,一旦敵軍進攻,亦可有序撤退。這樣做是合乎實際的,因為他的騎兵實力更強。 他本人換了一套盔甲,集合全軍,準備戰鬥,緊接著便率軍出擊,寄希望於攻敵不備,一舉擊破。但是,羅馬軍絕非毫無防備,因為納爾西斯料敵先機,之前就下令不許做飯,不許午休,不許脫下鎧甲,也不許放開馬的韁繩,以免敵軍奇襲。不過,士兵們並不是完全沒有喝水,沒有吃飯,他們在陣中吃了飯,喝了水,眼睛時時刻刻都盯著敵人的動向。此外,羅馬軍還變換了陣形:納爾西斯讓左右兩翼各4000名弓騎手展開,擺出了新月陣。 無疑,托提拉有可能希望當哥特軍主力沒有發起進攻,而是回營時,羅馬軍也會撤出陣地。但是,他的預期不可能是納爾西斯會大意到讓己方遭到對面的敵軍奇襲。儘管這種事情有時確實也會發生,比如1476年的穆爾滕會戰,但算計時不能指望意外,這種情況也是特例而已。 羅馬弓箭手向前展開新月陣的解釋大概是這樣的:他們向前移動到了平原周邊的山丘上。距離不可能很遠,因為這樣延伸出去的「角」如果太孤立的話,肯定會成為敵軍進攻的犧牲品。 哥特步兵全都部署在騎兵後面,一旦騎兵被打敗,潰退的部隊後方還有一股力量在支撐著他們,於是能和步兵一起返身再戰。 如果哥特的全部步兵真的只是充當預備隊,沒有其他用處,那麼其力量一定非常薄弱,哥特軍以騎兵為絕對主力。 所有哥特人都接到嚴令,此戰只許用矛,不許用弓箭和其他一切武器。於是,托提拉被他自己的不理智打敗了。他從開戰時就讓己方在兵器上與敵軍不對等——他為什麼要這樣做,我也不知道。羅馬人則是見機行事,一會兒射箭,一會兒搠矛,一會兒劈刀,抓住每一個機會;有的馬戰,有的步戰,一處將敵軍包圍,另一處則等待敵軍進攻,用盾牌抵抗住了第一波衝擊。哥特騎兵則將步兵遠遠甩在後面,盲目信任長矛的威力,發起野蠻的衝鋒;由於他們進攻的方向是敵方陣形的中部,於是全都毫無防備地衝到了8000名弓箭手之間——此前面說過,這些弓箭手提前向兩側展開了。被兩面夾擊的哥特騎兵登時大亂,還沒與敵軍接觸就損失慘重,馬匹的傷亡甚至還要更大。迎頭痛擊之下,他們最後陷入了與敵軍的肉搏。 從這一段講述的羅馬基本戰術和所用兵器來看,他們與古代羅馬軍團已經完全不一樣了。我們之後會討論這一點,此處只做一點評論:歸根結底,羅馬弓箭手對哥特騎兵造成的損失不可能很大。羅馬人是從戰場周邊的山丘上射擊的;弓箭手絕不可能布置在平原上,因為那樣馬上就會被哥特騎兵的兇猛衝擊打垮。儘管居高臨下射擊有很大的優勢,但對於進攻中的哥特騎兵縱隊來說,受到嚴重威脅的主要還是只有側面而已。平原不會很狹窄,而箭矢遠射的威力是比較小的。哥特騎兵人馬俱甲(普羅柯比,1.16),而且是全速衝過羅馬弓兵陣地的——在重甲允許的範圍內,這一句必須補充上。 在另外一段,普羅柯比聲稱哥特騎兵根本不會射箭,只會使用刀劍和長矛。 在這場戰鬥中,我們更應該敬佩羅馬人還是羅馬人的蠻族盟友?我說不好,因為他們在擊退敵軍進攻時表現出了同樣的精神和勇氣。兩軍突然開始運動起來——哥特軍逃竄,羅馬軍追擊——此時已經是黃昏了。哥特人的進攻完全失敗了,他們屈服於羅馬軍的壓力,掉頭逃跑,在羅馬人的優勢兵力和嚴整紀律面前潰不成軍。 哥特騎兵以緊密陣形衝擊敵方步兵。從種種表現來看,羅馬步兵占據了一定的地利;普羅柯比沒有提到地利,但我們可以從前面幾點中得出結論:第一,納爾西斯讓騎兵下馬作戰;第二,他嚴格保持守勢。戰鬥從中午一直持續到傍晚,這無疑是大大的誇張。哥特人的預備隊沒有投入戰鬥。哥特人把勝算全部壓在了大隊騎兵衝鋒的威力會撕開羅馬中軍,做不到這一點,哥特軍敗局已定。在沒有生力軍支援的情況下,騎兵衝擊不會重新變強,而只會變弱,因此結果在第一次接觸時就決定了。在這種情況下,連續幾個小時的戰鬥是不可想像的。如果騎兵衝擊成功打穿敵軍步兵,那就占據了優勢地位,必定能夠將步兵迅速打垮。如果沒有成功,那麼騎兵靠純粹的正面進攻討不到半點好處。由於普羅柯比將戰鬥描述成連續幾個小時的惡戰,我們也看不出羅馬人為何最後被命運垂青。但是,如果我們不管誇大的描寫,將注意力集中在羅馬人以「優勢兵力和嚴整紀律」制勝,擊退了哥特軍進攻這一事實上,那麼戰況描述便清楚而顯然了。(「全軍都受到敵方的兇猛衝擊並將其頑強擊退。兩軍突然開始運動時已經是黃昏了——哥特人撤退,羅馬人追擊。哥特人的正面衝擊沒有成功,而是被打退了,進攻變成了潰逃,因敵軍的人數和陣線而恐懼不已。」*) 我們不清楚納爾西斯布置在左側谷中,計劃發起側翼進攻的1000名騎兵到底有沒有行動。當然,這支騎兵的目標是哥特騎兵,而且他們沒有參加戰鬥。由於他們被置於後方,因此假設納爾西斯最後派遣騎兵攻擊哥特騎兵側面並非不合邏輯,奠定戰鬥結果的可能正是這一行動。 他們不再想著抵抗,逃竄時好像他們在與鬼神交戰。當他們不久後退到步兵那裡時,恐慌情緒不減反增,而且傳播開來,因為他們不是有序撤退,以便重整旗鼓,返身再戰,而是朝著後方狼奔豕突,以至於踐踏了己方的步兵。 因此,步兵沒有打開陣列,將騎兵放過去,也沒有嚴守陣腳,為騎兵提供保障,而是全部作鳥獸散。由於當時是夜戰,步兵與騎兵彼此造成了嚴重的傷亡。羅馬士兵趁著敵方恐慌,無情地砍翻了每一個還站著但不敢自衛,也不敢抬頭的人。一定程度上,他們甚至將自己的喉嚨暴露給了敵人的刀劍。哥特人的恐懼不僅沒有平息,反而可能增加了。在這場屠殺中有6000人死去;許多人投降了,他們起初被安頓下來,但後來被殺了。除了哥特人以外,大多數先前脫離羅馬軍、投奔托提拉和哥特人——我們之前已經講過了——的羅馬士兵也死掉了。哥特軍中沒有陣亡,也沒有落入敵手的人躲藏了起來,有的騎馬,有的走路,視運氣、形勢和當地情況逃生。 從這段描述中得出的戰術行動可以這樣表達:當哥特軍的攻勢陷入僵局時,納爾西斯下令全線轉入進攻,將敵方騎兵趕回了步兵陣地,最終使其全體潰逃。 戰鬥經過進一步表明,哥特軍的步兵必定實力薄弱,完全派不上用場。當哥特騎兵被打敗時,步兵既沒有頂上去支援,也沒有迎戰敵軍,保護騎兵。此外,根據敵方陣形的結構,哥特步兵本來有可能執行一項特殊任務,那就是爬上周圍環繞的山丘,攻擊敵方前出的一翼弓箭手,通過側翼的成功影響整體戰果,但他們並沒有這樣做。哥特步兵很可能根本不是一個有充分戰鬥素養的單位,而只是由老幼病殘組成的烏合之眾,那麼,此戰中的哥特軍其實就只有騎兵。有一種並非全無可能的理解方式是:哥特人或許有一支具有相當戰鬥力的步兵,但騎兵進攻迅速決定了戰鬥結果,因此步兵來不及進入戰鬥。步兵還沒等真正組成戰線,便被身後有羅馬軍猛追、如潮水般退回來的哥特騎兵裹挾散亂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普羅柯比的主要錯誤就在於戰鬥持續的時間,當然,戰鬥時長無論如何是被誇大了。不過,戰鬥持續了半個小時,而且哥特步兵沒有上前參戰的說法是難以置信的。那樣的話,我們只能得出托提拉統兵極其無能的結論。 普羅柯比本人解釋說,他不太了解托提拉的個人命運。他說,一個人講托提拉在逃竄過程中被殺,但另一個人講托提拉在戰鬥中被箭射中,受重傷落馬,令本就弱於羅馬軍的哥特人心驚膽寒,於是開始逃竄。托提拉到底是在戰鬥中還是逃跑時受到了致命傷,這個問題我們只能放在一邊。不管哪一種情況對戰鬥結果都不會有直接影響,因為一旦肉搏戰開始,大部分士兵就不會注意到統帥是否落馬了。 對於哥特人有6000名陣亡的說法是否屬實,我們也必須將其略過,這種說法確實極盡誇張。 羅馬軍明顯具有極大的總體數量優勢,總兵力估計在1.5萬人左右。 3 維蘇威火山會戰 儘管在塔吉納戰敗,哥特人仍然在新選出的國王領導下繼續戰鬥。雙方對峙了兩個月的時間,中間只有位於維蘇威火山(Mount Vesuvius)附近、河岸陡峭的小河德拉孔河(Dracon,又稱薩爾努斯河,Sarnus)。由於納爾西斯之前集結了全軍參戰,所以我們可以得出哥特人如今在避敵鋒芒,採取拖延戰術,寄希望於羅馬人手下不可靠的傭兵軍隊發生某種意外或法蘭克人出手干涉。納爾西斯並未試圖直接將哥特人逼出陣地,但為哥特人運送給養的船隊叛逃到了他這一邊。看一看地圖,我們或許會認為羅馬統帥還將哥特人包圍了起來,並切斷了對方的一條可能的退路。普羅柯比沒有明說,但他確實表示,哥特人第一次退入乳山(mons Lactarius)時寧願戰死,也不想活活餓死。儘管這段話很有名,常有人拿出來反覆說,但我還是傾向於認為從軍事史的角度來看,這場戰鬥的記述意義不大。原文如下(4.35): 維蘇威火山矗立於坎帕尼亞(Campania),山腳下有多條可飲用的溪流,匯成了從諾切拉城(Nuceria)旁流過的德拉孔河。當時,兩軍各自在兩側河岸紮營。儘管德拉孔河確實是一條小河,但騎兵和步兵都不能渡河,因為河床深且狹窄,河岸又異常陡峭。造成以上情況是土質的原因,還是水力的原因,我說不出來。哥特人占據了河上的橋樑,將營地駐紮在附近。橋有木塔和各種器械把守,包括弩炮,這樣一來,哥特人就可以從上方射擊騷擾敵軍。肉搏戰是不可能的,因為前面講過,河流將兩軍分隔開來了。雙方只是儘可能接近河岸,向對方射擊。零星有戰鬥發生,哥特人會走到橋對面叫陣。就這樣,兩軍對峙了兩個月。只要哥特人掌握著制海權,能用船輸送補給,他們就能堅守下去,因為哥特軍營離海不遠。但沒過多久,哥特艦隊總指揮就叛逃了,讓納爾西斯占有了敵軍的船隻。此外,從西西里島和帝國其他地方駛來了無數船隻。納爾西斯還在河岸建起了木塔,此舉必然讓哥特人灰心喪氣。於是,早已受補給不足之苦的哥特人失望透頂,便撤到了附近一座被羅馬人稱作「乳山」的山上。由於地形不利,羅馬人追不上去。但蠻族很快就後悔上山了,因為他們不得不忍受比之前嚴重得多的短缺問題,而且完全沒有辦法為人員和馬匹獲得任何給養。於是,他們寧願戰死,也不想活活餓死。 我們要問的是:哥特人當時就沒有撤走的可能性? 他們出乎意料地突襲了敵軍。羅馬人依據地勢展開自衛,也就是說,他們沒有排成隊列,聽從通常的團營指揮,建制都打亂了,戰士們甚至聽不到發出的命令。儘管如此,他們還是拼盡全力,打了一場漂亮的自衛戰。哥特人之前將馬匹都趕走了,全部步行作戰,擺出大縱深的方陣直面敵軍。羅馬人看見後也下馬,擺出了同樣的陣形。 哥特人為什麼要趕走馬匹?普羅柯比沒有給出原因。但是,羅馬人為什麼也要跟著下馬?哥特人步行本來更應該讓羅馬軍至少留一部分人作為騎兵,以便從側翼攻敵。 如果我們假定哥特人被羅馬人用野戰工事團團圍住,那一切就清楚了。哥特人試圖突破工事——所以他們才會步行——羅馬人同樣也要步行守衛。 現在,我要講述一場非凡的戰鬥和一個人的英勇氣概,無論是哪一個方面,他都不遜於任何所謂的英雄。我要講的人是泰阿斯。絕望的境地催發出了哥特人的勇氣;哪怕羅馬人已經注意到了哥特人的絕望,羅馬人還是全力與之抗衡,因為他們恥於在力量弱於自己的對手面前屈服。兩邊都兇猛地攻擊著最近處的敵人,一邊是求死,另一邊是爭奪勝利的桂冠。戰鬥開始於清晨。泰阿斯和幾名侍從站在方陣前列,他手握著矛,以盾牌蔽體,從遠處就能認出來。羅馬人看見他時以為,只要泰阿斯陣亡,戰鬥就會馬上結束,於是組織起一大群最勇猛的戰士,排成緊密陣形迎上前去,個個朝他投矛或刺矛。但是,他用護體的盾牌接住了所有的矛,只見他動如閃電,將許多敵人殺死。每當一面盾牌扎滿了矛,他就遞給搬運武器的人,再拿一面新盾,就這樣持續戰鬥了白晝的三分之一時間。 普羅柯比說哥特人組成了大縱深的方陣(「哥特人下馬,第一次全體進行步戰,形成了深方陣正面。」*),又說泰阿斯只帶著幾名侍從在方陣前面單打獨鬥,還堅持了好幾個小時?這是詩歌,但不是戰鬥。哥特人的整個大縱深方陣幹什麼去了?他們害怕上前?羅馬人竟連幾個人都打不過?這在特洛伊城下的那種戰鬥是有可能發生的,但在人們學會了如何組成方陣以後就不可能了。哪怕是最強壯、最勇敢的哥特王及其侍從也必然會被古代羅馬的一個支隊打敗,即便那個支隊全由新兵組成。要麼兩軍並沒有排成嚴格意義上的方陣對戰,要麼泰阿斯沒有單打獨鬥,兩者必居其一。答案可能是,當哥特人試圖突破羅馬陣線時,勇冠三軍的哥特王被殺死了,傳奇故事又對他的死作了美化渲染。 後來,他的盾上插了12支矛,他再也無法行動自如,再也不能用盾牌擊退敵人了。他大呼搬運武器的戰士,沒有放棄自己的位置,沒有放棄哪怕一寸的陣地,一刻都不曾讓敵軍近前。他沒有轉身用盾牌掩護身後或側面,而是仿佛紮根在地上,立於盾牌之後,右手殺傷敵人,左手將敵人推開——於是,他大聲呼喊著搬運武器的人的名字。後者拿著盾牌沖了上來,立即換下了插滿矛的盾。這時,他的胸膛在片刻之間暴露了出來,一支矛戳中了他,他倒在地上,死去了。幾個羅馬人將他的頭顱插在一根杆子上,展示給兩軍看:給羅馬人看是為了激勵士氣,給哥特人看則是希望他們氣餒棄陣。即使他們知道國王已經死了,但是哥特人毫不氣餒,繼續奮戰到夜幕降臨。天黑之後,雙方各自脫離,枕戈待旦。第二天一大早,他們便起身擺出了同樣的陣形,再次戰鬥到入夜。兩邊都沒有放棄哪怕一尺陣地,儘管雙方都有很多人死去。他們繼續著令人膽寒、如同屠場的惡戰;哥特人完全明白這是自己的最後一戰,羅馬人死戰則是因為他們拒絕被這樣的對手打敗。最終,蠻族派了幾名酋長去見納爾西斯,說他們感覺神對他們不利——他們的印象是,有一股無可匹敵的力量在反對他們——現在他們已經認清了敗局已定的真實境況,於是回心轉意,不想再打了,但不是為了成為皇帝的臣民,而是為了與其他蠻族自由地生活在一起。他們請求羅馬人放他們和平地離開,同時考慮他們的合理訴求,發還他們先前囤積在義大利各堡寨的錢幣作為路費。納爾西斯考慮了此事。但約翰尼斯——維塔利安(Vitalian)的外甥——勸服他同意了哥特人的請求,不要再與這群不懼怕死亡的人交戰,不要去考驗他們的困獸孤勇,這股氣概不僅會帶來自己的死亡,也會帶來對手的死亡。「節制的智者,」他說,「會滿足於取勝,而極端手段很容易引來失敗。」納爾西斯贊同他的看法,於是同意其餘的蠻族帶著全部財產立即撤出整個義大利,不許對羅馬再興刀兵。同時,我前面講到過的因道爾夫(Indulf)等人領著1000名哥特人衝出大營,前往波河遠側的提西烏姆城(Ticinum)及周邊村落;剩下的哥特人都發誓遵守協議。 羅馬人又以同樣的方式拿下了庫邁(Cumae)和其他所有城鎮,從而結束了普羅柯比敘述的18年哥特戰爭。 普羅柯比就到此為止,其文筆斐然,但從史料角度看並不盡如人意。1000名哥特人是如何又為何與其他人分開呢?他們是怎麼從維蘇威去帕維亞的呢?我們不妨假設,有一大股哥特人曾成功突破了羅馬人的包圍圈,於是最後投降的不是哥特全軍,而只是其大部。 阿加西亞斯的史著緊接著普羅柯比往下寫,他寫道:「當泰阿斯——托提拉之後的哥特酋長——再次率領全軍與羅馬開戰,正面攻擊納爾西斯時,他頭部受創,死於陣中。其餘哥特人被羅馬人窮追猛打,既受到不斷的打擊,又完全被圍在沒有水源的地方,於是最後與納爾西斯立約求和,同意只占據本土故地(「他們會居住在自己的土地上而不必恐懼。」*),還說從此願意臣服於羅馬皇帝。」歷史學家還沒有發現如何調和上述兩段記載的方法。 4 卡西林努斯河會戰 從軍事角度來看,阿加西亞斯(Casilinus)對法蘭克人敗於卡西林努斯河畔的記載還不如普羅柯比對維蘇威火山會戰的記載。他甚至從一開始的戰略背景就出了錯。 法蘭克人之前就曾多次干預哥特人與羅馬人的戰爭,暗藏著為自己撈好處的動機。現在哥特人被趕走了,一支法蘭克軍隊就在兩名阿勒曼尼公爵——布切林(Buccelin)和洛泰爾(Lothar)兄弟的率領下出現了。納爾西斯當時還忙於攻取哥特人占領的城市和駐防地段。得知法蘭克人入侵時,他顯然別無他法,只能立即率軍迎戰,將其擊敗並趕回阿爾卑斯山的對面。阿加西亞斯給出的法蘭克兵力(7.5萬人)是虛言,我們不應該受其誤導。我們從一開始就應該堅定這樣的觀點:這是一支翻山越嶺,並且甚至不是來自整個法蘭克王國,而只是來自其一部的援軍,它肯定要遠遠弱於剛剛被納爾西斯打敗、在本土作戰的東哥特軍。羅馬軍剛剛擊敗了哥特人,殺死了兩名勇猛的哥特王,士氣正盛,如果能集結起來迎擊入侵者,必定能夠擊敗法蘭克人。 如果納爾西斯做到了這一點,打敗了法蘭克人,那麼義大利再也不會有一座堡壘繼續反抗。但按照阿加西亞斯的說法,他只是派遣赫魯利人富爾卡里斯(Fulcaris)率領部分軍隊去拖住敵人,只有在勝算大時才發起進攻。這是一個令人追悔莫及的錯誤:富爾卡里斯被打敗了,而且由於他戰敗後不敢再去面對納爾西斯,於是在戰鬥中主動尋死。阿加西亞斯將戰敗歸咎於赫魯利人粗心魯莽,但如果他接下來講的情況屬實,也就是納爾西斯本人起初認為敵軍占據優勢兵力,那麼真正的責任顯然在統帥身上。一種可能的解釋是:納爾西斯其實低估了法蘭克人的兵力,告誡富爾卡里斯要謹慎云云是後加上的,目的是推卸統帥總領之責,因為他派出的兵力不足。 儘管富爾卡里斯被打敗,納爾西斯還是繼續圍攻盧卡(Lu-cca),但當他最後拿下這座城市時,他只是將冬季大營的部隊分散到各個城市中,再沒有進一步的舉動。如果我們設想是愷撒處在同樣的位置,哪怕是在當時,他也會從四方集結軍隊,儘可能形成優勢兵力直接迎擊法蘭克人。但按照阿加西亞斯的說法,納爾西斯認為當時是冬季,又相信在老家熟悉了嚴寒氣候的法蘭克人在冬季特別善戰,於是將冬季大營的軍隊分散到各個城市中。羅馬軍在城牆後面耐心等待,法蘭克人則縱橫全義大利,直至墨西拿海峽,劫掠鄉土,甚為可怖。事實上,法蘭克人甚至認為沒有必要合兵一處,反而分兵兩路。許多哥特人重振勇氣,加入了他們。 我們不能相信納爾西斯在缺乏充分理由的情況下,便讓託付給他的帝國陷入這樣的困境。如果法蘭克人特別擅長冬季作戰,羅馬軍隊畢竟也是由日耳曼人組成的。 有一件事或許透露了真實事件經過的線索:當幾支部隊被派去前線時,他們指出自己還沒有拿到軍餉。但這帶給我們的只有猜想而已。我們只需要知道直到開春,法蘭克人從半島南部回返的時候,納爾西斯才集結起軍隊,在卡普阿城附近的卡西林努斯河(今沃爾圖諾河,Volturno)堵住了他們的去路。據阿加西亞斯稱,納爾西斯有1.8萬人;而法蘭克儘管只帶了一半兵力,但也有3萬人——當然,這個數字毫無可信度。 部署開戰前夕,統帥與辛杜爾(Sindual)手下的赫魯利人因紀律問題發生衝突,於是該部拒絕參戰。但當納爾西斯在軍前高呼想要分享勝利榮光的人都應該跟著他走,然後下令開拔時,赫魯利人終究還是恥為人後,因為那樣會被別人理解成怯戰,於是說他們也會來。納爾西斯派人傳信說,他不會專門等他們,但會在陣中為他們留下空位。 阿加西亞斯對戰鬥本身的記述如下: 到達預定戰場時,納爾西斯立即讓軍隊組成方陣,兩翼騎兵都配有標槍和圓盾,弓箭和刀劍掛在身上,少數人還有長矛。統帥本人在右翼,身邊是家丁總管贊達拉斯(Zandalas)和擅長作戰的一部分家丁。兩翼分別由瓦勒良和阿塔巴努斯(Artabanus)指揮,他們接到的命令是隱藏在森林邊緣,趁敵軍發起攻擊時突然衝出來,兩面夾擊。中間的空檔完全由步兵填補。正面是從頭到腳都包裹在鐵甲中的前列戰士,他們組成了一道護牆,其餘人編成緊密陣形,直到最後一排。輕步兵和投石手在他們身後活動,等待時機發揮遠程武器的威力。方陣中部給赫魯利人安排了位置,當時還空著,因為他們尚未趕上來。兩名不久前叛逃的赫魯利人不知道辛杜爾之後的決定,於是敦促蠻族儘快攻擊羅馬人,「你會發現他們秩序大亂,」他們說,「因為赫魯利部堅拒參戰,看到他們不參戰,其餘人也會軍心動搖。」布切林希望兩人說的是真話,輕易就被說動,於是率領部下進軍。他們求戰心切,朝羅馬軍蜂擁而去,步履不穩,隊列不整,好像生怕動作不夠快,看他們急匆匆又胸有成竹的樣子,仿佛第一次突擊就要打垮敵軍。這種陣形形如楔子,就像希臘字母中的Δ(德爾塔)一樣:正面突出,形成一個頂點,盾牌像屋頂的瓦片似的緊貼在一起,形似野豬的頭部。兩翼是由一個個梯隊組成的,分別呈陡峭的梯度,於是由前向後逐漸變寬,中央則形成一片空洞,行列中士兵們裸露的脊背都能看到。這就是說,他們的正面是分岔的,兩面對敵,戰鬥時有盾牌掩護,同時後排被認為能夠自動地保護前排。 一切正如納爾西斯所願。他兼具運氣和能力,以一種了不起的方式採取了必要的措施。當蠻族戰士伴著駭人的大喊初次與羅馬軍衝撞時,他們突破了中部的前列戰士,殺入赫魯利人尚未頂上來的空檔。楔形陣的頂端打穿了羅馬軍陣,一路衝到後排,沒有造成多少傷亡;有一些人甚至走得更遠,好像打算強攻羅馬軍營似的。然後,納爾西斯命令兩翼逐步彎折延伸,向正面靠攏,並命令兩翼的弓騎兵從後方向敵軍射箭。這項任務輕易地完成了,因為敵軍是徒步作戰,騎兵很容易從遠處向展開的兵線射擊,後者的後方卻不能自衛。在我看來,兩翼的騎兵很容易越過正面近前的敵人,直接射擊對側的敵軍後方。這樣一來,法蘭克人就受到了各個方向的攻擊,因為右翼的羅馬人能射到楔形陣一翼的內側,左翼的羅馬人能射到另一翼的內側。於是,箭雨從四面八方落下,中間的一切都不能倖免,蠻族既不知道箭實際是從哪裡射來的,也不能抵禦射來的箭。他們的正面正對羅馬人,眼睛也只盯著這個方向,與前方的重甲戰士爭鬥,幾乎看不到後方遠處的弓騎兵,而且最後被射中的地方不是胸膛,而是後背,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傷口來自何處。再說了,大部分法蘭克人根本沒有時間思考,因為幾乎每一箭都是致命的。由於倒下的總是最後一排的人,所以倒數第二排的人不受保護的後背就露了出來。這種情況經常發生,於是龐大的法蘭克人如冰雪一般迅速消融。與此同時,辛杜爾與赫魯利人也到了,迎擊之前打穿羅馬軍陣中部、繼續向前的法蘭克人。赫魯利人立即發動了攻擊;但法蘭克人深受震動,以為自己中了埋伏,於是轉身逃跑,將那兩名逃兵斥為叛徒。不過,辛杜爾和他的手下沒有停下腳步,而是繼續向前推進,直到對手要麼被打死,要麼被投入翻滾的流水。於是,當赫魯利人補上了自己的空位,組成封閉方陣時,好似陷入羅網的法蘭克人慘遭屠殺。他們的陣形完全垮了,形成一個個不知該轉向何方的小群。 羅馬人不只是用箭將他們射倒,重步兵和輕裝部隊也用槍矛、棍棒和刀劍攻擊敵人。騎兵完成了包抄,從後方發起進攻,切斷了敵軍每一條可能的退路。凡是從刀劍底下逃脫的人都被追到河邊,不得不跳入河中溺死。蠻族的哀號從四面八方響起,他們正在以最悲慘的方式被屠殺。布切林酋長和他的全部軍隊都從地表被抹去了,叛離帝國的人也死於陣中。除了5人通過各種方式逃脫大劫,這些日耳曼人中沒有一個能再看到家園和爐火。日耳曼人在這裡的遭遇豈不是對他們惡行的懲罰?將他們擊敗的豈不是大能者?全部法蘭克人、阿勒曼尼人和所有與其同來參戰的人——他們都被消滅了;羅馬一邊只有80人陣亡,他們的任務是擋住敵人的第一波衝擊。在這場戰鬥中,幾乎所有羅馬部隊都打得很出色。在蠻族盟軍中,最出色的當屬哥特人艾利根(Aligern),因為他也參與了戰鬥;還有赫魯利酋長辛杜爾,他的表現無人能及。但是,每個人都讚揚和崇敬納爾西斯,他的優秀領導為自己贏得了巨大的聲譽。 阿加西亞斯就說這麼多了。我不禁要懷疑這一整段敘述都是天馬行空的虛構,是從「野豬頭」這一個表述衍生出來的。 顯然,納爾西斯有巨大的數量優勢,特別是在騎兵方面;他的戰線從兩翼包抄了法蘭克軍。最邊緣的部隊起初是不是躲在樹林中,這一點不重要。法蘭克人將寶押在了野豬頭陣形能夠打敗敵軍中央強大的、大縱深的步兵戰陣並形成突破上,以此奠定勝局。 如果法蘭克人的陣形是尖頭的,那麼頂端馬上就會被包圍;如果它還是個空心陣,那麼就沒有後方施加的壓力(參見本卷對日耳曼楔形陣的論述)。換句話說,儘管它當然不會有阿加西亞斯說的尖頭和空心的兩大缺點,但它依然沒有突破敵陣。或許赫魯利部在最後時刻趕到,或許加強了羅馬軍動搖的中部,讓法蘭克軍的攻勢陷入僵持。 這時,裝備標槍和弓箭的羅馬騎兵向衝擊中的法蘭克縱隊發起兩面射擊,大概很快也從後方進行了攻擊。這讓我們想起了坎尼會戰。 騎兵一直進行高傾角拋射,越過敵軍陣形的近側,攻擊對側士兵後背的看法可以歸結為一個事實:在遭受四面八方的攻擊時,許多法蘭克人自然會在背後被擊中。按照阿加西亞斯描述的空心陣,不能太靠近敵軍正面的羅馬射手必須射出幾百步的距離才能擊中對面的敵軍楔形陣一翼,因此他們的箭矢和標槍不可能有太大的威力。 如果有人要抨擊我對文獻描述的懷疑,我要請其說明:為什麼他認為阿加西亞斯的這段描述比阿庇安對坎尼會戰和扎馬會戰(那拉加拉會戰)的描述更可信? 5 戰略 527年查士丁尼登基時,整個西部都脫離了帝國,一部分已經脫離了一個多世紀,其餘部分也有半個世紀。查士丁尼收復了阿非利加和義大利,差點重新征服了西班牙。在之後的幾個世紀裡,大片義大利領土仍然由拜占庭統治。當我們想起查士丁尼政權取得的燦爛文化成就——《民法大全》和聖索菲亞大教堂——時,東部帝國勢力的暴漲就顯得更加令人驚訝和偉大。 查士丁尼的戰爭有3個不同的戰場——美索不達米亞、阿非利加和義大利——其面貌大相徑庭:對波斯人是拉鋸戰,沒有任何顯著或最終的決定性成果;對汪達爾人是只派了一支先遣軍,一擊即破;對東哥特人是一場18年的戰爭,局勢反覆,大起大落,最終拜占庭一戰定乾坤,大獲全勝。 過去,貝利撒留和納爾西斯的勝利是不可思議的,因為學者們知道兩人麾下兵力不多,而且依然相信汪達爾人和哥特人數量龐大。他們的數字是從拜占庭史家那裡來的,寫到維蒂吉斯率領15萬大軍將貝利撒留圍困於羅馬城。兩年後維蒂吉斯向貝利撒留投降時,這一群哥特人在做什麼,又居於何處呢?要知道,貝利撒留將維蒂吉斯圍在拉文納城內時的兵力不超過2.5萬人。 既然我們澄清了汪達爾人和哥特人的兵力,汪達爾人不敢對區區1.5萬人開戰的奇蹟色彩似乎就不如哥特人能在2.5萬人面前長期堅守了。 與任何時代一樣,這裡同樣是政治決定了戰爭行為,規定了戰略方針。 當貝利撒留渡海征服義大利時,他首先在西西里島登陸(535年底),手中的兵力很少。接著,他不經一戰便拿下了那不勒斯、羅馬和斯波萊托(Spoleto)。哥特大軍直到此時才出現,將他困在城中,圍攻了整整一年。純粹從軍事角度看,我們無法解釋這一行動:如果哥特人果真有圍困敵軍的實力,那麼之前沒能與敵軍對陣和阻止多座大城市失陷肯定有特殊的原因。 誠然,查士丁尼同時有幾支部隊在達爾馬提亞[51](Dalmatia)威脅哥特人,另一邊法蘭克人的進攻似乎也很緊迫,但這仍然不能滿意地解釋哥特人為什麼在整整一年的時間裡無所作為。 查士丁尼之所以冒險派貝利撒留帶那麼少的人去義大利,是因為東哥特王國發生了嚴重的內亂。狄奧達哈(Theodahat)國王起初只是共治者,後來派人謀殺了狄奧多里克的女兒阿瑪拉遜莎(Amalasuntha),獨攬大權。拜占庭軍是打著為王位合法繼承人報仇的旗號出現的,而狄奧達哈也不是那種鼓起精神和勇氣迎戰的戰士。直到哥特人為避免跟著狄奧達哈一起被打敗而將他趕下台,按照古老傳統由軍隊推選維蒂吉斯為王,新王又娶了阿瑪拉遜莎的女兒以鞏固地位之後,哥特人才上陣出征。這時,隨著貝利撒留及其部下被困羅馬,拜占庭資源的捉襟見肘就顯現了出來。 但我們知道,哥特人的數量也不是很多,沒有能力圍攻羅馬這樣的城市。貝利撒留守住了城池,君士坦丁堡意識到哥特本族的兵源多於汪達爾人後也派出了援軍。援軍出現在圍困羅馬城的哥特軍後方,並在取得市民許可的情況下占據了敵軍身後的要塞城市。此舉不僅迫使維蒂吉斯撤圍,最後使其更退回了拉文納,因為他感覺自己無力在野戰中擊敗會合後的羅馬軍。 形勢突然發生了逆轉:這一次是維蒂吉斯不經一戰便被貝利撒留圍困在了拉文納。 在哥特人為貝利撒留奉上王冠這一不可思議的事件之後,維蒂吉斯最後在拉文納投降了。貝利撒留將他帶去了君士坦丁堡,就像他幾年前對汪達爾王格里馬所做的那樣。經過4年的有徵無戰,哥特人似乎終於被拜占庭降服了。 但形勢很快再度反轉。哥特人復叛,另立新王,並在托提拉的領導下很快收復了義大利和西西里全境,甚至建立了一支艦隊。在數年的時間裡,托提拉的統治取得了輝煌的成就,直到希臘艦隊擊敗哥特艦隊,查士丁尼在戰爭的第十八年派納爾西斯率大軍出征,並於552年的塔吉納會戰中取得決定性勝利。次年又發生了兩場交戰,一場是維蘇威會戰,托提拉的繼任者泰阿斯被擊敗,另一場是卡西林努斯河會戰,布切林率領的法蘭克軍被擊敗。 在這段時間裡,羅馬五度易手:536年入貝利撒留之手;546年被托提拉攻取;547年復歸貝利撒留;549年為托提拉占據;552年為納爾西斯所有。 於是,我們發現戰爭第一階段的經過,也就是形勢大起大落而沒有戰術意義上的決戰,在整場戰爭中反覆發生。直到戰爭末尾才發生了開戰時就自然會預期到的事:儘可能集結最大兵力攻擊、打敗和消滅敵軍的企圖——會戰。 原因在於,哥特王國與拜占庭同樣內部虛弱。通過與波斯人議和,查士丁尼無疑有了先後對阿非利加和義大利發起大規模攻勢的能力,但這段時間很短。與兩個敵人的國土面積和城市規模相比,羅馬人投入兩邊的兵力一直很小。 托提拉統治時期,哥特勢力之所以能發生令人吃驚的恢復,是因為一大批羅馬方的僱傭兵對拜占庭的體制,尤其是軍餉不滿,於是投向了哥特人。同樣地,起初歡迎拜占庭人的義大利城市很快就對新的管理制度和稅金索取感到幻滅,發現自己的日子在哥特國王手底下不僅不會更糟,反而可能會好一些。 因此,哥特戰爭的方略是由一個事實決定的:與要爭奪的廣大領土相比,雙方可用的兵力都很少。哥特人要麼根本無法占領義大利的無數要塞城市,要麼占領得很不充分。市民們維持了一種與其說是中立,不如說是對兩邊均無好感,很容易隨風倒,或者至少不排斥轉換陣營的立場。 當維蒂吉斯向貝利撒留進軍時,後者自覺力量遠不及對方,於是不願意在開闊地應戰,而寧願被圍困於羅馬城中。1萬名援軍——實際數目大概就在1萬左右——就足以扭轉戰局。因此,進行戰爭、決定戰局的方式就只是圍攻城市和讓城市投降。 托提拉上台時,下令拆掉了所占城市的城牆。其他統治者則反其道而行之,希望通過修建工事來保護本國的財產。 一名現代學者表達了如下觀念:「占據極大數量優勢的哥特全族軍隊在羅馬城牆下被打垮;這就解釋了他們對一切城牆的仇恨,走到哪裡,拆到哪裡。」1但是,托提拉的舉動絕非僅僅出於仇恨;相反,他是一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戰略家。汪達爾王蓋塞里克當年奪取阿非利加時也拆掉了全部城牆。日耳曼國王們的兵力不足以充分占據廣大領土內的所有城市;市民不可信任,一旦為敵軍打開城門,城市就變成了敵方的要塞。 現代歷史中有一段相當類似的經歷。1813年秋,反法同盟兵臨萊茵河時,格奈澤瑙敦促大軍繼續前進,切勿拖延,不要被著名的法國三重工事地帶嚇退。他指出,眾多的工事如今只會對拿破崙不利,因為他不再有足夠的兵力守衛它們。如果守衛工事,他就沒有軍隊用於野戰;如果撤出守軍,要塞馬上就會落入同盟之手。在那個特定時刻,如果拿破崙有可能迅速拆毀大批工事,讓守軍充實野戰軍的話,那才是最有利的戰略選擇。看到托提拉正是這樣做的時候,我們就明白他是有戰略洞察力的。 因此,只要政治因素占據主導地位,哥特戰爭就會來回拉鋸。我這裡指的是廣義的政治因素:不只是義大利本土居民的支持度問題,還包括拜占庭無力要求己方僱傭兵服從。當查士丁尼第二次真正派遣大軍出征,同時夷平工事讓哥特人自信擁有和集結了足以進行野戰的兵力時,戰爭就到了決定性的時刻。哥特人在決戰中失敗了,隨之徹底輸掉了戰爭。 查士丁尼煊赫武功的根基不是形成前所未聞的新兵力,而是對既有兵力進行既精明又順應運勢的編排。與帝國的遼闊幅員和豐富物產相比,這支兵力是很小的,它之所以能取得那樣大的成就,只是因為對手甚至更弱小。在這些輝煌勝利的同時,先後有匈人和斯拉夫人渡過多瑙河入寇,橫掃巴爾幹半島,遠及希臘,一路燒殺搶掠,帝國竟沒有部隊去打敗他們。 帝國在西部取得成功的一個特殊條件是同時期的東部處於和平狀態。貝利撒留去阿非利加之前,帝國與波斯達成了和議。日耳曼人明白這一情況,於是維蒂吉斯國王在危急之中希望讓波斯王庫思勞(Chosroes)再次發起攻勢。查士丁尼不得不預先付出極大犧牲,尤其是大筆欠款以重新安撫波斯,然後才能派納爾西斯率領充足的軍隊對哥特人發起最後的決定性一擊。但我要再說一遍,即使在另一個戰區做了如此多的讓步,集結起來的總兵力仍然不超過2.5萬人。 查士丁尼自信有能力擊潰汪達爾人和哥特人。在各自駐紮的地方,他們不過是游離於當地、數量稀少的外族武士罷了。從一開始,他對波斯人就沒有這樣的意圖。與羅馬人一樣,波斯人也有僱傭兵,特別是匈人僱傭兵。事實上,羅馬傭兵確實經常叛逃波斯。儘管如此,波斯人的內核依然是占據本土的部族,這是他們的強項。於是,這就需要一種完全不同的戰略。 我們在戰爭史上經常能遇到某些情勢,這種情勢讓雙方並不汲汲於相互摧毀,而只是想打消耗戰,甚至是通過避免大規模決戰的方式。伯利克里在伯羅奔尼撒戰爭中首次以大手筆做到了這一點,後來「拖延者」法比烏斯(Fabius Cunctator)也是同樣。現在,普羅柯比通過貝利撒留的演講向我們展示了這種戰略的制定過程(《波斯戰記》1.18)。這番話引起了廣泛的爭議,論點偏頗極端,以至於違背了戰爭的本質。 當時,這位羅馬統帥的士兵要求他攻擊已經敗退的敵軍,與其進行會戰,於是他這樣對部下們說: 羅馬人啊,你們急著要去哪裡?或者說,你們被何種激情所點燃,以至於想要讓自己暴露於不必要的險境?敵人對你造不成傷害,這才是真正的勝利。如今,命運已經賦予你們這樣的好處,敵軍已經被恐懼壓倒了。享受手邊的好處豈不勝於追尋天邊的好處?波斯人懷著巨大的期待來打羅馬人,現在,他們的全部希望都已破碎,於是就逃了。 如果我們逆著他們的意願,讓他們放棄撤退的想法,與我們進行會戰,那麼即便我們打贏了,也得不到更多的好處。打敗了逃跑中的人,這有什麼意義?但是,要是我們時運不濟,我們就是自己扔掉了到手的勝利。我們不是被敵人趕走的,而是自己白白地浪費了成果,而且必然會讓皇帝的土地更遭劫掠或無人守衛。還有一點是你們要考慮的,神會在危急關頭相助,卻不會站在自尋險境的人身邊。此外,無路可逃的人是非常勇猛的,這是不由自主的反應,而我們則有許多不利於作戰的條件。我們大部分是徒步至此,而且我們所有人都空著肚子。更不用說還有相當一批人沒有趕上來。 與這篇演講呼應,普羅柯比還表現了貝利撒留在達拉斯戰勝波斯人後約束士兵不要追擊(《波斯戰記》1.14),因為對他來說,打贏就足夠了,而波斯人被逼到絕境的話有可能會轉身擊退戒心不足的追兵。(「他們害怕逃跑中的波斯人一旦被逼到死角,便會對他們無意義的追擊發起反撲,他們認為保全勝利果實就夠了。」*)同樣地,一名同時代的匿名理論家告誡人們,哪怕有兩倍於敵的兵力,也不要將其完全圍住,因為敵軍看到所有退路都被堵死時可能會爆發出新的勇氣。2大約半個世紀之後,以大獲全勝的統帥身份登基的莫里斯(Mauricius)皇帝在《戰爭的藝術》一書中建議儘可能避免野戰,哪怕是形勢占優的情況下,而應該通過小動作疲敝敵軍。3普羅柯比(1.17)筆下貝利撒留的波斯敵人也表達了同樣的原則。薩拉森酋長阿拉門達魯斯(Alamundarus)對波斯王進言:「打仗不應該依賴運氣和偶然,哪怕己方的力量遠遠強於敵方,而應該運用謀略和計策,靜待敵軍動向。直接沖入險地絕不能確保取勝。」(「沒有必勝自信的人不會剛開戰就尋求會戰,哪怕自詡在每一個方面都超過敵軍,而是會努力用欺詐和謀略去迂迴打擊敵人,因為直面對手是危險的。勝利從不是坦途。」*) 我們後面還會碰見這種觀點。它們從16世紀到18世紀曾發揮了巨大的,有時是決定命運的作用,其影響一直延續到19世紀,直至今天仍然有不少人關注。當然,亞歷山大、漢尼拔、愷撒都不是依據這些原則才發動戰爭的。這三位統帥中,沒有一個相信戰勝已經逃跑的敵人不是真正的勝利;也沒有一個相信自己必須把主要精力放在避免己方損失上。亞歷山大追擊波斯人時沒有約束手下,而是一直追到馬匹力竭倒地。漢尼拔幾場大戰的基礎都是將羅馬人團團圍住。愷撒的取勝之道是在阿萊西亞切斷維欽托利的退路,他在伊萊爾達對阿非利努斯和彼得雷烏斯也是如法炮製;法薩盧斯會戰取勝後,他沒有放跑敵人,而是迫使其全部投降。這三位統帥的最高原則是:擊敗和摧毀敵人,儘管該原則在漢尼拔身上僅限於戰術層面的決戰,而不能延伸到戰略行動的層面,最終決定戰爭勝負。 至於貝利撒留是不是完全與那三位大征服者背道而馳,按照前面提到的原則行事,這個問題還不能馬上回答。以摧毀敵人為目標的戰略基本原則簡單明確,表述起來容易。但是,消耗戰略的原則包含兩個對立面,不能用一個簡單的公式解決。就連在這方面下了大功夫的腓特烈大帝都不能為自己的觀念給出一個完全清晰的、全面的理論表述。因此,我們不能狹隘地依據普羅柯比筆下貝利撒留的話,或者同時期其他理論家的言論來評判貝利撒留。文獻對其行動動機和細節的記載不夠紮實,不足以讓我們得出完全可靠的結論。貝利撒留的名聲是基於他擊敗了汪達爾人和東哥特人。他打敗並降服了這兩個好戰的部族,將其國王格里馬和維蒂吉斯獻俘於君士坦丁堡。兩場戰爭都沒有引發大型會戰,但從中得不出關於貝利撒留戰略的結論,恰恰是汪達爾人和哥特人在迴避會戰。直到托提拉接受會戰時,納爾西斯才終於對東哥特人打了一場殲滅戰。 普羅柯比說,貝利撒留對波斯人打了兩場真正的會戰。第一場發生在530年,當時波斯人試圖阻止羅馬人在美索不達米亞地區的尼西比斯(Nisbis)城以北、山脈向平原過渡地帶的達拉斯修建要塞。貝利撒留在精心預備的防禦陣地迎戰,付出慘重損失後將波斯人擊退,但沒有追擊(《波斯戰記》1.14)。如果這次勝利果真如普羅柯比所述般巨大,那麼不追擊無疑就是一個嚴重的失誤;橫跨美索不達米亞平原的追擊行動必然會戰果豐碩。但此戰有沒有那麼重要,它會不會僅僅是一場持續時間較長的遭遇戰,或許是值得懷疑的;按照普羅柯比的說法,波斯的兵力兩倍於羅馬,也就是5萬對2.5萬。普羅柯比後來又說(1.16.1),波斯人甚至沒有放棄達拉斯附近的陣地,其對北邊(亞美尼亞)和南邊(敘利亞)的羅馬領土的劫掠不可禁止。 波斯入侵敘利亞引發了第二場會戰,地點是幼發拉底河畔的卡林尼康(Kallinikon,亦稱尼柯弗瑞姆,Nicephorium)。貝利撒留尾隨撤退的敵軍,本無意發起進攻,但由於部下心切而被迫出戰,結果被打敗了。 我們從上述事件中必須得出結論:不管是數量還是質量方面,波斯在這一戰區都占有相當大的優勢,因此羅馬從來沒有機會取得持久的、大規模的成功。這種政治與軍事彼此制衡的關係正是消耗戰略思想發生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