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遊者的夜歌 · 漫遊者的夜歌 四

高中甫 譯 永遠 侷促的世人以神的名義 指出的一切幸福無比: 和諧而決不搖擺的忠誠, 不知什麼是猜嫌的友誼, 刺激智者去沉思默想 詩人去沉入美夢的明光—— 這一切我都為自己尋得, 在幸福時日從她的心上。 (1784) 樊修章 譯 年輕赤裸的女神走下天堂 年輕赤裸的女神走下天堂, 聰明的教士把目光輕俯地上, 趕忙拿起香爐恭謹又謙卑, 用煙紗罩住讓我們耐心瞻仰。 (1786) 樊修章 譯 我們從何而生 我們從何而生? 生自愛情。 我們為何失落? 沒有愛情。 什麼助我們克服一切? 是愛情。 什麼讓我們不長久哭泣? 愛情。 什麼使我們永遠結合? 愛情。 此詩摘自1786年6月28日致施泰因夫人信,在信中他談及安德列阿詩中有「我們因何而生。——」的詩句。他把它摘錄下來,後加以改寫豐富,成為一首自己的作品。 高中甫 譯 甜蜜的憂愁 離開我吧,憂愁!——可是,唉,憂愁不會 放鬆我們凡人,在生命拋棄他之前。 既然無從避免,就讓你愛情的憂愁來吧, 趕走那些兄弟姐妹,就由你來主宰我的心。 (1788) 綠原 譯 風景畫家阿摩 清晨我坐在懸崖頂上, 眼呆呆看著曉霧茫茫 如同底色灰白的幕布 張開來掩住上下四方。 一個小男孩走過來說道: 「朋友,怎麼會呆頭呆腦 看著空畫布無動於衷? 莫非你對繪畫和造型 從此就徹底再不喜好?」 看著小男孩我暗自尋思: 他竟想充當繪畫大師! 男孩說道:「老待在這裡 沒精打采,不會有出息, 瞧著,我這就教你作畫, 教你勾畫出一片瑰奇。」 說著他就將食指伸開, 指頭紅似玫瑰的色彩, 朝著張向無垠的畫布 開始用指頭作起畫來。 上頭畫一個太陽鮮艷, 光華強烈耀我的雙眼, 在雲層邊上塗上金黃, 讓光芒透過雲層閃現; 再畫上樹梢生意欣欣、 輕盈柔軟,再畫上山巒, 山連山開闊地襯托背面; 下頭也沒有忘掉流水, 畫一道河流妙合自然, 像在陽光里生輝熠熠, 岸邊像聽到流水潺潺。 看呀,河邊上長滿鮮花, 草坪上到處顏色紛雜, 就像是寶石有紅有綠, 像金子琺瑯漲翠生霞! 他塗得天空淨潔鮮亮, 青山隱隱地隱向天涯。 使我迷得像重生再世, 看看畫圖又看看畫家。 他說:「我給你露了一手, 對這門技藝很有研究, 更為難畫的還在後頭。」 說完他用尖尖的手指 無比精心地挨著林子, 緊靠盡頭——那裡有太陽 從生輝的地面光芒正熾—— 畫一個萬分可愛的姑娘: 儀態端方,靚妝艷飾, 額頭籠著棕色的柔絲, 光鮮的臉蛋玫瑰吐艷, 就像作畫人那根手指。 我喊道:「孩子,哪位名家 曾把你收在他的名下? 竟畫得如此輕快自然, 從頭到尾都高明得法!」 正說著只見微風搖漾, 吹得畫上的山峰俯仰, 吹皺一河裊裊的輕波, 使絕代佳人的紗巾鼓盪; 我這受驚者更是驚奇, 那姑娘開始舉足來往, 走向我和這淘氣的畫師, 走向我們同坐的地方。 終於這一切都在飄舞, 紗巾、花草、河流、樹木 和絕代佳人柔軟的素足。 我在懸崖上靜默僵直 愣成了石頭,你們信不? (1777/1788) 樊修章 譯 晨怨 哎,你這輕佻,可恨又可愛的姑娘, 告訴我,我做錯了什麼, 你用這種刑法折磨我, 你不忠於你做出的承諾? 昨天晚上你那麼親切把我的雙手緊握, 充滿柔情,輕聲地說: 「好的,我來,我清晨來,鐵定不變, 我的朋友,到你的房間。」 我虛掩房門,把門的轉軸檢查仔細, 它不發出聲音,這令我歡喜。 等待之夜是怎麼地熬過! 我醒著數每分每刻; 每當我稍眠瞬間, 我的心也經常保持清醒, 把我從瞌睡中召喚。 是啊,我感恩黑暗; 安謐把一切遮掩, 我喜歡這一片寧靜, 永遠在寧靜中諦聽,是不是有聲音響動。 「但願她是在想我之所想, 但願她是在感受我之感受, 或許她不是等待清晨, 或許她就在此刻來臨。」 閣樓上一隻小貓蹦蹦跳跳, 角落裡的老鼠吱吱在叫。 房間裡什麼在動,我不知道, 我總是希望是你的腳步聲, 我總是相信是你在走動。 我就這樣長時間,長時間臥躺, 天色已經開始發亮, 這兒和那兒發出走動的聲響。 「是他們的門在動?但願是我的!」 我從我的床上撐起, 朝半明半暗的房門望去, 看它是否開過。 兩扇門紋絲不動,在門軸上安安靜靜。 天已經大亮,越來越亮, 我聽到鄰居的房門在響。 他要奔波謀生, 不久我聽到他的小車轔轔在動。 城市大門隨之敞開, 舊貨雜物到處攤放, 活躍的市集熙往攘來。 在家中人來人往, 上上下下吵吵嚷嚷。 門在響動,腳步匆忙; 如同我不放棄我的希望一樣 我仍對美好的生活懷著嚮往。 終於,可恨的太陽, 照到了我的窗,爬上了我的牆, 我跳了起來,向花園奔去。 我熱烈而充滿相思的呼吸, 與清晨的冰涼空氣混在一起, 或許在花園中與你相遇, 在涼亭里、高高的菩提樹甬道上 都找不到你。 (1788) 高中甫 譯 愛的需求[48] 誰聽我說?啊,我該向誰抱怨? 誰要是聽到,誰會把我可憐? 啊,嘴唇,曾享受過歡樂, 曾吻過別人,也被別人吻過, 於今已經破裂,感到備受折磨。 它並沒有丁點兒受傷, 情人抱我過於用強, 柔情地咬緊,是使男友確信, 她要更強烈地把他品享: 不,這柔軟的嘴唇已經爆裂, 狂風挾帶著酷寒嚴霜, 尖厲無情地把我擊傷。 調和蜂蜜和高貴的葡萄酒汁, 在我的灶上用火烹製, 我能緩解苦楚。 啊,若是愛人不加上她的甘露一滴, 這藥水又有何益? (1789) 高中甫 譯 羅馬哀歌[49] 從前我們過得多麼美! 而今得從哀歌來回味。 (一) 請對我說,石頭,請開口啊,你巍峨的宮殿! 街道,講句話吧!鎮守的神靈,你怎麼動也不動? 是的,永恆的羅馬,在你神聖的城牆內, 萬物生氣盎然;唯獨對我卻鴉雀無聲。 哦,誰來悄悄告訴我,從哪個窗口我將看見 那個使我又焦灼又快慰的妙人兒? 我還不知道那條路麼,我一而再耗費寶貴時光 沿著它向她走去又從她走開? 我還參觀教堂和宮殿,廢墟和棟樑, 像一個悠閒的人從容地利用旅遊。 可一切即將過去;然後只有一座廟宇, 阿摩[50]的廟宇,來接待為他獻身者。 哦,羅馬,你誠然是一個世界;可要是沒有愛, 世界不成其為世界,羅馬也不成其為羅馬。 (編外一) 我不止是預感到,我會有幸由 阿摩巧妙地引著走過所有宮殿。 他早已駕輕就熟,連我也相當清楚 壁毯後面一座金屋裡藏著什麼。 隨便叫他什麼吧,小老弟,調皮搗蛋,我太熟悉 你了,聰明的阿摩,用什麼也收買不了的神! 堂皇的門楣,它們誘惑不了我們, 殷勤的陽台也不會,莊重的內庭也不會。 匆匆走了過去,低矮而纖巧的小門 同時接納了導遊者,接納了渴望者。 他在那兒為我供應一切,幫襯一切,保存一切, 每天給我身上撒滿新鮮的玫瑰花。 我在這裡可不是上了天堂?——你拿出什麼,美麗的 波爾格澤? 尼波廷娜[51],你又拿出什麼給你的情郎? 宴飲、聚會、遊覽、博弈、歌劇、舞會等 經常剝奪了阿摩最便當的時間。 我一向厭惡裝腔作勢、梳妝打扮,難道最後 一件錦緞外衣還不像羊毛衣那樣脫掉? 難道她不願把情郎舒適地摟在懷裡? 難道他不希望她把一切裝飾扔開? 在他撫摩愛侶之前,可不得把那些珠寶、 花邊、襯墊、鯨骨統統拆卸下來? 我們終於得手了!你的羊毛小衣, 由情郎脫了下來,皺巴巴落在地上。 他像保姆一樣把披著薄麻紗 的小人兒,嘻嘻哈哈抱上了床。 不要絲綢垂飾,不要繡花床褥, 兩個人舒舒服服,在寬大房間裡自由自在。 然後,讓朱庇特從他的朱諾索取更多吧,盡情 享受吧,如果他能夠像任何凡人一樣。 地道的赤裸的阿摩的歡悅, 加上搖晃床榻迷人的嘎吱聲,令我們樂不可支。 (二) 你們想恭維誰就請便吧!我總算藏起來了! 美麗的夫人們,還有你們上流社會的紳士們, 去問候伯伯叔叔,表兄表弟,年邁的姑舅媽, 伯母嬸嬸吧, 再讓拘謹的寒暄繼之以可悲的牌局。 還有別的人也給我三五成群走開吧, 你們幾乎經常令我大失所望。 各種無聊的政治見解翻來覆去, 在整個歐洲狂熱地纏住這個流浪人。 恰像「馬布魯」小曲[52]當年纏住旅行的英國人, 當他從巴黎到里窩那,又從里窩那到羅馬, 然後再去那不勒斯;如果他揚帆前往士麥那[53], 馬布魯!馬布魯!他在哪個港口也會聽到這首曲兒。 於是我至今每一步都不得不 聽見人們謾罵民眾[54],謾罵王室顧問了。 現在你們不會很快發現我,我正躲在 王室守護神阿摩親王賜給我的避難所里。 他在這裡用他的羽翼庇護我;情人 有羅馬人的膽識,不怕狂暴的高盧人; 她從不探聽什麼風聲,她細心揣摩 她所委身的男人的心愿。 她對他百看不厭,這無拘無束的外國硬漢子, 他給她講高山、白雪和木頭房屋; 她分享她在他心中燃起的火焰, 高興他不像羅馬人那樣顧惜金錢。 她的餐桌越來越豐富;她不缺衣少穿, 也不缺少車輛送她上歌劇院。 母女都喜歡她們的北方嘉賓, 野蠻人主宰了羅馬女郎的心身。 (三) 你那麼快委身於我,可別後悔,親愛的! 請相信,我不會認為你無恥,卑賤。 阿摩的箭矢有多種功能:有些刺傷人, 並以慢性毒藥使心靈長年受苦。 但另一些羽飾強勁,剛磨得鋒利無比, 會深入骨髓,立即使血液沸騰。 在男女諸神相互愛悅的英雄時代, 往往一見鍾情,有情就有歡樂。 你難道認為,愛神在伊達林苑愛上 她的安喀塞斯[55],她可曾踟躕不前? 如果月神遲疑著不去吻俊美的睡客。 (五) 我在古典的國土感到興高采烈; 古今世界的高談闊論令我迷醉。 我在此聽從勸告,以勤快的手翻閱 古人的著作,每天都有新的樂趣。 但是整夜整夜阿摩卻使我馳心旁騖; 雖只學得一知半解,我卻加倍地喜出望外。 當我窺見酥胸的輪廓,伸手觸摸 豐臀時,我不也學到什麼嗎? 我這才懂得大理石雕像;我又思考又比較, 用能摸的眼睛去看,用能看的手去摸。 情人剝奪了我白天的幾小時, 晚間她便還我幾小時作為賠償。 要不老是親吻,就會傾心對談; 如果她睡意矇矓,我便躺著遐思悠悠。 我常常在她的懷抱里吟詩作賦, 用手指在她的脊背上輕數著 六音步韻律。她在甜睡中呼吸著, 她的氣息灼熱到我內心的深處。 阿摩這時撥亮了燈,想起從前 他曾為羅馬三詩人[56]同樣地效力。 (六) 「哦薄情的人,你竟說這樣的話來傷我的心? 你們那裡鍾情的男人說話難道也這樣尖刻? 如果眾人告發我,我也不得不忍受!難道我就 沒有罪?可是天哪!我是同你一起犯的罪! 這件衣服可以為嫉妒的鄰婦做證: 寡婦已不再孤零零為亡夫慟哭了。 你可不常常是輕率地趁著月色而來, 灰不溜秋,披著黑外套,把頭髮綰在腦後? 你這不是選擇了教士的面具尋開心嗎? 要說有個什麼主教,那麼主教就是你。 在教都羅馬,這點似乎不可信,可我發誓: 從沒有一個教士嘗到過我的擁抱。 可惜我又窮!又年輕,拐子們那兒出了名; 法爾科尼埃里常常對我目瞪口呆, 老鴇阿爾巴尼則用大把鈔票引誘 我,時而去俄斯提亞,時而去「四泉」[57]。 可是女兒家都不會來。所以我從心底 總是憎恨紅襪子,還有紫襪子[58]。 因為『終歸是你們女孩兒上當』, 父親這樣說過,儘管母親認為無所謂。 於是我就這樣終於上當了!你生我的氣, 只是裝裝樣子,因為你想開溜。 去吧!你們不配女人鍾愛!我們 懷上了孩子,我們也懷著忠誠; 但是你們男人,卻在擁抱中把愛情 連同你們的精力和情慾一同抖落乾淨!」 情人這樣說著,從椅子上抱起小孩, 摟在懷裡由衷地親吻,眼淚奪眶而出。 我坐在那兒多難為情,這可愛的人兒 竟用仇人的話語來玷污我! 如果水突然潑向火,把它包住, 火會暫時暗暗燃燒著,霧氣騰騰; 可它很快淨化自己,把污濁的霧氣排掉, 更新鮮、更猛烈地升起明亮的火焰。 (七) 哦我在羅馬覺得多快活!我想起那時 在北國後方灰暗的白晝環繞著我, 天空陰鬱而沉重,垂落在我的頭頂, 世界無色無形地躺在倦遊者四周, 而我寧靜地沉湎於觀察自我,探索 失意心靈的冥晦的途徑。 而今明亮蒼穹的光華環照我的頭額; 大神福玻斯喚出了形態和色彩。 黑夜有星光燦爛,響起了柔和的歌曲, 月亮照得比北國的白晝更亮。 我這凡夫俗子何等幸福!我在做夢?你的 仙宮可也招待賓客,朱庇特天父? 啊呀!我躺在這裡,向你的膝部伸手 祈求。聽我說吧,朱庇特·克塞尼俄斯[59]! 我也說不清,我是怎麼進來的:是赫柏[60] 收留流浪人,把我也引進了殿堂。 你可曾吩咐她帶引一位英雄上來? 難道美人失察了?請原諒!竟讓我因錯得福! 還請原諒你的女兒福耳圖娜[61]!恰好 她高興,分給我這份最輝煌的賞賜。 你可是好客的大神?哦就別把我 這個賓客從你的奧林波斯攆回人間! 「詩人!你向哪兒攀登?」——原諒我;這高高的 卡皮托利諾山[62]是你的第二座奧林波斯。 留下我吧,朱庇特,過些時赫耳墨斯會引我 經過開斯提的墓碑[63],悄悄下降到九泉。 (十二) 小親親,可聽見弗拉米尼大道[64]上傳來歡呼聲? 那是收割人;他們又走上了歸程, 遠遠離去。他們完成了羅馬人的秋收, 羅馬人不屑於自己為刻瑞斯[65]編結穗冠。 偉大女神賜予金色小麥作口糧,讓人不再 吃橡實,如今卻無人為她舉行慶典。 讓我倆悄悄欣然為她祭祀一番吧! 兩個情人也算是一群聚會的民眾。 你也許聽說過那個神秘的佳節, 它從前由征服者從厄琉西斯[66]傳來? 它為希臘人所創,希臘人甚至在羅馬城內 也一直叫喚:「來歡度這神聖之夜!」 俗家人遠避了;靜候的新入門者哆嗦著, 他披著一件白袍,那是純潔的象徵。 然後這個入門者怪異地在罕見形體的圈子裡 徘徊;他仿佛浮動在夢境裡:因為這兒 有蛇群四下盤繞在地面,密封的小盒 圍滿了麥穗,由少女們捧著從這兒走過, 祭司們舉止曖昧,念念有詞; 門徒焦急不安地期待著點化。 正是經過種種考驗,他才得以知曉 那神聖一群以離奇形象所隱藏的一切。 那秘密是什麼啊,無非是偉大的得墨忒耳 曾經心甘情願地遷就過一位英雄, 無非是她曾經向伊阿西翁,克里特島雄壯的王, 獻出她不朽身軀的美妙私處[67]。 那時克里特島多麼幸福!女神的婚床 鋪滿了麥穗,大片秧苗蓋住了田畝。 可是其餘世界憔悴不堪;因為刻瑞斯 一味賞玩情愛而疏忽了高尚的任務。 入門者不勝驚訝地聽完這段故事, 向情人眼——親愛的,你可會意? 那簇濃密的桃金孃遮出一小片聖地, 我們稱心如意不會給世人帶來任何危險。 (十三) 阿摩始終是個滑頭鬼,誰信任他,準會受騙! 他裝模作樣向我走來:「這次你盡可相信我。 我坦白對你說:我看出,你為了對我表示崇敬, 向我呈獻你的生命和詩歌,實在不勝感荷。 可不是嗎,我現在跟你來到羅馬;我很高興 在這異邦為你稍盡綿薄。 每個旅客總抱怨招待不周; 誰受到阿摩垂青,他總會心滿意足。 你驚訝地參觀古代建築的斷瓦殘垣, 你賞心悅目地游遍這神聖的場地。 你更景仰卓越藝術家們雕塑的 珍貴遺蹟,我經常造訪他們的工作室。 這些雕像,須知是我塑造!請原諒,我這次 並非誇口;你得承認,我給你說的句句是真。 你現在侍候我有點懶散,那些美麗形體, 你的創作中的色與光,哪兒去了呢? 哦朋友,你可想重新創作?希臘人的學府 依然開放著,歲月並未將門戶關閉。 我作為教師永遠年輕,也愛青年人。 我不喜歡你少年老成!打起精神來!放明白些! 那些幸運兒活著,古代將歷久彌新! 活得幸福些吧,前人就在你身上長存! 詩歌的素材,你從何處得來?必須由我給你, 而高尚的風格,只有愛情把你來教。」 詭辯家如此說著。誰會反駁他?可惜 我慣於追隨,只要主人一發命令—— 現在,他似守約而背信,為詩歌提供了素材, 唉,卻同時剝奪了我的時間、精力和意識; 一對情侶在交換飛眼,握手,親吻, 動情的話語,逗人的音節。 這時耳語變成了饒舌,口吃變成了情話: 這種不講韻律的讚歌再也聽不見了。 奧洛拉,從前我總把你認作繆斯的女友! 輕佻的阿摩可曾引誘過你啊,奧洛拉[68]? 如今你作為他的女友向我現身,從他的 祭台邊喚醒我,來迎接喜慶的白晝。 我發現胸口披拂著她豐盈的秀髮! 小腦袋正擱在摟著脖子的手臂上。 安謐的時辰,搖我們入睡的一段春情的遺蹟, 你們獲得了多麼歡悅的醒覺啊! 她蒙矇矓矓地翻身,沉睡在大床的幅面上, 臉車開了,但仍和我手握著手。 衷心情愛和忠誠渴望永遠聯繫著 我們,只有情慾才會朝三暮四。 握一下手,我看見美妙的眼睛 重新睜開。——哦不!讓我面對原來的體態! 閉著吧!你們使我迷惘而沉醉,你們過早 從我剝奪了純粹觀照的寧靜樂趣。 這些形體,何等偉大!四肢轉動得何其高貴! 阿里阿德涅睡得多美:忒修斯,你捨得逃走嗎? 給這嘴唇一次甜蜜無比的吻,你再走吧,忒修斯! 瞧她的眼睛,她醒來了!——她永遠緊抱著你。[69] (編外二) 為詩人們齊聲呵斥的兩條危險的蛇; 世人幾千年來戰慄地稱呼 你,皮同,稱呼你為勒耳那怪蟒!但願你們 為活躍神靈的勁手殺掉![70] 你們再不會以火熱的呼吸和毒涎摧毀 牧群,草場和森林,再不會摧毀金色的種子。 可是怎樣一位敵性神靈憤怒地為我們 安排了這一大片有毒的泥潭啊? 它到處蔓延著,在最可愛的小園裡 長蟲陰險地窺伺著,一下咬住了享樂者。 向你問好,赫斯珀里斯的龍,你英勇無畏, 你堅決捍衛著金蘋果這筆財富![71] 但是這一條卻什麼也不捍衛——有它在的地方, 果園和果實都不值得捍衛。 它隱蔽地蜷曲在灌木叢里,玷污了清泉, 流著涎,把阿摩沁人心脾的甘露變成毒汁。 哦!你多幸運,盧克里修斯[72]!你能徹底放棄 愛情,對任何肉體都來者不拒。 你有福了,普洛珀修斯!奴隸為你從塔培伊古堡林苑 找來了阿豐臺魯斯所說的淫婦。 而當秦蒂婭以那些擁抱嚇你一大跳, 她誠然發現你不忠實,但卻發現你很健康。[73] 現在誰會不提防,破壞乏味的忠誠! 誰不為愛情所掌握,誰就為憂慮所留難。 而且還因為,誰知道!每種歡樂都是冒險的, 哪裡都不會有人把頭安靜地放在女人懷裡。 婚床不再可靠,私通也不可靠; 丈夫、妻子和朋友,都在互相傷害。 哦!那才是黃金時代!奧林波斯山上的朱庇特, 時而去找塞墨勒,時而去找卡利斯托[74]。 他一心只想發現聖廟的門檻 是清潔的,他好熱切而威武地跨了進去。 如果在愛情的爭鬥中丈夫把有毒的武器 指向了她,朱諾該會何等狂怒啊! 但是,我們古老的異教徒,我們並不完全孤單。 總還有一位神忙忙碌碌地在人間 到處飄蕩,你們都認識他,崇敬他! 他,宙斯的使者,赫耳墨斯,救苦救難的神。 父親的神廟倒塌了,成對的圓柱 勉強標誌著古代崇拜的輝煌場所, 兒子的神廟將建立起來,永恆的時日 始終在那裡輪流交換祈禱者和感恩者。 只有我孤單一人,靜靜向你們美惠女神們祈求, 我把這熱烈的禱告從胸口深處轉向上蒼: 永遠保護我小小的,我優美的小園吧,使各種 災禍從我遠離吧;阿摩向我伸出了手, 哦!一旦我相信這促狹鬼,請永遠賜我 以樂趣,讓我無憂無慮又無危險。[75] (十五) 我從不會跟隨羅馬皇帝遠遊不列顛, 弗格魯斯則會輕易把我拖進小酒店![76] 因為比起一大群忙亂的南國跳蚤, 我更厭惡憂鬱北國的濃霧。 從今天起,我更衷心地歡迎你們啊,小酒店, 奧斯特利亞[77],羅馬人把你叫得多巧妙; 因為你們今天讓我看見情人由舅父陪著, 好人兒常常瞞著他跟我待在一起。 我們這一桌,親密地圍坐著德國人; 那一邊,乖乖正在母親身旁找座位, 好幾次移動凳子,巧妙地做到 讓我看到她的半張臉和整個頸項。 她按照羅馬婦女的習俗,高聲講話,敬酒, 又向我瞟了幾眼,打翻了酒杯。 葡萄酒流滿了桌面,她於是用柔指 在木桌面上畫出濕漉漉的圓圈。 她把我的名字和她的繞在一起;我一直貪婪地 盯著那根小手指,她也注意著我。 最後她靈巧地畫出了羅馬數字「五」, 前面還加上一小豎。我瞄了一眼之後, 她連忙畫上一圈又一圈,把字母數碼都擦掉; 可是,珍貴的「四」字仍然映入我的眼帘[78]。 我靜默地坐著,咬住火熱的嘴唇, 半是打趣開玩笑,半是情慾所致,竟把自己咬傷了。 到天黑還有很久啊!還得等上四個小時啊! 高高的太陽,你在徘徊,你在瀏覽你的羅馬! 你沒有見過,也不會見到比它更偉大的, 恰如你的祭司賀拉斯曾經狂喜地保證過。 可是今天,請別耽誤我,早點乖乖地 把目光從七山[79]移開吧! 為了一位詩人,請縮短畫家以貪戀目光 幸福享用的美妙時光; 快快熱切地仰望一下這些高大的門楣、 圓頂和石柱以及上面的方尖碑; 趕緊跳入海中,明朝更早地來看 幾百年來為你提供過神聖興味的一切: 這片潮濕的、久已長滿蘆葦的海岸, 這些為樹木和叢林遮得黑黝黝的山丘。 起初這裡人煙稀少;後來你突然看見 一群幸運的強盜來這裡落草。[80] 他們把一切都搬到這個地方來; 其他方圓各處再也不值你一顧。 你看見一座城市在這裡興起,又看見一座淪為廢墟, 從廢墟中幾乎重新出現一個更大的世界。 願命運女神細心地慢慢紡完我的生命線, 我好更久瞧瞧這個為你照耀的世界。 但它快到了,那個被美妙畫出的時刻!—— 真幸運!我已聽見它麼?不,我聽到了三點。 親愛的繆斯,你們又把我和我愛人 長久暌離的這段時刻騙走了。 再見吧!我就要動身,不怕得罪你們了; 因為你們再高傲,碰見阿摩也得讓三分。 (十八) 有一件事最令我煩惱,還有一件 一直令我噁心,只要一想起 就叫我毛骨悚然。朋友,我向你坦白: 令我煩惱的是長夜獨宿。 但是,正當獻身歡樂的美妙瞬間, 憂愁竟湊近你低垂的額頭私語, 在情愛的路上竟害怕有毒蛇出沒 在樂趣的薔薇叢中,這才真令人噁心。 所以,福斯蒂娜[81]使我幸福;她樂於與我 同床共枕,表現出對忠實情人的忠誠。 莽撞的小伙子願意有誘人的障礙;我卻愛 長久舒服地享有被保證的財富。 多麼幸福呀!我們交換可靠的親吻, 我們放心地啜飲和灌注呼吸與生命。 我們這樣歡度長夜,我們胸貼胸, 傾聽暴風、驟雨和滂沱聲。 於是晨光熹微;時間送來了 鮮花,為我們裝飾華麗的白晝。 哦羅馬公民們!賜予我幸福吧,願上帝 向每個人慨允世上一切善意吧! (十九) 我們難以保持清白名聲了,因為我知道, 法瑪[82]同我的主宰阿摩吵了架。 你們可也知道,她倆怎麼結的怨? 這可是些老故事,且聽我說個明白。 威武的女神老愛發號施令, 讓大伙兒實在受不住; 她從來就在所有神宴上 以青銅般的聲音為大小神祇所憎惡。 有一次她忘其所以,竟然自誇 把朱庇特的翩翩公子變成了奴隸。 「諸神之父啊,」她揚揚得意地喊道,「我要把 我那脫胎換骨的赫耳枯勒斯帶來見你。 赫耳枯勒斯不再是阿爾克墨涅跟你生的[83]; 他對我的崇敬使他在人間成為神。 他高瞻奧林波斯山,你會認為,他在高瞻你 強有力的膝蓋吧;對不起!那最了不起的男人 只是向空中望我;只是為了得到我,他威武的雙足 才輕快地跨過了無人敢闖的道路; 但我也會在他的中途去迎候他,並在他 開始行動以前,預先為他傳播名聲。 你就讓我嫁給他吧:阿瑪宗人的征服者 也將屬於我,我高興管他叫丈夫!」[84] 眾神沉默著;他們不肯刺激這吹牛的女人: 因為她一發脾氣,就會想出刻毒的花樣來。 她卻沒有察覺阿摩:他偷偷溜到一邊;略施小計 就讓英雄拜倒在美人的石榴裙下。[85] 現在他把這一對偽裝起來:先把獅子的垂鬣 披在她的肩上,再費勁把狼牙棒靠在她身邊。 接著他給英雄的怒發插滿了鮮花, 把捻線杆塞到他手上,正好開個玩笑。[86] 他很快打扮好這逗樂的一對;然後他一面跑著, 一面沖整個奧林波斯山大喊大叫:「妙事發生了! 開天闢地以來,不落的太陽從沒有 在永恆的軌道上看見過這種奇蹟。」 大家趕了過來;他們聽信了這頑童,因為他 說得一本正經;連法瑪,她也沒落後。 可誰高興看到這男人如此丟人現眼呢, 還有誰,除了朱諾?瞧她給阿摩的一副笑臉。[87] 法瑪站在一旁,又羞愧又狼狽,走投無路! 她先笑著說:「各位大神,這不過是面譜! 我的英雄,我太熟悉了!是悲劇演員 在捉弄我們!」但她隨即痛苦地看出,原來是他!—— 當明智的網罟及時把他們罩住, 迅速纏住落網者,牢牢抓住享樂者的時候, 武爾坎從網眼裡瞅見他的小女人和 強壯的朋友揉在一起,他一點兒也沒生氣。[88] 青年人好開心!墨丘利和巴克斯!他們倆 一定會承認:躺在這位美婦的酥胸上, 真是個絕妙的想像。他們懇求道: 別放他們,武爾坎!讓咱們再…… 於是那個老傢伙像個活王八,把他們抓得更緊。—— 但法瑪,一肚子怒火,匆匆逃掉。 從此兩人之間的過節一直沒有解開; 每當她看中一位英雄,小傢伙就立即去搶。 誰最崇敬她,他就把誰緊緊抓住, 越是道貌岸然,他越是抓得要命。 要是想開溜,就叫他吃不了兜著走。 他把女人送上門來;誰要是愚蠢地推辭, 就得嘗嘗從他弓上射出的毒箭; 他挑動這個斗那個,使人們獸性大發。 誰要是為他害臊,誰就得吃苦頭;他讓偽君子 在罪過和磨難中苦中作樂。 而她,那位女神,也用眼睛和耳朵追蹤他; 一旦看見他跟你在一起,她馬上滿懷敵意, 用嚴峻的目光和輕蔑的臉色嚇唬你,並把他 經常光顧的門戶狠狠地臭罵一通。 而今我也落這個下場:多少吃過些苦頭;這女神 嫉妒成性,她儘量刺探我的秘密。 可這是一條老規矩:我一言不發,畢恭畢敬; 因為君王不和,希臘人遭殃,像我一樣。[89] (二十) 男子漢靠膂力和自由勇敢來裝飾, 哦!他更應該有深藏的秘密。 嚴守秘密的沉默啊,你是城市征服者!萬民的女主! 引我安度人生的、親愛的女神, 我遭遇到怎樣的命運!繆斯竟開心地打開了、 調皮的阿摩打開了我那緊閉的嘴巴。 啊哈,國王的醜聞已經難得隱瞞了! 王冠也罷,佛律癸亞人的頭巾也罷,都掩不住 彌達斯變長了的耳朵;貼身侍者發現了它, 這秘密立即使他惴惴不安起來。 他便把它埋在地里,好讓自己輕鬆一下: 可土地也守不住這個秘密; 蘆葦長出來了,在風中絮絮叨叨: 彌達斯!國王彌達斯長了個長耳朵[90]! 要我守住一個美妙的秘密,更是難上加難; 唉,滿肚子私房話很容易從嘴裡噴出來! 我不敢講給任何女友聽:她會痛斥我的; 也不敢告訴男朋友:他會給我帶來危險。 要向叢林、向迴響的岩石講我的陶醉, 我畢竟不年輕,我還孤獨得不夠。 只有對你啊,六步句,還有你,五步句,我才講得出 她是怎樣日日夜夜使我歡樂而幸福。[91] 她被許多男人追求,卻避開了 狂漢無恥地、奸徒秘密地設下的圈套; 她又機靈又嫵媚地溜了過去,知道愛人 肯定在哪條路上熱切地等著會她。 月神啊,且慢升,她來了!免得鄰人看見她; 微風啊,把樹葉吹響些,別讓人聽見她的腳步。 而你們,親愛的詩歌,發芽開花吧,在溫和而 親切的微風之最輕微的氣息里搖晃自己吧, 像那饒舌的蘆葦,向羅馬公民們最後泄露 一對幸福情侶的美妙的秘密吧。 (1788/1790) 綠原 譯 闊夫塔之歌 去!聽從我的示意, 莫錯過你的青春, 及早學得更聰明: 在那幸福的天平 指針搖擺不定; 你必須上升或下沉, 你必須治理或服役, 你必須獲益或損失, 受苦難或者勝利, 你必須是錘或是砧。 (1792) 馮至 譯 海的寂靜 海水陷入深深的寂靜, 大海紋絲不動, 舟子憂愁地環顧四周, 海面平滑如鏡。 可怕的無息無聲! 任何方向沒有一絲微風! 一片浩瀚的汪洋, 海浪不起,海波不興。 高中甫 譯 幸運的航行 濃霧已被撕裂, 碧空如洗,日現雲開, 風神埃洛斯 解開可怕的風袋。 風即颯颯而起, 舟子立刻行動起來。 快!快! 乘風破浪 遠方在望, 陸地就在前方。 《海的寂靜》和《幸運的航行》約創作於1795年,或稍早,首次刊於席勒的《繆斯年鑑》,在各種版本中,此兩首濤均連在一起。 高中甫 譯 情人身邊 我想念你,當太陽的光芒 從海上把我照亮; 我想念你,當明月的光華顫動 在泉水中粼粼閃光; 我看到你,當陌生的路上 塵土飛揚: 在深夜,當行路人在狹隘的小徑 意亂心慌。 我聽到你,當奔騰的波浪 發出沉悶的聲音在響; 在靜寂的叢林,當萬物默然無聲 我經常在諦聽。 儘管你離我身遠路遙, 可你在我身邊,我在你身旁! 太陽西沉,不久群星把我照耀。 噢,你若在這裡,該是多好! 1795年4月歌德聽到蔡爾特把女詩人F.布隆寫的一首詩《我想念你》譜成的歌曲,他印象很深。這激起他的創作衝動寫下了這首詩。1799年貝多芬把此詩譜成一首出色的歌曲。此詩首刊於席勒的《繆斯年鑑》。 高中甫 譯 訣別 食言很好玩, 守約太難, 任何違心事,遺憾 我們不能幹。 你唱起那古老的魔曲, 把他引誘得忐忑不安, 再坐進甜蜜愚蠢的搖盪小舟, 重新面臨雙重的危險。 為什麼要對我一味躲閃! 大方些,別避開我的視線! 早晚我一定會發現, 你這次又收回了諾言。 今後再也不會找你麻煩, 我已完成應盡的本分; 務請將你的朋友原諒, 他轉而悄悄回歸自身。 (1797) 綠原 譯 神和舞女 印度傳說 人間的主宰濕婆[92] 第六次在人寰降落, 變成一個凡人 來感受悲歡苦樂。 他決定居留這裡 把一切親身經歷, 該寬容還是懲罰, 看人得順乎人意。 他扮作遊人看遍了全城, 監視富豪,對貧民照應, 到晚上離城想繼續前行。 他正要離城遠去, 盡處有幾排屋宇, 見一個美麗沉淪 畫眼描眉的少女。 「姑娘好!」「承蒙厚愛, 等等!我這就出來。」 「你是誰?」「我是舞女, 這裡是煙花所在。」 她振起踝鈴翩翩起舞, 一圈圈旋繞著嫵媚嫻熟, 最後一躬身如獻花束。 那姑娘諂媚機靈 往屋裡把他邀請: 「外鄉美男子,我就 讓小屋亮起明燈。 我會使疲勞緩解, 消除腿腳的疲苶, 你什麼都能得到, 歡娛、戲耍和安歇。」 她忙著寬慰裝成的苦臉。 大神微笑著從失足深陷 欣然看到了心地的溫憐。 大神像驅使奴婢; 她愈益歡歡喜喜, 原先是耍花招, 竟逐漸顯出真意。 緊隨著朵朵鮮花 就會有果實結下, 有了順從的好感 愛情也隨後萌發。 而這位高深莫測的考官 選擇了情慾、恐怖和悲慘, 來更加苛刻地對她考驗。 姑娘被吻著粉臉, 感到了愛的熬煎, 她呆若木雞站著, 頭一回淚下潸潸。 癱倒在大神腳下, 並不為金錢、性感, 是她的上下關節 已整個不聽使喚。 為這床頭的賞心樂事 黑夜備好了細美的柔絲, 備好了夜幕黝黑輕適。 她玩到深宵睡定, 才合眼又早驚醒, 發覺身畔的情郎 竟已喪失了性命。 哭向他身旁跪下, 卻再也喚不醒他; 那具僵直的屍體 隨即被抬走火化。 她聽見輓歌和僧侶唱誦, 緊跑著發瘋地擠過人叢。 「你是誰?怎麼朝火堆亂拱?」 在靈柩旁邊仆倒, 哭喊聲直濺周遭: 「我需要我的丈夫, 我去墓穴中尋找。 這肢軀壯美如神, 難道要燒成灰燼? 才只恩愛一宿喲, 超乎一切的親人!」 僧侶唱:「我們給老人送葬—— 等勞碌一生而最後冰涼; 也送走死於意外的少壯。 「聽取僧人的教訓: 這不是你的夫君, 你活著身為舞女 不擔妻子的責任。 影子才隨著身軀 同赴黃泉的幽闃; 為妻的才殉丈夫, 盡本分而有令譽。 喇叭喲,奏起莊嚴的哀樂! 諸神喲,接受這當代人傑! 請把這火中的青年迎接!」 面對人們的冷漠 更使她心情窘迫, 於是她兩臂伸長 赴死而投身烈火。 天神變化的青年 竟一躍跳出火焰, 情人投在他懷裡 一同向空際飛旋。 罪人的懺悔使神靈讚賞; 天神舉起熱情的臂膀 把沉淪的少女托上天堂。 (1797) 樊修章 譯 科林斯的新娘 青年從雅典踏上征途, 來到科林斯人地生疏。 他盼著那家人將他善待; 家長在客中曾結為姻屬, 兩家已在當時 就對女兒和兒子 新郎新娘地那麼稱呼。 然而沒有買值錢的禮物 跑來會不會受到輕忽? 何況他家還屬於異教, 而女方受洗已信奉基督。 信仰產生差異 常會使愛情、信義 被當成毒草一樣清除。 閨女們和父親已睡安穩, 全家醒著的只剩下母親; 把青年引進豪華的居室, 她接待客人無比殷勤。 不待青年啟齒 早已紛陳酒食, 一邊照應著就祝他安寢。 面前豐盛雜陳的肴饌 偏生激不起吃喝的快感, 他無心去想美味佳肴, 只累得和衣就床伸展。 正待昏昏入夢, 一個蹊蹺的人影 從敞開的門口走進房間。 借燈光他看見一個姑娘 穿戴潔白的面罩、衣裳, 額上的包頭帶金黑兩色, 走進房間來文靜端莊。 見他待在那裡 姑娘感到駭異, 舉一隻白手帶著驚惶。 她喊道:「我在家竟成局外。 竟然不知道有賓客前來? 家裡人把我深藏靜室, 使我來這裡出醜露乖。 就在那張床上 你再接著臥躺, 像來時一樣我趕緊離開。」 小青年喊著躍下床來: 「美麗的姑娘且慢離開! 這兒有穀神、酒神[93]的禮品, 你來又領著愛神同在! 你嚇得蒼白無神, 親愛的,且讓我們 來看諸神是何等歡快。[94]」 「年輕人,站定不許過來! 我無緣享受人間的歡愛。 這件事已經成了定局, 是慈母在病中心思古怪, 病後她曾經立誓 要我的青春麗質 日後都聽從上帝的安排。 「古代許多教派的天神 從靜謐的家中頓時消隱, 冥冥的天上唯獨一個 十字架上的救世主為尊; 在這裡宰牲獻供 放著牛羊不用, 用人來獻祭真聞所未聞。」 那青年斟酌而且詢問, 回答都直透他的深心。 「在這靜室里居然能夠 眼前出現可愛的伊人? 那就做我的妻子! 雙方家長的盟誓 已經為我們求得了天恩。」 「好心人,你無從把我留住! 他們讓二妹做你的新婦。 你在她懷中請想起我來, 念我在靜室受著悽苦。 我對你一往情深, 忍受相思的苦恨, 我很快就將去地下蟄伏。」 「就不!憑燈光立下誓言, 燈光正親切地預示姻緣; 你沒有失去我以及歡愛, 請隨我返回父母的家園。 你就留在這裡, 親愛的,和我立即 出人意料地舉行婚宴。」 他們將信物互相交換: 姑娘送一掛黃金項鍊, 小伙子有心送一個銀杯, 製作的精良再難找見。 「銀杯於我不宜, 我倒想要求你 送給我一綹頭髮鬈鬈。」 黑魆魆離開幽靈出沒的時辰, 這時候姑娘才顯得歡欣,[95] 才把葡萄酒深紅如血 貪婪地吸進蒼白的嘴唇。 然而看著麵包 她卻絲毫不要, 小伙子縱然相勸殷勤。 姑娘舉酒遞給那青年, 他春情如熾也一飲而干。 無言對飲中他要求歡愛, 愁心忍受著性愛的熬煎。 他求歡再三再四, 都被姑娘制止, 他一直鬧得哭倒床沿。 姑娘走過去跪在身旁: 「我何嘗願意看你憂傷! 可是你摸摸我的肢體, 隱瞞的真相會使你驚惶。 似乎雪樣的白淨, 卻如冰似的冰冷, 這就是你所選定的新娘。」 他伸出鐵臂死摟著情人, 愛情的活力在周身斡運: 「只盼你在我的懷中變暖, 縱然你就是來自丘墳! 我們來相吻相挨! 愛一個淋漓痛快! 沒覺著彼此像烈火焚身?」 愛情把他們緊緊地連接, 淚珠兒滲進他們的愉悅; 姑娘狠咂他唇邊的火焰, 像兩人成一體才有知覺。 一股愛情的烈火 燒滾冷卻的血波, 她心臟卻依然不見搏躍。 這時候母親正行經過道, 夜深還在為家務操勞, 她站在房門口聽了許久, 竟似有人聲響得蹊蹺。 像是新婚夫婦 正在歡謔怨訴, 還有唧唧噥噥的風騷。 她一聲不響貼近房門, 因為她必須先有個定準, 聽出有矢志的山盟海誓, 相愛的憂煩雜著嬌嗔: 「安靜!雄雞醒啦!」 「明晚你還來嗎?」 隨即又親吻連接著親吻。 怒火再無從壓住的母親 疾速地捅開鎖住的房門: 「家中竟會有這般賤貨 立地委身於一個生人?」 推門走進房間 就著燈光一看, 天啊!竟是自己的千金! 青年乍一見不覺驚駭, 想拖著被子把情人遮蓋, 再加上姑娘自己的衣裳; 姑娘卻一扭就扭出被外。 她顯得從容舒緩, 帶著幽靈的強悍 從床鋪上面坐起身來。 「母親,母親,」她語聲低抑, 「我歡度良宵你如此嫉忌! 把我從溫和的境地逐出, 竟叫我灰心絕望地驚起! 早早地裹上屍衣, 把我送歸墓地, 還不能滿足你的心意? 「然而我自己做出決定, 走出沉甸甸壓蓋的墳塋。 我全不理會你們的牧師 唱誦連同祝禱的嗡嗡; 哪裡有青春搏躍, 鹽和水無從冷卻,[96] 泥土也無從冷卻愛情。 「維納斯神殿還在的時候 就答應這青年與我婚媾, 外教的偽誓束縛了你們, 母親,諾言竟不再遵守! 縱使母親發誓 拆散女兒的婚事, 天神斷不會答應祈求。 「我已從墳堆裡面超離, 還在尋求喪失的快意, 仍然愛著失去的丈夫, 要從他心上把血液嘬吸。 這一個死期臨近, 我得去另找旁人, 叫青年都死於我的怪癖。 「英俊的少年,你活不久長, 你將在這裡漸漸衰亡。 我這條項鍊已經送你, 你的鬈髮我帶在身旁。 你且細心看吧! 明天會滿頭白髮, 到陰間才會又變得金黃。 「願母親聽我最終的希冀: 請你把柴薪往起堆積, 打開我這陰森的斗室, 讓我的情人在火里安息! 等到火花翻滾, 等到燃成灰燼, 我們就奔赴古代的神祇。」 (1797) 樊修章 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