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遊者的夜歌 · 漫遊者的夜歌 三
對月
你又把幽輝灑滿
林叢與山澗，
終於使我的心靈
也豁然開展。
你鋪散目光和易
照我的園地，
像良朋溫藹的眼睛
看我的遭際。
那憂煩快慰的時光
在心頭迴響，
我落進酸甜苦辣，
寂寞地彷徨。
流吧，宜人的溪水！
我無從快慰：
相嬉相吻已消失，
真情也消退。
我一度曾經得到
那一切美好！
縱然是受盡折磨，
也難於忘掉！
溪水啊，莫要消停，
往山下琤琤，
你響吧，哼著曲調，
隨我的歌聲，
或是冬天的長夜
你漲勢猖獗，
或是當蓓蕾鮮柔，
共春光涌瀉。
有福是無怨無仇
向人間袖手，
有知交倚在身旁
並和他享受，
享受這世人不解、
世人所不屑、
能擺脫意亂心煩的
夜間的一切。
（1777）
樊修章 譯
致遠離的愛人
我真的失去了你？
噢，美人，你離開我而去？
每一句話，每一個聲音，
還縈繞在我聽慣了的耳際。
像流浪人的目光，在清晨望向天空一樣枉然，
當雲雀在他的上方歌唱，
她在藍色的雲天裡躲藏。
我的目光畏怯地四下逡巡，
穿越田野、樹叢和森林，
我的所有的歌兒把你召喚：
噢，你回到我的身邊，我的戀人。
（1777）
高中甫 譯
內心的怯懦
驚恐畏縮，
女人一樣朝後躲，
小心翼翼發牢騷——
這內心的怯懦
掙不到自由，
避不開禍。
對任何暴力
都敢迎擊，
從不折腰俯首，
有一股凜然之氣，
會喚得天神
也相援一臂。
（1777）
樊修章 譯
銘記
懦弱的思慮，
擔心的猶豫，
羞怯的畏縮，
膽小的哀訴，
轉變不了苦難，
不能給你自由。
拒一切暴力
以保持自己，
永遠不屈降，
顯示出力量，
這就呼喚過來
群神的幫助。
（1777）
馮至 譯
冬日游哈爾茨山
像蒼鷹，
在早晨濃厚的雲端
展平柔軟的翅膀
尋索捕獲物，
翱翔吧我的歌！
因為一個神
給每個人註定了
他的道路。
幸福的人
迅速地奔向
快樂的目的；
但是誰的心
若被不幸消損，
誰就掙脫不開
鐵絲編制的柵欄，
直到無情的剪刀
最後把鐵絲剪斷。
粗暴的野獸
擠入陰森的叢莽，
富人們久已
跟蘆雀一起
沉入他們的淵藪。
幸福女神駕駛的車
容易跟隨，
像從容不迫的隨從
在修整的路上
尾隨著公侯的隊伍。
但是誰在偏僻處？
他的狹路消失在叢林裡。
灌木在他身後
緊接著又合在一起。
荒涼把他吞沒。
啊，誰醫治這人的痛苦！
他把香膏當成毒藥，
從豐富的愛里
吸飲人的憎恨。
先被蔑視，如今是個蔑視者，
在不滿足的個人慾望中
他暗自耗盡
自己的價值。
愛的主宰，從你的詩篇
若有一個聲音
聽入他的耳里，
你就舒暢他的心胸！
打開雲霧迷濛的目光
看見千股清泉
涌在沙漠中
焦渴者的身邊！
你帶來許多快樂，
對每個人都超過限度，
你賜福給狩獵的弟兄
踏著野獸的蹤跡
以樂於屠殺的
年輕人的高昂氣概，
他們是遲來的除害者，
農民多年來用棍棒
抵制不住這些災害。
但是你把這個獨行人
裹入你的彩雲里！
愛啊，你用冬青
圍繞你的詩人的
濕潤的頭髮，
直到玫瑰又成長開花！
你用朦朧的火炬
照耀著他
在夜裡涉過淺水，
在荒涼的地帶
走過泥濘的道路。
你用千紅萬紫的晨曦
愉悅他的心。
你用凜冽的狂風
把他吹向高處。
冬日的河流從岩石
傾注他的讚美歌，
那可怕的山峰上
白雪皚皚的峰頂
成為最親切感謝的祭壇，
過去百姓們曾想像，
巫婆和妖魔在那裡環舞。
你以尚未探索過的胸懷
秘密而公開地
矗立在驚奇的世界之上，
你從雲端眺望
在你身旁
從你弟兄們的血脈里
灌溉世上的豐饒和壯麗。
（1777）
馮至 譯
漁夫
波在響，水在翻，
漁夫坐在水旁邊，
眼看釣竿心入靜，
涼涼水汽透心尖。
漁夫坐著正凝神，
水面波濤往起分，
流水呼啦一聲響，
鑽出一個濕美人。
向他歌唱又致言：
「為何把我兒孫騙，
利用人心謀算巧，
騙出水面受熬煎？
我真願你能推想
魚游水底多舒暢；
你能投到水中來，
也將變得身健壯。
「可知月亮與太陽
鑽向海里求清爽？
飽吸海水照回來，
臉龐不是更鮮亮？
映水藍天藍潤潤，
不曾使你被吸引？
臉龐朝向水中來，
你能照著不興奮？」
水在翻，波在響，
舔到漁夫赤腳上，
如像情人來問好，
使他心裡生熱望。
美人歌唱又致言，
也是漁夫該命斷：
半被拖拉半有心，
栽進水中再不見。
（1778）
樊修章 譯
水上精靈之歌
人的靈魂
像是水；
它來自天空，
它升向天空，
它必須又
降到地上，
它永遠循環。
若是瑩潔的水光
從又高又陡的
岩壁流下，
它就嫵媚地
如雲浪紛飛
流向平坦的岩石，
輕鬆地被接受，
隱隱約約地
潺潺地
湧入深處。
若是巉岩峭立
阻擋它的傾注，
它就憤激四濺
一層一層地
奔入深淵。
在淺水的河床，
它潛入草谷，
在平靜的湖中
萬點星辰
欣賞它們的倒影。
風是水波的
可愛的情人，
風從水底掀起
水沫飛騰的濤浪。
人的靈魂，
你多麼像是水！
人的命運，
你多麼像是風！
（1779）
馮至 譯
致夏洛蒂·馮·施泰因
我已收到你的致意。
愛情現在有千百樣的形體，
給鮮花以顏色和芬芳，
每個清晨它都在空氣中漫溢，
它日夜都在草原和樹叢中玩耍，
它要經常向我展現它的嬌麗；
每天它帶給我新的信息，
蜜蜂嗡嗡聲進入我們的耳際。
我經常喊：停下來，春天，還來不及吻你，
天使，你像一個蹣跚的夢飛逝而去；
我要永遠對你敬重、對你珍惜，
你如上天一樣令我們心曠神怡。
（1779）
高中甫 譯
渴望
哎，你，美麗的姑娘，
頭披一片烏髮，
走到窗旁，
站在那兒為何？
噢，站在那兒為我。
那就把門拉開，
我在這兒多麼幸福！
我倏地就跳了上來。
（1779）
高中甫 譯
漫遊者的夜歌
一切峰頂的上空
靜寂，
一切的樹梢中
你幾乎覺察不到
一些聲氣；
鳥兒們靜默在林里。
且等候，你也快要
去休息。
（1780）
馮至 譯
我的女神[41]
哪一位不朽者
該受到最高的讚譽？
我不同任何人爭辯，
但我要把它獻給
永遠活潑
永遠新穎的、
朱庇特最珍奇的女兒，
他的寶貝兒，
幻想女神。
因為他把
平日只為他
自己保留的
種種怪念頭
全讓給了她，
並從這個傻妞身上
獲得快慰。
她或者頭戴玫瑰花冠，
手持百合花莖
走進花谷中來，
吩咐蝴蝶
用蜜蜂的嘴唇
從花間吮吸
易於滋養的甘露；
她或者
披頭散髮
目光陰鬱，
圍著岩壁
迎風呼嘯，
色彩斑駁
有如晨昏，
反覆變幻。
不啻月色，
向凡人顯靈。
讓我們大家
讚美天父！
這位崇高的老人，
他想把這樣一位美貌、
永不衰朽的女兒
送給凡人
結為夫婦！
因為他以
神聖的紐帶把
她只同我們相結合，
並叮囑她
無論是禍是福
要作為忠實妻子
永不離異。
在這多子多孫的
熱熱鬧鬧的大地上
其他一切
可憐的族類
正遊蕩、覓食
於眼前
狹隘生涯之
陰暗的歡樂
與抑鬱的痛苦中，
幾為生活必需品的
重軛所壓倒。
而他卻將
他的最伶俐的
嬌慣的女兒
許配我們，好高興！
請把她作為情人
溫存地對待！
讓她享有
主婦的尊嚴！
切莫讓年邁的
婆母智慧
傷了
那柔嫩的心！
我還認識她的姐姐，
年長一點，穩重一些，
我的沉靜的女友：
哦，唯願她
隨同生命之光一起
最後離開我，
高貴的推動者，
撫慰者希望女神啊！
（1780）
綠原 譯
夜思
我可憐你們，不幸的星辰，
你們美麗，光輝燦爛，
樂於照耀受難的船夫，
卻得不到神和人的報償：
因為你們不愛，也不懂得愛！
永恆的時刻不停頓地引導
你們的行列遊行廣袤的天野。
你們已完成何等遼遠的行程！
自從我逗留在情人懷抱里
把你們和午夜全都忘卻以來。
（1781）
綠原 譯
酒杯
我用雙手緊緊捧住
滿滿一隻精雕的酒杯，
從邊緣貪婪地啜著甜酒，
想一口飲干煩悶和憂愁。
阿摩走進來，見我坐著，
他便微微一笑，
仿佛憐憫一個糊塗蟲：
「朋友，你可知一種更美的杯盞，
值得把全副情感注進去？
如果我把它給你拿來，為你
注滿另一種瓊漿，你如何謝我？」
哦他真夠朋友，說話算話，
因為他以溫柔的同情把你，
麗達[42]，贈給了久久渴慕的我。
當我擁抱你的嬌軀
從你唯一忠實的芳唇
品嘗久藏的愛情甘露時，
我便醉醺醺對我的心靈說：
「不，這種酒具，除了阿摩，
任何神也不能製造和收藏！
就是武爾坎[43]用靈巧、精細的
錐子也鍛不出這樣的形式！
在枝葉茂密的山頭呂埃俄斯[44]
命他最老最聰明的孚恩[45]
挑選最好的葡萄加以壓榨，
甚至親自監督神秘的發酵：
他再怎樣細心也造不出如此佳釀！」
（1781）
綠原 譯
致麗達[46]
麗達，你愛的唯一的人，
你要求完全屬於你，這有道理。
他也完全是你的。
自從我離開你，
我覺得匆匆的生活，
忙忙碌碌，騷動嘈雜，
只像是一層薄薄的面紗，
透過它我總是看到你的身姿，如在雲中：
它朝我閃耀，友善忠誠，
藉助北極光活躍的光輝，
它宛如閃爍的永恆之星。
（1781）
樊修章 譯
人性的界限
當原始的
聖父
以穩重的手
從隆隆作響的雲層
向大地播撒
祝福的閃電時，
我胸頭虔敬地
懷著幼稚的恐懼
親吻著他的
袍服的下擺。
因為與神匹敵
非任何凡人
之所能。
即使他向上飛升
讓頭頂
接近星斗，
也無處托住
那搖晃不穩的腳跟，
雲和風還會
把他戲弄。
即使他以堅實的
多髓的骨骼站在
穩固的
持久的大地上，
他也難以
哪怕同橡樹
或者葡萄樹
較量短長。
是什麼把神
同人區別開來？
神好比是
一條永恆的河流，
他面前流過許多波：
波浮起我們，
波吞沒我們，
我們於是下沉了。
一個小小的圓圈
圈住了我們一生，
世世代代的人
持久地排在
他們的生存之
無盡的鏈條上。
（1781）
綠原 譯
魔王
是誰深夜在風裡奔馳？
是父親帶著他的孩子。
他把小孩舒服地抱著，
把小孩抱得溫暖緊實。
「孩子，幹嗎捂著臉驚怕？」
「你沒看見那魔王，爸呀？
他拖著長袍，戴著王冠。」
「孩子，那只是一團霧嘛。」
「心疼的孩子，跟我過來！
我跟你遊戲玩個痛快：
岸邊開有五彩的鮮花，
我媽媽還有黃金的衣帶。」
「爸呀，爸呀，你沒有聽著？
魔王許願在輕輕說道。」
「我的孩子，你放心好了，
那是風吹敗葉的蕭蕭。」
「乖乖，可想來到我身邊？
我的女兒會待你親善，
她們在夜裡跳著輪舞，
唱歌跳舞搖著你安眠。」
「爸呀，爸呀，你看不出
魔王的女兒在那邊暗處？」
「孩子，孩子，我看得清楚，
是一叢老楊樹影像模糊。」
「你水靈樣兒真把我迷住，
你不願跟來我只能動武。」
「爸呀，爸呀，他正在抓呢，
他把我抓得渾身麻木！」
驚恐的父親驅馬疾馳，
懷中抱著呻吟的孩子，
他累死累活跑進家門，
懷中的孩子已經嚇死。
（1782）
樊修章 譯
題幽徑
慈憐的仙女與木石相處，
對默默祈求的請欣然垂顧！
給悲者勸慰，給疑者指迷，
也保佑痴情人得到幸福！
天神吝於人對你們卻慷慨，
信奉你們的請相憐相助！
（1782）
樊修章 譯
神性
願人高尚、
善良而樂於助人！
因為使人類
高出其所知道的
一切有生，
僅此而已。
我們料定有
卻不曾謀面的
至上的神祇萬歲！
願人仿效神，
願完人教導我們
對神信仰。
因為大自然
不動感情：
太陽照射，
不分善惡，
月亮與星星
對善人和惡棍
一律生輝。
長風、大河、
冰雹、雷霆
隆隆地開路，
掠過匆匆，
會不分良莠
攫走一切。
就是福星
在人中瞎碰，
也會時而迎住
純潔的鬈髮少年，
或時而迎住
禿頭的造孽人。
按照永存的
偉大的鐵律，
我們大家
都將不得不結束
生命的循環。
但只有人類
能創造奇蹟：
人能夠區分、
選擇和校正；
人能使一瞬
化作永恆。
人才能做到
對善類褒揚，
將壞人懲處、
治療和挽救，
能挽起遊手好閒的
使變得有用。
我們敬奉
永在的神，
神仿佛就是人，
使善人想做
或已做的小善
化為大善。
願高尚的人類
友好而樂於助人！
願人不倦地創造
有益的、合理的，
願料定會有的神
做我們的表率！
（1783）
樊修章 譯
歌手[47]
「我聽見宮門外邊橋上
什麼聲音在那兒鳴響？
讓那洋洋盈耳的歌聲
來這王宮大廳里迴蕩！」
國王一說話內侍飛奔，
內侍趕過來，國王命令：
「給我去傳呼那個老人！」
「眾位王公和美貌的夫人，
我謹向大家表示欽敬！
簡直是滿天濟濟群星，
誰知道怎樣稱呼名姓！
滿廳這一派富麗堂皇，
我該趕緊把眼睛閉上，
眼前不是驚嘆的時光。」
歌手於是把眼睛閉上，
他歌喉一展渾厚昂揚；
美人們聽得低眉俯首，
騎士們聽得慷慨激昂。
國王聽罷了大快心顏，
為了讚揚歌手的表演
吩咐取出來一條金鍊。
「金鍊請不要給我賞賜，
請將這金鍊賞給騎士，
遇上這些騎士的英勇
敵人的矛子就斷作枯枝。
金鍊請給陛下的首相，
讓他將金鍊沉沉的分量
和萬機重任一起承當。
「我唱歌就像鳥兒歌唱，
像鳥兒宿在枝頭樹上；
這歌聲湧出我的喉嚨，
本身就是豐盈的報賞。
我只冒昧有一個請求：
那隻杯子用黃金鑄就，
請吩咐給我一杯醇酒。」
他端起酒來一口喝光：
「這酒可真是香甜清爽！
王家雖把酒看得菲薄，
我祝願王家幸福無量！
諸位安康，莫把我忘了，
請一片熱誠感謝上蒼，
如同我感謝你們的佳釀！」
（1783）
樊修章 譯
致夏洛蒂·馮·施泰因
若不是萬能的星辰
把我的命運與你的命運相連，
逼使我在你的身上認識到我的自身，
我一定會走得很遠很遠，
遠到絕域天邊。
我的創作、追求、渴望和期盼
一切都追隨你，追隨你的本性，
我的生命只把你的生命依戀。
（17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