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殊室隨筆 · 曲論
一
中國歌曲之大變化,略可畫分為四個時期:曰漢、曰唐、曰元、曰明是也。語其小者,實無日不在變化中,但此四個時代,乃集其大成而已。古《詩》三百篇,皆周代列國之歌謠,宴饗朝聘,交相賦詠。又先秦之平調、清調、瑟調原是周之房中曲,漢初謂之「三調」。高帝悅楚聲,故房中樂皆楚歌,謂之楚調。更有所謂側調者,則生於楚調者也。合平調、清調、瑟調、楚調、側調五者,總稱為「相和調」。又巴渝歌亦漢高帝所作,乃高帝自蜀入關中時得自巴、渝二州者。惠帝即位,以夏侯寬為樂府令。武帝始立樂府,采趙、代、秦、楚之歌謠,被諸聲樂。詔司馬相如等造《郊祀歌》《安世歌》,薦之宗廟。明帝乃分樂為四品,總為兩綱,即大予樂、雅頌樂是也。可見漢之樂乃集春秋戰國朝野歌曲之大成者也。是為第一期。
相和三調(即平調、清調、瑟調),自東晉播遷,其音分散。苻堅得之於涼,傳於二秦。及宋武定關中,因而入南,其後南朝文物稱最盛。迨北魏孝文討淮漢,宣武定壽春,收其聲伎,得江左所傳中原舊曲與及江南吳歌、荊楚西聲,總名之曰「清商曲」。開皇仁壽間,南北樂府同入於隋。當時管弦雅奏多用西涼樂,鼓舞曲多用龜茲樂,琴曲則猶是楚漢舊聲。唐高祖武德九年,命祖孝孫修定雅樂。計自南北朝以來,梁、陳盡吳楚之音,齊、周雜胡戎之伎,於是斟酌南北,考以古音,作為唐樂。貞觀中,宴樂分為坐、立二部。堂上坐奏者謂之「坐部」,堂下立奏者謂之「立部」。開元中,舞曲又分為軟舞與健舞。軟舞皆女樂,而健舞則屬諸梨園伶工。可見唐之樂乃集南北朝之大成,合中原、吳越、荊楚、巴蠻、鮮卑、匈奴、胡羯、羌氐諸俗之樂歌而冶於一爐者也。彼其所以聲華燦爛,蓋有由矣。是為第二期。
元承唐宋之後,斯時詩歌樂府,已結成異樣之晶瑩體。複雜以遼金之世所傳入漠北之音而制為北曲,藝術上又放一異彩。計元曲之類別有三:一曰小令,二曰套數,三曰雜劇。小令只用一曲。套數則合諸曲為一套,但自首至尾,須同一宮調。雜劇則合四套而成一劇,謂之四折,每折易一宮調。套與折無甚差別,但套乃各自獨立,折則前後蟬聯而已。北劇乃一人司唱,科、白屬於配角,與南劇之更番酬唱者不同。可見元之樂乃集中國本部及契丹、女真諸聲樂之大成者也。是為第三期。
元中葉以後,以北曲無入聲,不適於南腔,於是南曲乃應運而生。明之初葉,已漸普遍於民間。嘉靖以前,江南有所謂三腔者:即餘姚腔、海鹽腔、弋陽腔是也。餘姚腔出自會稽,而廣被於常州、揚州、徐州等處。海鹽腔出自嘉興,而廣被於湖州、溫州、台州等處。弋陽腔出自江西,而廣被於兩湖、閩、廣等處。餘姚腔、海鹽腔均以牙拍為節,其調靜婉。弋陽腔以羯鼓為節,其調喧闐。嘉靖隆慶間,有崑山魏良輔者,創為崑腔,初行於吳中,萬曆以後,漸淹被大江南北,而戲曲又入一新紀元。計北曲之樂器以弦索為主要,南曲之樂器以簫管為主要。至於崑腔,則弦管與笙琶同奏,羯鼓與牙拍並用。此實魏良輔偉大之創作矣。可見明之曲乃集江、河兩流域及塞北諸聲之大成者也。是為第四期。
以時勢推移而論,今應已入於第五期之醞釀變化中矣。但何日始告成熟,何人能集大成,尚未可知耳。其在深於崑曲而兼識皮簧之大文學家歟,在已諳五線譜之名票友歟,抑在曾漫遊歐美之優伶歟?皆有可能性,成功當屬於努力者。
二
曲中之「務頭」兩字,頗不易明了。古今論者奚止萬言,但不解者依然不解,或更愈解釋而愈模糊。唯焦理堂《劇說》曰:「務頭者,即遇緊要字句須揭起其音而婉轉其調。」又李笠翁《偶集》曰:「曲之有務頭,猶棋之有眼,有之則生,無之則死。」理堂就唱腔上解釋,笠翁就填詞上解釋。讀此數語,庶幾可以佛仿其意。
詞中之雙調者,其上下兩半闋接聯處所用之術語各有不同。張玉田謂之「過片」,周止庵謂之「換頭」,沈伯時謂之「過腔」,花庵謂之「拽頭」,北宋詞人謂之「過變」,更有謂之「過接」者。術語雖不畫一,然望文尚可領會,不若「務頭」兩字之難索耳。
竊取他人之語意以卜自己之心中事,謂以「鏡聽」。吾鄉謂之「口卦」,又謂之「響卜」,當是其應如響之意。「鏡聽」之名詞由來甚古,讀王建《鏡聽詞》便知其用。詞曰:
重重摩挲嫁時鏡,夫婿遠行憑鏡聽。回身不遣別人知,人意丁寧鏡神聖。懷中收拾雙錦帶,恐畏街頭見驚怪。嗟嗟嚓嚓下堂階,獨自灶前來拜跪。出門願不聞悲哀,郎在任郎回未回。月明地上人過盡,好語多同皆道來。卷帷下床喜不定 ,與郎裁衣失翻正。可中三日得相見,重繡錦囊磨鏡面。
鄉曲婦孺謂耳朵發熱主遠道有人相念,此說普遍南北,原來淵源甚古。辛稼軒之《定風波》曰:「從此酒酣明月夜,耳熱,那邊應是說儂時。」正是此意。
三
「務頭」乃北曲中之名詞,南譜無此。作用全在陰陽而非在四聲,試言其概。(一)就填詞上言之,則如明王驥德《曲律》所謂「古人凡遇務頭,輒施俊語或成語,否則只謂不分務頭,非曲所貴」。(二)就唱腔上言之,則如清焦循《劇說》所謂「務頭者,即遇緊要字句須揭起其音而婉轉其調」。(三)就法則上言之,則凡是務頭必施於平、上、去三音或兩音相聯而陽陰各異之處。(四)就安排上言之,則務頭大都在一調之末句,中間吃緊處亦間有之。(五)就技術上言之,則如清李漁所謂「曲之有務頭,猶棋之有眼,有之則生,無之則死」。(六)就顧曲上言之,則如《閒情偶寄》所謂「凡一曲中最易動聽處是為務頭」。此即所謂「揭起其音而婉轉其調」者矣。如白仁甫之《寄生草》末句「但知音盡說陶潛是」,「盡」字乃陽去,「說」字陰上,「陶」字陽平,故此句謂之務頭。唱至「盡說陶」三字則須揭起其音而婉轉其調,是以必要陰陽間錯而音韻乃得悠揚。實則「說」字乃陰入而非陰上,因北曲無入聲,故謂之陰上。然上與入無關係,著意處全在陰陽。此即所謂務頭在一調之末句是已。又如《牡丹亭·驚夢》[皂羅袍]之「雨絲風片」,「雨」乃陽上,「絲」為陰平,故曰「絲」字須在嗓子內唱,而使音從齒縫間出,聲韻卻在喉中如珠之走盤,其婉轉可知,其動聽也可知。此即所謂務頭在一調之中間吃緊處是已。
由此觀之,可見所謂「務頭」,乃指示歌者對於表情上須加以注意之一種符號,「務頭」二字即此種符號之術語。南譜無此,並非闕而,徒以無須乎此焉耳。金元時代之北曲,歌與舞未甚合一,一人司唱而一人司舞以應之,故每至吃緊處,非加以一種特別音符喚起歌者及舞者之注意不可。南曲則不然。劇場上歌舞合一,每至慷慨激昂或纏綿悱惻之吃緊處,曲辭與劇情相應,則歌者之身段表情及音調之抑揚高下自然相應,無須符號。如《長生殿》之《彈詞》,李龜年上場第一折[一枝花]:「不提防餘年值亂離。……到今日淪落天涯,只留得琵琶在。」「落」乃陽入,「天」是陰平,「得」乃陰入,「琵」是陽平。第一句「不提防……」八個字之中,除「不」字外,其餘七字盡屬陽聲,故起處便聲調沉鬱。末句「到今日……」則陰與陽互相間錯,只要歌者能略識李龜年之身世與當日之環境,以一黃金時代太平天子之內廷供奉,一旦風流雲散,流落江南,則身段應如何,音節應如何,歌與舞既合而為一,即不用音符,亦當自能表演,此所以南譜之務頭從略也。天下事有愈解釋而愈模糊、由玄虛而入於神秘者,如上述關於「務頭」之六說是也。若以科學方法整理之,一語道破,則亦無甚玄虛無甚神秘矣。
《驚夢》之「雨絲風片,煙波畫船」,即所謂俊語;《彈詞》之「到今日淪落天涯……」即所謂成語。
四
韻文發生在散文之先,無可疑議,證以無文字之民族如中國西南部之苗,其踏歌之俗則相沿已久,又鄉曲不識字之婦孺,率其天籟,皆可成歌,是明證矣。韻文既在散文之先,然則歌舞劇亦必在對話劇之先,似亦無可疑議。證諸南宋以後之傳奇雜劇,可略得其消息。金元劇本科白率多簡單,明代則不然。如徐渭之《翠鄉夢》、梁辰魚之《紅線女》等,每穿插一二千字之科白,多用清新之口角、嫻雅之辭令,或莊或諧,可歌可泣。此則明劇之進化,痕跡固自宛然。此法不但可令顧曲者精神發揚,抑亦可助文章生色,能救濟單調與呆滯之病。
既以科白為進化,則更不能不承認對話劇之為進化矣。蓋歌舞劇重在唱工與舞容,表情若何,顧曲者每為寬宥,故可藏拙。唯對話劇則不然。以常服立於氍毹上,無艷麗之舞衣以引人視覺,無婉轉之歌喉以引人聽覺,萬目睽睽,悉集中於演員之一身。若一舉手一投足,非曾經科學的訓練,必將無所措手足。斯時也,演員之所以博取群眾之美感者唯賴天才,工夫全在表情上,必先將劇中人之身世、環境及當時情緒揣摩透徹,然後設身處地,深入於劇中,庶幾乎可。蓋赤裸裸地無可藏拙已屬困難,且表情專在精神,非若歌舞之只憑技術耳。
五
古琴曲有五曲、九引、十二操等名。五曲曰《鹿鳴》《伐檀》《騶虞》《鵲巢》《白駒》。九引曰《列女引》《伯妃引》《貞女引》《思歸引》《霹靂引》《走馬引》《箜篌引》《琴引》《楚引》。十二操曰《將歸操》《猗蘭操》《龜山操》《越裳操》《拘幽操》《岐山操》《履霜操》《朝飛操》《別鶴操》《殘形操》《水仙操》《襄陵操》。五曲之名見於三百篇,九引、十二操有雜見於古樂府及唐宋詞者,有隻存其名而未見其辭者。
宋釋惠洪《冷齋夜話》雲,世傳琴曲宮聲十小調,乃隋賀若弼所制,音律絕妙。一曰《不博金》,二曰《不換玉》,三曰《泛峽吟》,四曰《越溪吟》,五曰《越江吟》,六曰《孤猿吟》,七曰《清夜吟》,八曰《葉下聞蟬》,九曰《三清》,十失名。琴家「但名『賀若』而已」雲。古琴曲謂傳自商周,此十小調乃起於隋,去古遠矣。又雲宋太宗酷愛此曲之聲調,而嫌一二兩曲之名不雅馴,因易《不博金》為《楚澤涵秋》,《不換玉》為《塞門積雪》,命詞臣各探一調製詞。當時蘇易簡探得《越江吟》,其詞曰:
非雲非 煙 瑤池宴。片片。碧桃零落誰見。黃金殿。蝦須半 卷 天香散。 奏雲和,孤竹清婉。入霄漢。紅顏醉態爛漫。金輿轉。霓旌影 亂 簫聲遠。(《越江吟》)
東坡云:「琴曲有《瑤池燕》,其詞不協而聲甚怨咽,或改其詞作閨怨雲。」(見《漁隱叢話》)詞曰:
飛花成 陣 春心困。寸寸。別腸多少愁悶。無人問。偷啼自 搵 殘妝粉。 抱瑤琴尋出新韻。玉纖趁。南風未解幽慍。低雲鬢。眉峰斂 暈 嬌和恨。(《瑤池燕》)
詞之韻律悉同《越江吟》。萬紅友以此詞為東坡作,但《東坡樂府》不載。據《漁隱叢話》之語氣,則分明非東坡作矣。又《詞律》及《漁隱叢話》所載蘇易簡一首,均脫「誰見」二字,據《花草粹編》補入。又《瑤池燕》之名或即因《越江吟》首句之「瑤池宴」而立,「燕」「宴」同音,故亦作《瑤池宴》。《東山詞》有一首曰《秋風嘆》,亦即此調。詞曰:
瓊鉤褰 幔 秋風嘆。漫漫。白雲聯度河漢。長宵半。參旗爛 爛 何時旦。 命閨人金徽重按。商歌彈。依稀廣陵清散。低眉怨。危弦未 斷 腸先斷。(《秋風嘆》)
三首調名不同,而音韻則一。《瑤池燕》乃因《越江吟》之第一句而立名,《秋風嘆》則以本詞之第一句而立名,可證蘇易簡之《越江吟》,實此調之本名也。又《越江吟》之「煙」「卷」「亂」三字,《瑤池燕》之「陣」「搵」「暈」三字,《秋風嘆》之「幔」「爛」「斷」三字,《詞律》定為句斷韻。若是則《越江吟》之「煙」字,音韻雖同而平仄不協。余以為不若將此三字點作暗韻,則聲容愈覺優美,而「煙」字亦不嫌失協矣。
《冷齋夜話》稱此曲為「琴曲宮聲小調」。曰「宮聲」,曰「小調」,有類似宋元詞曲術語,文辭亦與古琴曲之《鹿鳴》《伐檀》等各異其趨,即較於古樂府之《箜篌引》《龜山操》等亦殊不相類。聲容並茂,搖曳多姿,頗似元曲。晚唐五代之小令,稱為「詞曲之祖」,如《菩薩蠻》、《如夢令》等,句法整齊,只是五七言詩略為轉變而已,遠不若此曲之活潑玲瓏。誠如《冷齋》所云,豈宋詞之宮商規律,已成立於陳、隋間耶?
然而琴曲宮聲十小調果為誰氏作,頗有疑問。宋朱翌《猗覺寮雜記》曰:「琴曲有《賀若》,最淡古。東坡詩云:『琴里若能知賀若,詩中定合愛陶潛。』以賀若比陶潛,其人必高。或謂賀若弼,殊不類。余考之,蓋賀若,夷也。夷善鼓琴,王維居別墅,常使鼓琴娛賓,見《唐書·王維傳》。東坡序《武道士彈琴》云:『賀若,宣宗時待詔。』不知何據。據序則知姓賀名若。」若是,則此曲應是「賀若」所作,而非「賀若弼」。朱翌之言如此,而東坡推崇其人又如此,或當不遠。惠洪亦謂「琴家但名賀若」而已。《詩話總龜》亦存此說。苟如是,則此曲是晚唐產物矣。
六
阮大鋮之《燕子箋》,第一出《家門》,乃開場短軸,只有一支[西江月],一支[漢宮春],用江陽韻。第二出《約試》,上場一支[滿庭芳],詞曰:
池柳含英,山花綻錦,些兒春到琴心。
裙腰芳草,一線色青青。
十載茂陵燈火,時未遂,空賦凌雲。
芸窗下,寒香晴雪,箋釋送窮文。
第一韻「心」字,是侵尋韻,閉口。第二韻「青」字,是庚青韻,穿鼻。第三韻「雲」字,是真文韻,抵齶。開門三句三犯韻,忽而閉口,忽而穿鼻,忽而抵齶,亂雜如此,無有是處。全部四十二出中,似此者滿目皆是,不知如何唱法,真拗折其姬人嗓子矣。鼎鼎大名之《燕子箋》,以聲伎而置身通顯之阮鬍子,亦不過爾爾。當日阮大鋮嘗倩王覺斯以吳綾界烏絲闌恭楷寫《燕子箋》一部進呈弘光帝。王漁洋《秦淮雜詩》之「新歌細字寫冰紈,小部君王帶笑看。千古秦淮嗚咽水,不應仍恨孔都官」,即詠此事。
七
環境變遷,情感每易被衝動,是以節序常被文人用作比興之原動力,不為無因,蓋最變動不居者莫節序若矣。雖則光陰駒隙,原是過而不留,以言變遷,則剎那剎那,無時而不在變動中,唯若有顯著之景物為之輔,則衝動力自較大於平時,如月之盈虧,花之開落,是其例矣。然而當受衝動時,各人情感所起之變化,則有共同與獨異之別。譬諸暮春與初秋,一則花事闌珊,一則草木黃落,外界景物,由濃郁而趨於平淡,由發皇而入於靜寂,每易令人起不歡之感,是所同也。龔定庵欲以豪情寫落花,總是勉強。至若《琵琶記》之《中秋賞月》一出,同對一明月,而兩人之懷想各別。在女的方面曰:「環風輕,笙簫露冷,人在清虛境。」又曰:「長空萬里,見嬋娟可愛,全無一點纖凝。」又曰:「偏稱身在瑤台,笑斟玉,人生幾見此佳景。」又曰:「那更香霧雲鬟,清輝玉臂,廣寒仙子也堪並。」總覺得眼前景物無一而不可愛,無一而非有情,即自身亦飄飄欲仙,其樂無藝。然同時在男的方面則曰:「孤影,南枝乍冷,見烏鵲漂渺驚飛,棲止不定。」又曰:「愁聽吹笛關山,敲砧門巷,月中都是斷腸聲。」又曰:「唯應邊塞征人,深閨思婦,怪他偏向別離明。」總覺得眼前景物無一而非可憐,無處而不沉悶,只自感身世之無聊,一動念輒連想及離人思婦,愁慘之氣流露於不自覺。若是者,同在一環境之下,同受一種外物之衝動,而感情變化乃趨於兩極端,是所獨也。景物之移人若此,所以詩人比興每借外物,蓋有由矣。春士能悲,秋女能怨,遽得笑為無病呻吟哉?
婉約之作品,首重意境。意境之有無,即文章厚薄之所攸分。上文所謂弦外之音,所謂納深意於短幅,即意境是已。王靜安先生之詞話,分境界為二,曰有我之境,曰無我之境。以「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為有我之境,以「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為無我之境。其論斷曰:「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議論自是精警。然吾則以為,有我無我,有物無物,皆是主觀。「萬物靜觀皆自得」,「靜觀」是主,「自得」是反主為客。物之自得不自得,孰能知之,我自得則見其自得矣。「辛苦最憐天上月」,「憐」是主,「辛苦」是反主為客。月之辛苦不辛苦,孰能知之,我見其可憐斯可憐矣。如帶雨春鋤、夕陽牛背笛等,文學家認為美不勝言,樂不可支,但農夫與牧童之身心,為苦為樂,旁人那得知,彼固非專為供他人作詩料來也。是則所謂「以物觀物」,猶是「以我觀物」而已。讀《琶琵記·賞月》數折,最可以證明此意。
三百篇開出比興與賦體之兩途徑,貽後人以無限地步。比興有如上述,賦體則為敘事詩之所從出。我國之敘事詩雖不甚多,然少陵之《北征》、昌黎之《南山》、玉溪之《韓碑》等,亦卓絕千古。更有《孔雀東南飛》,乃一首長篇之敘事詩,古今獨絕,夫人而知之矣,然亦只一千七百八十餘字。至於杜工部之《八哀》詩,可稱古今最長篇之敘事體。八首之中,最長者凡四十三韻,短者亦二十韻。篇雖為八,格局則一貫到底,實只一篇。八首合計,共為二百四十三韻。緊接《八哀》之後復有《壯遊》一首,乃杜老之自傳,總束前八首成為一氣。《壯遊》五十六韻,並《八哀》共為二百九十九韻,可作一篇讀。三千字一貫到底之五言敘事詩,能不謂為偉大?
詞則為格律所限,非敘事之工具。可無待言。更進一步而論,詞不難於寫情感而難於寫實景,蓋以輕清之筆寫凌空之感想,或較便於寫實耳。吾見皇甫松之小令,其寫實技術真有獨到處。如《天仙子》之「躑躅花開照水紅,鷓鴣飛繞青山嘴」,《浪淘沙》之「灘頭細草接疏林,浪惡罾船半欲沉。宿鷺眠鷗非舊浦,去年沙嘴是江心」,《夢江南》之「桃花柳絮滿江城,雙髻坐吹笙」,《採蓮子》之「菡萏香連十頃陂,小姑貪看採蓮遲。晚來弄水船頭濕,更脫紅裙裹鴨兒」。試讀「鷓鴣飛繞青山嘴」「浪惡罾船半欲沉」「去年沙嘴是江心」「雙髻坐吹笙」「晚來弄水船頭濕,更脫紅裙裹鴨兒」等句,何等靈妙。北宋以後,詞之作風漸趨向於過度之婉約,鄰於象徵,無復五代之輕清自然矣。
八
韻由聲生,漢魏以前,只有天籟,固無所謂韻學也。溯自南北朝以後,韻文之分類日細,才智之士各從窄方面作深入之發展,而韻學乃日趨于謹嚴。復以方言分歧,發音各異,有同一字而南北各異其音者,或一字數義讀法亦因而各異者,不有韻學之作,則異地不同時之學者將無所適從矣。此實應時代要求之標準法也。
古韻之變遷,於群經或周秦諸子中之韻語可以得見,如《易經》乾卦象辭「雲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天」字古音必讀如「丁」,不難考見。關於此類之著述,有宋鄭庠之《古音辨》、夏竦之《古文四聲韻》、明楊慎之《轉注古音略》、清江永之《古音標準》 、柴紹炳之《古韻通略》等言之甚詳。可見方言不統一之民族,於時間及空間均有顯著之差異,音韻標準之作實不容已。
南齊永明時(第五世紀下半期),謝朓、王融、劉繪、范雲等始分平、上、去、入為四聲。周有《四聲切韻》之作,梁沈約繼之,撰《四聲譜》,是為四聲之始,惜其書久已不傳。自時厥後一千四五百年間,韻學遂成專科,通才輩出,且有曲韻、詞韻、詩韻之別,分途發展。曲韻諸作,可以元代周德清之《中原音韻》為代表;詞韻諸作,可以清代戈載之《詞林正韻》為代表;詩韻諸作,可以元代陰時中之《韻府群玉》為代表。自余各種作品,或先或後,亦不過此諸作之先河或註腳而已。
韻書除齊梁之《四聲切韻》及《四聲譜》已佚外,最古當推隋文帝仁壽初年陸法言、劉臻、顏之推、魏淵等所撰之《切韻》五卷,論定南北是非,古今通塞。至唐高宗儀鳳時,郭知元等又附益之。迨元宗天寶中葉,孫 等復加增補,更名曰《唐韻》。宋真宗祥符初,陳彭年、邱雍等重修《唐韻》,易其名曰《廣韻》。仁宗景祐初,宋祁、鄭戩等建言,以《廣韻》為繁簡失宜,須加刊定,詔宋祁、鄭戩、賈昌朝、丁度、李淑典諸人同修。寶元二年書成,名曰《集韻》。由《切韻》而《唐韻》,而《廣韻》,而《集韻》,名雖屢易,而書之體例未變,總分為二百零六部,頗稱詳核。非特可用於詩,抑亦可用於詞。迨元代初葉,黃公紹撰《古今韻會》,改並為一百零七部,陰時中之《韻府群玉》復並上聲之拯部,存一百零六部,即今通行之韻本是已。
歷代韻書之作雖各有變遷,然聲韻之或通或轉,率依古韻,如詩韻則以漢魏之詩為依據,詞韻則以五代兩宋之詞為依據,自是合理。蓋以韻由聲生,最初只循天籟,原無定則,繼以時代遷移,定則漸成需要,是則舍古人作品外,更無由得標準矣。茲將《中原音韻》《詞林正韻》《韻府群玉》三種之分類法略述如左:
《中原音韻》分東鍾、江陽等為十九部,無入聲,凡入聲字大抵分清濁、正次而配隸於三聲,如清音轉上、正濁轉平、次濁轉去之類,此曲韻也。
謝元淮曰:周氏《中原音韻》之十九部,既以兩字為韻目,自應取陰陽各一,方洽立韻之旨。乃東鍾、支思、先天、歌戈、車遮、庚青,兩字皆陰;齊微、魚模、尤侯,則兩字皆陽;寒山、桓歡、廉纖,則陰陽倒置;僅江陽、皆來、真文、蕭豪、家麻、侵尋、監咸、七韻不誤。要亦偶合,非真有定見也(見《填詞淺說》)。所議不為無因,立目誠不合理,實授人以可議之道。
《詞林正韻》分東、江等平韻為十四部,而以上去隸之;屋、覺等入聲別為五部,而以一十九個入聲韻分隸之:共為十九部。此詞韻也。其書乃以宋之《集韻》為依據。
今之通行韻本,亦即所謂《詩韻》,乃根本於元代陰時中之《韻府群玉》,分上平聲為十五部,下平聲為十五部,上聲二十九部,去聲三十部,入聲十七部,共一百零六部。彼之所謂上平、下平雲者,論理似當是陰平、陽平,然夷考其實,則殊不爾。上平之中有微、魚、虞、齊、文、元、寒七部屬陽平,下平之中有先、蕭、歌、庚、青、蒸、侵七部屬陰平,詩韻之於陰陽本無關重要,此亦詩韻而已。既如此則平韻總為三十部可矣,何必分上、下?是不可解。
吳瞿庵《顧曲麈談》依據王鵕之《音韻輯要》而加以改造,製成曲韻。分二十一部,部首二字,上陰下陽。每部分四聲,聲分陰陽,體例最為合理。其部目如左:
每部分隸平、上、去、入四聲,其中不歸納入聲字者凡十部,即東同、江陽、真文、干寒、歡桓、天田、庚亭、侵尋、監咸、纖廉是也。
謝元淮《碎金詞譜》曰:「字有陰聲、陽聲,而齊齒、捲舌、收鼻、開口、合口、撮口、閉口,亦皆有別,唯閉口極難得法。『侵尋』易混『真文』,『覃咸』易混『寒刪』,『廉纖』易混『先天』。」此則粵語最為便捷,必無相混之虞。
九
溯自南北朝以降,音韻之學,浸成專科。隋高祖開皇九年,柱國沛公鄭譯因龜茲人蘇 婆之琵琶法,遂推演為十二韻八十四調,又於七音之外更立一聲,謂之「應聲」,作書宣示朝廷。《隋志》雲,先是周武帝時,有龜茲人蘇 婆者,從突厥皇后入國,善胡琵琶,聽其所奏,一韻之中,間有七聲,因而問之,雲調有七種,以其七調勘校七聲,若合符節。所謂七調者:一曰婆,力,華言平聲,即宮聲也;二曰雞識,華言長聲,即南呂聲也;三曰沙識,華言質直聲,即角聲也;四曰沙侯加濫,華言應聲,即變徵聲也;五曰沙臘,華言應和聲,即徵聲也;六曰般贍,華言五聲,即羽聲也;七曰俟利-,華言斛牛聲,即變宮聲也。譯因習而彈之,始得七聲之正。然其就此七調,又有五旦之名,旦作七調,以華言譯之,旦者,韻也。其聲亦應黃鐘、太簇、林鐘、姑洗。五韻已外,七律更無調聲。譯遂因其所捻琶琶弦柱,相飲為韻,推演其聲,更立七韻,合成十二,以應十二律。律有七音,音立一調,故成七調十二律,合八十四調,旋轉相交,盡皆和合。仍以其聲考校太樂,所奏林鐘之宮,應用林鐘為宮,乃用黃鐘為宮;應用南呂為商,乃用太簇為商;應用應鐘為角,乃取姑洗為角;故林鐘一宮七聲,三聲並戾。其餘十一宮七十七音,例皆乖越,莫有通者。又以編懸有八,「因作八音之樂。七音之外,更立一聲,謂之應聲。作書二十餘篇,以明其指」雲。同時有蘇夔、萬寶常等亦皆雅善音律。迨高祖平陳,獲宋、齊舊樂器並江左樂工,令廷奏之,嘆曰:「此華夏正聲也」。乃調五音為五夏、二舞、登歌、房內十四調等,賓祭用之。所謂五夏者,即《昭夏》《皇夏》《諴夏》《需夏》《肆夏》是也。二舞者,即文舞、武舞是也。登歌者,升堂上而歌,匏竹在下。房內曲十四調,後周故事,懸鐘磬法,七正七倍,合為十四,蓋准變宮變徵,凡為七聲,有正有倍,合為十四也。乃詔太常置清商署以掌之。時天下既一,異代器物,皆集樂府。牛弘奏中國舊音,多在江左,前克荊州,得梁樂;今平蔣州,又得陳樂。史傳相承,以今為古,「請加修輯,以備雅樂」雲。冬十二月,詔牛弘、許善心、姚察、虞世基參定雅樂。先是石氏之亡,樂人頗有自鄴而南者。苻堅淮淝之敗,晉始獲樂工,備金石。慕容垂破西燕,盡獲苻氏舊樂,子寶喪敗,其鐘律令李佛等將太樂細伎奔慕容德。德子超獻之姚秦以贖其母。宋武平姚泓,收歸建康。此牛弘所以謂中國舊音多在江左也。
開皇十三年,牛弘使協律郎范陽、祖孝孫等參定雅樂,布管飛灰,順月皆驗。又每律生五音,十二律為六十音,因而六之,為三百六十音,分直一歲之日以配七音,是曰旋宮法,即旋相為宮之法也,由是知名。
案開皇九年置清商署時,命牛弘定樂,凡非正聲、清商及九部四舞之色,悉放遣之。正聲者,謂鄭譯等所定之樂也。清商署所管宋齊舊樂,即清樂也。杜佑曰,清樂者,其始即清商三調是也。並漢代以來,舊典樂器形制,並歌章古調,與魏三祖所作者,皆備於史籍。屬晉朝遷播,夷羯竊據,其音分散。苻堅平張氏,於涼州得之。宋武平關中,因而入南,及隋平陳後,文帝聽而善其節奏曰,此華夏正聲也,因置清商署,總謂之清樂。帝又定清樂、西涼、龜茲、天竺、康國、疏勒、安國、高麗、禮畢為九部樂。又開皇定令,牛弘請存 、鐸、巾、拂四舞與諸伎並陳,因謂之四舞雲。於斯可見,隋之清商署已是集南北朝及四裔之大成者矣。
唐高祖武德初年,亦因隋之舊而制九部樂,一宴樂,二清商,三西涼,四扶南,五高麗,六龜茲,七安國,八疏勒,九康國。其數亦九,但與隋之名色不同。案武德九年春正月己亥,詔太常少卿祖孝孫、協律郎張文收等更定雅樂。孝孫以梁陳之音多吳楚,周齊之音多胡夷,於是斟酌南北,考以古聲,作唐雅樂,凡八十四調、三十一曲、十二和。隋有《皇夏》十四曲,孝孫制《十二和》以法天之成數。一曰《豫和》,二曰《順和》,三曰《永和》,四曰《肅和》,五曰《雍和》,六曰《壽和》,七曰《舒和》,八曰《太和》,九曰《昭和》,十曰《休和》,十一曰《正和》,十二曰《承和》。貞觀二年六月乙酉,孝孫等奏新樂成。於斯可見,唐承隋後,又集陳隋及四裔之大成者矣。
又案隋唐之九部樂,如龜茲、疏勒等屬蔥嶺之東,康國即康居,天竺即北印度,屬蔥嶺以西。當東漢、桓靈之世,月氏民族挺生一雄主曰迦膩色迦王,嘗戰勝亞力山大王之部將而驅逐希臘人出境,成立一大夏帝國,再進而撫有全印度。龜茲、疏勒、康國、北天竺等處,實當時希臘人之遠東殖民地,隨亞力山大王武力而東漸者,亦即迦膩色迦帝國之所在地。隋唐樂曲既融合蔥嶺東西諸國之音律,而又與龜茲人蘇 婆及突厥皇后等為因緣,則唐代音樂含有希臘音樂之成分蓋甚明顯。取精多而用物弘,且復有明皇等天才音樂家融會而貫通之,唐代雅俗樂歌之燦爛,非偶然矣。
後周世宗顯德六年,有司設樂於殿庭,帝見鐘磬有懸而不擊者,問樂工,皆不能對,以詢王朴。朴上疏曰:「昔黃帝吹九寸之管,得黃鐘正聲。三分損益,以生十二律。旋相為宮,以生七調。遭秦滅學,歷代治樂者罕能用之。唐太宗之世,祖孝孫、張文收考正大樂,備八十四調。安史之亂,器與工十亡八九,至於黃巢,盪盡無遺。時有太常博士殷盈孫按《考工記》鑄/鍾十二、編鐘二百四十,處士蕭承訓校定石磬,今之在懸者是也。雖有鐘磬之狀,殊無相應之和。其/鐘不問音律,但循環而擊。編鐘編磬,徒懸而已。絲竹匏土,僅有七聲。名為黃鐘之宮,其存者九曲,考之三曲協律,六曲參涉諸調。蓋樂之廢缺,無甚於今。……臣謹如古法,以秬黍定尺,長九寸,徑三分,為黃鐘之管,因而推之,得十二律。又以眾管互吹,用聲不便,乃作律准,十有三弦,其長九尺,皆應黃鐘之聲,以次設柱為十一律。此法久絕,出臣獨見,乞集百官校其得失。」詔從之。時兵部尚書張昭等議曰:「月律有旋宮之法,備於太師之職。經秦滅學,雅道陵夷。漢初制氏所調,唯存鼓舞,旋宮十二韻更用之法,世莫得聞。漢元帝時,京房善《易》別音,探求古義,以周官韻法,旋相為宮,成六十調。編懸復舊,律呂無差。遭漢中微,雅音淪缺,京房律准,屢有言者,事終不成。錢樂空記其名,沈重但條其說。六十律法,寂寥不嗣。梁武帝素精音律,自造四通十二笛以敘八音,又引古五正、二變之音旋相為宮,得八十四調,與京房律准所調,音同數異。侯景之亂,其音又絕。隋朝初定雅樂,群黨沮議,歷載不成。而沛公鄭譯因龜茲琵琶七音,以飲月律,五正、二變,七調克諧,旋相為宮,復為八十四調。工人萬寶常又減其絲數,稍令古淡。隋高祖不重雅樂,令群臣集議,博士何妥議駁,而鄭、萬等所奏之八十四調並廢。隋代郊廟所奏,唯黃鐘一韻,雜用蕤賓,七調而已。其餘五鍾,懸而不作,迄於革命,未能更改。唐太宗爰命舊工祖孝孫、張文收整比鄭譯、萬寶常所均七音八十四調,方得絲管並施,鍾石俱奏,七始之音復振,四廂之韻皆調。自安史亂離,咸陽盪覆,知音殆絕。據樞密使王朴條奏,采京房之准法,煉梁武之通音,考鄭譯、寶常之七韻,校孝孫、文收之九變,積黍累以審其度,聽聲詩以測其情,依權衡嘉量之前文,得備數和聲之大旨,施於鍾 ,足洽簫韶。」
讀此則自秦漢以迄五代之樂律史,可以得其變遷之概象矣。「旋相為宮」一語,實為樂律之樞紐,而京房、鄭譯、祖孝孫、梁武帝、王朴,實中國樂律之主要人物也。
一〇
吳瞿庵《顧曲麈談》曰:「每一曲牌,必有一定之腔格。」固也。若詞句僅四聲平仄相同而陰陽各異者,則工尺亦因而各異。所以雖同一牌名之曲,而工尺卒無一從同,此則陰陽、清濁之分矣。試舉例以明之《樓會》中之[懶畫眉]第一支首句曰「慢整衣冠步平康」,第二支首句曰「夢影梨雲正茫茫」。調名相同,平仄亦相同,宜乎工尺可以無異矣。而抑知有大謬不然者?請言其理。「漫整」二字乃陽去陰上,「夢影」二字亦陽去陰上,故工尺如一,無少差異。至於「衣冠」二字皆屬陰平,「梨雲」二字皆屬陽平,陰陽各異,而工尺亦因以不同,清濁使然也。「步平康」與「正茫茫」,亦唯「平」字與「茫」字之工尺相同,蓋同是陽平故也。「步」「康」之與「正」「茫」則各異矣云云。此真三折肱之言,撮其大要如右。是以古今來同宮調同曲牌之曲文,奚止千萬,而邊旁之工尺亦千萬,無一相同,所同者唯腔格耳。若欲任取一支[懶畫眉]之工尺而譜其餘,無有是處。是以度曲不難,唯制譜則真不容易。
詞有犯調之法,即由此調而轉入他調,集以成章是也。但其轉接處,必此調之句法偶與彼調之句法相同,因而度過。如《江月晃重山》乃《西江月》與《小重山》集合而成。《江梅引》乃《江城子》與《梅花引》集合而成是也。此之謂犯調。宋詞中不乏其例。元曲亦有犯調之法,其源自是出於宋詞,而氣象則較大。且南北曲所用之方法各有不同。北曰「借宮」,南曰「集曲」,統名之曰「犯調」。元曲於每套或每出,其第一支曲牌屬何宮調,則全套或全出必須悉用此宮調所屬之曲牌。「借宮」雲者,即如此出原是仙呂宮,中間忽借用一支中呂宮所屬之曲,是曰仙呂犯中呂。但所借之宮必須與本宮管色相同,否則音律之高低差殊而管弦斯亂矣。蓋仙呂與中呂同是小工調,故可借也。至於集曲,其法大略如宋詞。所不同者,詞則以句法相同為過度之樞紐,曲則以宮調相同為集合之準繩。故所謂「集曲」雲者,非如借宮之集合同管色諸宮調之曲牌而成一套,乃取同一宮調中數曲牌各截取數句以成一曲,而別立一新名者也。曲源於詞,但較複雜而多變化,此其所以為進步。
一一
《 峰大曲》二卷,乃南宋淳熙間鄞縣史浩作。讀之足見詞曲遞嬗之跡。試尋繹而銓次之,則當日宴饗之排場及樂隊之歌容舞態,亦可以仿佛得見。其每套聯綴之節目如次。一曰延遍,二曰攧遍,三曰入破,四曰袞遍,五曰實催,六曰袞,七曰歇拍,八曰煞袞,是曰一曲。其歌詞則長短句錯綜,平仄韻互協,音節直開元曲先河。
卷一凡四曲:一曰《採蓮》,即上列之八節目是。大抵延遍、攧遍歌而不舞。入破則羯鼓與絲竹齊奏,會為繁響,歌容舞態亦由徐而疾。至歇拍復變為緩歌慢舞。二曰《採蓮舞》,三曰《太清舞》,四曰《柘枝舞》。卷二曰《花舞》,曰《劍舞》,曰《漁父舞》。《採蓮舞》之場面凡六人,其一曰竹竿子,司領隊及指揮之職,餘五人則裝束如仙女。竹竿子念開場白,詞句為駢儷之美文。五仙女則一字橫排於台前,齊唱《採蓮令》一闋。歌畢,弦管仍奏《採蓮令》,眾仙女舞以和之,行作五方分立,成花朵形,中一人曰花心。
花心出與竹竿子答白,旋獨唱《漁家傲》一闋,且歌且舞,作折花狀,餘四人則站立不動。一闋既竟,五人複合舞,花心更易。如是五人迭作花心,五奏《漁家傲》,唯歌詞各異,故舞態亦因而不同。五闋既竟,竹竿子念駢儷之諛詞,復請清唱以娛嘉賓。
於是奏細樂,眾仙女齊唱《畫堂春》一闋,作頌聖侑觴之詞。歌畢,絲竹仍奏《畫堂春》曲,眾仙女以妙舞和之。繼唱《河傳》一闋作尾聲。竹竿子念七言四句,遣隊,下場。
唐代之樂,歌舞未嘗合一。一人歌而一人式舞以應之,以舞態迎合歌詞。讀《 峰大曲》,足證宋代之歌舞,既已合一矣。因《採蓮舞》之歌詞念白,約略得見其排場如此。
一二
望文生義,最足以致錯誤。如漢之房中樂,原是廟堂上一種莊嚴之樂歌,蓋古人宗廟陳主之所名曰「房」,房中樂者乃奏於陳主祠中之侑神曲也。後世不察,以為《安世房中歌》乃成於高祖唐山夫人之手,遂誤作「閨房」之「房」,實大謬矣。《房中歌》之驀頭第一句曰:「大孝備矣,休德昭明。」讀此則必非閨房私宴之樂可知,此一事也。又段安節《樂府雜錄》載舞曲之名曰健舞曲,有《棱大》《阿連》《柘枝》《劍器》《胡旋》《胡騰》等,軟舞曲有《涼州》《綠腰》《蘇合香》《屈柘》《團圓旋》《甘州》等。張爾公《正字通》曰:「《劍器》乃古武舞曲名,用女伎雄妝空手而舞。或以《劍器》為刀劍之類,誤矣。」此又一事也。案詞調亦有《劍器近》之名,當是出於舞曲。
《唐書》稱:舊制,雅俗之樂皆隸太常,玄宗精曉音律,以為太常乃禮樂之司,不應典倡優雜伎。開元二年春正月,乃更置左右教坊以教俗樂,命右驍衛將軍范及為之使。又選樂工數百人自教法曲於梨園,謂之「皇帝梨園子弟」。又教宮中使習之,選伎女置宜春院,給賜其家。讀此則唐玄宗之音樂天才及其興趣可知矣。案歷代樂官,如漢之樂府、隋之清商署、唐之太常、宋之大晟府等,皆有專司。獨玄宗始以政府之力作通俗教育,俾普及於民間。
鄭處晦《明皇雜錄》云:「上素曉音律,安祿山獻白玉簫管數百事陳於梨園,諸公主及虢國以下競為貴妃弟子。」崔令欽《教坊記》曰:「教坊分左右,右教坊在光宅坊,左教坊在延政坊。右多善歌,左多善舞。妓女入宜春院謂之『內人』,亦曰『前頭人』,以其常在上前也。程大昌《雍錄》:「開元二年置教坊於蓬萊宮側,上自教法曲,謂之梨園子弟。」讀此略可見教坊之規制。以帝者而親通俗教育,注意及於民間樂歌,明皇一人而已。
一三
王靜安先生之《宋元戲曲史》,謂元曲共三百三十五調云云。但據臧晉叔之《元曲選》,中有陶九成《曲論》一篇,按諸宮調明細列舉,其數如下:
黃鐘宮三十三調 正宮五十四調
仙呂宮六十一調 中呂宮七十三調
南呂宮三十九調 雙調一百三十三調
商調五十調 越調三十八調
大石調三十五調
共計五百一十六調,多於王史一百八十一。
陶論復於此五宮四調之中鉤稽其調名之互見者而加以詳明之注釋。如正宮欄內之[端正好]注曰「與仙呂不同」,正宮欄內之[紅繡鞋]注曰「與中呂出入」。所謂不同固不同,出入亦有異,不得謂調名相同即指為重沓而歸併之也。又如[拋球樂]之下注曰「一作[彩樓春]」。既注之後,通篇未嘗見[彩樓春],足證其體例之嚴謹。計曲名同而音律不同者凡八調:即黃鐘、雙調皆有[水仙子],黃鐘、越調皆有[寨兒令],仙呂、正宮皆有[端正好],仙呂、雙調皆有[祆神急],仙呂、商調皆有[上京馬],中呂、越調皆有[鬥鵪鶉],中呂、南呂皆有[紅芍藥],中呂、雙調皆有[醉春風]是也(見《丹丘先生曲論》)。所謂互見而略有出入者凡八十六調,計黃鐘七、正宮三十五、仙呂二十二、中呂九、南呂六、雙調六、商調一。縱一併除去,亦只九十四調(參觀陶九成《曲論》)。《宋元戲曲史》所謂元曲三百三十五調之說,未審何所據。
試將[正宮·端正好]、[仙呂·端正好]、[正宮·紅繡鞋]、[中呂·紅繡鞋]各錄一首,以資比較。
《金錢記》第二折:
[正宮·端正好]武陵溪可兀的韓王殿。韓王殿,將著這五十文金錢。若將金錢買的俺姻眷,抵多少家流出桃花片。
《鴛鴦被》楔子:
[仙呂·端正好]渭城歌,陽關恨,別離罷路踐紅塵,可憐見女孩兒獨自個無人問。父親也,你是必頻頻的稍帶一紙平安信。
《張天師》第三折:
[正宮·紅繡鞋]你守得個映雪的孫康苦志,你逼得個袁安在雪裡橫屍,賺得個王子猷山陰雪夜上船時。你道你便忒性慢,忒心慈。你則問那藍關前韓退之。
《玉鏡台》第三折:
[中呂·紅繡鞋]則見他無發付氳氳惡氣,急節里不能勾步步相隨。我那五言詩作上天梯,首榜上標了名姓,當殿下脫了白衣,今夜管洞房中抓了麵皮。
複次,上文所列舉之五宮四調,只是北曲中之最通行者。實則北曲於黃鐘、正宮、仙呂、中呂、南呂之外尚有道宮,於大石、商調、越調、雙調之外,尚有小石、般涉、商角、高平、歇指、宮調、角調。此一宮八調所屬之曲,雖不及通行九宮調之繁富,然亦豈能盡無?至於南曲,則於上列九宮調之外,尚有道宮、仙呂入雙調、羽調、小石、般涉等。就中、仙呂入雙調,在南曲中甚為通行,所屬之曲有七十餘調之多。由此言之,則元曲所領之調,最少亦當不下於六百。《宋元戲曲史》所舉之總數,或恐有誤。
試將九宮調互見之曲名為表如左:
以上乃通行九宮調互見之曲名,共九十又四。有「△」符號者即音律全然不同之八調。自余之八十六調即所謂名雖同而略有出入之諸調。即令再將互見於兩宮調以上之十曲除去(如[賀聖朝]等),亦只一百零四,若將未列舉之北曲九宮調及南曲之仙呂入雙調、羽調等所屬之曲加入,足可以抵償此數而有餘,故無論如何,元曲之曲調,亦不能少於五百耳。況事實與理論,此九十四調實有不容歸併者耶?
一四
觀崑曲之《彈詞》、《刺梁》兩劇競,應友人之請,作劇評一段如次:
(一)《彈詞》 此劇以李龜年為主角,李謩為配角。《彈詞》之在《長生殿》中,可稱精心結撰之一出。文藻之美無論矣,即以結構言之,亦別開生面。計李龜年上場後,連續唱十二折之多,直至第十一折然後用畫龍點睛法自道其姓名,正所謂「群山萬壑赴荊門」。蓄勢之雄厚,實為傳奇劇本中所罕見。又李謩雖屬劇中配角,但此人實一音樂之天才家,當其作客長安時,每於宮牆外竊聽李龜年之導演,私淑有年。以如此劇情,則唱至[貨郎兒·九轉]「俺只為家亡國破兵戈沸,因此上孤身流落在江南地。你絮叨叨苦問俺是誰,則俺老伶工名喚做龜年身姓李」幾句之時,扮李龜年者宜如何哀怨蒼涼,低徊掩抑。扮李謩者於無意中忽與自己生平最景仰之人異地相逢,精神宜如何興奮。洪昉思既以重筆描寫,則扮演者亦應用深刻之表情,庶幾可以結束十一段長歌之氣勢。至此若猶是輕描淡寫,則全劇之精神緩散,收束不住,則觀眾之感慨亦不緊張矣。
(二)《刺梁》 此劇以俠女鄔飛霞為主角,萬家春及梁冀為配角。劇情之結構能使主角饒有出色之機會。衣飾可三易,則身段自可三變,斯為演者之所樂。唯眉目傳情,同時須作三種變化,則為演者之所難。飛霞乃一漁家女,青衣登場,宜也。唯一入相府即須易艷妝,尤其是行刺一幕不宜以最初之青衣上場。竊以為此一段宜先備「內裝束」,外則長袖宮妝,內服美麗之短衣窄袖,束以羅帶。宮裝出台,行刺時卸卻外衣而現一嬌小玲瓏之武妝身,則全場觀者情感為之震盪,精神為之緊張矣。且服飾既轉變,則不甚費力而身段即可以隨之而轉變。一舉而數善備,方法之妙,無逾於此。至於眉目之表情更大宜注意,須先明劇中人之身分及其心理乃可。以一弱女子而殺人,且所殺者乃炙手可熱之權奸,恐慌宜也。摹描弱女子恐怖神態,原是一種「美」的技術,但同時必須無失本人身分,是為至要。應知鄔飛霞乃一俠女,本其滿腔熱血以殺一「人皆欲殺」之人。當其投身相府時,早已置生死於度外。一旦功成,所志既遂,得仇人而甘心,只應仰天一笑,無事張皇。迨乎事過境遷,熱血平復,而欲得萬家春相助脫險時,恐怖情態,自不可少,然亦不宜過火,方合俠女身分。竊以為柔媚與憤慨兩種神態宜加意表演,須占全出三分之二時間。對面則用柔情以媚之,俾勿生疑,背面則作切齒痛恨狀,以示忍辱負重,殊非卑鄙下流之意。剛健含婀娜,庶得劇中人之神理。
一五
凡曲之疊用前調者,北曲曰「麼」或「麼篇」,南曲則曰「前腔」,詞之疊闋則曰「換頭」或「過片」。曲乃詞之變,所謂「麼篇」與「前腔」,自然是由「換頭」得來。「前腔」二字易明,唯「麼」頗費解,疑即「疊」之意。詞調有[六么令],試錄晏小山一首而加以說明。
綠陰春盡,飛絮繞香閣。晚來翠眉宮樣,巧把遠山學。一寸狂心未說,已向橫波覺。畫簾遮市。新翻曲妙,暗把閒人帶偷掐。 前度書多隱語,意淺愁難答。昨夜詩有回紋,韻險還慵押。都待笙歌散了,記取來時霎。不消紅蠟。閒雲歸後,月在庭花舊闌角。
首句雖只四字,但發音若略為婉轉,而帶「只見」「卻是」「又到」等虛聲,即成六字句,此則曲之襯音所由起也。上半闋之「閣」「學」「覺」與下半闋之「答」「押」「霎」,實等於用六五句法連疊六韻,音節如一。其上下兩結韻之四四七則尾聲也。「六么」之名,疑即「六疊」之意,其義或取於是。
由此言之,凡疊處即謂之「麼」,事實乃如是。但「麼」即「么」字之別寫,有細小之意,有單一之意。無訓「疊」者,或則為曲師所用之符號,非「么」字也。沈璟《南詞九宮譜》釋「換頭」之《總論》曰:「篇中麼或袞,大率即是前腔。」可見「麼」乃「袞」之省文,「麼篇」即「袞遍」之別寫。「袞」與「袞遍」,皆宋大曲之名稱。但此種專門術語,今已無能釋之者。宋陳 《樂書》曰:「大曲前緩疊不舞,唯一工獨進,以手袖為容,蹋足為節。至入破則羯鼓、襄鼓、大鼓與絲竹合奏,句拍益急,舞者登場,投節制容,變態百出。」讀此可以仿佛其歌容舞態。沈括《夢溪筆談》曰:「《霓裳》曲凡十三疊,前六疊無拍,至第七疊方謂之『疊遍』」。兩說可以互證。
史浩《 峰大曲》,其編排之節目曰延遍、攧遍、入破、袞遍、實催、袞、歇拍、煞袞,前後凡八段。王灼《碧雞漫志》曰:「凡大曲有散序、靸、排遍、攧、正攧、入破、虛催、實催、袞遍、歇指、煞袞,凡十段,始成一曲,謂之大遍。」又曰「余嘗見《涼州排遍》一本,共二十四段。後世就大曲制詞者類從簡省,而管弦家又不肯自首至尾吹彈」雲。可見大曲之段數,饒有伸縮力。再證以陳所謂「前緩疊不舞」一語,及沈括「前六疊無拍」一語,或則入破以後,即變為緊疊妙舞,亦未可知。若是則「袞」之與「疊」,亦可以略得其意義相同之邊際矣。「疊鼓」即鼓聲不斷之意,其義與「滾」同,俗語謂之「滾花鼓」,又疑「袞」乃「滾」之省文。
宋大曲之神髓,至今罕能道其詳,已如上述。沈璟生於有明中葉,去南宋不過二百有餘歲,其對於宋大曲所用之術語,已作影響之談,觀於「大率」二字可知。只因詞至南宋,已入沉悶之境,入元乃大起反動,由獨奏之北曲,再進而為酬唱之南曲。單調之場面,一變而為繁複。九十年間,舉南宋沉悶晦澀之歌曲一掃而空,歌詞則回復五代、北宋之活潑,而排場又復革新。是故僅以二百數十年之歲月,宋大曲遂至於無痕跡之可尋。反動之烈,於斯為最。此固循窮則變之原則以遞嬗,而新民族沖入之激刺,亦有以致之也。觀於南曲之所以興,由於北曲無入聲,四聲缺一,應社會之要求,遂不得不努力於創造。此則天時人事,更有互為因果者矣。
陸放翁曰:「詩至晚唐五季,氣格卑陋,千家一律,而長短句獨精巧高麗,後世莫及。此事之不可曉者。」豈有他哉,亦曰遵「窮則變,變則通」之原理以運行而已。放翁生於南宋,所謂「後世」雲者,自然是指其生在之當時。可見南宋之詞,已入窮境,等於晚唐之詩,即南宋之當代人,亦既自認為不滿人意矣。革新之機,寧待金源?縱臨安之鐘 不移,而詞壇亦將起革命。然以晚唐詩之委靡,變化乃起自宋詩;以南宋詞之晦澀,變化乃起自元曲。恐氣運之來,亦必有待於易代而後可致也。噫,其機微矣。
一六
《詩》三百篇,約略可區分為比、興、賦三體。鍾嶸曰:「文盡而意有餘,興也。因物喻志,比也。直書其事,寓言寫物,賦也。」僧皎然曰:「取象曰比,取義曰興」。又曰比興用事不同。若以今語釋之,則比興乃漫寫之歌詠,而賦體則為敘事詩也。自楚騷發揚三百篇之比興體,漢魏承其緒,比興遂成為詩體之正宗。如《古詩十九首》,可稱為比興體之模範。流風所被,至今未已。其間雖未嘗無敘事之賦體詩,如《孔雀東南飛》、少陵之《北征》與《八哀》、昌黎之《南山》、義山之《韓碑》等,皆屬卓犖之敘事詩,然究不足與比興爭衡。至於詞則為格律與字數所限,不宜於敘事,更無論矣。中間唯趙德麟以十二首《蝶戀花》寫《會真記》,開出以詞曲敘事之法門,厥後遂有孔雲亭之《桃花扇》傳奇,以四十齣之長篇敘述晚明南朝故事之傑作。元明之傳奇,實不啻舉詞曲不宜敘事之桎梏,揉碎而摧廢之也。噫嘻,此非「窮則變,變則通」之明效歟?
試將徐文長之《漁陽弄》節錄十一支以見證,儘是興平、建安間二十餘年之故實也。
[油葫蘆]第一來逼獻帝遷都,又將伏後來殺,使郄慮去拿。唉,可憐那九重天子救不得渾家。帝道:「後,少不得你先行,咱也只在目下。」更有那兩個兒,又不是別樹上花。都總是姓劉的親骨血,在宮中長大。卻怎生把龍雛鳳種,做一瓮魚蝦。
[天下樂]有一個董貴人,是漢天子第二位美嬌娃。他該什麼刑罰,你差也不差。他肚子裡又懷著兩三月小哇哇。既殺了他的娘,又連著胞一搭,把娘兒們兩口砍做血蝦蟆。
[哪吒令]他若討吃麼,你與他幾塊歪刺。他若討穿麼,你與他一匹'麻。他有時傳旨麼,教鬼來拿。是石人也動心,總痴人也害怕,羊也咬人家。
[鵲踏枝]袁公那兩家,不留他片甲。劉琮那一答,又逼他來獻納。那孫權呵,幾遍幾乎。玄德呵,兩遍價搶他媽媽。是處兒城空戰馬。遞年來屍滿啼鴉。
[寄生草]仗威風,只自假。進官爵,不由他。一個女孩兒竟坐中宮駕,騎中郎直做了侯王霸。銅雀台直把那雲煙架,僭車旗直按倒朝廷胯。在當時險奪了玉皇尊,到如今還使得閻羅怕。
[六么序]哄他人,口似蜜,害賢良,只當耍。把一個楊德祖立斷在轅門下,磣可可血唬零喇。孔先生是丹鼎靈砂、月邸金蟆、仙觀瓊花。《易》奇而法,《詩》正而葩。他兩人嫌隙於你只是針尖大,不過是口嘮噪有甚爭差。一個是忒聰明,參透了雞肋話;一個是一言不洽,都雙雙命掩黃沙。
[麼篇]哎,我的根芽也沒大兜搭,都則為文字兒奇拔,氣概兒豪達,拜帖兒長拿,沒處兒投納。繡斧金檛,東閣西華,世不曾掛齒沾牙。唉,那孔北海沒來由也說有些緣法,送在他家。井底蝦蟆也,一言不洽,怒氣相加,早難道投機少話?因此上暗藏刀,把我送與黃江夏。又逢著鸚鵡撩咱,彩毫端滿紙高聲價,競躬身持觴勸酒,俺擲筆還未了杯茶。
[青哥兒]日影移窗欞,窗欞一罅。賦草擲金聲,金聲一下。黃祖的心腸忒狠辣。陡起鱗甲,放出槎枒。香怕風颳,粉怪娼搽,士忌才華,女妒嬌娃。昨日菩薩,頃刻羅剎。哎,可憐俺禰衡的頭呵,似秋盡壺瓜,斷藤無計再生髮,霜檐掛。
[寄生草]你狠求賢,為自家。讓三州,直什麼,大缸中去幾粒芝麻罷。饞貓哭一會慈悲詐,飢鷹饒半截肝腸掛,凶屠放片刻豬羊假。你如今還要哄誰人,就還魂改不過精油滑。
[葫蘆草混]你害生靈呵,有百萬來的還添上七八。殺公卿呵,那裡查。借厫倉的大斗來斛芝麻。噁心肝生就在刀槍上掛,狠規模描不出丹青的畫,狡機關我也拈不盡倉猝里罵。曹操,你怎生不再來牽犬上東門,閒聽唳鶴華亭壩。卻出乖弄醜,帶鎖披枷。
[賺煞]你造銅雀要鎖二喬,誰想道夢巫峽羞殺。靠赤壁那火燒一把。你臨死時和些歪刺們活離別,又賣履分香待怎麼。虧你不害羞,初一十五教望著西陵月月的哭他。不想這些歪刺們呵,帶衣麻就摟別家。曹操你自說麼,且休提你一世的賢達。只臨了這一樁呵,也要幾管筆題跋。咳,俺且饒你罷,爭奈我《漁陽三弄》的鼓槌兒乏。
全套儘是本色語,直摩元人之壘。可作一篇敘事文讀。然而是曲也,非文也,句句協律,字字湊拍,三眼一板,和合管弦。孰謂詞曲不可以作敘事之工具哉!
一七
近世中國劇曲之所以不競,原因甚複雜,而制曲之業由學者之手移於儈人,是為總因。溯自宋元明以迄清初,士大夫之家多蓄聲伎,所謂「後堂絲竹」者是也。斯時也,劇情曲譜,大率皆文人學者自製而自導演,自己享用,或則縉紳之家互相酬藉以新耳目。當時物價低廉,蓄養自易。雖以李笠翁之家世,食口猶曰數十人,斯可知矣。厥後世運遷移,縉紳之家亦不免同受大社會潮流之簸蕩。娛樂之事,若猶欲舍皆取於其宮中而用之,勢有所不能。於是故家聲伎,或遣或逃,散而至於四方。然而侯門一出,世路茫茫。此輩技能只在管弦檀板間,盡能力以謀衣食,舍教歌而外,無復他長。歡娛事實調劑生命之糧,事既屬人類社會所必須,則不患無人供給。甲既拋棄,自有乙丙丁繼起以承其乏。故家既不能獨任,只好讓社會上集合資本以共營。曲師歌姬,昔日之媚茲一人者,今則流落江湖,為衣食所驅迫,靦顏以媚茲眾人。然而新曲之來源則既絕矣。陳陳相因,久之自不足以饜人慾。制曲之事,不期而入於曲師之手。老成猶有典型,再傳則半通,三傳便成下里。此亦事理之所必至,無可奈何。若謂雅樂之衰,由於太雅,不能通俗。此猶是似是而非之談,非的論也。半通者既知所以迎合潮流,則文學之士,何獨不能?典、謨、誥、誓之拮倔,何以能變為近代之時文?周秦、漢魏、六朝、唐宋,文體迭變,此非文學之士順潮流以遞嬗至今哉,則戲曲又何獨不然?況元曲即以本色名於世,一代名作,無一而非徐渭所云「扭常言俗語作曲子」、王國維稱之曰「活文字」。可見雅樂不一定非雕鏤琢煉不可也。文士自不加入工作而委諸市井,將誰怨?嗟乎,今之故家喬木,既無力以蓄聲伎矣。改良劇曲之事業,只好請政府任之,庶有濟焉。
三十一年十一月二十日寫記
一八
《劉貢甫詩話》:歐陽永叔雲,知梅聖俞詩者莫如修,嘗問聖俞平生所得最好句,聖俞所自負者皆修所不好,聖俞以為卑不足道者皆修所稱賞。蓋知心賞音之難如是。
沈寧庵與湯若士齊名,然二人之學問修養,各異其趣。寧庵細針密縷,一字不苟;若士則縱橫馳驟,天資高明。寧庵嘗為若士斟酌《牡丹亭》詞句,務使字字合拍。若士見而不懌曰:「彼惡知曲意哉!吾意之所至,不妨拗折天下人嗓子。」可見好惡之無定而主觀難憑。亦可見己之所好,未必竟是古人得意處。以歐、梅兩公之品格學問,且嘆知心賞音之難也如此,斯可知矣。
是非無定,而審美觀念尤屬無定,蓋美與不美,悉憑主觀以為衡。而主觀評判,每易為一時之衝動所左右,至於事過境遷,衝動之刺激力漸歸平淡時,昔日之好惡標準,或將翻然改變矣。
一九
楊升庵夫人黃氏,嫻文學,有《羅江怨》四首,乃憶外之作,蓋升庵時正遠戍雲南也。錄其每首之「熱」字韻,足見工力。曰「世情休問涼和熱」,曰「紅爐火冷心頭熱」,曰「鴛鴦被冷雕鞍熱」,曰「倚樓人冷闌乾熱」。第一句只是平淡,隨後愈出而愈奇。第二句已將深閨思婦之情緒,婉轉透露,氣象淒楚。第三句於雕鞍之下著一「熱」字,遂把長途遠征之艱苦刻畫入微。第四句更匪夷所思,竟把倚闌凝望,神思淒迷之情味,描寫盡致。
周美成之《過秦樓》曰:「人靜夜久憑闌,愁不歸眠,立殘更箭。」以重筆寫憑闌久立之景況,情真意切。晁次膺之《多麗》曰:「瑤台冷,闌干憑暖,欲下遲遲。」用一「暖」字,不言久而久自見,已較美成之意深刻一層。至於「倚樓人冷闌乾熱」,以「熱」易「暖」,意味倍為深刻。自非生具玲瓏之心思、忒透之腸胃,豈能至此。此一「熱」字與宋子京「紅杏枝頭春意鬧」之「鬧」字工力略相敵。李笠翁痛詆子京之「鬧」字,謂為無理,適足以成其為篾片名士而已。
二〇
徐文長《南詞敘錄》評高則誠《琵琶記》曰:「《琵琶》高處,若《慶壽》《成婚》《彈琴》《賞月》諸出,猶有矩范可尋,唯《厭糠》《嘗藥》《築墳》《寫真》諸作,字字從人心流出,為不可及。又如十八答,句句扭常言俗語作曲子,點鐵成金,信是妙手。」日本人青木正兒氏作《近世中國戲曲史》,於第二篇第五章第二節徵引此一段,自注未知「十八答」為何所指。常熟王古魯君譯此書為國文,於青木氏錯誤之點多所糾正,附註於每章之後,誠不愧為忠實之譯者。唯對於「十八答」一條亦未為之補註。
案所謂「十八答」者應是指第三十一出《幾諫》。計此出答父之問十五,答夫之問三,句句本色,真所謂「扭常言俗語作曲子」者矣。此外尚有第十七出《義賑》,趙五娘答放糧官及里正之問,亦句句本色,然不足十八之數,非此之謂。
二一
天下事有不期然而然,暗合在意識之外者。如北斗星,中國與歐西命名相同,所指認之七星亦相同。又如黃道十二宮,在中國則子鼠、丑牛等,咸以動物作代表,在歐西則除天秤、寶瓶兩宮外,其餘亦悉以動物作代表。斯二者,各各見於上古史之記載,遠在交通互市之前,非相襲也。
《琵琶記·賞月》一出之四支[念奴嬌序],一生一旦,更番酬唱,至結韻二句「唯願取年年此夜,人月雙清」則生、旦合唱。又《琴訴》一出,場面為生、旦、淨、丑四人,[梁州序]四支乃生、旦酬唱,至「金縷唱,碧筒勸,向冰山雪 排佳宴,清世界,幾人見」數句,則生、旦合唱。隨後[節節高]二支乃淨、丑互唱,至「只恐西風又驚秋,不覺暗中流年換」則淨、丑合唱,緊接復念「金縷唱……幾人見」數句,則生、旦、淨、丑齊唱。此種排場,能使聽眾增加興趣。歐西樂歌,亦多如是。此則基於人類審美觀念之不相遠,不期然而然,亦非因襲也。
二二
口腔之發音,不外喉、齶、舌、齒、唇。此五音之順序,乃由里而及於外,由重濁而及於輕清。喉音最里而最重,漸外至於唇而極,故唇音最為輕清。五音之代用字曰宮、商、角、徵、羽,「宮」字乃喉音而「羽」字之音則發自唇間,此五音之所由分也。更有二變聲曰變宮、變徵,是為七聲。七聲與十二律呂和合,旋相為宮,皆可成調。樂律之千變萬化,胥由於此。且放諸四海而准,中外樂律,原理固不能或外也。可見喉、齶、舌、齒、唇之宮、商、角、徵、羽,實人類之元音,樂律之標準矣。
然而喉、齶、舌、齒、唇乃指歌聲而言,絲竹則有異,蓋以絲竹無喉舌故也。是以管弦音譜不曰「宮商」而曰「工尺」,取其諧聲而已。
工尺之調協陰陽四聲,有一定之法則,固也,而所謂一串歌喉之「一串」亦大有關係。蓋聲調連續出之而成為一串,自與單音異。蓋歌曲乃活的,不能以呆滯之法求之耳。然而樂既以律名,定應自有其規則,天下豈有無規則之律哉?活的規則,其公例之複雜與謹嚴,較於呆定法繁重多矣。且歌曲與語言同一途徑,語言由簡單而漸臻於繁複,此可由學語小兒及林野間之原人證之。唯歌曲亦然。朱熹《儀禮經傳通解》載趙彥肅所傳唐開元鄉飲酒禮所奏之《風雅十二篇歌譜》 。其為一字一音,固甚明顯。即降而至於南宋,試讀白石道人之自度曲,其邊旁所注之音符,亦只是一字一音。至於元代之北曲,則已一字數轉,若明代之南曲,更有一字十轉者。可見人類之審美觀念,由簡而繁,殆為定則,音樂更其顯著之例矣。
歌曲乃天籟,以嬰兒證之,最初之發音為哭,次為歌,又次乃為語言。然而天籟亦因時而變,殊非固定。原人社會,凡百皆簡,音律自不能獨繁。隨後因交通而起變化,五方雜處,匯眾簡而集合之,一加一便成二矣。此則事理之所必至,無所用其疑。中國音律以中原為基礎,漸集合江淮、荊楚、巴渝、塞北、嶺表、西域、印度、波斯以至於希臘,會繁響於一爐,則今之天籟自非昔之天籟可比,實自然之趨勢。蓋籟之量既增加,則所得之總和,自應有別,理所宜然。
中國文字,衍形而不衍聲,故樂歌之譜式特難。非制譜之難,殆流傳之不易也。即以《白石詞譜》而論,距今不過七百有餘歲,試按其譜而度之,已多疑似而莫能決。此非僅因時代之遷移,恐地理方言之關係尤大耳。譬諸北曲則七聲並用,而南曲則只用五正聲而無「乙」「凡」。此其一。又自崑山魏良輔創立崑腔以後,今南曲中之字,有非念蘇音不可者,否則聲調不諧。此其二。於斯可見,中國歌譜有空間及時間之兩重束縛,此其所以難於流傳者一也。
複次,崑曲中陰陽四聲之定律,其細如髮,其密如縷。一句之中,每因上一字之陰陽,而映帶下一字之高低。試將《九宮大成譜》所載東坡之《永遇樂》與吳瞿庵諸公所訂正稼軒之《永遇樂》兩相比較,則此中消息亦可以知其概矣。蘇詞首句曰「明月如霜」,其陰陽四聲則為陽平、陽入、陽平、陰平。辛詞首句曰「千古江山」,其陰陽四聲則為陰平、陰上、陰平、陰平。若只以平仄論,兩句同是「平仄平平」,然而陰陽各異,故工尺亦因而大異。「明月如霜」之工尺曰「四、上、上尺、工」,「千古江山」之工尺曰「尺、上尺、工、工」。可見詞曲之歌譜,雖調名相同,而千百曲則有千百譜,必不能執一以例其餘。細密過甚,此其所以難於普遍者二也。
至於外國歌譜則大異乎此。中國因詞制譜,而外國則按譜填詞。一字之高唱低唱。曼吟促節。悉因譜以為則。每不惜截一字為兩半,一半屬上句之末,一半作下句之首。拗其字音,唯譜是依。與中國之樂歌恰成反比例。雖則曰中國之字,一字一音,乃世界上最宜於作韻語之一種文字。因一詞而特製一譜,乃輕而易舉之事。蓋以陰陽四聲之工尺,若何連綴,若何映帶,均有一定之法則,口吟哦而足按拍,手秉筆,應聲以畫工尺,歌既竟而譜亦成矣。雖然,此乃學者之事業,豈可以例於群眾哉?正所謂可為知者道,難與俗人言矣。
崑曲日就衰微,至今已不絕如縷。考其所以衰落之原因,非只一端。論者每曰「曲文太雅,難於通俗」。持此說者最為普遍。此實似是而非之言。元曲最以本色名於世,何嘗太雅?吾竊以為因詞制譜,而譜復囿於方言,乃崑曲不能普及於全社會之最大原因。如論者所云「難於通俗」,誠是矣,然必非在曲文之太雅,可斷言也。嗟乎,學問竟有因縝密而即於滅亡者!其然,豈其然乎?
詞曲既不適於普及也如此,然歷宋元明以至於清初,七百年間,曾不浸衰,則又何也?吾既言之矣,此殆因當日社會機構之不同,非歌曲之本身問題也。在距今二百年前,中國以地理之關係,未受世界工業革命之影響,猶得以繼繩其封建餘緒,貴族與平民之兩階級,鴻溝猶自分明。士大夫之家多蓄聲伎而養家樂,後堂絲竹比戶相聞。文藝之士,自製曲而自教歌,用以自娛。且更有借戲之風,循環往復,競巧斗奇,故耳目得以常新,不至有歷久生厭之虞。斯時也,顧曲之座上客,咸屬知音,對於樂律,非唯不厭其繁複,更可以指點歌者,為之導師。爰及清初,猶有陳繼儒、李漁之輩以評戲曲、教歌舞為業。康、雍以後,我國始捲入大社會經濟潮流中。士夫之家,漸無力以蓄聲伎,不得不讓出此業,任社會共同經營。自茲以往,歌曲雖猶是昔日之譜式,但顧曲之座上客非復曩時矣。此實崑曲日就衰落之總原因也。聞近日滬上之富商大賈,營第宅者恆備置戲台,而士女習歌之風,亦流行於閨閫。然吾則以為此不過變態生活之一種病狀,殊未敢因此而遂為崑曲抱樂觀耳。
然而學問之道,能否普遍為一問題,傳不傳又別為一問題。所謂「必傳之作」不一定有賴於普及。香山樂府,婦孺皆知,固屬必傳。而《小戎》《駟4》,音韻拮倔,字之筆畫且甚繁,中學生或有不能讀其音釋其義者,遑論婦孺,然而歷數千年而尚存。《兩都》《二京》之賦,若不參觀集注,恐大學生猶多未明,然可必其與文字而並壽。以是知「必傳之作」只在其本身之價值,無假外求。古來文士作品,有寫與他人讀者,有非寫與他人讀者,更有不希望有人讀之者。誠以其構思之動機,只是偶有所觸,援筆自寫其性靈,何嘗作傳世之想?但百世之後,吾人猶得而讀之,此非其效歟?以是知孤芳自賞之崑曲,只要無人敢否認其優美之價值,正亦不必咨嗟其式微耳。不能「到民間去」之學問亦多矣,安在其即滅也?況價值或則正以其不宜到民間去而存在,若強改其面目而使通俗,則價值亦將同時消失。此類學問,政亦不少。
論者或將曰:宋詞豈無優美之價值,而歌譜竟以失傳,則又何說?此則又是不察因果之浮辭矣。宋詞譜是否已失傳,是否以其不能通俗而失傳?試分別論之。
宋詞歌調之見於傳奇、雜劇者,不在少數,而用於開場或過曲者尤數見不鮮,至今尚流行於吹台宴榭,豈得曰詞譜雲亡?此其一。試讀「有井水飲處皆能歌柳詞」一語,則其通俗也可知,其普遍而深入於民間也可知。此其二。上文不嘗謂崑曲不能普遍而慮其失傳乎?當日宋詞之普遍若此,宜其無復失傳之患矣。是故當知,元曲乃宋詞跨灶之子,不得曰子能跨灶而謂為絕嗣也。
余之此文,幾等於自己翻自己之案,前後矛盾,非曰矛盾,實反覆辯論,藉覘崑曲之命運而已。要而論之,崑曲若有跨灶之子,則門楣之光大可期,此就積極方面言之也。更就消極的方面言之,則崑曲亦應如漢賦、楚辭,高高在上,作文藝權威者之一,允可斷言。彼之本身既自有其不能否認之優異,此優異乃經社會共同評價而取得,則壽世似可無疑。
難者曰:崑曲之不能消滅,誠如所云,只恐將成僵石。僵石固不滅也,但無生氣耳。曲調由詞調產生,固然。但蟬之遺蛻,是蛻也,而非蟬。跨灶有子,不得謂子即是父。煤乃太古林木之化石,豈復得指煤礦之為森林?若曰崑曲已經幾許聰明才智之士訂定嚴正的格律,已成為科學的組織,宜可永保,斯亦未必盡然。上古之《關雎》《鹿鳴》,漢之《朱鷺》《石流》,晉之《子夜》《莫愁》,六朝之《玉樹》《金釵》,唐之《霓裳》《水調》,何一而非才智之士所審定?當時格調,亦既各自有其科學的定律,但衍化至今,都成遺蛻矣。若曰崑曲之優異與榮名,乃經全社會共同評價而取得,理宜世襲罔替。此則尤屬不然。試以服飾喻之。自上古之峨冠博帶以至於現代之短衣窄袖,中間奚止千變,何一而非經社會公評然後定為制度者?尤以生具愛美天性之女子,服裝變化,最稱頻繁,且莫不經當代士女用最優之審美觀念評定,精選一種盡善盡美之式樣,乃名之曰「時世裝」。若謂曾經社會共同評價,疑若可存,此語實不適用於女子服飾。今日在戲台上得見女子所披之雲肩,李笠翁固認為乃女子服裝之最美觀而最適用之一物,於今則何如矣?數千年來,「裙」字一名詞,幾可作女子之代表,中外皆然。今則裙與女子竟宣告脫離關係矣,此豈前人所及料哉!若是乎,曾經社會評價而取得之地位,其將終不可恃也如此。崑曲可作文藝權威者之一,或可如願以償,然而標本亦具有權威性,故曰恐成僵石。
《易》曰,「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欲持久必要善變。善與不善,亦視人事之為何如耳。北宋崇寧間,策立大晟府,主其事者乃周美成諸人。學問、文章、天才、識力,咸稱優秀,而宋詞之格律遂以成立。金元易代,關、馬、白、鄭,才人輩出。厥後如元之王實甫、高則誠,明之湯若士、沈寧庵及清初之洪 思、孔雲亭,莫不具特異之才思,或且以此為終身事業,於是南北曲之規模遂以成立,遠祧宋譜,薪盡火傳。此非善變可久之明效歟?今之崑曲,雖猶視息人間,但龍鍾之態,誠不可掩。然而生死問題,決不在崑曲本身,在能否有關、馬、白、鄭、王、高、湯、沈而已(參觀第十七節)。
二三
周德清《中原音韻後序》云:泰定甲子秋,予既作《中原音韻》並起例,訪友人瑣非復初,乃西域人而讀書是邦者。同志羅宗信見餉,攜東山之妓,開北海之樽。復初舉杯,謳者歌樂府《四塊玉》至「彩扇歌,青樓飲」,宗信止之而謂予曰:「『彩』字對『青』字,不應歌『青』字為『晴』。吾揣其音,此字合用平聲,其音須揚。而『青』字乃抑之,非也。」予因大笑,越席而捋其須曰:「信哉,吉之多士。」語未訖,復初悄令歌者作同調之歌曰:「買笑金,纏頭錦。」乃復嘆曰:「予作樂府三十年,未有如今日之快意者,遇宗信知某曲之非,遇復初知某曲之是也。」
此一序,文理不甚明達,用其意而順正之,略如右。「此字合用平聲」一語,疑有闕文,平字之上,宜有一「陽」字,蓋「青」字已是平聲矣,何須說。因此一字,須用陽平,而「青」字乃陰平,故唱來似「晴」,「晴」字則陽平矣,此乃音韻之映帶關係。「彩扇歌,青樓飲」,「歌」字陰平,緊接此字,非用陽聲不可,是以陰聲之「青」,映帶而成為陽聲之「晴」,勢使然也。若「買笑金,纏頭錦」,「金」字陰平,緊接而用一陽平之「纏」,則諧協矣。
元代文學,結晶於曲,處士知名,無間朝野,士夫文學與平民文學,聯臂而並馳,吾唯於元代見之。關、馬、鄭、白且勿論,即化外之色目民族乃亦加入運動,且成績斐然,周德清所心儀之瑣非復初,固色目人也。臧晉叔《元曲選》述涵虛子《詞品》,其中有評色目人一段曰,貫酸齋如「天馬脫羈」,馬九皋如「松陰鳴鶴」,阿魯威如「鶴唳青霄」,薩天錫如「天風環佩」,薛昂夫如「雪窗翠竹」,不忽木如「閒雲出岫」,馬昂夫如「秋蘭獨茂」。試讀每人之四字品題,亦可以仿佛其作品之大概。此諸人者,皆西域之色目民族也。噫,盛矣!
吳瞿庵《顧曲麈談》曰:「元人倡夫亦有通詞翰者,其間以張國賓、紅字李二為最。」案《桃花扇》之「一生花月張三影,五字宮商李二紅」,即謂此人。可見清初而紅字李二之名猶藉甚也。張國賓乃大都人,教坊管勾,著有《汗衫記》《衣錦還鄉》《羅李郎》《薛仁貴》諸劇,見《元曲選》。紅字李二乃京兆人,教坊劉要和之婿,著有《武松打虎》《病楊雄》《黑旋風》諸劇,見《錄鬼簿》。又如《鴛鴦被》《百花亭》《貨郎旦》諸本亦皆倡夫所作。
《貨郎旦》一劇,臧晉叔《元曲選》、葉懷庭《納書楹曲譜》皆選入。錄其一折,用以見當日之倡夫走卒固嘗馳騁詞壇,亦以愧後世之才士名流羞對皂隸也。
[梁州第七]正遇著美遨遊融和的天氣,更兼著沒煩惱豐稔的年時。有誰人不想快平生志。都則待高張繡幕,都則待爛醉金卮。我本是窮鄉寡婦,沒甚的艷色嬌姿,又不會賣風流,弄粉調脂,又不會按宮商品竹彈絲。無過是趕幾處沸騰騰熱鬧場兒,搖幾下桑琅琅蛇皮鼓兒,唱幾句韻悠悠信口腔兒。一詩一詞都是些人間新近希奇事。扭捏來,無詮次,倒也會動的人心諧的耳,都一般喜笑孜孜。
又曰:「揮霍的一錠錠響鈔精銀,擺列的一行行朱唇皓齒。」「又只見密臻臻的朱樓高廈,碧聳聳的青檐細瓦。……那王孫士女乘車馬,一望繡簾高掛,都則是公侯宰相家。」「吐不的咽不的這一個心頭刺,減了神思,瘦了容姿,病懨懨睡損了裙兒 。」「河岸上,和誰講話,向前去,親身問他。」此皆《貨郎旦》之曲文也,儘是常言俗語,被他扭作曲子,便爾精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