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殊室隨筆 · 詞論

梁啟勛 《曼殊室隨筆》
一 作品互相摹仿,乃文人之常,不足為病,但摹仿過甚,則有跡近剽竊者矣。大約詩詞一類,若欲摹擬一名作,切忌採取同一韻腳,否則易涉於剽竊之嫌疑。如周清真之《滿路花》一闋,實竊取柳耆卿之《定風波》不少。周之「朱消粉褪,絕勝新梳裹」,即柳之「終日厭厭倦梳裹」,周之「日上三竿,殢人猶要同臥」,即柳之「日上花梢……猶壓香衾臥」。全首多類此。此採取同一韻腳之病也,當知所戒。 盧蒲江之《謁金門》「風不定,移去移來簾影」,靜境妙觀,不減後主之「風壓輕雲」 。陳西麓之《謁金門》「風不定,吹漾一簾波影」乃抄襲蒲江,而意境便不如矣。調名既同,而韻腳亦同,故痕跡愈顯,尤當引為大戒。 康伯可居翰林時,值南渡之初,頗受知於高宗。一次重陽大雨,奉敕賦詩。康口占《雙調望江南》一闋曰:「重陽日,風雨苦淒淒。戲馬台前泥拍肚,龍山會上水平臍。直浸到東籬。 茱萸潤,黃菊濕滋滋。落帽孟嘉尋箬笠,休官陶令覓蓑衣。兩個一身泥。」真堪解頤。 辛稼軒壽王道夫之《清平樂》「料得今宵醉也,兩行紅袖爭扶」,黃公紹之《青玉案》「落日解鞍芳草岸。花無人戴,酒無人勸,醉也無人管」,環境不同,各自有其美感。 賀方回有《蝶戀花》一首曰:「幾許傷春春復暮。楊柳清陰,偏礙遊絲度。天際小山桃葉步。白!花滿湔裙處。 竟日微吟長短句。簾影燈昏,心寄胡琴語。數點雨聲風約住。朦朧淡月雲來去。」李世英亦有一首《蝶戀花》曰:「遙夜亭皋閒信步。才過清明,漸覺傷春暮。數點雨聲風約住,朦朧淡月雲來去。 桃杏依稀香暗度。誰在鞦韆,笑里輕輕語。一寸相思千萬緒,人間沒個安排處。」此調之韻與葉共八個,賀、李兩首從同者居其七。若雲暗合,恐世間無如是之巧。「數點雨聲風約住,朦朧淡月雲來去」,是誠佳句。兩首乃一字不易,則未免太無聊矣。李世英名冠,北宋之山東人。 蘇東坡之「溪風漾流月」與張功甫之「光搖動一川銀浪」、趙汝愚之「江月不隨流水去」與張叔夏之「長溝流月去無聲」,意境相同,唯觀察各異,皆不愧為佳句。是以作品須首重意境。 李後主之「別時容易見時難」,世傳名句,但較於李義山之「相見時難別亦難」則不逮矣。後主少卻一層意思。 二 文人之習用語,各自有其不同之好尚。周止庵謂「梅溪好用『偷』字,品格便不高」,故劉融齋有「周旨盪而史意貪」之誚,信然。史梅溪之作品,「偷」字誠不少用。試錄列之,看是否非用此字不可。梅溪詞品雖不甚高,但格律最稱嚴謹。 做冷欺花,將煙困柳,千里偷催春暮。(《綺羅香》) 巧剪蘭心,偷黏草甲,東風慾障新暖。(《東風第一枝》) 諱道相思,偷理綃裙,自驚腰衩。(《三姝媚》) 應念偷剪酴 ,柔條暗縈系。(《祝英台近》) 芳意欺月!春,渾欲便偷許。(《祝英台近》) 墜絮孳萍,狂鞭孕竹,偷移紅紫池亭。(《慶清朝》) 冷截龍腰,偷 鸞爪,楚山長鎖秋雲。(《夜合花》) 輕衫未攬,猶將淚點偷藏。(《夜合花》) 向黃昏竹外寒深,醉里為誰偷倚。(《瑞鶴仙》) 更暗塵偷鎖鸞影,心事屢羞團扇。(《玲瓏四犯》) 杏牆應望斷,春翠偷聚。(《齊天樂》) 犀紋隱隱鶯黃嫩,籬落翠深偷見。(《齊天樂》) 《牡丹亭》《長生殿》總算得兩部名作,一稱詞藻第一,一稱格律第一,世有定評。湯臨川好用「則」字,且每次用得均甚有力。洪昉思則好用「不提防」,試分別舉之。 《驚夢》《尋夢》,最是牡丹亭膾炙人口之兩齣,試看其所用之「則」字有幾: 則怕的羞花閉月花愁顫。(《驚夢》[醉扶歸]) 則為俺生小嬋娟。(《驚夢》[山坡羊]) 則索因循靦腆。(同上) 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驚夢》[山桃紅]) 也則待你忍耐溫存一晌眠。(同上) 單則是混陽變。(《驚夢》[鮑老催]) 則把雲鬟點,紅松翠偏。(《驚夢》[山桃紅]) 坐起誰 ,則待去眠。(《驚夢》[綿搭絮]) 則待把飢人勸。(《尋夢》[月兒高]) 也則為水點花飛在眼前。(《尋夢》[懶畫眉]) 則咱人心上有啼紅怨。(同上) 則道來生出現。(《尋夢》[尹令]) 偏則他暗香清遠。(《尋夢》[二犯麼令]) 則掙的個長眠和短眠。(《尋夢》[川撥棹]) 也則是照獨眠。(《尋夢》[意不盡]) 《驚夢》八個,《尋夢》七個,不為少矣。「則」字個個響亮。《長生殿》之「不提防」亦甚有趣,試列舉之: 不提防番兵夜來圍合轉。(《賄權》[解三酲]) 不提防為著橫枝,陡然把連理輕分。(《獻發》[泣顏回]) 不提防柙虎樊熊,任縱橫社鼠城狐。(《疑讖》[集賢賓]) 不提防透青霄橫當仙路。(《神訴》[麼篇]) 不提防餘年值亂離。(《彈詞》[一枝花]) 不提防撲通通,漁陽戰鼓。(《彈詞》[轉調貨郎兒]) 不提防斷砌頹垣,翻做了驚濤沸濤。(《雨夢》[黑麻令]) 不提防慘淒淒月墜花折。(《補恨》[普天樂]) 雖則曰好尚不同,但此三君之不厭其多,真可謂有特殊情味者矣。 三 晁無咎評東坡詞曰:「人謂東坡詞多不諧音律,然橫放傑出,自是曲子中縛不住者。」推許之意,溢於言外。又沈寧庵嘗為湯若士改易《牡丹亭》字句之不協律者,若士不懌曰:「彼惡知曲意哉!吾意之所至,不妨拗折天下人嗓子。」若東坡與若士者,真可稱詞曲中豪傑之士也已。試思「曲子縛不住」及「拗折天下人嗓子」二語,是何等氣概!然必須有兩君之聰明,有兩君之學力,庶可語此。若初學而欲執此二語以自文其短,勢必將沉淪萬劫,永無重見天日之期。須知兩君之所以如此,乃入而復出,非空疏也。試觀《東坡樂府》及《牡丹亭傳奇》兩部作品,非至今仍能保持其最高地位耶?並未因此而損其聲價也,斯可知矣。入而復出則可,若不入尚何出之足雲,終久是門外漢而已。 四 集句為聯,是亦一格。日前因綴蘇辛詞句賀人新婚,精神既已集中,遂得數十副,姑錄存之: 對景難排,重按霓裳歌遍徹;( 後主 《 浪淘沙 》、 後主 《 木蘭花 》)有誰堪摘,未成沉醉意先融。( 漱玉 《 聲聲慢 》、 漱玉 《 浣溪沙 》) 宗風嗣阿誰,正商略遺篇,晚來明月和銀燭;( 東坡 《 南歌 子 》、 稼軒 《 哨遍 》、 東坡 《 千秋歲 》)文字起騷雅,怎安排心眼,胸中書傳有餘香。( 稼軒 《 水調歌頭 》、 東坡 《 殢人嬌 》、 稼軒 《 虞美人 》) 鸞鏡與花枝,紅幕半垂清影;( 溫飛卿 《 菩薩蠻 》、 孫光憲 《 更漏 子 》)香箋共錦字,烏絲重記蘭亭。( 張文潛 《 風流子 》、 辛稼軒 《 臨 江仙 》) 歌扇輕約飛花,眉峰壓翠;( 姜白石 《 琵琶仙 》、 陸子逸 《 瑞鶴仙 》)濃香暗黏襟袖,闌影敲涼。( 周美成 《 玉燭新 》、 史梅溪 《 玉簟涼 》) 笛在月明樓,欲喚飛瓊起舞;( 後主 《 憶江南 》、 碧山 《 無悶 》)鳥啼花滿徑,且教紅粉相扶。( 蒲江 《 謁金門 》、 東坡 《 西江月 》) 舞歇歌沉,淒淒更聞私語;( 夢窗 《 三姝媚 》、 白石 《 齊天樂 》)愁濃酒惱,年年負卻薰風。( 漱玉 《 怨王孫 》、 碧山 《 慶清朝 》) 不堪聽急管繁弦,憑虛醉舞;( 美成 《 滿庭芳 》、 夢窗 《 齊天樂 》)漫想念清歌錦瑟,盡付沉吟。( 草窗 《 大 酺》、 梅溪 《 月當廳 》) 望殘菸草低迷,珠簾半卷;( 李後主 《 臨江仙 》、 秦淮海 《 水龍 吟 》)冷淡胭脂勻注,鬟翠雙垂。( 宋徽宗 《 燕山亭 》、 張玉田 《 國香 》) 翠葉吹涼,漫寫入瑤琴幽憤;( 白石 《 念奴嬌 》、 稼軒 《 賀新郎 》)歌橈喚玉,試憑他流水寄情。( 玉田 《 城台路 》、 碧山 《 瑣窗寒 》) 且教紅粉相扶,驚殘好夢;( 東坡 《 西江月 》、 放翁 《 瑞鶴仙 》)載取白雲歸去,曾賦高情。( 玉田 《 甘州 》、 梅溪 《 夜合花 》) 舞歇歌沉,翠袖倚風縈柳絮;( 夢窗 《 三姝媚 》、 東坡 《 浣溪沙 》)潭空水冷,飛雲當面化龍蛇。( 稼軒 《 水龍吟 》、 淮海 《 好事近 》) 清影徘徊,耿耿素娥欲下;( 子野 《 燕台春 》、 美成 《 解語花 》)淡煙飄薄, 殘雨籠晴。( 耆卿 《 女冠子 》、 淮海 《 八六子 》) 待翠管吹破蒼茫,夜潮正落;( 碧山 《 無悶 》、 美成 《 一寸金 》)為玉樽起舞回雪,羅帶輕分。( 白石 《 琵琶仙 》、 淮海 《 滿庭芳 》) 兩行紅袖爭扶,非干病酒;( 稼軒 《 清平樂 》、 漱玉 《 鳳凰台上憶 吹簫 》)一片蒼雲未掃,惱亂愁腸。( 玉田 《 掃花游 》、 東坡 《 滿 庭芳 》) 玉漏已三更,濃睡不消殘酒;( 李知 幾《 臨江仙 》、 李易安 《 如夢 令 》)寒雲飛萬里,曉霜初著青林。( 趙西里 《 八聲甘州 》、 王碧山 《 水龍吟 》) 簾卷西風,斷送一年殘暑;( 漱玉 《 醉花陰 》、 東坡 《 謁金門 》)雁橫南浦,連娟十樣宮眉。( 文潛 《 風流子 》、 稼軒 《 滿庭芳 》) 燭映簾櫳,萬枝香裊紅絲拂;( 方回 《 天香 》、 飛卿 《 菩薩蠻 》)暖回雁翼,一夜風吹杏粉殘。( 美成 《 渡江雲 》、 叔原 《 採桑子 》) 舞榭歌台,粉面都成醉夢;( 稼軒 《 永遇樂 》、 稼軒 《 西江月 》)風簾露井,孤山無限春寒。( 子逸 《 瑞鶴仙 》、 夢窗 《 高陽台 》) 夜來秋氣入銀屏,雁橫煙水;( 汪彥章 《 小重山 》、 高竹屋 《 齊天樂 》)風送菊香黏繡袂,人倚西樓。( 顧 '《 玉樓春 》、 張文潛 《 風流子 》) 日長蝴蝶飛,池台遍滿春色;( 永叔 《 阮郎歸 》、 美成 《 應天長 》)睡起流鶯語,東風暗換年華。( 石林 《 賀新郎 》、 淮海 《 望海潮 》) 楊柳拂河橋,晝日移陰,煙里絲絲弄碧;( 美成 《 憶舊遊 》、 美 成 《 滿江紅 》、 美成 《 蘭陵王 [ ]》)井床聽夜雨,瑣窗睡起,斷腸點點飛紅。( 稼軒 《 臨江仙 》、 稼軒 《 念奴嬌 》、 稼軒 《 祝英台近 》) 紫陌飛塵,誰把香奩收寶鏡;( 稼軒 《 滿江紅 》、 稼軒 《 念奴嬌 》)虛檐轉月,莫因長笛賦山陽。( 東坡 《 滿庭芳 》、 東坡 《 浣溪沙 》) 月色忽飛來,冷浸佳人淡脂粉;( 秦淮海 《 生查子 》、 晁無咎 《 洞 仙歌 》)東風休放去,誰憐季子敝貂裘。( 辛稼軒 《 菩薩蠻 》、 蘇東坡 《 浣溪沙 》) 襪下香階,素麵翻嫌粉涴;( 後主 《 子夜啼 》、 東坡 《 西江月 》)翠輦辭金闕,侵晨淺約宮黃。( 稼軒 《 賀新郎 》、 美成 《 瑞龍吟 》) 回首月明中,殘照猶在庭角;( 李後主 《 虞美人 》、 周美成 《 丹鳳 吟 》)起來花影下,冰姿自有仙風。( 李知幾 《臨江仙》、蘇東坡《西 江月 》) 覺來聞曉鶯,我欲醉眠芳章;( 溫飛卿 《 菩薩蠻 》、 蘇東坡 《 西江 月 》)高會盡詞客,有人夢斷關河。( 聶冠卿 《 多麗 》、 辛稼軒 《 清 平樂 》) 五 詞選之最古者首推歐陽炯之《花間集》(後蜀孟昶廣政三年庚子,九四〇),最近者則為朱祖謀之《宋詞三百首》(民國十三年甲子,一九二四),上下相距恰千年。若斷代選本只以當代為限者,則前有周密之《絕妙好詞》專選南宗,近有譚獻之《篋中詞》專選清代。至若徐乃昌之《小檀欒室閨秀詞》,則又以性為別者矣。 周密之《絕妙好詞》,去取之間頗謹嚴,至清初而有查為仁、厲鶚二公為之作箋注。查、厲皆博雅君子也。宋刻《花間集》則以圈點斷句,韻用圈而句用點,詞集之有斷句者當以此為最先矣。康熙中葉,以帝者之力命詞臣編輯《歷代詩餘》,所選者自唐迄明,計詞人九百五十七,調一千五百四十,詞九千零九首,真可稱選本之洋洋大觀者矣。雖所選未必盡精粹,然此種雄偉之氣魄,非帝者莫能辦也。 六 張三影以「雲破月來花弄影」等數語得名。實則子野詞「繪影」之作最多,佳句尚不止此。試舉其顯著者如左: 雲破月來花弄影。(《天仙子》) 隔牆送過鞦韆影。(《青門引》) 柔柳輕搖,墜飛絮無影。(《剪牡丹》) 嬌柔懶起,簾幕卷花影。(《歸朝歡》) 無數楊花過無影。(《木蘭花》) 橫塘水靜花窺影。(《傾杯》) 固向鸞台同照影。(《木蘭花》) 鴛鴦集,仙花斗影。(《雙韻子》) 苕水天搖影。(《虞美人》) 子野詩更有「浮萍破處見山影」之句。意境亦殊俊逸。以上所列舉,均屬以「影」字為韻腳,用重筆描寫者也。此外復有輕描淡寫之「影」,亦殊見佳妙。如: 花影閒相照。(《謝池春慢》) 棹影輕於水底雲。(《南鄉子》) 願教清影長相見。(《相思兒令》) 花上月,清影徘徊。(《宴春台慢》) 隔簾燈影閉門時。(《醉桃源》) 草樹爭春紅影亂。(《木蘭花》) 寒影透清玉。(《憶秦娥》) 人在銀潢影里。(《鵲橋仙》) 由此觀之,可見此翁對於「燈影」「月影」「水影」與夫各種之「影」,固具特殊興趣而別有會心者也。 七 劉辰翁《須溪詞》有《虞美人》一首,題曰「壬午中秋雨後不見月」,詞曰: 濕雲待向三更吐。更是沉沉雨。眼前兒女意堪憐。不說明朝後日說明年。 (原注「今年十七望」) 當年知道勝三鼓。便似佳期誤。笑他拜月不曾圓。只是今朝北望也悽然。 案:「壬午」乃元世祖至元十九年,亦即入主中夏之第六年,翌年頒行《授時曆》。又案:朔望之不準確,原易補救,只要接連兩個月小盡,即可挪移適合。但當日所用者乃度宗咸淳六年所頒之《成天曆》,原欠精密。觀於陸秀夫輔帝昺至閩南即改用鄧光薦所造之《本天曆》,而同時元世祖亦改用郭守敬所造之《授時曆》,則《成天曆》之不能滿人意,於斯可見。辰翁字會孟,廬陵人,生於理宗紹定初年,第進士,目睹南宋之亡,入元不仕。《須溪集》中有《蘭陵王》兩首,一曰「丙子送春」,一曰「丁丑感懷」,悲苦殊甚。「丙子」乃恭帝德祐二年,即元兵入臨安擄恭帝北去之年。「丁丑」乃元世祖至元十四年,即外族入主中夏之年。哽咽之聲,與靖康元年汪水雲之《水龍吟》略相似。但水雲身世只是送病人入醫院,而須溪則送殯矣。 元兵入臨安,全太后及恭帝北行,乃丙子閏三月事,故須溪有送春之《蘭陵王》。其第三疊換頭曰:「春去。尚來否。正江令恨別,庾信愁賦 (原注『二人皆北去』) 。蘇堤盡日風和雨。嘆神遊故國,花記前度。」無限幽怨。《須溪集》中不少傷春詞,多屬緬懷故國之作。如《寶鼎現》之「等多時春不歸來,到春時欲睡。又說向燈前擁髻,暗滴鮫珠淚。便當日親見霓裳,天上人間夢裡」,又《摸魚兒》之「怎知他春歸何處,相逢且盡尊酒。少年裊裊天涯恨,長結西湖煙柳。休回首。但細雨斷橋,憔悴人歸後。東風似舊。問前度桃花,劉郎能記,花復認郎否」,又《瑣窗寒》之「記匹馬經行,風林煙樹。家山何在,想見綠窗啼霧。又何堪滿目淒涼,故園夢裡能歸否」,最為沉痛。 八 詞之斷句,嚴格乃在韻腳,至於句與逗,則解音律者未嘗不可以伸縮。如《八聲甘州》之第一韻,趙西里一首曰,「寒雲飛萬里,一番秋一番攬離懷」。辛稼軒一首曰,「把江山好處付公來,金陵帝王州」。要之,此一韻乃十三字,作五八也可,八五也亦可。又《漢宮春》之第二韻,辛稼軒所作,一則曰「無端風雨,未肯收盡余寒」,一則曰「山河滿目雖異,風景非殊」。張子野兩首,一則曰「奇葩異卉,漢家宮額塗黃」,一則曰「無聊強開強解,蹙破眉峰」。可見此十字一韻,四六或六四,可隨意也。 夢窗詞之於音律,最稱嚴整,試舉其《水龍吟》兩首之結二韻以作參證。 鴻漸重來,夜深華表,露零鶴怨。把閒愁換與,樓前晚色,棹滄波遠。 此《水龍吟》之正格也。又一首曰: 攜手同歸處,玉奴喚綠窗春近。想驕驄又蹋西湖,二十四番花信。 更有趙長卿一首曰: 簾幕中間垂處 ,輕風送一番寒峭。正留君不住,瀟瀟更下黃昏後。 結二韻共計二十五字,三首相同,唯斷句則大不相同,愈可知此中消息。 又《水龍吟》起韻乃十三字。吳夢窗一首曰,「艷陽不到青山,古陰冷翠成秋苑」,陸放翁一首曰,「摩訶池上追游路,紅綠參差春晚」。吳作六七,陸作七六。 似此實不勝枚舉。《八聲甘州》《漢宮春》與《水龍吟》乃最普通之長調而為人所共知者,特引之以為方。 《念奴嬌》一調名作如林,而以和《大江東去》之作為尤多。試將李易安一首、蘇東坡一首並列而比較之,則余所謂「嚴韻腳,活句逗」之說倍更明顯。 蕭條庭院,又斜風細雨,重門須閉。(李)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蘇) 寵柳嬌花寒食近,種種惱人天氣。(李) 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蘇) 樓上幾日春寒,簾垂四面,玉闌干慵倚。(李)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蘇) 被冷香消新夢覺,不許愁人不起。(李) 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蘇) 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遊春意。(李) 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蘇) 人或執此詞以誚坡公之粗疏,但試以上文之列舉作例證,則坡公亦未可遽以粗疏見誚耳。或則以坡詞為《念奴嬌》之又一體,猶是淺見。 然而凡此所云,亦唯有深得此中三昧而達到遊行自在之境界者乃能出此,若新學而欲藉此以作不守繩墨之口實,則大惑矣。 萬紅友對於詞學之所供獻,實有不可磨滅之勞績。至於同一調而斷句偶有差別者輒曰「又一體」,則難免空疏之誚矣。 九 宋詞之所以變為元曲,雖則原因種種,大約自然與人工參半,固歷歷可稽。但當日南宋諸賢自以為詞之境界,都被五代、北宋人占盡,難出其範圍。然又不能如詩學之歐、蘇、梅、王,特辟新意境,用洗晚唐泛浮纖仄之病,徒相率在含蓄蘊藉上用過分之工夫,結果遂流為夢窗等之晦澀,至是已入絕境。此而不變,則亦可以無作矣。曲與詞之別,形式結構無甚差殊,所異者只在活潑流麗間,約略不與宋詞同,此正晦澀之反動矣。然而一種文體之轉變,殊非偶然,蘊釀化分,胥循軌轍,恰似蝸牛緣壁,痕跡可尋。楚騷、漢賦、唐詩、宋詞,其銜接遞嬗之程序,固自宛然。詞與曲亦當不能外此例。試舉一事作佐證。 金章宗泰和乙丑,元遺山赴並,道逢捕雁者,獲一雁,殺之,其一飛鳴不忍去,竟自投地死,因買而葬諸汾水上,累石為識,名曰「雁丘」。元之友李仁卿倚《摸魚兒》以賦其事,中有句曰:「摧勁羽。倘萬一幽冥,卻有重逢處。」又曰:「霜魂苦,算猶勝王嬙青冢貞娘墓。」又泰和中,大名民家小兒女,有以情私不遂,雙雙赴水者,自是此陂荷花開皆並蒂。仁卿亦有《摸魚兒》一闋寫其事。中有句曰:「香瀲灩,銀塘對抹胭脂露。」詞誠佳絕,但決非宋人語,尤非南宋。以青冢及貞娘墓陪襯雁丘,宋賢固亦能之,但運用之技術,必不能若是之流麗輕倩。至於以「對抹胭脂」寫並頭蓮,宋人似不能有此意境,已全入曲之韻味。金在宋元之間,其中不乏文學知名,試讀元遺山、韓溫甫、李欽叔、蔡伯堅、王拙軒、李莊靖及殷氏弟兄誠之、復之諸人之集,則詞曲遞嬗之消息,未嘗不可尋,其中如所舉之李仁卿佳句,正自不少也。 一〇 「藝術」乃一概括名詞,以空間言之,是多方面的;以時間言之,是無止境的;若欲以一語包舉之,則曰「唯美」。美亦多方面的、無止境的,有天然之美,有人工之美。思如何而後可以模仿天然、補助天然、改造天然,此等工作,謂之曰「藝」,而成功則有「術」焉。 吾人對於美之一字,第一個觀念曰「柔」。換言之,即軟性的。證於寫美之形容詞可以知之,不遑列舉。第二個觀念曰「歡娛」。凡讚揚美麗者多用愉快語,亦隨在可以得佐證。第三個觀念曰「複雜」。複雜之對面曰「單調」,太單調雲者,即不美之意義矣。此三種觀念,誰也不能謂之錯誤。 然而美是多方面的,必不能僅以此三種觀念而盡之也。唐太宗語人曰:「人言魏徵舉止疏慢,態度崛強。自我視之,則愈覺其嫵媚。」「嫵媚」即「美」之意。以一鬚髮斑白之田舍翁而譽之曰「美」,則「美」非只限於柔性可知矣。(謂魏徵為「田舍翁」,亦唐太宗語。)袁紹與董卓爭論廢立事,卓按劍叱紹曰:「豎子敢爾!將謂乃公之刀為不利乎?」紹亦勃然曰:〔「天下健者,豈唯董公!」引佩刀橫揖,昂然而出。〕試閉目凝想括弧內之數語,只覺袁紹之態度美不可言。此亦非柔性也,然而真美。 美誠與歡娛有密切關係,才曰美,便即與怡情悅性生聯想,此則通常觀念矣。然而馮延巳之「和淚試嚴妝」,每一念及,輒生美感。「淚」非愉快事也。姜白石之「別母情懷,隨郎滋味,桃葉渡江時」,別母亦非愉快事也,但每一念及,彌覺其美。「淚」與「嚴妝」兩絕對,苦的情懷與樂的滋味兩絕對,二者調和,乃竟發生一種特殊美感,此殆與東坡所謂「剛健含婀娜」同一韻味,「剛健」之與「婀娜」,固兩絕對也。 奼紫嫣紅,繁弦急管,寫美之詞句也,足見美是須要複雜。單音不可以為曲,必要疾徐高下,七音克諧,而優美之歌曲乃得成立。美人裝束較複雜於男子,其理亦同。但成功之要核,端在調和。復而不調,無寧單簡。「秋水長天」,只是一種顏色;「明月照積雪」,只是一種顏色;「玉人和月摘梅花」,也只是一種顏色。斯三者,作者以為美,讀者亦以為美。然而顏色只是單純,又何必定要嫣紅奼紫、新綠嬌黃,而後可以描寫良辰美景哉!此無他,得調和之韻味而已。西印度及馬來婦女之裝束,顏色與佩帶,何嘗不複雜,但失調和之藝術,雖多亦無當耳。柳耆卿之「楊柳岸曉風殘月」,是三種天然景物集合而成,但美感無限,傳誦千古。秦少游之「斜陽外,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是四種天然景物集合而成,晁無咎謂「雖不識字人,亦知是天生好言語」。此無他,亦曰調和而已。可見美感不外調和,形色如是,聲音亦復如是。著意調和,是即藝術之所謂「術」。 金之初葉,澤州李俊民,字用章,有《莊靖先生樂府》一卷,詞品頗似遺山。中有《謁金門》十二闕,題曰:「西齋得梅數枝,色香可愛,一日為澤 崔仲明竊去,感嘆不已,賦《謁金門》十二章以寫其悵望之懷。」曰《寄梅》《探梅》《賦梅》《嘆梅》《慰梅》《賞梅》《畫梅》《戴梅》《別梅》《望梅》《憶梅》《夢梅》,凡十二首。《紅樓夢》作者或亦嘗見《莊靖樂府》。 一一 詞之《品令》一調,多作俳語體,因此可以略識時代方言。如秦少游一首曰:「幸自得。一分索強,教人難吃。好好地惡了十來日。恰而今,較些不。     須管啜持教笑,又也何須胳織。'倚賴臉兒得人惜。放軟頑,道不得。」由今讀之,多不可解,得其意而已。中國文字演形而不演聲,所以此民族得維持其萬世不變之統一。而不然者,恐一部二十四史之面目與內容,定不如是。 「殘雪無多,莫教容易成流水。」此顧梁汾詞句也,語甚平常,但似未經人道,此其所以為佳。蓋新意境只應在眼前覓取,隨手拈來,便成佳構,方是上乘。 「只覺上清塵土絕,那知玉宇高寒甚」,已微露下僚匏繫之無聊,時梁汾年未三十也。至於「飄泊青衫,隨例屬天家拘管。憶二十年前慧業,侍玉皇香案」,厭倦之情,見於辭色矣。 一二 鄭叔問《樵風樂府》有借白石韻之《惜紅衣》詞六首,均於第二句「日」字起韻。並代詞流如朱 村、潘若海諸公,亦有從而和之者。但此調是否第二句起韻,不能無疑。白石原唱起三句曰:「枕簟邀涼,琴書換日,睡余無力。」文氣三句直落,似可以不必在第二句停頓。《惜紅衣》乃白石自度曲,自是前無古人,然而雖不能援例於先,亦未嘗不可以求證於後。吾見《夢窗集》亦有《惜紅衣》一首,起三句曰:「鷺老秋絲,!愁暮雪,鬢那不白。」文氣亦是三句直落。按戈順卿《詞林正韻》,「白」字在第十七部陌職韻,而「雪」字則在第十八部黠屑韻,顯然非協。又按周德清《中原音韻》,「白」字在第六部皆來韻,而「雪」字則在第十四部車遮韻,亦顯然非協。韻文之道,不能逢韻而不協,但可以非韻而偶協。即令「日」與「力」可借協,焉知非行文偶協也?夢窗之於詞律最稱嚴謹,即以此詞而論,白石於換頭第三韻「故國渺天北」,「國」字乃暗韻。而夢窗於此句亦曰「繡箔夜吟寂」,可見不苟。且「鷺老秋絲」一首乃為石帚而作,其詞題曰「余從姜石帚游苕 間三十五年矣,重來傷今感昔,聊以詠懷」雲。叔問先生固最服膺夢窗者也,吾寧信夢窗。 一三 王靜安先生之《人間詞話》,語語精警,每節均有獨到處。其中有一節曰:「詩之《三百篇》《十九首》,詞之五代、北宋,皆無題也。非無題也,詩詞中之意不能以題盡之也。如觀一幅佳山水,而即曰此某山某水,可乎?詩有題而詩亡,詞有題而詞亡。」讀畫之喻,精警獨絕。但「詩有題而詩亡,詞有題而詞亡」一語,則未免太極端矣。太白詩九百九十餘首,除古樂府例以篇名為題外,其餘詩歌似未見有無題者。杜詩一千四百四十餘首,無題者只三十餘首,若是者,豈得曰「詩至李杜而詩亡」哉?東坡詞三百三十餘首,無題者只一百十餘首,約及三之一強。此猶是以朱氏《 村叢書》本言之也,若毛氏汲古閣本則無題者只十餘首耳。稼軒詞六百二十三首,無題者只八十七首,約及七之一強,若是者,豈得曰「詞至蘇辛而詞亡」哉?《人間詞話》,於五代而外,特崇蘇辛,固甚明顯,想是於下筆時文章奔放而不可勒,偶出此極端之言而已。要而論之,五代之詞皆無題,誠是也。揆厥所由,約有二因,請言其旨。初期之詞只是小令,寄興言情,一以歌詠式出之,言簡而意賅,純任自然,隨所感以流露,初無取乎特立一題而結構之也。此其一。又詞之初起,每一調之創造,調名即是題意,實無重立一題之必要。迨乎後世,則調名已變為符號,更莫問其本意矣。此其二。斯二者,雖不敢謂即可以探其源,亦曰一端而已。 一四 焦里堂《雕菰樓詞話》曰:「周密《絕妙好詞》,所選皆同於己者,一味輕柔潤膩而已。黃玉林《花庵絕妙詞選》,不名一家,其中如劉克莊諸作,磊落抑塞,真氣百倍,非白石、玉田輩所能到。可知南宋詞人不盡草窗一派也。近來朱彝尊所選《詞綜》,規步草窗,學者不復周覽全集,而宋詞遂為朱氏之詞矣。王阮亭選唐五七言詩亦然。」 大抵選錄古人之詩、古文詞者,只是憑一己之好惡以為去取,所好即取之,所惡即去之。無所謂標準,己之好惡即標準也。無所謂理由,己之好惡即理由也。此乃純粹的主觀作用,更不容有絲毫客觀存乎其間。 民國二三年間,余正研讀蘇、辛詞,知詩詞之有和韻體實創始於東坡,前無古人。又見東坡和章質夫《水龍吟》之《楊花》一首,實突過元白。於是將蘇、辛詞集之朋儔步韻唱和詞兼收而羅列之,較其優劣。又嘗於民國十五六年間,欲研究環境與情緒之關係,曾將東坡詞分作徐州、杭州、黃州、惠州四部分,又將稼軒詞分作上饒、鉛山及宦遊三部分,用察其情感之變化。此種笨工作,乃純粹的客觀作用,不容有絲毫主觀存乎其間。 計此兩次之笨工作,勞力誠不少,叢稿盈篋。既非欲重刻蘇、辛分類詞,又非欲編蘇、辛之朋儔酬唱集,亦曰樂其所好而已。後作稼軒詞疏證,此稿乃大得用。 一五 田同之《西圃詞說》曰:「古人名作中轉折跌宕處多用去聲,蓋三聲之中,上、入可以作平,去則獨異。故論聲雖以一平對三仄,論歌則當以去對上、平、入也。其中當去者非去則激不起,用入且不可,斷勿用平上也。」此與萬紅友「上、入可替平,去則獨異」之說相同。 江順詒《詞學集成》曰:「韻與音異。平、上、去、入謂之韻,喉、舌、唇、齒、牙謂之音,由喉、舌、唇、齒、牙之音可以配合宮商,由平、上、去、入之韻不能配合宮商。」江氏之所謂「韻」與「音」,似即田氏之所謂「聲」與「歌」。我國之專門術語,多未經過共同審定以求劃一之工作,比辭差異在所不免,且勿具論。但江氏所謂喉、舌、唇、齒、牙可以配合宮商,而平、上、去、入乃不能配合宮商,未免令人迷惑。獨惜江氏並未進一步示人以能不能之方,不無遺憾。 江氏又曰:「填詞入律,苟無弦索之變,北曲詞至今亦可不變南曲。」原來江氏之音律學問乃如此,無怪其謂四聲不能配合宮商矣。案北曲之興,正以當日之入主中夏者乃漠北民族,發音之緩急輕重,詞不能按,乃制北曲。然而北方無入聲,四聲闕一,不適用於南方,乃生南曲。假令如江氏所言,四聲與宮商無關,則古人亦何必不憚煩而委曲遷就也。至於「苟無弦索之變」一語,尤為大奇。歌曲隨弦索乎,抑弦索隨歌曲乎?主從不辨,其蔽也愚。江氏又曰:「詞即樂府,廟廷用之,又何曲之變哉。」案詞雖亦稱樂府,但廟廷上所用之樂府,決非如兩宋之詞。平調、清調、瑟調、鼓吹、橫吹及郊廟宴饗等樂歌,雖與後世之詞有幾許因緣,但小令、引、慢等靡靡之音,定非用以奏諸廟堂者也。至於詞曲之轉變,全出於娛樂之需要,與朝廷制禮作樂之動機曾無關係。東塗西抹,貌為淵博以嚇人,殊非學者態度。總而言之,江氏抹煞四聲陰陽而侈言音律,無論如何,恐亦不能自完其說。 江氏又云:「玉田所舉之《惜花詞》,『深』字不協,改『幽』亦不協,再改為『明』字乃協。『深』『幽』『明』三字同是平聲,而或協或不協,足征四聲之與五音毫不相涉。」此真乃門外漢語。「深」「幽」「明」三字雖同是平聲,但「深」「幽」二字乃陰平,而「明」字則陽平故也。 吳衡照《蓮子居詞話》曰,「折」乃高半格,「!」乃低半格。案「折」之音符為「 」,「掣」之音符為「リ」,恰如五線譜之「 」與「 」,音樂本乎天籟,原理原則,曾無古今中外之分。 陸次雲述曲工金叟之言曰:「字有四聲,度曲者四聲各得其是,雖拙亦佳。如陽平拖韻稍長即類於陰,陰平發音稍亮即類於陽。」(見《湖 雜記》)謝章鋌曰:「音樂之道,儒者解其義而不習其器,樂工習其器而不解其義。故樂工鮮能著書,而儒者之張皇楮墨,只如話鈞天、望神山,持論愈高,實用愈少。至今日則文人多啞而樂工多盲,雖有妙制,輒遭荼毒,非出刪其句即句更其字。」(見《賭棋山莊集》)「啞文士」「盲樂工」之喻,實為崑曲衰落之本源。 葛長庚《玉蟾詩餘》有《菊花新》九首,長短不一,平仄互協,一韻貫徹,甚似元曲之散套。徐誠庵謂《菊花新》一調以宋仙韶院中「菊部頭」得名雲。案張子野集有《菊花新》一首,為大呂調,五十二字,與葛作九首全不相同。葛長庚號白甫,南宋光寧間人,學道於武夷山,有封號。 元曲散套,乃以同一宮調而曲牌各異之諸曲合組而成。此九首雖長短各別,而皆以《菊花新》名。若以趙德麟之十二首《蝶戀花》例之,則此較為活潑矣。要之河水湯湯,必有泉源,元曲之發生,亦必非突然轉變無根而植者也。 一六 《歷代詩餘》所選之稼軒詞,共二百九十一首。其中有《端正好》一首,曰:「軟波拖碧蒲芽短。畫橋外、花晴柳暖。今年自是清明晚。便覺芳情較懶。 春衫瘦、東風剪剪。過花塢、香吹醉面。歸來立馬斜陽岸。隔水歌聲一片。」更有《菩薩蠻》一首曰:「東風約略吹羅幕。一簾細雨春陰薄。試把杏花看。濕紅嬌暮寒。 佳人雙玉枕。烘醉鴛鴦錦。折得最繁枝。暖香生翠幃。」此二首為諸本《稼軒詞》所無。《端正好》即《杏花天》,乃誤入《梅溪詞》,題曰「清明」。早年作《稼軒詞疏證》時已發見其誤入。唯《菩薩蠻》一首,當時雖未敢認為稼軒作,但未得主名。己卯長夏,偶翻閱《於湖詞》,此首乃忽然入目,題曰「諸客赴東郊之集」。共三首,此其一也。張史與稼軒同時,但三人集中並無唱和之作。蓋以於湖之騰達略先於稼軒,而梅溪則較晚。《歷代詩餘》未審何所據而致誤也。 然而詩詞最易誤入他人集,不比文章。蓋文章有議論,有事實,且篇幅較大,故不易相亂。詩詞則不然,本是小品,酬唱投贈,原屬閒情,並未嘗視作正經大事。投簡偶雜入叢稿中,後人匯刻,最易相蒙,一也。錄他人之作品為筆墨酬應,在作書者或偶喜其清新,隨手拈來,若當時不標出錄某人作等字,則後之收輯詩文集者每為所惑,二也。此《六曲闌干》之於歐陽永叔與馮延巳,《遙夜亭皋》之於李後主、李世英、歐陽永叔,所以聚訟紛紜,莫知誰屬也。 一七 「鳳髻金泥帶,龍紋玉掌梳。走來窗下笑相扶,愛道畫眉深淺入時無。 弄筆偎人久,描花試手初。等閒妨了繡工夫,笑問鴛鴦兩字怎生書」。此六一居士之《南歌子》也,不似理學名臣語氣。 「天接雲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仿佛夢魂歸帝所。聞天語。殷勤問我歸何處。 我報路長嗟日暮。學詩漫有驚人句。九萬里風鵬正舉。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此易安居士之《漁家傲》也,不似弱女子語氣。 「暖雨無情漏幾絲。牧童斜插嫩花枝。小田新麥上場時。 汲水種瓜偏詈早,忍煙炊黍又嗔遲。日長酸透軟腰肢」。此丹陽女子賀雙卿之《浣溪沙》也。雙卿富於文藝天才而嗇於命,適一樵子為妻,姑惡夫暴,備受折磨。讀此詞則其日常生活可知。雙卿嘗發一心愿曰,「但願人間苦惱悉集於我躬,藉以超脫天下之可憐女子」,真傷心人也。雙卿家庭無筆墨,詩詞稿多用針尖畫於蘆葉上,鄰女拾而存之。譚仲修之《篋中詞》曾錄其長調兩首。 「銷減芳容,端的為郎煩惱。鬢慵梳宮妝草草。別離情緒,待歸來都告。怕傷郎又還休道。 利鎖名韁,幾阻當年歡笑。更那堪鱗鴻信杳。蟾枝高折,願從今須早。莫孤負鏡中人老」。此孫夫人之《風中柳》也。說愁說恨,一望而知為尋愁覓恨,蓋福慧雙修人也。 一八 舊說一妓女偶因誤唱秦少游之門韻《滿庭芳》而臨時改作江陽韻者。又有因一時窘迫,不得已而強改柳耆卿之可韻《定風波》者。並錄之以作談資之助。 秦少游之《滿庭芳》曰: 山抹微雲,天黏衰草,畫角聲斷譙門。暫停徵棹,聊共飲離尊。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斜陽外,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 消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漫贏得青樓,薄倖名存。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歌者誤唱「譙門」為「斜陽」,座客目之而笑。靜聽以觀其窘。而此人乃從容不迫,仍用江陽韻續唱到底。詞曰: 山抹微雲,天黏衰草,畫角聲斷斜陽。暫停徵棹,聊共飲離觴。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茫茫。斜陽外,寒鴉數點,流水繞宮牆。 堪傷。當此際,輕分羅帶,暗解香囊。漫贏得青樓,薄倖名揚。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余香。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昏黃。 柳耆卿之《定風波》曰: 自春來、慘綠愁紅,芳心是事可可。日上花梢,鶯穿柳帶,猶壓香衾臥。暖酥消,膩雲嚲。終日厭厭倦梳裹。無那。恨薄情一去,音書無個。 早知恁麼。悔當初、不把雕鞍鎖。向雞窗、只與蠻箋象管,拘束教吟課。鎮相隨,莫拋躲。針線閒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陰虛過。 開封府尹錢可,字可道,性嚴峻而迂,人多畏之。一日宴客,傳營妓來供應。有歌耆卿此詞者(或曰《謝天香》),至第一韻「可可」,其人猛憶此字犯長官之諱,懼獲譴,乃將可字發音臨時收束,餘韻在喉中盤旋,變為「呵嗚噫」三轉而發一「已」字音。府尹瞋目視之,聽其續歌曰: 自春來、慘綠愁紅,芳心是事已己。日上花梢,鶯穿柳帶,猶壓香衾睡。暖酥消,膩雲髻。終日厭厭倦梳洗。無奈。恨薄情一去,音書誰寄。 早知恁地。悔當初、不把雕鞍系。向雞窗、只與蠻箋象管,拘束教儂字。鎮相隨,莫拋棄。針線閒拈靜相對。和你。免使年少,光陰虛費。 歌未竟,此穆然之府尹早已顏色和霽,繼則點頭按拍,報以微笑。 此兩首所難在臨時更改而流麗自然,堪稱妙品。但《滿庭芳》一首變易原文十一字,《定風波》一首變易原文十八字。然而倉猝之間,其亦難能矣。 《多麗》亦名《綠頭鴨》,乃一百三十九字長調,原是平韻。聶冠卿一首改填入聲。平韻轉入,原不犯律。余嘗戲將聶作復由入轉平,照原文不易一字,並錄之以助談笑。原詞曰: 想人生,美景良辰堪惜。向其間賞心樂事,古來難是並得。況東城鳳台沁苑,泛晴波淺照金碧。露洗華桐,煙霏絲柳,綠陰搖曳盪春色。畫堂迥玉簪瓊佩,高會盡詞客。清歌久,重然絳蠟,別就瑤席。 有翩若驚鴻體態,暮為行雨標格。逞朱唇緩歌妖麗,似聽流鶯亂花隔。慢舞縈迴,嬌鬟低嚲,腰肢纖細困無力。忍分散彩雲歸後,何處更尋覓。休辭醉,月明花好,莫漫輕擲。 平調有從首句第三字起韻者,因即以生字為韻。詞曰: 想人生。堪惜美景良辰。向其間賞心樂事,古來得是難並。況東城鳳台沁苑,照金碧波淺泛睛。露洗華桐,煙霏柳色,綠絲搖曳盪春陰。玉佩迥畫堂高會,詞客盡簪瓊。別重就久然絳蠟,瑤席歌清。 有標格暮為行雨,體態翩若鴻驚。逞朱唇緩歌妖麗,隔亂花聽似流鶯。纖細腰肢,舞困無力,嬌鬟低嚲慢回縈。何處覓彩雲分散,歸後忍更尋。休漫擲,莫辭輕醉,月好花明。 全詞共十二韻,字之參伍錯綜,亦只以本韻為界,無移用他韻字者。然而亦只可謂之點金成鐵而已。(宋詞有以真文、庚青、侵尋互叫者。如草窗《少年游》:「松風蘭露 滴崖陰。瑤草入簾青。玉鳳驚飛,翠蛟時舞,噴薄濺春雲。」) 用語體作律詩,若元微之《悼亡》三首,已屬難能。至於朱敦儒、謝應芳等詞集中偶見之別體,則較於「謝公最小偏憐女」活潑多矣。更有蜀中妓之《鵲橋仙》,尤為本色。詞曰: 說盟說誓,說情說意,動便新愁滿紙。多應念得脫空經,是那個先生教的。 不茶不飯,不言不語,一味供他憔悴。相思已是不曾閒,又那得工夫咒你。 光緒中葉,旅居淞滬,客有眷一雛妓者,沉醉經年。端陽節後,聞此妓適人,甫一月而殞。或作《卜算子》以調之曰: 客歲端陽起,今歲端陽止。問你銅錢有幾多,人生行樂耳。 五月十三嫁,六月十三死。問你恩情有幾多,死者長已矣。 一九 汲古閣影宋抄本《章華詞》,佚前八葉,致作者姓名因而湮沒,憾事也。詞筆甚高,超逸有生氣,置於兩宋詞林,堪稱上品。中有《清平樂》一首,題曰「辛卯清明日」,起韻曰「風不定,舞碎海棠紅影」。此非《清平樂》,乃《謁金門》也,似是和盧蒲江之「風不定,移去移來簾影」。若是,則其人應生於寧宗慶元以後。考南宋一百五十年間只有兩辛卯,一在孝宗乾道七年,一在理宗紹定四年。既曰「慶元以後」,宜是紹定四年。若是,似可決為理宗朝之人物矣。 卷中屢見湘楚等名,如《虞美人》之「又是一番紅葉下三湘」、《清平樂》之「誰管天涯憔悴,楚鄉又過清明」、《醉蓬萊》之「又值生初,故鄉何在,三楚雲高,謾勞回首」,則其人固嘗久客荊楚者。 又如《秦樓月》之「秋漠漠,登臨常羨東飛鶴」、《木蘭花》之「登樓準擬故人書,殷勤試問西歸雁」,寫鴻雁多曰南歸北來,言東西飛者實所罕見。客荊楚而東望思歸,則其人之故鄉應是江西或浙江。 又《西江月》之「捲簾獨坐捻髭鬚」、《朝中措》之「看取星星潘鬢,花應羞上人頭」,則其人作客湖湘時,應在中年以後。 又如《朝中措》之「宦遊只欲賦歸休」、《西江月》之「天涯流落歲將殘,望斷故園心眼」,足見其人實宦遊他鄉,下僚沉滯,不甚得意。 《辛卯清明》一首,起二句既以《謁金門》亂《清平樂》;復有「春日述懷」之《木蘭花》,起二句曰「小桃枝上東風轉,草綠江南岸」。此二句乃《虞美人》而非《木蘭花》。可見此稿不但佚前八葉,即存者亦多顛倒羼雜。 以上所云,只是隨筆掇錄所見,或可供顯微闡幽者之採擇焉。 二〇 顧梁汾《彈指詞》有《金縷曲》一首,題曰「悼亡」。詞曰: 好夢而今已。被東風猛教吹斷,藥爐煙氣。縱使傾城還再得,夙昔風流盡矣。須轉憶半生愁味。十二樓寒雙鬢薄,遍人間無此傷心地。釵鈿約,悔輕棄。 茫茫碧落音誰寄。更何年香階襪,夜闌同倚。珍重韋郎多病後,百感消除無計。那隻為個人知己。依約竹聲新月下,舊江山,一片啼鵑里。雞塞杳,玉笙起。 納蘭容若《飲水詞》亦有《金縷曲》一首,題曰「亡婦忌日有感」。詞曰: 此恨何時已。滴空階寒更雨歇,葬花天氣。三載悠悠魂夢杳,是夢久應醒矣。料也覺人間無味。不及夜台塵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釵鈿約,竟拋棄。 重泉若有雙魚寄,好知他年來苦樂,與誰相倚。我自終宵成轉側,忍聽湘弦重理。待結個他生知己,還怕兩人俱薄命,再緣慳剩月零風裡。清淚盡,紙灰起。 兩詞所用之韻,除下半闋第三韻而外,余悉相同,顯然步韻之作,但不知誰步誰之韻耳。顧梁汾夫人為誰氏,卒於何年,未及細考。查其門人鄒升恆所撰之《梁汾公傳》及無錫新舊兩縣誌之《文苑傳》,均未敘及。納蘭容若夫人盧氏,據徐健庵所撰之《納蘭君墓志銘》及韓慕廬所撰之《納蘭君神道碑》,亦只言盧夫人先於君而卒,未指何年。但《彈指詞》有寄吳漢槎《金縷曲》二首,題曰:「寄吳漢槎寧古塔,以詞代書。時丙辰冬,寓京師千佛寺,冰雪中作。」「丙辰」乃康熙十五年。其第二首中有句曰:「薄命長辭知己別,問人生到此淒涼否。」則梁汾悼亡,不能在丙辰之後。 《飲水詞》有《沁園春》二首,題曰:「丁巳重陽前三日,夢亡婦淡妝素服,執手哽咽,語多不復能記憶。但臨別有云:『銜恨願為天上月,年年猶得向郎圓。』婦素未工詩,不知何以得此。覺後感賦長調。」則容若悼亡,不能在丁巳之後。 丙辰、丁巳,相差只在上下一年間,但是否即以是年賦悼亡,未敢武斷。故誰是原唱,誰為步韻,迄未可知。又按《亡婦忌日》一首有「葬花天氣」一語,則納蘭夫人似是卒於暮春,曰「忌日」雲者,已不是悼亡之當年,而《入夢》一首則在丁巳九月。是則容若悼亡,亦不能在丙辰以後。 《亡婦忌日》一首有曰「三載悠悠魂夢杳」,又曰「忍聽湘弦重理」,可見此詞之作已在悼亡之後三年,且既續弦矣。又據梁汾寄漢槎詞有「兄生辛未吾丁丑」一語,得知梁汾生於崇禎十年,長於容若十八歲,蓋容若乃生於順治十一年甲午也。梁汾享大年七十八歲,容若卒年只三十一歲而已(容若生於甲午十二月,卒於乙丑五月,實得廿九歲零五個月)。若兩人果於康熙乙丑丙辰間賦悼亡,則容若只二十左右,無怪其悼亡詞悲苦特甚也。 二一 詞之格律,只要嚴守每一韻之字數,至於句讀,未嘗不可以通融。此語似未經人道,或有之而未獲見也。前已略舉其端。茲更將陳允平、楊澤民、方千里三家所和周邦彥詞,列舉其句讀之互有出入者用資比照。以周詞為主,而陳、楊、方之和韻為賓。若陳、楊所作與周同,而方獨異,則陳、楊從闕,余仿此。下注調名者即周之原作也。 歸騎晚,纖纖池塘細雨。(《 瑞龍吟 》) 憶桃李春風,梧桐秋雨。( 楊 ) 似楚江暝宿,風燈零亂,少年羈旅。(《 瑣窗寒 》) 似向人慾說離愁,因念未歸行旅。( 楊 ) 梁間燕,社前客。(《 應天長 》) 方曰 :「 春依舊 , 身是客 。」 江湖幾年倦客。( 陳 ) 金釵試問妙客。( 楊 ) 天便教人,霎時廝見何妨。(《 風流子 》) 陳曰 :「 春已無多 , 只 愁風雨相妨 。」 唯恨小臣資淺,朝覲猶妨。( 楊 ) 都為酒驅歌使,也應無妨。( 方 ) 樓下水,漸綠遍,行舟浦。(《 荔枝香 》) 楊曰 :「 開宴處 , 俯北 榭 , 臨南浦 。」 天際漸迤邐,片帆南浦。( 陳 ) 大都世間最苦,惟聚散。(《 荔枝香 》) 素蟾屢明晦,彩雲易散。( 楊 ) 到得春殘,看即是,開離宴。(《 荔枝香 》) 玉瑟無心理,懶醉瓊花宴。( 陳 ) 正泥花時候,奈何客里,光陰虛費。(《還京樂》)陳曰:「奈春光漸老,萬金難買,榆錢空費。」 念鶯輕燕怯媚容,百斛明珠須費。( 楊 ) 行路永,客去車塵漠漠。(《 瑞鶴仙 》) 愛樹色參差,湖光渺漠。( 陳 ) 有松桂扶疏,煙霞渺漠。( 楊 ) 更暮草萋萋,疏煙漠漠。( 方 ) 任流光過卻,猶喜洞天自樂。(《 瑞鶴仙 》) 但無心萬事由天,夢中更樂。( 陳 ) 待開池剩起林亭,共宴同樂。( 楊 ) 早歸休月地雲階,剩追歡樂。( 方 ) 念漢浦離鴻去何許,經時音信絕。(《 浪淘沙慢 》) 望日下長安近,莫使鱗鴻成間絕。( 陳 ) 但悵惘章台路,多少相思拚愁絕。( 方 ) 秋意濃,閒佇立庭柯影里,好風襟袖先知。(《 四園竹 》) 獨向閒亭步月,闌乾瘦倚,此情唯有天知。( 陳 ) 羅袖匆匆敘別,淒涼客里,異鄉誰更相知。( 楊 ) 菖蒲漸老,早晚成花,教見薰風。(《 塞翁吟 》) 年年對賞美質,朝朝披玩香風。( 楊 ) 寒瑩晚空,點清鏡斷霞孤鶩。(《 蕙蘭芳引 》) 池亭小,簾幕初下,散飛鳧鶩。( 楊 ) 登山臨水,此恨自古,消磨不盡。(《 丁香結 》) 青青榆莢滿地,縱買閒愁難盡。( 方 ) 官柳蕭疏甚,尚掛微微殘照。(《 氐州第一 》) 陳曰 : 潮帶離愁去 , 冉冉夕陽空照 。 徐整鸞釵,向鳳鑒低徊斜照。( 楊 ) 芳草如薰,更瀲灩波光相照。( 方 ) 還是獨擁秋衾,夢余酒困都醒,滿懷離苦。(《 解蹀躞 》) 陳 曰 :「 無奈歷歷寒蟬 , 為誰喚老西風 , 伴人吟苦 。」 那況淚濕征衣,恨添客鬢,終日子規聲苦。( 方 ) 霽景對霜蟾乍升,素煙如掃。(《 倒犯 》) 方曰 :「 盡日任梧桐自 飛 , 翠階慵掃 。」 百尺鳳皇樓,碧天暮雲初掃。( 陳 ) 畫舫並仙舟,遠窺黛眉新掃。( 楊 ) 入尋常巷陌,人家相對,如說興亡斜陽里。(《 西河 》) 對三山半落青天,數點白鷺飛來,西風裡。( 陳 ) 《西河》結韻,句讀大率如周作,但陳和不能作如是斷。雖則周詞可點作「入尋常巷陌人家,相對如說興亡,斜陽里」。然楊、方所作又必不能作如是斷。方千里所和曰:「好相將載酒,尋歌互對,酬答年華鶯花里。」楊澤民所和曰:「袖青蛇屢入,都無人對,唯有枯松城南里。」周、楊、方均押「對」字,計此字亦有用韻者。誠如是,則周詞更不能在「家」字斷。若「對」字是韻,則陳詞為脫卻一韻矣。然而四印齋所收之《清真集外詞》,中有《西河》一首,結句乃三字,與陳作同。詞曰:「想當時萬古雄名,盡作往來人,淒涼事。」「人」字句少一字。又可見若用三字結,則少卻一韻,亦無礙。 《西河》一調,作者無多,清真而外,於南宋諸大家中,唯見稼軒、玉田、夢窗各一首,皆用七字句結。稼軒一首,丘宗卿有和韻,結句乃改用三字,與陳西麓之和清真同。稼軒原作曰:「過吾廬定有,幽人相問,歲晚淵明歸來未。」丘之和韻曰:「想天心注倚方深,應是日日傳宣,公來未。」可見此調用七字結或三字結,於歌時無礙。 如上文所標舉,已足證只要每韻不失律,句讀盡可由人。清真、西麓均馳譽詞壇,非泛泛者。即楊、方所賡和,亦復字字清圓,意新韻愜,允為佳構。可見譜律別出東坡「赤壁」之《念奴嬌》為「又一體」,猶是淺見,無有是處。若以杳不相涉之兩人,各自吟詠,猶得曰各人所據之體,本不相同。但陳、楊、方三人固指名和清真詞者也。各將一部《片玉集》自首至尾逐韻賡和,豈有和他人之作而自用別體者哉?萬紅友只於上四下六或上六下四,每以惡聲向人,貌為自得,殊屬所見不廣。 楊澤民《和清真詞》一卷,乃據江建霞所收之《宋元名家詞》本,共十三種,實轉抄汲古閣之未刊本而於光緒二十一年督學湖南時刻於長沙者也。其中唯張野夫之《古山樂府》一種收入《 村叢書》,余均未見。計江之所抄共二十二種,因與四印齋避免重出,故只刻十三種。 因寫此稿,乃發見萬紅友《詞律》不但句讀時見武斷,脫韻處亦復不少。各家所作間有出入,猶得曰此韻可協可不協。至於和韻詞,若兩家或三家均協此韻,則必不能認為非協矣。主觀蔽人,賢者不免。是以茲篇於屬稿時,只用純客觀之笨方法,將周、陳、楊、方四家詞陳於案上,逐字對勘。而徵用之參考書亦復羅列當前,凡三日而畢。 三十一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寫記 二二 每見南宋詞人,偶有運用散文句法入詞者,輒曰「效稼軒體」。如姜白石「次韻稼軒」之《漢宮春》曰:「雲曰歸歟,縱垂天曳曳,終反衡廬。……知公愛山入剡,若南尋李白,問訊何如。年年雁飛波上,愁亦關予。」又「次韻稼軒蓬萊閣」之《漢宮春》曰:「一顧傾吳,苧蘿人不見,煙杳重湖。當時事如對弈,此亦天乎。……秦山對樓自綠,怕越王故壘,時下樵蘇。只今倚闌一笑,然則非歟。」白石詞最為清麗,似此兩首,只是貼旦反串外末,終不掩其婀娜。 此種風格,實則稼軒集並不多見。只有「盟鷗」之《水調歌頭》一首曰:「凡我同盟鷗鷺,今日既盟之後,來往莫相猜。」因此詞當代即已傳誦,和者甚眾,因強名之曰「稼軒體」。其實劉後村最好運用此種技術,集中不少見。如「喜歸」之《水調歌頭》曰:「街畔小兒拍笑,馬上是翁矍鑠,頭與璧俱還。」又《沁園春》之「天下英雄,使君與操,餘子誰堪共酒杯。……使李將軍遇高皇帝,萬戶侯何足道哉」,又《滿江紅》之「嘆臣之壯也不如人,今何及」。白石、後村均與稼軒同時。 向 有《如夢令》一首曰:「誰伴明窗獨坐,和我影兒兩個。燈燼欲眠時,影也把人拋躲。無那無那,好個 惶的我。」絕似朱希真,以入《樵歌》,可以亂真。 字豐之,有《樂齋詞》一卷(見江刻《宋元名家詞》)。案此詞亦見四印齋《漱玉詞補遺》,雲輯自《詞統》,但半塘已認為界於疑似。樂齋《如夢令》共八首,前三首有題,後五首無題,此乃五首之一。五首意境一貫,應是樂齋作。江刻《宋元名家詞》後出,當日半塘或未見也。 元人詞頗有類似《樵歌》處,別具一種風格,多本色而少雕鏤,詞曲轉變之蹤跡,固自宛然。如謝應芳之《驀山溪》曰:「無端湯武,吊伐功成了。賺盡幾英雄,動不動東征西討。」又「吳江阻風」之《滿江紅》曰:「怪底東風,要將我船兒翻覆。行囊里是群賢相贈,數篇珠玉。江上青山吹欲倒,湖中白浪高於屋。幸年來阮籍慣窮途,無心哭。」又「梅花」之《風入松》曰:「歲寒心事舊相知,相別去年時。如今重睹春風面,比年時消瘦些兒。」又「初度」之《點絳唇》曰:「海上歸來,鬢毛枯似經霜草。薄田些少。茅屋園池小。 三子犁鋤,三婦供!藻。村居好。兔園遺稿。是我傳家寶。」應芳字子蘭,有《龜巢詞》一卷。 舒頔有《貞素齋詩餘》一卷,亦多本色語。如「晴雪」之《滿江紅》曰「萬里豈無祥瑞應,四方已在饑寒里」,別有會心。又《謁金門》之「休說邊陲蕭索。米白魚肥如昨。別後情懷何處托。寒光倚山閣」,又《折桂令》之「想無愧乾坤俯仰,且隨緣詩酒徜徉」,又《風入松》之「故人情況近如何。應被酒消磨。醉來笑倚娉婷臥,傷心處暗搵香羅」,以旖旎寫沉痛,而不見斧鑿痕,自是高手。隨便牽取他人衣袂以擦自己的眼淚,妙不可言。又《沁園春》之「平生性,喜不為酒困,常帶書痴。……赫赫功名,堂堂事業,不博先生這肚皮。休瞞我,任高官厚祿,也要些兒」,又「端午」之《水龍吟》曰:「輕雲閣雨還晴,蒼皇又負端陽節。……看連城 洞,大家愁惱,這光景,何時歇。」又《沁園春》之「風回太液清池。欲留住東皇共笑嬉。想乾坤浩浩,誰曾整頓,干戈擾擾,孰問安危。籠絡人才,登崇祿秩,赤箭青芝敗鼓皮。都休問,看營巢燕子,哺乳鶯兒」,又《太常引》:「菱花再照,鸞膠再續,應笑雪盈顛。深夜語嬋娟,也曾是都門少年。」頔字道原,績溪人,生於元季,時天下已大亂,故多悲憤語。 詞由五代之自然,進而為北宋之婉約,南宋之雕鏤,入元復返於本色。本色之與自然,只是一間,而雕鏤之與婉約,則相差甚遠。婉約只是微曲其意而勿使太直,以妨一覽無餘。雕鏤則不解從意境下工夫,而唯隱約其辭,專從字面上用力,貌為幽深曲折,究其實只是障眼法,揭破仍是一覽無餘,此其所以異也。 二三 南宋詞人對於花草之吟詠,似以梅為特多,蓋以此花之品格既高,而江南、嶺北之間又特盛故也。白石為此花特製二曲,曰《暗香》,曰《疏影》,古今獨絕,固然論矣。即其他詞人之名作,亦復美不勝收。周草窗則獨運其才思,不寫梅花而寫梅影,曰:「素壁秋屏,招得芳魂,仿佛玉容明滅。疏疏滿地珊瑚冷,全誤卻撲花幽蝶。」的確是影而非花,把影字刻畫得入神入妙,可稱化工之筆。王碧山亦有《梅影》一首,曰「幾度黃昏,忽到窗前,重想故人初別」,與草窗工力略相敵。 《花外集》有《西江月》一首賦畫梅,詞曰:「褪粉輕盈瓊靨,護香重疊冰銷。數枝誰帶玉痕描。夜夜東風不掃。溪上橫斜影淡,夢中寂寞魂銷。峭寒未肯放春嬌。素被獨眠清曉。」此非樹上之花,亦非牆上之影,實絹本上之畫梅也。碧山以詠物擅場,集中名作如「詠春水」之《南浦》、「雪意」之《無悶》、「新月」之《眉嫵》、「落葉」之《水龍吟》、「螢」與「蟬」之《齊天樂》、「榴花」之《慶清朝》,均屬神來之筆,刻畫入微。 黃子由夫人胡與可,元功尚書之女公子也,一日值大風後入書齋,見桌上塵封,乃以指甲畫折枝梅於其上,並題《百字令》一闋。詞曰: 小齋幽僻,久無人到此,滿地狼藉。几案塵生多少憾,玉指親傳蹤跡。畫出南枝,正開側面,花蕊俱端的。可憐風韻,故人難寄消息。 非共雪月交輝,者般造化,豈費東君力。只欠清香來撲鼻,亦有天然標格。不上寒窗,不隨流水,應不鈿宮額。不愁三弄,只愁羅袖輕拂。 既非枝上之梅花,亦非窗上之梅影,更非絹素上之畫梅。雖屬遊戲之作,具見慧心。子由名由,長洲人,舉淳熙進士第一,終刑部尚書。 寫花之色香易,寫花之身分難。如白石之「客里相逢,籬角黃昏,無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月夜歸來,化作此花幽獨」,則真能畫出梅之身分者。又如夢窗「連理海棠」之《宴清都》,「東風睡足交枝,正夢枕瑤釵燕股。障灩蠟滿照歡叢,嫠蟾冷落羞度」,尚不失海棠身分。拙作有《菩薩蠻》一首詠海棠,曰:「困眠慵起遲春畫,香融粉膩胭脂透。贏得最憐伊,輕顰薄媚時。 深深庭院靜,紫燕雕梁並。闌角月如鉤,低鬟眉黛愁。」亦未唐突。 二四 徐誠庵著《詞律拾遺》八卷,杜筱舫補註及校勘二卷,對於萬紅友多所是正,厥功甚偉。但疏忽處時亦有之。甚矣,考訂之不易也。 《夏初臨》一調原是平韻,筱舫補註曰:「此調王碧山有入聲韻,音節極諧,已補列《拾遺》內」(見杜刻《詞律》卷十五葉八)。查《花外集》並無《夏初臨》,繼檢《詞律拾遺》之卷四葉三,見所錄乃王碧山「疏簾蝶粉」之《應天長》而非《夏初臨》也。詞曰: 疏簾蝶粉,幽徑燕泥,花間小雨初足。又是禁城寒食,輕舟泛晴淥。尋芳地,來去熟。尚仿佛大堤南北。望楊柳,一片陰陰,搖曳新綠。 重訪艷歌人,聽取新聲,猶是杜郎曲。蕩漾去年春色,深深杏花屋。東風裡,曾共宿。記小刻近窗新竹。舊遊遠,沉醉歸來,滿院銀燭。 複查《詞律》卷五葉三十,見《應天長》本調所收之九十八字體,乃周美成「條風布暖」一首,錄之以資比較。詞曰: 條風布暖,霏露弄晴,池台遍滿春色。正是夜堂無月,沉沉暗寒食。梁間燕,社前客。似笑我閉門愁寂。亂花過,隔院芸香,滿地狼籍。 長記那回時,邂逅相逢,郊外駐油壁。又見漢宮傳燭,飛煙五侯宅。青青草,迷路陌。強載酒,細尋前跡。市橋遠,柳下人家,猶自相識。 誠庵所輯之《碧山詞》,未知出自何本,致誤《應天長》為《夏初臨》。但美成之「條風布暖」人所共知,且筱舫於《詞律》卷五此詞之下,亦有案語。味其聲調,句法與平仄悉相若,亦應不至於無所覺,是誠疏忽。查《應天長》與《夏初臨》兩調皆無別名也。試將洪咨夔之《夏初臨》一闋錄存,以供參證。詞曰: 鐵瓮栽荷,銅彝種菊,膽瓶萱草榴花。庭戶深沉,畫圖低映窗紗。數枝奇石 ,染宣和瑞露明霞。於菟長嘯,楓林未落,霜草先斜。 雪絲香里,冰粉光中,興來進酒,睡起分茶。輕雷急雨,銀篁迸插檐牙。涼入琵琶。枕幃開,又送蟾華。問生涯。山林朝市,取次人家。 上、入雖可以通平,但如白石之《滿江紅》、西麓之《絳都春》、草窗之《念奴嬌》等,率皆一韻不失,句逗相依,變其聲而不易其調,以是見巧。此固與自度新曲不同也。試將周詞《應天長》與洪詞《夏初臨》一對照,豈獨韻之平仄不同而已哉! 二五 音樂之能移人,蓋因其與七情相感應也。詞調既按律呂、宮調以制譜,豈曰無因?後世不察,不管壽詞、輓歌,曾不選調,隨手拈來,便爾填砌,其間必有戾乎情性者矣。茲特從五代兩宋之詞人專集中,擷采其注出宮調之詞牌,按宮分隸。又將《中原音韻》所標舉各宮調之情趣韻味,分別附註。雖則聲調之哀樂於作者下筆時之情緒大有關係,未必盡屬嚴格如括弧內之四字所云,然大致總不甚遠。又古人詞集於每首之下標出宮調者百不得一,蓋當日人士,應是望名即能舉其宮商,故無取蛇足。以是窮數日之力,僅拾得約及四百調,用資舉例而已。其有一調而分隸兩宮或兩宮以上者,則加「 △ 」符於上角。即如《少年游》一調,周美成「南都石黛掃晴山」一首五十字,隸黃鐘宮;高竹屋「春風吹碧」一首五十二字,隸商調。又如《定風波》一調,周美成「莫倚能歌斂翠眉」一首六十字,隸商調;柳耆卿「自春來」一首一百字,隸歇指調;「佇立長堤」一首一百四字,隸雙調。細玩其情味,各各不同。此中消息,下文更分論之,此不過舉例而已。後之所列,乃以金奩、子野、樂章、片玉、於湖、白石、夢窗七人之集為根據,更旁搜側求而得此。 試於各宮調中,任取一詞牌,按照《中原音韻》之四字評語,作進一步之研究,細嚼其聲情韻味,藉驗周德清之所標榜是否有當。如《永遇樂》隸歇指調,《中原音韻》所稱為「急並虛歇」者: 蘇東坡《夜宿燕子樓》「明月如霜」一首。 李易安「落日金」一首。 辛稼軒《京口北固亭懷古》「千古江山」一首。 劉須溪「璧月初圓」一首。 即此四首,其神情韻味之若何「急並」,讀者自有會心。但絕無半點安詳閒靜之神韻,可斷言也。錄辛稼軒一首作代表: 永遇樂 京口北固亭懷古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又如《瑞鶴仙》隸高平調,《中原音韻》所稱為「條暢漾」者: 周美成「悄郊原帶郭」一首。 陸子逸「臉霞紅印枕」一首。 袁去華「郊原初過雨」一首。 陸景思「濕雲黏雁影」一首。 吳夢窗「晴絲牽緒亂」一首。 即此五首,若細細玩味,只覺情緒仿佛如柳絲搖曳,如湖上波紋。神態微帶幽怨,但絕無悽厲悲切之狀。所云「條暢漾」,恰如其分。錄陸子逸一首作代表: 瑞鶴仙 臉霞紅印枕。睡起來冠兒還是不整。屏間麝煤冷。但眉峰壓翠,淚珠彈粉。堂深晝永。燕交飛風簾露井。恨無人說與相思,近日帶圍寬盡。 重省。殘燈朱幌,淡月紗窗,那時風景。陽台路迥。雲雨夢,便無准。待歸來,先指花梢教看,卻把心期細問。問因循過了青春,怎生意穩。 又如《憶舊遊》,隸越調,《中原音韻》所稱為「陶寫冷笑」者。周美成「記愁橫淺黛」一首。如:「迢迢。問音信,道徑底花陰,時認鳴鑣。也擬臨朱戶,嘆因郎憔悴,羞見郎招。舊巢更有新燕,楊柳拂河橋。」張玉田「記開簾過酒」一首。如:「淡風暗收榆莢,吹下沈郎錢。……故園幾回飛夢,江雨夜涼船。縱忘卻歸來,千山未必無杜鵑。」趙虛齋「望紅蕖影里」一首。如:「照夜銀河落,想粉香濕露,恩澤親承。十洲縹緲何許,風引彩舟行。尚憶得西施,余情裊裊煙水汀。」似此等作品,既非旖旎,亦非幽怨,更非雄豪,只能名之曰「陶寫冷笑」而已。 又如《解連環》,隸商調,《中原音韻》所稱為「悽愴怨慕」者。周美成「怨懷無托」一首。如:「信妙手能解連環,似風散雨收,霧輕雲薄。……謾記得當日音書,把閒語閒言,待總燒卻。」姜白石「玉鞭重倚」一首。如:「問後約空指薔薇,算如此溪山,甚時重至。水驛燈昏,又見在曲屏近底。」吳夢窗「思和雲結」一首。如:「正岸柳衰不堪攀,忍持贈故人,送秋行色。」似此諸作,雖欲不認為「悽愴怨慕」而不可得矣。 又如《蝶戀花》,周美成以之隸商調,所謂「悽愴怨慕」者是已。如: 桃萼新香梅落後。葉暗藏鴉,苒苒垂亭牖。舞困低迷如著酒。亂絲偏近遊人手。 雨過朦朧斜日透。客舍青青,特地添明秀。莫話揚鞭回別首。渭城荒遠無交舊。 是誠「悽愴怨慕」。柳耆卿以之入小石調,則所謂「旖旎嫵媚」者。如: 蜀錦地衣絲步障。屈曲迴廊,靜夜閒尋訪。玉砌雕闌新月上。朱扉半掩人相望。 旋暖熏爐溫斗帳。玉樹瓊枝,迤邐相偎傍。酒力漸濃春意盪。鴛鴦繡被翻紅浪。 是誠「旖旎嫵媚」。張子野以之入歇指調,即所謂「急並虛歇」者。如:「檻菊愁煙蘭泣露。羅幕輕寒,燕子雙來去。明月不諳離恨苦。斜光到曉穿朱戶。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斷天涯路。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又曰:「有個離人凝淚眼。淡煙芳草連天遠。」又曰:「和淚語嬌聲又顫。行行盡遠猶回面。」是誠「急並虛歇」。 茲三者,同是《蝶戀花》,而神韻異殊有如是者。可見此調,商調、小石、歇指咸宜,隨各人之情緒,皆可就範也。又如《應天長》,周美成一首隸商調,悽愴怨慕。柳耆卿一首隸歇指,急並虛歇。韋莊一首隸雙調,健棲激裊。周詞一百字,柳詞九十三字,韋詞五十字。調名相同而格律、句法各異,故情韻亦異。至如《暗香》與《疏影》二調,隸仙呂宮,此乃白石之自度曲,彼自以為清新綿邈,則自是清新綿邈,更無容置議矣。是以張玉田之「無邊香色」及「碧圓自潔」亦只得依樣葫蘆而已。錄白石原作二首: 暗香 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何遜如今漸老,都忘卻春風詞筆。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 江國。正寂寂。嘆寄與路遙,夜雪初積。翠尊易泣,紅萼無言耿相憶。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 疏影 苔枝綴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籬角黃昏,無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月夜歸來,化作此花幽獨。 猶記深宮舊事,那人正睡里,飛近蛾綠。莫似春風,不管盈盈,早與安排金屋。還教一片隨波去,又卻怨玉龍哀曲。等恁時重覓幽香,已入小窗橫幅。 至於仙呂調,乃夷則羽,其韻味則迥然不同。如史梅溪之《玉胡蝶》「晚雨未推宮樹,可憐閒葉,猶抱涼蟬」,吳夢窗之《惜黃花慢》「翠香零落紅衣老,暮愁鎖殘柳眉稍」,此兩首則表現淒涼況味矣。 以上之所列舉,並發凡舉例之《少年游》《定風波》而綜合之,共得三十二首。計《少年游》二、《定風波》三、《永遇樂》四、《瑞鶴仙》五、《憶舊遊》三、《解連環》三、《蝶戀花》三、《應天長》三、《暗香》二、《疏影》二、《玉胡蝶》一、《惜黃花慢》一。其間一調只入一宮,而諸家所作,神韻不殊者凡六調,即《永遇樂》《瑞鶴仙》《憶舊遊》《解連環》《暗香》《疏影》是也。其有一調而分隸數宮,諸家所作,神韻悉依其標出之本宮,與他作迥然不同者一調,即《蝶戀花》是也。其有調名相同而格律各異,字數與句法全不相同,所屬之宮調亦不同,而神韻隨之者凡三調,即《少年游》《定風波》《應天長》是也。從多方面反覆尋繹,用歸納法綜核之,覺其神韻與宮調宛然相合。所得之結果如此,則周德清標舉之四字評語,不為武斷矣。後之作者,於調名之下未註明所屬之本宮,則未敢妄加議論。即有一調除本宮外不能更入他宮者,只因未經注出所屬何宮,亦未敢妄議。 二六 (四十三年) 蘇東坡有《木蘭花令》一首,題為「次歐公西湖韻」。所謂「西湖」者,乃潁州西湖也。詞曰: 霜余已失長淮闊。空聽潺潺清潁咽。佳人猶唱醉翁詞,四十三年如電抹。 草頭秋露流珠滑。三五盈盈還二八。與余同是識翁人,唯有西湖波底月。 歐公原唱曰:「西湖南北煙波闊,風裡絲簧聲韻咽。舞余裙帶綠雙垂,酒入香腮紅一抹。 杯深不覺琉璃滑,貪看六么花十八。明朝車馬各西東,惆悵畫橋風與月。」 坡公此詞成於哲宗元祐六年辛未八月,以龍圖閣學士出知潁州時,聞歌之作。上推四十三年,即仁宗慶曆八年戊子。查歐公因朋黨論之嫌疑,以慶曆五年出知滁州,此詞應是道出潁州時作。 辛稼軒有《永遇樂》一首,題為「京口北固亭懷古」。詞曰: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南宋高宗紹興三十二年,稼軒參耿京戎幕,駐淮北,奉表南歸。還抵海州,聞張安國已殺耿京而投於元。稼軒乃率其部曲二千人突入五萬元兵之壘,生縛安國,挾之馬上,向西南飛馳,至揚州渡江,獻俘於臨安,戮安國於市。寧宗嘉泰四年,稼軒由浙東安撫移知鎮江,上溯匹馬渡江之日,恰四十三年。此詞蓋自傷英雄遲暮,所懷未伸,回憶四十三年前出入烽火時事,故有此元氣淋漓之作。 甲午黃海戰爭至丁丑蘆溝橋事變,中間亦恰是四十三年。悵觸迴腸,口占一曲以自遣。 好事近 四十又三年,何事系人留戀。消得春風幾度,問歸來雙燕。 蘇辛才氣自挐雲,下筆走雷電。千古山河無定,只長江如練。 二七 《唐多令》一調,吳夢窗之「縱芭蕉不雨也颼颼」多一字,周草窗之「燕風輕庭院正清和」,亦多一字。按此調第三韻原是七字,吳詞或可作「芭蕉不雨也颼颼」,或可作「縱芭蕉不雨颼颼」。於律,此句應作三四,第三字宜逗,似以後擬為是。周詞則「正」字是襯音,似無不宜。此乃詞加襯音之顯例。 又周草窗之《憶舊遊》結韻「空江冷月,魂斷隨潮」,亦多一字。此應是七字句,且五六兩字必拗,乃此調之正格。若作「空江冷月魂斷潮」則恰合矣。如草窗又一首之「空庭夜月羌管清」、又一首「愁痕沁碧江上峰」、周美成之「東風竟日吹露桃」、張玉田之「蕭蕭漢柏愁茂陵」、王碧山之「涓涓露濕花氣生」,是其例矣。 於斯可見,詞之伸縮力原甚強,加襯字也可,七字句添一字而成兩四字句,亦無不可。只要無礙於按拍,即歌者亦未嘗不可以變更原文,是在知音。明乎此,則詞曲遞嬗之消息及其原理,亦可以知其概矣。 二八 東坡之詞,乃詩人之詞;白石之詩,乃詞人之詩。白石詩以七言絕句為最佳,清空靈妙,不食人間煙火;而古體與律詩,只是平平。東坡之詞,只是以作詩之餘勇,效時尚之新聲,以示「我亦能之」而已。白石之詩,則於含商嚼征之餘暇,自稱詩人,亦曰「我亦能之」而已。東坡以詩人而效為新聲,順序以行,其詞真可稱「詩餘」。白石以詞人而效為古風,逆序以行,其詩允可稱「詞餘」。順序者自然,倒卷珠簾總不免帶幾分勉強。是故東坡之詞,大氣滂礴,恰如其詩;而白石之古體,只是貼旦反串,殊欠自然。是故白石之詩,自不堪與東坡比;若東坡之詞而欲效為輕清柔媚,亦必貽笑白石:個性使然也。然而東坡固絕世聰明人也,自不學柳七,且復誡少游何必學柳七。率其個性以行,結果乃獨立新體,自成一家。而詩餘在文學上之地位因以提高,變小兒女之柔情旖旎而為士大夫之盪氣迴腸,此聰明人之所以為聰明已夫。 二九 宋詞音譜之見於載籍者,並非無痕跡可尋。其為人所共知者,則有姜夔自度曲及張炎《詞源》。既知「 」「 」「 」「 」「 」「 」「 」「 」「マ」之為「上」「尺」「工」「凡」「六」「五」「一」「合」「四」,則按舊譜而譯以工尺,宜若可以上腔。只是自宋代以至於今日,八九百年間,展轉翻刻、摹寫、雕鐫、校對,在在均易致誤。蓋以符號非同正字之有文義可尋,偶或筆誤,尚易於辨證也。 歌曲乃原於天籟,決非怫人之性而強人以所難。既曰天籟,自應婦孺皆知。試味「有井水飲處皆能歌柳詞」一語,可以略知其概。又白石詞除自度曲而外,邊旁皆不注音符,玉田雖有《詞源》之作,但其詞集無注音符者。可見當日只是自度新腔乃須做譜,其餘凡屬略有此中常識者。宜是見調名即可按歌,此亦一佐證也。 以工尺譜宋詞而流傳至今者頗不乏。即如童君伯章之《中樂尋源》一書,其間所用以舉例者,散板則有後主之《浪淘沙》、東坡之《念奴嬌》、稼軒之《永遇樂》。繁板則有玉田之《桂枝香》入北曲,白石之《惜紅衣》入南曲,此外尚多。宋代不會有南北曲之名詞,其必為後人所譜無疑。《惜紅衣》且有贈板,詞中如「岑寂」二字,白石舊譜「岑」字之旁註為「 」,「寂」字之旁註為「マ 」。工尺譜則「岑」字占一板半,「寂」字占兩板半,共為四板,凡十六拍。宛轉低徊,真可謂「聲依永」者矣。 平心而論,研究宋詞音譜,自為一種學問,以今之工尺譜宋詞,又別為一種學問。詞與曲既屬同源,且每字之陰陽八聲亦既有定律,則依律以點定宋詞之新譜,俾得重上歌喉,有何不可?但勿如世俗之曲師,強改原文以就我,其亦可以告無罪矣。 三〇 《樂府廣題》曰:「北齊神武,攻周玉壁不克,恚憤成疾,勉坐以安士眾。悉召諸貴會飲,使斛律金歌《敕勒》,神武自和之。其歌本鮮卑語,易為齊言,故句之長短不整。」此即有名之《敕勒歌》是已。歌曰:「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歌曲之所以由整齊之四五七言而變為長短句,其說不一,亦曰各明一義而已。蓋凡百事物之轉變也以漸,不能一蹴而既。其進行也非僅須時,尤須待機,或經數百載未見其寸進,若機會來臨,其進或能以尺。整齊之詩歌漸變而為長短句,乃因樂律天籟於轉接處之抑揚頓挫,每於正文之外須加以襯音,而腔調乃得輕圓。久而久之,將襯音筆錄以備忘,漸羼入正文,句逗亦因頓挫而變遷,此亦長短句成立之一原因。觀於宋詞,每一韻之字數相同而句逗各異者,作用全在乎頓挫。 如上文所錄,《敕勒歌》因以北齊方言轉譯鮮卑語,故句法之長短不整。此應是長短句成立之主因。計自南北朝以降,中原歌曲已漸攙入西北民族歌謠之格調,而唐代樂歌,多雜西涼、龜茲及蔥嶺東西諸國之成分,尤屬顯然。《樂府廣題》之此段記載,實長短句因運會而助長進行之鐵證矣。 兩不相同之民族遇合,文化每起變化,固無論彼方程度之高下也。高固可以相互啟發,低亦未必無所獲。西域民族之於中國樂歌,亞拉伯民族之於歐洲算術,是其例矣。蓋相互啟發固是一種作用,但取精多而用物宏,亦是一種作用故也。 三一 東坡詩集有《漁父詞》四首, 村等按其聲韻,認為的是長短句,收入詞集,允為得當。又以《詞律》等書無此調,疑是坡公之自度曲。詞曰: 漁父飲,誰家去。魚蟹一時分付。酒無多少醉為期,彼此不論錢數。 漁父醉,蓑衣衣舞。醉里卻尋歸路。輕舟短棹任橫斜,醒後不知何處。 漁父醒,春江午。夢斷落花飛絮。酒醒還醉醉還醒,一笑人間今古。 漁父笑,輕鷗舉。漠漠一江風雨。江邊騎馬是官人,借我孤舟南渡。 作《漁父詞》者多矣,其深得漁父之神韻者,東坡而外,唯見《樵歌》之《好事近》十首及《盤洲樂章》之《漁家傲》十二首。《樵歌》如「搖首出紅塵,醒醉更無時節」「醉顏禁冷更添紅,潮落下前磧」「晚來風定釣絲閒,上下是新月」「昨夜一江風雨,都不曾聽得」「撥轉釣魚船,江海盡為吾宅。恰向洞庭沽酒,卻錢塘橫笛」,真乃如見其人,呼之欲出。《盤洲樂章》之《漁家傲》乃分月描寫,其《正月》一首曰:「正月東風初解凍。漁人撒網波紋動。不識雕梁並綺棟。扁舟重。眠鷗浴雁相迎送。 溪北畫橋彎 。溪南古岸添青葑。長把魚錢尋酒瓮。春一夢。起來拈笛成三弄。」其《四月》一首中有句曰:「風弄碧漪搖島嶼。奇雲蘸影千峰舞。」《九月》之下半闋曰:「半夜繫船橋北岸。三杯睡著無人喚。睡覺只疑橋不見。風已變。纜繩吹斷船頭轉。」《十一月》曰:「妻子一船衣百結。長歡悅。不知人世多離別。」《十二月》曰「江上雪如花片下。宜入畫。一蓑披著歸來也」等句,皆清俊可誦。此乃南宋大曲。其《破子》有句曰「漁父醒。月高露下衣裳冷」,又曰「漁父笑。笑中起舞《漁家傲》」,不減張志和之「西塞山前」。 三二 東坡《金山妙高台》詩曰「長生未可學,請學長不死」,意味深長。孔子生世只七十三年,但至今未死。可見軀體雖不長生,但其思想猶存留於世人之思想中,則不得謂之死。《列子·楊朱篇》曰:「百年猶厭其多,而況久生之苦也乎?」以久生為苦,百年為多,自是莊列學派之厭世觀,但因此愈可明長生與不死之別。久生有苦樂不同之觀感,而不死則無之。蓋一在軀體之長存,一在姓名之不滅也。 東坡《盧敖洞》詩曰:「上界足官府,飛升亦何益。」稼軒「壽南澗」《水調歌頭》曰:「上界足官府,公是地行仙。」東坡《別子由兼從子遲》詩曰:「遙想茅軒照水開,兩翁相對清如鵠。」稼軒「呈趙晉臣」《滿江紅》曰:「一舸歸來輕似葉,兩翁相對清如鵠。」杜子美《游奉先寺》詩曰:「天闕象緯逼,雲臥衣裳冷。」稼軒「詠水仙」之《賀新郎》曰:「雲臥衣裳冷。看蕭然風前月下,水邊幽影。」相師固不嫌相襲也。東坡《次韻孔毅父集古人句見贈》曰:「退之驚笑子美泣,問君久假何時歸。」稼軒亦久假而不歸矣。讀東坡此詩,足證集詩為詩之風,北宋猶未大行。 東坡《墨花》詩,其引子曰:「世多以墨畫山水竹石人物者,未有以畫花者也。汴人尹白能之,為賦一首。」讀此詩題,足證墨畫花卉之風,北宋猶未大行。若近代則墨蘭、墨梅、墨荷、墨竹,隨在皆有。 集詩為詩,其有不啻口出天衣無縫者已不易,若集詩為詞,尤屬難能。《東坡樂府》有集句《南鄉子》三首,並錄之。詞曰: 寒玉細凝膚。( 吳融 )清歌一曲倒金壺。( 鄭谷 )冶葉倡條遍相識,( 李商隱 )爭如。豆蔻梢頭二月初。( 杜牧 ) 年少即須臾。( 白居易 )芳時偷得醉工夫。( 白居易 )羅帳四垂紅燭背,( 韓偓 )歡娛。豁得平生俊氣無。(杜牧) 悵望送春杯。( 杜牧 )漸老逢春能幾回。( 杜甫 )花滿楚城愁遠別,( 許渾 )傷懷。何況清絲急管催。( 劉禹錫 ) 吟斷望鄉台。( 李商隱 )萬里歸心獨上來。( 許渾 )景物登臨閒始見,( 杜牧 )徘徊。一寸相思一寸灰。( 李商隱 ) 何處倚闌干。( 杜牧 )弦管高樓月正圓。( 杜牧 )胡蝶夢中家萬里,( 崔塗 )依然。老去愁來強自寬。( 杜甫 ) 明鏡惜紅顏。( 李商隱 )須著人間比夢閒。( 韓愈 )蠟照半籠金翡翠,( 李商隱 )更闌。繡被焚香獨自眠。( 李商隱 ) 集詩句以為詞,唯小令如《卜算子》《生查子》《浣溪紗》《菩薩蠻》等尚可將就,長調則不能也。即如《南鄉子》一調,其中之二字句,已屬強湊矣。東坡見孔毅父所貽集句詩,曾表示驚奇,似以為得未曾有。此三首或是見孔作而作,出奇鬥勝,不肯後人,而故以拘束之詞調為之,未可知也。惜 村翁以此三詞編入不知年,無從稽考。和韻體之詩創自東坡,集古人之句以為詞,似亦未之前聞。聰明人固無施不可。 相師固不嫌相襲,即自己作品,亦有時不嫌再三重見者。如《楚辭》: 芳與澤其雜糅兮,唯昭質其猶未虧。(《離騷》) 芳與澤其雜糅兮,羌芳華自中出。(《思美人》) 芳與澤其雜糅兮,孰申旦而別之?(《惜往日》) 三三 東坡嘗令朝雲乞詞於秦少游,少游作《南歌子》贈之。詞曰: 靄靄迷春態,溶溶媚曉光。不應容易下巫陽,只恐翰林前世是襄王。 暫為清歌住,還因春雨忙。瞥然歸去斷人腸。空使蘭台公子賦《高唐》。 村本《淮海詞》有《南歌子》三首,但無此詞。王敬之輯《淮海詞補遺》,據袁文《瓮牖閒評》補入,查初白《蘇詩補註》亦據嚴有翼《藝苑雌黃》引用此詞。讀之可以仿佛朝雲之丰神。紹聖元年,東坡《朝雲詩》曰:「經卷藥爐新活計,舞衫歌扇舊因緣。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巫陽雲雨仙。」查初白謂結二語似因此詞翻案,誠然。王敬之乃疑此詞為朝雲歿後作,無有是處,想是因詞之結二語而生臆斷也。但「瞥然歸去」雲者,殆謂若驚鴻之翩然而逝,正與「舞衫歌扇」句相應,是豈曇花一現之意乎?又「蘭台公子」句,乃用宋玉《風賦序》,莊襄王游於蘭台之宮,亦與「巫陽雲雨」句相應,是豈以蘭台公子喻坡公乎? 紹聖三年丙子七月五日《悼朝雲》一首,乃用紹聖元年《朝雲詩》之韻,詩曰: 苗而不秀豈其天。不使童烏與我玄。駐景恨無千歲藥,贈行唯有小乘禪。傷心一念償前債,彈指三生斷後緣。歸臥竹根無遠近,夜燈勤禮塔中仙。 此詩之小引謂朝雲嘗從泗上比丘尼義沖學佛雲,應是 兒殤後事。蓋東坡之到泗州正在此時。又曰朝雲誦《金剛經》四句偈而絕。讀此則「經卷藥爐」句可以自明。此詩以解脫強抑其悲傷,至同年《丙子重九》詩,終亦不能自己曰:「……此會我雖健,狂風卷朝霞。使我如霜月,孤光掛天涯。西湖不欲往,墓樹號寒鴉。」此蓋指惠州西湖。朝雲字子霞。 東坡幼子遯,即朝雲所生子,小名 兒,殤於元豐七年七月二十八日。東坡以建中靖國元年七月二十八日卒,而朝雲亦歿於紹聖三年七月。父子夫婦皆以七月終,而二十八日尤奇。東坡有哭子詩二首,是亦性情之作。詩曰: 吾年四十九,羈旅失幼子。幼子真吾兒,眉角生已似。未期觀所好,蹁躚逐書史。搖頭卻梨栗,似識非分恥。吾老常鮮歡,賴此一笑喜。忽然遭奪去,惡業我累爾。衣薪那免俗,變滅須臾耳。歸來懷抱空,老淚如瀉水。 我淚猶可拭,日遠當日忘。母哭不可聞,欲與汝俱亡。故衣尚懸架,漲乳已流床。感此欲忘生,一臥終日僵。中年忝聞道,夢幻講已詳。儲藥如丘山,臨病更求方。仍將恩愛刃,割此衰老腸。知迷欲自反,一慟送余傷。 親子之情,出自天真,含氣以生者皆如是,非只人類為然也。至於事已無可奈何,輒皈依佛法以求解脫。用新名詞釋之,是曰「臨時追認」。若出世法則根本無親子關係,更何由生此苦惱哉?佛法之入中土,所以為智識分子樂予接受,良非偶然。 三四 侵尋、廉纖、鹽咸三閉口韻,若不得其道,須用強記。宋元之詞曲大家,守法甚嚴,鮮有出入。唯弁陽老人周草窗對於閉口韻最為凌亂無章,幾於無首不錯。如集中《少年游》一闋,「松風蘭露滴崖陰,瑤草入簾青。玉鳳驚飛,翠蛟時舞,噴薄濺春雲」。第一韻「陰」字,自應用侵尋閉口韻到底,乃第二韻轉庚青,則非閉口,第三韻又轉真文,亦非閉口。下半闋之「禽」韻是侵尋,而「情」字又轉庚青矣。又《鷓鴣天》一首曰「燕子時時度翠簾」,乃廉纖韻。其後則「綿」「煙」「懨」「 」「眠」亂押一通,只有一「懨」字猶是廉纖。又《浣溪沙》一首曰「竹色苔香小院深」,乃侵尋韻。其下則「扃」「塵」「清」「雲」並用。又《木蘭花慢》曰「恰芳菲夢醒,漾殘月,轉湘簾」,乃廉纖韻。其下則「煙」「簽」「眠」「鮮」「妍」「(」「船」「懨」並押,只「簽」「懨」二韻不誤。又一首曰「碧尖相對處,向煙外,挹遙岑」,乃侵尋韻。其下則「尋」「雲」「清」「明」「青」「琴」「平」「笙」並押,只「尋」「琴」二韻不誤。 又「好夢不分明」之《唐多令》,「明」字非閉口,而下押一「沉」字韻。「粉黃衣薄沾麝塵」之《戀繡衾》,下押「深」「陰」二韻。「玉肌多病怯殘春」之《江城子》,下押「深」字韻。又一首曰「羅窗曉色透花明」,下押「陰」字韻。「飛絲半濕乍歸雲」之《眼兒媚》,下押「心」字韻。「不下珠簾怕燕 」之《浣溪沙》,下押「心」字韻。「吳山青」之《長相思》,下押「心」字韻。「玉潤金明」之《國香慢》,下押「簪」字韻。「塔輪分斷雨,倒霞影,漾新晴」之《木蘭花慢》,下押「簪」字韻。又《清平樂》之下半闋曰「翠羅袖薄天寒」,下押「南」字韻。凡此皆起韻非閉口,而下協閉口韻。此皆草窗音律不謹處,未可為訓。試舉兩宋之名家詞作反證,未得謂詞韻不若詩韻之嚴,用以自解也。 周美成《南柯子》 桂魄分余暈,檀槽破紫心。曉窗初試鬢雲侵。每被蘭膏香染色深沉。 指印纖纖粉,釵橫隱隱金。有時雲雨鳳幃深。長是枕前不見殢人尋。 姜白石《一萼紅》 古城陰。有玉梅幾許 ,紅萼未宜簪。池面冰膠,牆腰雪老,雲意還又沉沉。翠藤共閒穿徑竹,漸笑語驚起臥沙禽。野老林泉,故王台榭,呼喚登臨。 南去北來何事,盪湘雲楚水,目極傷心。朱戶黏雞,金盤簇燕,空嘆時序侵尋。記曾共西樓雅集,想垂柳、還裊萬絲金。待得歸鞍到時,只怕春深。 張功甫《滿庭芳》 月洗高梧,露薄幽草,寶釵樓外秋深。土花沿翠,螢火墜牆陰。靜聽寒聲斷續,微韻轉淒咽悲沉。爭求侶,殷勤勸織,促破曉機心。 兒時曾記得,呼燈灌穴,斂步隨音。任滿身花影,猶自追尋。攜向華堂戲斗,亭台小籠巧妝金。今休說,從渠床下,涼夜伴孤吟。 韓子耕《高陽台》 頻聽銀簽,重然絳蠟,年華袞袞驚心。餞舊迎新,能消幾刻光陰。老來可慣通宵飲,待不眠還怕寒侵。掩清尊,多謝梅花,伴我微吟。 鄰娃已試新妝了,更蜂腰簇翠,燕股橫金。勾引東風,也知芳思難禁。朱顏那有年年好,逞艷游贏取如今。恣登臨,殘雪樓台,遲日園林。 此四首皆侵尋閉口韻。雖九韻之長調亦首尾如一,殊非偶然。若夢窗則更嚴整矣。 吳夢窗《木蘭花慢》 送秋雲萬里,算舒捲,總何心。嘆路轉羊腸,人營燕壘,霜滿蓬簪。愁侵庾塵滿袖,便封侯、那羨漢淮陰。一醉蓴絲膾玉,忍教菊老松深。 離音又聽西風,金井樹,動秋吟。向暮江目短,鴻飛渺渺,天色沉沉。沾襟四弦夜語,問楊瓊、往事到寒砧。爭似湖山歲晚,靜梅香底同斟。 愁侵」「離音」「沾襟」三暗韻,原是可協可不協,乃亦不苟且,是夢窗獨勝處。 此平韻也,試更觀草窗之仄韻。「宮檐融暖晨妝懶,輕霞未勻酥臉」之《齊天樂》,「臉」字乃廉纖韻之上聲,但其下則「亂」「協」「見」「靨」「蒨」「染」「變」「怨」「掩」「艷」「遠」等韻,只「染」「掩」「艷」三韻不誤。又「寒菊欹風棲小蝶」之《夜行船》,下協「月」「篋」「怯」「說」「節」等韻,只「篋」「怯」二韻不誤。又「余寒正怯」之《醉落魄》,下協「揭」「褶」「折」「說」「雪」「別」「蝶」等韻,只「褶」「蝶」二韻不誤。又「輕剪楚台雲,玉影半分秋月」之《好事近》,「月」字不是閉口,其下不應協「蝶」「葉」「疊」等韻。又「秋水浸芙蓉,清曉綺窗臨鏡」一首,「鏡」字非閉口,其下不應協「沁」字。凡此非故意挑剔也,試舉夢窗兩首以為方。 吳夢窗《一寸金》 秋入中山,臂隼牽盧縱長獵。見駭毛飛雪,章台獻穎,馰腰束縞,湯沐疏邑。筤管刊瓊牒。蒼梧恨,帝娥暗泣。陶郎老,憔悴玄香,禁苑猶催夜俱入。 自嘆江湖,雕龍心盡,相攜蠹魚篋。念醉魂悠揚,折釵錦字,黠髯掀舞,流觴春帖。還倚荊溪楫。金刀氏,尚傳舊業。勞君為脫帽篷窗,寓情題水葉。 吳夢窗《花心動》 入眼青紅,小玲瓏飛檐,度雲微濕。繡檻展春,金屋寬花,誰管采菱波狹。翠深知是深多少,都不放夕陽紅入。待裝綴新漪漲翠,小園荷葉。 此去春風滿篋。應時鎖蛛絲,淺虛塵榻。夜雨試燈,晴雪吹梅,趁取玳簪重盍。捲簾不解招新燕,春須笑,酒慳歌澀。半窗掩,日長困生翠睫。 「獵」字乃廉纖韻之入聲,雖以十韻之長調,亦一貫到底。二窗齊名,若專以韻律言之,則草窗不逮矣。 三五 作近體詩,以不重字為佳,誠以有限之篇幅,須容納多量之意境,重一字則少一字之含義故也。後世之試帖詩,更以重字為大戒。此則故意立一窄途徑以鬥巧,又別為一問題。蓋試帖詩乃詩匠工作,原不同意境之為何如也。詞則不若詩之嚴,亦以詞未嘗用作取士之工具耳。然為含義問題,亦自以少重字為佳。 晏小山有《御街行》一首,重字最多,然讀之不但不覺其贅,彌覺其美。詞曰: 街南綠樹春饒絮。雪滿遊春路。樹頭花艷雜嬌雲,樹底人家朱戶。北樓閒上,疏簾高卷,直見街南樹。 闌干倚盡猶慵去。幾度黃昏雨。晚春盤馬踏青苔,曾傍綠陰深駐。落花猶在,香屏空掩,人面知何處。 計「街」字二,「綠」字二,「樹」字四,「春」字三,「花」字二,「南」字二,「猶」字二,「人」字二。以一首七十六字之調,而重出十一字,占七分之一有奇,每不及七個字即重出一字。但讀來殊令人不察。此則關乎文章技術矣。李易安之《聲聲慢》異於是,蓋疊字非重字之比。 李易安「尋尋覓覓」之《聲聲慢》,凡九疊字。其疊也乃努力出之,有意作驚人之筆。若晏小山之「渡頭楊柳青青,枝枝葉葉離情」,何嘗不是接連疊六字?但讀來殊不費力,不似「尋尋覓覓」之沉重。蓋小山乃以平淡出之,絕不經意,恐彼且不自覺其疊,更何費力之與有?至於易安居士之《聲聲慢》只應重讀,無取細吟。 秦少游之「杜鵑聲里斜陽暮」,最為東坡所賞,但頗嫌「暮」字與「斜陽」意疊。趙德麟之「斜陽只與黃昏近」也是名句子,「斜陽」之與「黃昏」,其復更甚於「暮」矣。又袁去華之「斷腸落日千山暮」也是名句子,「落日」何異於「斜陽」,「暮」亦復矣。然而袁、趙各自保其俊語,曾不為嫌。趙、袁既不以為嫌,則秦亦宜若無咎。 雖然,袁之「暮」字乃「千山」之形容詞,謂千山已入暮景也。趙之「斜陽」與「黃昏」乃平列之兩名詞,兩不相礙。而秦則以「暮」字作「斜陽」之形容詞,殊屬不妥。東坡之言是也。 以疊字行文,詞為數見,近體詩不如也。蓋以詞之格律較為活潑,自二字以至於九字,可以各自為句,各自描寫一單獨意境,故字雖無多,而容積較大。不若近體七言律,五十六字只限寫八句,無伸縮之餘地,呆滯而不靈變,缺乏活潑。 詞之疊字,非只一疊也,三字四字,亦所常有。如歐公之《蝶戀花》「庭院深深深幾許」,是三疊字。此猶是前四字可以一逗,第二個「深」字語意屬上,而第三個「深」字乃再起。若放翁之《釵頭鳳》「錯錯錯,莫莫莫」則三疊自為句矣。更有草窗之《醉落魄》「憶憶憶憶,宮羅褶褶銷金色」,則四疊自成一句矣。近體律絕,那能有此?此四個「憶」字,有「最令人不能忘懷者」八個字之含義,非空泛也。 三六 顧太清乃嘉道間貝勒奕繪之側福晉,有《東海漁歌》四卷,格律直追北宋,奇女子也。余最賞其「題《曇影夢痕圖》」之《金縷曲》二闋。序曰:「孫靜蘭,許雲姜之甥女也。十二歲歿於外家,外祖母許太夫人為作是圖,題詠盈卷,因次許淡如韻二闋。」中有句曰:「照慈幃殘燈尚在,夢回不見。」又曰:「暮年人、咄咄書空喚。」第二闋之結韻曰:「料不聞拍枕千呼喚。青青草,小墳畔。」輕描淡寫,而具見真性情。不但無斧鑿痕,且不似女子手筆。歲辛巳,壽君幼卿重刊《東海漁歌》,征題及余,因成《解連環》一闋付之,中有句曰:「問鐵板誰是元戎,恐擊碎珊瑚,讓伊眉嫵。」或以為過譽。然而試將《東海漁歌》置於《小檀欒室閨秀詞》中,定見鶴立。 詞不幸而產生於五季,風尚委靡,文藝之士,多用作鏤月裁雲、牽愁惹恨之工具,甚焉者用以調情。苟世無東坡,則詞之品格將日就衰落矣。女子善懷,其天性也。故以女子而習此種文藝,每易流於卑弱。太清集中,和片玉、白石之作特多,足見門徑。彼其所以不纖不仄,不卑不弱,蓋有由矣。 三七 「晚春盤馬踏青苔,曾傍綠陰深駐。落花猶在,香屏空掩,人面知何處。」此晏小山《御街行》也,頗似柳耆卿。「草色煙光殘照里,無言誰會憑闌意。……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柳耆卿《蝶戀花》也,極似晏小山。若互入兩人之本集,可以亂真。 詞至北宋,猶有五代遺風。造意以曲而見深,乃文章技術之一種。北宋詞人雖曲其意境,猶不失其天真。「天然去雕飾」一語,可作總評。至耆卿乃漸流於濃艷。唯小山尚守輕清之家法,然已是尾聲矣。小山結北宋之局,耆卿開南宋之風(周美成正如詩中之杜甫,乃集大成者。廣大無邊,不能僅以之作畫期之代表)。 其間雖有蘇辛一派,力返自然,欲以雄豪克濃艷。然而矯枉過直,難免有劍拔弩張之嫌,故南宋詞人目之為別派,仍相率遵耆卿之作風以漸入於堆垛之窮途。蓋天然界本是平淡,濃麗終屬人為。既以濃麗相尚,則去天然漸遠,勢使然也。天然日以遠,意境日以窘,唯賴人為之雕琢,貌為深沉,則舍堆垛更有何法。是故南宋末流之晦澀,亦勢使然也。吾嘗謂意境宜曲折,最忌一覽無餘。若用障眼法而貌為曲折,識破仍是一覽無餘。殊非深文周納之言。 宋孝宗曾欣賞俞國寶之《風入松》,但頗嫌「明日重攜殘酒」一語,未免寒酸,乃為之改作「明日重扶殘醉」。僅易二字,而氣象便爾不同。孟子曰:「居移氣,養移體。」自是至理。大抵人之性情氣度所受環境之影響,與昆蟲變色同一道理,非只是生存之要素,亦性質之所因以養成者也。路隅之王孫,雖不肯自道其姓名,但器宇必與乞兒異,可斷言也。宋徽宗「北行見杏花」之《宴山亭》,雖在顛沛流離中,依舊雍容大雅。據《南燼紀聞》所載,當日徽宗攜鄭後,欽宗攜朱後,狼狽北行,押解者驅之如犬羊,衣履隨氣候以為燥濕,無復人形。而詞中亦只曰「易得凋零,更多少無情風雨」而已。李後主作俘虜時之《烏夜啼》曰「燭殘漏滴頻欹枕,起坐不能平」,雖懊惱猶不失其嫵媚。至如賀雙卿之「日長酸透軟腰肢」,非不佳,但總乏名貴氣。後世詩人,多少以《宮詞》為題者,只能謂之婢學夫人。 三八 作品須有意境,尤須有新意境。若意境雖非不佳,但仿佛曾在某人集中見過,則無味矣。然而文藝之發達,已經過相當之長時期,那有如許新意境留待你來發現,固也。但翻舊為新,是亦一法。如朱服之《漁家傲》「戀樹濕花飛不起」,濕花飛不起,雖屬陳舊,但加「戀樹」二字,則未經人道矣。又如寫遊子思家,若用「故鄉渺邈」「魚雁沉沉」等,自是陳舊,但陸放翁曰,「寫得家書空滿紙,流清淚。書回已是明年事」。則「思」字與「遠」字之精神,自充分表現,此之謂技術。又如劉養源之《摸魚兒》曰:「何日見,試折藕占絲,絲與腸俱斷。」描寫情思而用「斷腸」及「藕絲」等字,在所常有。但不曰「藕斷絲連」而曰「絲斷」,用作「腸斷」之陪襯,則未經人道矣。此較馮小憐之「欲知心斷絕,先看膝上弦」尤俊。 人類生息於宇宙間,境界即在宇宙內,我見得到,他人亦必見得到。且彼先而我後,若下筆定欲作未經人道語,其事實難。但食人之餘,實所不甘。然而文藝乃精神生活之糧,又不能不寫。其法只有努力求新而已。俯拾即是者,雖或有人用過,但埋藏者亦未或必無。或則用翻新法,將原屬正方形之質料,改為多角形。或用特別觀察力,改正視而為側視,則景物自然改觀。如周美成之「兔葵燕麥,向斜陽影與人齊」,麥影在地而與自己之影齊,則一人於暮色蒼茫中躑躅於野田蹊徑之景象,自活現於紙上。又如「午陰嘉樹清圓」,題曰「夏日」,只「清圓」二字,已能把赤日當頭之夏景表現,且深得「午」字之神髓。若在春秋佳日,或朝暾及黃昏時,則樹影橢而長矣。又如「柳陰直,煙里絲絲弄碧」,只一「直」字,已能把長條刻畫出來,無待絲絲矣。凡此皆如攝影家之取景,轉側欹斜以變其姿勢,則雖習見之景物,亦可改觀。若能運用此法以至於熟極生巧時,則新意境自可以用之而無竭。 更有一種,寫的是習見景物,只將動詞活用之,意境便新。如歐陽永叔之「綠楊樓外出鞦韆」,佳處只在一「出」字。又如柳耆卿之「夢覺透窗風一線」,下句曰「寒燈吹息」。但不用下句,即「透」字與「一線」等字,已能把戶牖嚴閉之寒夜景象刻畫出來。只著力在一二動詞,而意境便新。 復有用特殊觀察之法,移主觀以為客觀。如稼軒之「紅蓮相倚渾如醉,白鳥無言定自愁」與白石之「樹若有情時,不會得青青如此」等類,即用此法。鳥之愁不愁,樹之有情無情,孰能知之,只因反主為客,而意境便新。 更有以消極為積極之法。如「尋常相見了,猶道不如初」「不見又思量,見了還依舊」「相見爭如不見,有情還似無情」「不是不相逢,淚空濕,年年別袖」等是也。愈消極,愈積極。此之謂加倍寫法,意境亦可以翻新。 更有用畫龍點睛法,如晁元禮之「共凝戀,如今別後,還是隔年期」,以百三十餘字之長調寫中秋,但通篇只是寫明月,雖則「玉露初零」一韻曾帶及「秋」字,但只是泛寫,未涉節序也。至「共凝戀」一韻而中秋對月之情緒乃儘量湧現。正如「群山萬壑赴荊門」,亦所謂「萬牛回首丘山重」,似此則意境便新。 更有一種取巧法,曰鬧中取靜,曰忙裡偷閒,曰苦中尋樂。如夢窗之「隔江人在雨聲中」,鬧中取靜也。雨聲與人聲爭喧,而境界卻是十分幽靜。又如李後主之「爐香閒裊鳳凰兒,空持羅帶,回首恨依依」,忙裡偷閒也。蒼皇出走,偏能有此閒情。又如蔡幼學之「明年不怕不逢春」,及張玉田之「恨西風不庇寒蟬,便掃盡一林殘葉。謝他楊柳多情,還有綠陰時節」,苦中尋樂也。玉田之《長亭怨》題曰「舊居有感」,落魄王孫,園林易主,悲苦無限,結韻乃強自振作。凡此或撇去眼前而專取遠景,或跳脫環境而寄情物外,用取巧方法以新人耳目。耳目新則自覺其意境新矣。 復有一法,乃援用幾種不調和之事故,強扭合以行文。如杜少陵之《哀王孫》「可憐王孫泣路隅」,「王孫」之與「路隅」,不相調和也,而「泣」亦非王孫之常態。又如《長生殿》彈詞之[梁州第七]「只得把《霓裳》御譜沿門賣」,「御譜」之與「沿門」不相調和也,而「賣」尤非所以語於「御譜」。讀者至此,精神鮮有不為之震盪者矣。此無他,亦曰強扭不相調和之事故,以不倫不類為當行,使讀者之心目猛覺異樣,嘆為得未曾有,而意境自新。 此一段亂雜無章之隨筆,老友有謬許為度人金針者,愧不敢承。亦曰識途老馬,略知此中甘苦而已。 三十三年八月二十二日寫記 三九 詩以無題為例外,凡無題者亦特署「無題」二字作代表。詞則幾以有題為例外,無題為當行。一任讀者猜啞謎,隨各人之主觀以胡猜一通。或曰,此忠君愛國之言也。或曰,此期待情人而不至也。應否如此,別為一問題,且勿具論。 無題已如此,即有題者亦仍須猜謎。如韓玉汝之《鳳簫吟》題曰「草」,周美成之《蘭陵王》題曰「柳」。「長行長在眼,更重重遠水孤雲」,誠然詠草。「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誠然詠柳。唯據《石林詩話》則曰:「元豐初,虜人來議地界,玉汝自樞密都承旨出分畫。玉汝有愛妾劉氏,臨行,劇飲通夕,且作樂府詞留別。翌日,神宗已密知,忽詔步軍司遣兵為搬家追送之。玉汝初莫測所因,久之,方知其自樂府詞發也。」劉貢甫有一小詩贈玉汝,言及此事。貢甫乃玉汝姻親,當可據。讀此乃感覺「鎖離愁連綿無際,來時陌上初薰。繡幃人念遠,暗垂珠露,泣送征輪」之別有韻味,非只詠草而已也。 《古今詞話》曰,美成以李師師事獲譴。一日,徽宗見師師淚痕界粉,問何所苦,曰「適送周邦彥行耳」。問「邦彥亦有留別詞否」。曰「有之」,乃歌《蘭陵王》詞。上惻然,翌日而美成召還。讀此乃感覺「斜陽冉冉春無極。念月榭攜手,露橋聞笛。沉思前事,似夢裡,淚暗滴」之別有韻味,非只詠柳而已也。 由此言之,則有題猶不足,且更須知本事,庶幾可得其迴蕩之精神。又如劉辰翁之《寶鼎現》「等多時春不歸來,到春時欲睡」,讀此,亦曰寫春困之幽情而已。若一考辰翁身世,知有德祐丙子春三月元兵入臨安擄恭帝與全太后北行之事,且此事乃辰翁所目擊,則必不以辰翁為發春困之幽情矣。 劉辰翁尚有送春之《蘭陵王》曰:「送春去,春去人間無路。……春去,誰最苦。……春去,尚來否。」又《摸魚兒》曰:「怎知他春歸何處,相逢且盡尊酒。少年裊裊天涯恨,長結西湖煙柳。休回首,但細雨斷橋,憔悴人歸後。東風似舊。問前度桃花,劉郎能記,花復認郎否。」須先知作者生於南宋德祐間,又知有德祐丙子春間事,乃可得其神韻,有題猶未足也。當日南宋遺民,實在可憐,猶日日盼望打一勝仗,帝後得歸以來也。 四〇 周美成最善於運用古人詩句以入詞,如「定巢燕子,歸來舊處」,即杜少陵之「頻來語燕定新巢」也。「正野店無煙,禁城百五」,即元微之「初過寒食一百六,店舍無煙宮樹綠」也。諸如此類,試展《片玉集》,觸目皆是。 此宋人而用唐人詩句也。更有援用當代人詩句者。如宋真宗強征楊璞詣闕,璞作一滑稽小詩以自脫,辛稼軒用其詩作《山花子》一首。參觀《雜論》第一則。又謝師厚居鄧,其妹婿王存奉使荊湖,枉道過之,夜至其家。師厚有詩曰,「倒著衣裳迎戶外,盡呼兒女拜燈前」。稼軒之《木蘭花慢》曰,「秋晚蓴鱸江上,夜深兒女燈前」。又如張乖崖在蜀,有錄曹參軍老病廢事,公責之曰:「胡不歸?」明日參軍求去,且以詩留別。中有句曰,「秋光都似宦情薄,山色不如歸意濃」。公驚謝曰:「吾過矣!同僚有詩人而我不知。」因留而慰薦之。見東坡《送路都曹》詩序。但此參軍之姓氏,東坡亦既忘之矣。草窗之《唐多令》曰:「輦路又迎逢,秋如歸興濃。」此二公者,均不嫌借當代人之詩句以入詞,實所罕見。 然而原作必有大過人處,脫稿即已傳誦,乃得邀當代名流之採用。如楊璞詩,雖非錘鍊之作,但滑稽可喜。謝師厚之絕句,山谷以為似杜,謂「倒著衣裳迎戶外,盡呼兒女拜燈前」二語,置於杜集,可無愧色。錄曹參軍之句,則為張乖崖所傾倒,宜其傳誦一時也。乖崖此舉,足留一儒林佳話,但非所以論於吏治矣。 四一 劉一止之《喜遷鶯》「怨月恨花煩惱,不是不曾經著」,此乃北宋詞人之本色語。即此便佳,何必雕鏤。又如「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及「和淚試嚴妝」等,亦是本色語。馮延巳好用「嚴妝」二字,「和淚試嚴妝」「嚴妝才罷怨春風」「嚴妝欲罷囀黃鸝」,皆《陽春集》中語。 吳夢窗之《宴清都》:「繡幄鴛鴦柱。紅情密,膩雲低護秦樹。芳根兼倚,花梢鈿合,錦屏人妒。東風睡足交枝,正夢枕、瑤釵燕股。障灩蠟滿照歡叢,嫠蟾冷落羞度。人間萬感幽單,華清慣浴,春盎風露。連鬟並暖,同心共結,向承恩處。憑誰為歌《長恨》,暗殿鎖、秋燈夜語。敘舊期不負春盟,紅朝翠暮。」詞非不佳,但不知所云。題曰「連理海棠」,唯於「芳根兼倚」,及「東風睡足交枝,正夢枕、瑤釵燕股」,可約略理會出「連理」來。又因見詞題,始識以楊妃況海棠而已。此一首可稱為夢窗派之模範作品,學夢窗者面貌大抵如斯。此與義山詩之《碧城》,同一象徵。讀來好聽,艱於理解。晚唐之詩,晚宋之詞,走入同一途徑。 四二 《喜遷鶯》一調,長短不一。有四十六字、四十七字、百零三字、百零四字者,而以百零三字為最普通。但內容仍頗有出入。試擇錄兩首,然後加以檢討。 喜遷鶯 劉一止 曉光催角,聽宿鳥未驚,鄰雞先覺。迤邐煙村,馬嘶人起,殘月尚穿林薄。淚痕帶霜微凝,酒力沖寒猶弱。嘆倦客,悄不禁重染,風塵京洛。 追念人別後,心事萬重,難覓孤鴻托。翠幌嬌深,曲屏香暖,爭念歲華飄泊。怨月恨花煩惱,不是不曾經著。者情味,望一成消減,新來還惡。 喜遷鶯 史達祖 月波疑滴。望玉壺天近,了無塵隔。翠眼圈花,冰絲織練,黃道寶光相直。自憐詩酒瘦,難應接許多春色。最無賴,是隨香趁燭,曾伴狂客。 蹤跡。漫記憶。老了杜郎,忍聽東風笛。柳院燈疏,梅廳雪在,誰與細傾春碧。舊情拘未定,猶自學當年遊歷。怕萬一,誤玉人夜寒簾隙。 劉詞百零三字,史詞百零一字。上半闋第四韻與下半闋第三韻,劉作六六,史作五七。同是十二字,而句讀不同,是所常有。又過片第一句,劉作五字,不協韻。史作二三,協兩韻。亦所常有,不成問題。所欲討論者,結韻而已。 劉之結韻曰「者情味,望一成消減,新來還惡」,凡三句十二字。史之結韻曰「怕萬一,誤玉人夜寒簾隙」,凡二句十字。此外每韻之字數,無不相同,唯結韻少二字,此史作之所以為百零一字也。查各家所刻之《梅溪詞》,此首皆作百零一字。唯戈順卿所選,此首獨作百零三字。結韻曰「怕萬一,誤玉人寒夜,窗際簾隙」,凡三句,十二字句讀悉與劉作同。試將諸家所作之《喜遷鶯》結韻,錄列以作參證。 願歲歲,這一卮春酒,長陪佳節。(胡浩然) 待歸也,便相期明日,踏青挑菜。(吳子和) 棹歸晚,載荷香十里,一鉤新月。(吳子和) 翠深處,看悠悠幾點,楊花飛落。(蔣竹山) 嘆濱海,道難留指日,榮遷飛驟。(趙長卿) 倦遊也,便檣雲柂月,浩歌歸去。(馮去非) 竊以為戈選所據之本,是對的。史作仍是百零三字體。諸刻所據,應是別出一源,結韻將「寒夜」二字顛倒,而「簾隙」之上脫二字耳。 四三 周美成之《大酺》,乃一首名作。起韻曰:「對宿煙收,春禽靜,飛雨時鳴高屋。」首句用一字領起,「宿煙收」「春禽靜」成對偶。方千里和韻曰:「正夕陽閒,秋光淡,鴛瓦參差華屋。」草窗一首曰:「又子規啼,荼蘼謝,寂寂春陰池閣。」句法悉與美成同。然而亦有立異者。陳西麓一首曰:「霧幕西山,珠簾卷,濃靄淒迷華屋。」又一首曰:「漸入融和,金蓮放,人在東風樓閣。」吳夢窗一首曰:「峭石帆收,歸期差,林沼半銷紅碧。」首句四字,並非一領三,與第二句更不成對偶,句法悉與美成異。雖則首四字用仄仄平平,五人無出入,但句之構造,則大不相同矣。若用一字領起,辭氣須貫串兩句,恍如既對「宿煙收」,又對「春禽靜」也。苟非用一字作領,則首句與次句竟無連鎖關係矣。如「峭石帆收」「漸入融和」,四字獨立,無所依傍。西麓「霧幕西山」一首乃和清真,而夢窗亦精於音律而謹小慎微者。足證《大酺》首句,可不必定用一字領起。 周草窗「吊雪香亭梅」之《法曲獻仙音》,是一首名作,尤以「一片古今愁,但廢綠平煙空遠。無語銷魂,對斜陽衰草淚滿」最為清俊而沉痛。李)房有和韻曰:「池苑鎖荒涼,嗟事逐鴻飛天遠。香徑無人,甚蒼蘚黃塵自滿。」王碧山亦有和韻曰:「荏苒一枝春,恨東風人似天遠。縱有殘花,灑征衣鉛淚都滿。」均不及原唱。)房猶是對景,碧山只是傷別,借題發揮而已。 稼軒「元日立春」之《蝶戀花》曰「往日不堪重記省,為花常把新春恨」,夢窗「除夕立春」之《祝英台近》曰「殘日東風,不放歲華去」,均能認定搭截題,融會而貫通之,不愧名作。 顧梁汾「閏月」之《步蟾宮》曰「恨無端添葉與青梧,卻倒減黃楊一寸」,語亦俊。 四四 萬紅友《詞律》,其有功詞學,固無待言,然而錯誤、武斷、孤陋等處抑亦不少。如張於湖之《六州歌頭》上半闋之「隔水氈鄉落日,牛羊下區脫縱橫」,與下半闋之「聞道中原遺老,常南望翠葆霓旌」,句法正同,「下」字與「望」字,微逗而已。《詞律》乃斷「鄉」字為一句,「下」字為一句。又韓南澗有同調一首,《詞律》並收。其上半闋曰「草軟沙平驟馬,垂楊渡玉勒爭嘶」,下半闋曰「前度劉郎幾許,風流地也自應悲」,句法與於湖正同。而《詞律》亦於上闋作三句斷,「平」字與「渡」字各自為句,而上半闋與下半闋遂參差矣。愚竊以為不妥。試將此兩詞錄列其上下闋,對照之二韻而用「 」作符號,以明其句逗。 隔水氈鄉落日,牛羊 下 區脫縱橫。看名 王 宵獵,騎 火 一川明。(張) 聞道中原遺老,常南 望 翠葆霓旌。使行 人 到此,忠 憤 氣填膺。(張) 草軟沙平驟馬,垂楊 渡 玉勒爭嘶。認蛾 眉 凝笑,臉 薄 拂燕脂。(韓) 前度劉郎幾許,風流 地 也自應悲。但茫 茫 暮靄,目 斷 武陵溪。(韓) 於斯可見,上下兩半闋此二韻乃遙對整齊。其七字句皆作三四。兩五字句一作三二,一作二三。兩首如一,曾無出入。足證《詞律》之武斷。 又韓作「認蛾眉凝笑」一韻,因「眉」字偶與支思韻協,《詞律》遂斷作「認蛾眉(葉)凝笑臉(豆)薄拂燕脂(葉)」非只武斷,且有意矜奇矣。試問「宵獵騎」「到此忠」「暮靄目」,其亦可以自為逗乎?斯不然矣。 《六州歌頭》隸大石調,南澗一首曰「東風著意,先上小桃枝」,誠可稱為風流蘊藉。但於湖一首曰「長淮望斷,關塞莽然平」,允可稱為惆悵雄壯。是則此調,亦可以入正宮矣。此調聲韻悠揚,音節極美,而三字句甚多,不易運用。是以古今來作者無多,約略不過一二十首。 四五 中國韻書,通轉雜糅,多未能愜人意。蓋自齊梁以前,四聲且未成立,韻書更無論矣。即後來之作韻書者,率以古人詩歌為依據,於無標準之中求標準,此法允為最善,杜、韓即其宗匠矣。然而中國文字,衍形而不衍聲,至使方言不統一,隨地異殊,適於此者未必合於彼,此乃根本之困難問題。即如元周德清之《中原音韻》,詞曲家所奉為圭臬者矣。然而中州音不協於江南者殊多,斯亦無可如何之事矣。豈唯周作?諸家莫不皆然。其間最武斷而最支離者莫若時本韻書,如清之《佩文詩韻》等類。彼之通轉,率祖述宋吳 《韻補》、明楊慎《轉注》而參以臆斷,前後齟齬,幾不能自完其說。他勿具論,即以開合音言之,已是誤人不淺,列舉其錯謬如下: 凡此皆昧於發音六義之原理,逞其臆斷,誤己誤人。如「真」「刪」「先」「軫」「震」「質」皆抵齶發音,「侵」「覃」「咸」「鹽」「寢」「沁」「緝」則皆閉口音,閉口如何能與抵齶通?又「宥」乃斂唇音,而「沁」則為閉口音,閉口如何能與斂唇通?至於「艷」「陷」「勘」「感」皆閉口音,而「霰」「諫」「翰」「銑」則為抵齶音,抵齶如何能與閉口通?「支」乃展輔音,而「佳」則為半抵齶,若嚴格亦不可通。舉其大略,已足驚奇。以此而侈言「通轉」,不知如何能「通」,如何能「轉」也。 時本韻書已如此,即如嘉道間戈順卿載之《詞林正韻》,王半塘等尊之為最晚出而最精審之韻書,前無古人,為填詞家之金科玉律者矣。參觀四印齋本《詞林正韻》王氏跋。全書分為十九部門,計平韻十四部,而上去隸之。入聲五部。所收共一萬三千十四字,謂皆取則於古名家詞,參酌而審定之,盡去其弊(參觀原書《發凡》)。然第十四部平聲之「覃」而附以「凡」,上聲之「感」而附以「范」,去聲之「勘」而附以「梵」,是抵齶雜於閉口矣。又第十七部入聲之「質」而附以「緝」,第十八部入聲之「勿」而附以「葉」「帖」,則又閉口雜於抵齶矣。又第十九部入聲之「合」而附以「乏」,則又以抵齶雜於閉口矣。凡此諸端,不無微瑕。 四六 謝默卿元淮之《碎金詞譜》,板本有二。其一刻於道光二十三年癸卯,所收之詞共一百八十闋,乃以許穆堂之《自怡軒詞譜》為底本。而許之所收,則根據《九宮大成譜》。凡唐宋元人詞之標出宮調者,分類而輯錄之,都為六卷。計卷一乃仙呂宮、仙呂調、中呂宮、中呂調,卷二乃大石調、越調,卷三乃正宮、高宮、小石調、小石角,卷四乃高大石調、高大石角、南呂宮,卷五乃商調、商角、雙調、雙角,卷六乃黃鐘宮、羽調,所收凡六宮十三調。每一詞之後附以譜。譜之左方注四聲,右方則為工尺,句讀分明。凡閉口音則加「〇」以為別。 第二板刻於道光二十七年丁未,所收之詞共五百五十八闋。於《九宮大成譜》之外,復據《欽定詞譜》及《歷代詩餘》之標註宮調者而廣收之,增為十四卷。計卷一乃南仙呂宮,卷二乃北仙呂調,卷三南中呂宮,卷四北中呂調,卷五南大石調、北大石角,卷六南越調、北越角,卷七南正宮、北高宮,卷八南小石調、北小石角,卷九南高大石調、北高大石角,卷十南南呂宮、北南呂調,卷十一南商調、北商角,卷十二南雙調、北雙角,卷十三南黃鐘宮、北黃鐘調,卷十四南羽調、北平調,凡六宮十八調。詞不附譜,唯於原詞每字之左方注四聲,右方則注工尺。二刻皆套板精印,工尺乃紅字。 自元明以後,以為宋詞之歌譜,久已失傳,豈圖吉光片羽,尚得此五百餘闋可以附諸歌喉,是誠可喜。默卿自序曰:「茲譜之作,即以歌曲之法歌詞,亦冀由今之聲以通於古樂之意焉耳。按宋人歌詞,一音協一字,故姜夔、張炎輩所傳詞譜,四聲陰陽不容稍紊。今之歌曲,則一字可協數音,曼衍抑揚,縈紆赴節,即使分寸節度不能如宋詞之謹嚴,亦足以諧協竹肉矣。」讀此,則工尺譜應是許穆堂、謝默卿二公依宮調以為聲容,以工尺易 ,而自製今譜者矣。 然而宋詞歌譜,其流傳至今而為人所共知者,厥為白石之自製曲。考《揚州慢》一闋,宮調則為中呂宮。「淮左名都」四字,宋譜為 ,即所謂一字協一音是已。若譯以今譜,應作 。然《碎金詞譜》乃作 ,與宋譜全不相侔。若按宋譜,則「六凡工尺」乃自高而低,其聲沉著而高古。而今譜之「工六工工六五」則自低而高,由「名」字之陽平,轉落「都」字之陰平,故用「工六五」以揭之。 複次,余嘗據金奩、子野、樂章、片玉、於湖、白石、夢窗七人之本集,擷取其標註宮調之詞,共得四百零五闋,亦以宮調為綱而分隸之。但與《碎金詞譜》相對照,所隸屬之宮調多不相同。且余之所輯有般涉調九闋,歇指調二十三闋,正平調三闋,道宮三闋,高平調三十闋,此五宮調為《碎金詞譜》所未收。雖則道宮、歇指已失於金元時,餘三調則未亡也。其或名稱之各異歟?未可知矣。(參觀本集二五) 《碎金詞譜》之工尺與《白石集》旁綴之音譜各不相侔,已如上述。但崑曲以上、尺、工、凡、六、五、一、合、四為音符,究竟始於何時,是不可以不問。 張歗山(文虎)《舒藝室余筆》卷三有《白石道人歌曲校語》一篇曰:「宋人詞集存於今者,唯張子野、柳耆卿分箸宮調,其有旁譜者唯堯章此集耳。據張叔夏《詞源》,言其父斗南有《寄閒集》,亦旁綴音譜,今已不傳,則此集實吉光之片羽矣。」又曰「宋人歌詞,以合、下四、四、下一、一、上、勾、尺、下工、工、下凡、凡等十二聲配十二律,以六、下五、五、一五配四清聲,凡十六聲」雲。試將《白石詞集》所用之符號與張炎《詞源》所用之符號暨《詞源釋文》並明代管色表列如左。 由是觀之,白石與玉田所用之符號曾無異同。隻字勢略殊而已。據舒藝室校語,謂「『 』疑本作『 』,乃『合』之半字也。『 』亦作『 』,疑本作『匕』,乃『上』字草書也。『 』疑本作『 』,乃『六』字草書也」雲,所言如是。余以為「 」之為「五」,「 」之為「凡」,亦皆形似。以此論之,則此十二律呂四清聲之十六符號,只是樂工之速記,力求簡便,字源猶是上、尺、工、凡、六、五、一、合、四也。又如明代之「背四」「啞工」「啞凡」「小凡」等,亦只是樂工之術語而已。玉田生於南宋末,則工尺已行於南宋似無疑義。白石生於北宋末,而所用之音譜亦與南宋同,則工尺已行於北宋亦無疑義。 或者曰,謂工尺與宋譜符號為形似,誠然。疑二者原是一體,不為無因。但是否宋符號由「工」「尺」等字蛻變,抑「工」「尺」等字乃宋符號之轉變,不可不察,若因果倒置,則後先易位矣。此實一強有力之反詰,允宜審慎。欲答此問,應先明符號之意義。 符號之作用,或取其便於書寫也,或取其易於記憶也。質言之,即化繁為簡是已。畫「+」、「-」、「×」、「÷」四符號,較於寫「加」、「減」、「乘」、「除」四字,便捷多矣。「人」乃二畫,而「尺」字則為四畫。「マ」乃二畫,而「四」字則為五畫。「厶」乃二畫,而「合」字則為六畫。以此論之,則似宋符號應在工尺之後,因其筆畫乃由繁而化簡故。 《儀禮經傳通釋》所載《風雅十二篇詩譜》 ,其《關雎》一篇之音符如左。 ,此詩之譜,學者咸認為成周元音。計《關雎》一篇共八十個字,若全錄其譜,不知須費幾許時間,乃得完成。此豈樂工之所能忍耐哉?《詞源》稱「 」「 」「 」「 」等符號曰「俗譜」,其出於伶工之俗手,殆無疑義。但自速記方面著眼,則較填寫十二律呂之名便捷多矣。由「仲」「林」「南」「應」而變為「 」「 」「 」「 」或「上」「尺」「工」「凡」,中間不知幾經更革。今之所欲追求者,正為此事耳。 或者又曰,「マ」「 」「 」「 」等符號已行於北宋,魏良輔生於明中葉,而崑曲乃用「四」「合」「工」「尺」作音譜,而不用「マ」「 」「 」「 」。既曰符號之意義乃去繁就簡,而崑曲音譜乃去簡就繁,此原則不已破壞乎?斯亦一有力之質詰。 考《詞源》之《管色應指譜》,有「 」(掣)、「 」(折)、「 」(大凡)、「 」(打)等符號,乃笛工之暗記。其形相與「 」(凡)、「 」(上)、「 」(尺)等音符,每易相亂。後之舍宋譜而用工尺譜,原因或在於是歟?崑曲用「上」「尺」「工」「凡」「六」「五」「一」「合」「四」等九字作音譜,皆筆畫比較簡潔之字,既曰「字」,則填譜時縱偶或草率,猶有痕跡可尋,易於區別。不至如「凡」「掣」「打」三符號之易於相蒙,而「上」與「折」之難分,「尺」與「大」「凡」之易混耳。若是,則又似工尺在宋符號之後矣。 或有根據《楚辭·大招》之「四上競氣,極聲變只」一語,疑以為工尺已用於戰國時,殆未必然。王逸《楚辭注》:「四上,謂上四國,即代、秦、鄭、衛也。」因代、秦、鄭、衛四國之樂歌,《大招》本篇上文曾敘及之,故曰「四上」,為上四國。洪興祖《楚辭補註》:「四上,謂聲之上者有四,即代、秦、鄭、衛是也。」若是,則「四上」非指音符可知。 四七 《淒涼犯》亦名《瑞鶴仙影》,乃白石自製曲,曰仙呂犯雙調。其結韻曰,「怕匆匆不肯寄與誤後約」。萬紅友以「怕匆匆」為一讀,「不肯寄與誤後約」為七仄句,徐誠庵亦同此主張。吾則以為不若作「怕匆匆不肯寄與」為一句,「誤後約」為一句,似較妥協。試將姜白石、吳夢窗、張玉田諸人之作錄列如下,用資比較。 怕匆匆不肯寄與,誤後約。(白石) 倚瑤台十二金錢,暈半滅。(夢窗) 且行行平沙萬里,儘是月。(玉田) 夢三十六陂流水,去未得。(玉田) 「不肯寄與誤後約」「十二金錢暈半滅」「平沙萬里儘是月」雖未嘗不可以獨立成句,但「六陂流水去未得」則不能矣。因「三十六陂」四字,不可分離,「夢三十」三字難成句讀也。 白石一首題曰「合肥秋柳」,其結二韻曰:「謾寫羊裙,等新雁來時系著。怕匆匆不肯寄與,誤後約。」無論以文氣,以音節,結韻均以七三為宜。夢窗一首題曰「重台水仙」。玉田之第一首題曰「北游道中」,第二首題曰「過鄰家見故園有感」。又白石此詞誤入《夢窗集》,朱 村已剔除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