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窟風雲 · 第二十九章 虬龍杖與鬼母拐

朱貞木 《蠻窟風雲》
九子鬼母面前並肩立著的四位生客,在窈娘眼內一個沒見過,天衢也只認得一半,經鐵笛生暗地一一指點,才知道從右邊起第一位身軀魁偉,面如重棗,胸前飄著一部雪白長髯,光禿禿的壽星頭,腦門上很整齊的排著八粒戒火,肩扛一條七八尺長的方便鏟,僧袍草履,碩然竦立,這位便是黃牛峽大覺寺方丈無住禪師,也是滇南大俠葛乾孫的師兄,何天衢的師伯。 第二位也是出家人,卻是頭陀裝束,短髮散肩,微見蒼白,頭上束著一道日月金箍,胖胖的一張四方臉,河目海口,蝟髯磔張,穿著一領短僅及膝的百衲僧袍,腰束絲絛,繫著一個朱漆葫蘆,下面行纏護膝,細草蒲鞋,兩手扶著一支烏光油亮形狀奇特鐵拐,倘若跛了一足,便是八仙中的鐵拐李。這位是少林掌門大師兄,馳名江湖的獨杖僧。 第三位是一位清癯雅逸的老道,五官體態,真稱得起鶴髮童顏,一身仙骨,頭頂華陽巾,身穿香灰色道袍,足登雲履,後背斜系劍匣,雙劍同鞘,飄然絕俗。這位便是武當名宿桑薴翁。 桑薴翁肩下,便是名震百蠻,遊戲三昧的滇南大俠了,故意穿著灰撲撲的一身鄉村老憨裝束,頭上一頂破氈帽,這時卻掀在腦後,露出占全面二分之一的大腦門,雪白粉嫩的皮色,配著細眉細眼常帶笑容的滑稽的面孔,從容自若的正和九子鬼母交涉,有時故意說出深刺人心的挖苦話引逗得九子鬼母怒髮衝冠,鳥爪亂揮,他卻不慌不忙,談笑自如,偶然若有意無意的向對面樓上一瞅,好像知道窗內埋伏停當一般。 這當口,樓上何天衢等,已經鐵笛生指點明白,卻猜不出這四位前輩怎會同賊黨一塊兒進來。樓上離下面談話所在較遠,雙方說話,未能句句入耳,大概聽出葛大俠代表全體,歷舉賊黨種種罪惡,勸他們極早安分收心,免得後悔莫及。 九子鬼母野心勃勃,哪聽這一套,大呼大嚷的責問葛大俠何故多管閒事,殺死她丈夫獅王普輅,今天你們自己投到,再想走出秘魔崖,勢比登天還難,嗓門越來越大,語氣越來越凶,似乎立時就要動手。 獨杖僧忽然跨上一步,手中鐵拐向九子鬼母一點,似乎開門見山的說了幾句,聽出大意說是:「你平日目空一切,看不起少林武當兩派的武術,才敢這樣妄作妄為。既然如此,別的閒話也不必多說了。我們到此,原想見識見識你們超群絕倫的武術。如果我們真箇甘拜下風,我們這幾個人非但不敢多管閒事,連我們這幾條不值錢的老命,也願意葬送在這秘魔崖內。」 那獨杖僧話還未完,九子鬼母突然陰惻惻的一聲怪笑,從逍遙椅上一躍而起,戟指大喝道:「好!定教你們死得心服口服。而且你們來得也湊巧,居然還湊成四個,定教他親眼看著他的仇人一個個的死!」說到這「死」字,黃眉倒豎,獠牙外豁,反手向柴垛上獅王的屍首一指,一副奇凶極丑之態,真非言語可以形容。說完,走下椅來。 這時樓上偷看的天衢、窈娘,以為這個老怪物立時要動手了。哪知不然,九子鬼母舉手一揮,身邊伺立的一班賊黨,微一退後。九子鬼母一轉身向牆後柴寨走去,一近柴寨,那般巫婆似乎懂得她意思一般,立時照先時一樣,圍著柴寨蹦蹦跳跳,又唱又舞的疾轉起來。身邊的許多賊黨,也在九子鬼母身後一字排開。對立那面葛大俠等四位生客,竟不睬不理生生冷擱起來,好像沒這回事一般。 樓上窺探的天衢、窈娘正在看得出神,猛聽得窗欞上「唰」的飛進一粒石沙子,掉落在樓板上。鐵笛生一呵腰拾起這粒沙子,湊近窗口,一揚腕,從方格窗孔上又飛了出去。天衢、窈娘急向外看時,只見葛大俠一招手,似已接在手內,向樓上微一點頭。 天衢、窈娘暗暗驚異,明白這一通消息,葛大俠便知鐵笛生諸事停當,可以放手一決雌雄了。 這粒石沙子上無字無憑,卻包藏巧妙作用。如果沒有回音,便知樓內空虛,約定的事,難以得手。這一有消息,葛大俠成竹在胸,暗暗向獨杖僧等知會,且看賊黨們如何應付。最妙的憑這一粒小小石沙子,在上下相隔一二十丈的空間,交射得又准又疾,無影無聲,非但九子鬼母和幾個有功夫的賊黨,正在背身搗鬼,難以覺察,便是兩邊屋上屋下圈著廣場的無數匪黨,誰也沒有留神,誰也不防樓上埋伏著人。 這時柴寨前面的一班賊黨一齊俯伏於地,獨九子鬼母昂然而立,高高地舉著一雙枯柴的鬼爪,面向獅王屍首,顫動著一張歪嘴,似乎念念有詞,驀地一轉,鳥爪一揮,一聲厲吼,賊黨們一個個跳了起來,拔出隨手兵刃,向空高舉,一陣狂喊,個個凶神附體一般,擁著九子鬼母奔向幡下。 這番舉動,葛大俠識得是玀玀族的復仇典禮,如果把仇人殺死,便要把仇人屍首,墊在獅王腳下,再用火一同焚化,便算大功告成,榮譽百世了。 葛大俠等暗暗好笑,冷眼看他們怎樣發動,卻見九子鬼母居然假作從容,一雙灼灼如火的怪眼,向這邊死命的盯了一眼以後,依然回到逍遙椅上坐定,向兩邊侍立的賊黨說了幾句,立時走過一男一女兩個賊黨,女的一個向葛大俠這邊走來,男的一個生得瘦小精悍,飛一般向樓房跑去。 樓上窈娘已認出向樓房跑來的,正是六詔九鬼中的第九鬼,匪號遊魂普二,在昆明沐府起頭鬧出事來的便是他(事見前文),卻不知進樓何事? 猛聽得鐵笛生低喊:「不妥,賊黨們有點起疑了!你們不要動,我去去便來。」說罷,一晃身,沒入黑暗之中,大約下樓去了。 再看場上,幾位老前輩面前立著一個妖嬌少女,正是九子鬼母最寵愛的羅剎女。 這時葛大俠並不開口,同她答話的卻是武當名宿桑薴翁。 羅剎女確是一個天生尤物,年齡不過十六七歲,姿容體態,好像把女人所有的美點,都集合在她一人身上,而且另有一種妖媚之氣,從她眉目舉動之間流露出來。 她走到四位俠客的面前,晶瑩澄澈的眼波很自然的一掃,便把四位俠客個個不同的神情一覽無遺,立時櫻唇一綻,發出銀鈴般的聲音,說得一口純熟的漢語。 她說道:「剛才我們老太的舉動,諸位見多識廣,當然明白。而且諸位的來意,也早已說明。一切毋庸多說,照說諸位此刻身處龍潭虎穴之中,已入我們掌握之內,原不必多廢手腳,不過我家老太聽得你們說過,想見識見識峨嵋玄門的武術。我家老太,也早有此心,想和你們少林武當兩派的掌門人見個高下。趁此機會,正可一舉兩得。不過今天的事,同江湖上拜山爭雄等事不一樣,也不必一個挨一個決鬥,乾脆俐落,說句老實話,剛才我們老太已在獅王面前立誓親手復仇,用不著我等搖旗吶喊以多為勝,老太一人同四位一決雌雄。四位一齊上也可以,一位一位的奉陪也可以,橫豎今天非見真章不可。這是我奉命通知諸位一聲,諸位如果有話,趁此講明也好,回頭便不能開口了。」 羅剎女說到末一句,弧犀微露,媚中帶煞,語意非常歹毒。換句話說,便是回頭准死無疑,死人還開甚麼口呢! 四位俠客一點不生氣,含笑聽完。葛大俠剛要答話,飄飄如仙的桑薴翁大袖一揚,突然搶前一步,已到羅剎女跟前,嚴嚴如電的目光注視著羅剎女,嘴上呵呵笑道:「我們四個人原是送死來的,不論怎樣死法都可以。不過有一句話,倒得說在頭裡。萬一我們四個人一時半刻死不了,你家老太一個不留神,鬧得半死不活,那時怎麼辦呢?拳腳刀劍,一般無情,姑娘,這一層,你也得預備預備!依我看,你家老太不必多費事,橫豎我們只四個人,一大半還是棺材瓢子,乾脆,來個亂刀分屍便了。」 羅剎女嘴角向下一撇,並不多說,一轉身,匆匆向九子鬼母走去,用從小諳練的猓玀土音,一述所以。一班賊黨立時鬧哄哄的奮拳擄臂,想爭先動手,四面圈著廣場的匪徒,也吶喊如雷。 九子鬼母鬼爪一揮,一聲威喝,卻把一班賊黨鎮住,自己從椅上站起,一跺腳,宛如飛起一隻輝煌斑駁的怪鳥,從兩丈開外飛落四位俠客的跟前。一張皺紋縱橫的瓜發麵,嵌著一對夜貓子而且赤如火焰的怪眼,骨碌碌向四人身上一轉,歪嘴一裂,磔磔一陣怪笑,聲如梟鳴,吐出不大純熟的漢語,伸出又瘦又長,筋絡可數的鬼爪,指著四人喝道:「前幾天在我鬼母洞口,送來一張鬼畫符。當然是你們幹的事,照那張鬼畫符上算計,應該有五位。此刻你們只有四位,大約那一位還留在昆明,替沐府看家哩!姑且讓他多活一天,不怕他逃出老娘手心去!」 九子鬼母說到這句,語音略停。 葛大俠猛孤丁的冷笑了一聲說道:「不瞞你說,我們五個人約好了來的,在這兒相會,不見不散,原是個死約會。你不用多心,那一位一忽兒就到。」 九子鬼母微微一愕,煞氣滿臉,大聲道:「好!這樣省得老娘多費手腳。你們自以為少林武當的尖兒腦兒,妄自尊大,獨霸江湖,到處管閒事,想不到管到老娘身上來了。這是你們自找死路,而且老娘還沒有功夫去找你們,你們居然約齊了數兒,暗弄鬼計,混上秘魔崖趕上門來了。如果老娘再不給你們厲害看看,你們真要摸鼻子上臉了。好,老娘先把你們四位送回姥姥家再說。」說罷,把外面一件金碧輝煌,不可名狀的一件寶袍,卸了下來。身後黑牡丹立時上前接了過去。 卻見這老怪物裡面穿的,還要特別。上身只穿一件猩猩紅的半臂,大約用貢緞作底,當胸用金線盤出一條五爪金龍,龍身遍綴珠寶,閃閃發光。下身似褲非褲,似裙非裙,長僅及膝,似用薄靱獸皮所制,光黑可鑑。腳上套著高腰翹頭薄底鹿皮番靴。腰中扣著一條珠玉攢鑲,五光雜色的織金寬帶,腰後似乎掛著兩具鏢囊。赤裸著兩棵毛茸茸的枯瘦長臂,卻未帶長短兵刃。轉身舉臂一揮,似乎叫羅剎女、黑牡丹二人速退。就這樣赤手空拳面向四位俠客喝道:「此刻老娘還給你們一個便宜。你們四人裡邊,不論是誰,只要有一個在老娘手下逃得出命去,總算老娘功夫不到,讓他活著滾出秘魔崖,絕不再下毒手。言盡於此,快來領死!」 這一陣狂妄絕倫的話,誰也聽得要怒火上升。可是這四位俠客,卻滿不理會,只仔細打量九子鬼母一切舉動。照說九子鬼母這份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尊容,加上兩條枯柴似的瘦臂,何足重視,但在這四位大行家眼中,已看出這老怪物功兼剛柔,已窺武術秘奧,確實不能輕視。 這時四位名宿之中,無住禪師已有點忍耐不住,肩上方便鏟的剷頭一晃,胸前雪白的長須一陣顫動,便要邁步而出。葛大俠側身一攔,低低說道:「師兄且慢,先讓小弟出試一試這個老妖魔究有幾層功夫。」 桑薴翁道:「葛兄,千萬注意她兩隻鬼爪。」 葛大俠微一點頭,把頭上破氈帽按了一按,也是赤手空拳的向九子鬼母跟前走近,在相對七八步外立停,不走行門,不邁過步,更不顯出少林派應有的姿勢,只雙拳抱胸,笑容可掬的說道:「我是第一個送死來的。」 一語未畢,九子鬼母雙睛外突,凶光射人,猛地一聲狂喝:「姓葛的,今天叫你難討公道!」 原來九子鬼母對於別人還略差一點,唯獨對於這位葛大俠,恨上加恨。這也難怪她。幫助沐府,破壞她的一切一切,都是姓葛的為頭,所以她把葛大俠當作罪魁禍首,此刻偏又是葛大俠頭一個出場。 葛大俠立在面前剛說得一句話,九子鬼母便切齒咬牙,恨不得一口水吞下肚去,哪還容他談笑自若的逗趣,一聲狂喝,頓時全身骨節格格山響,兩臂虬筋憤起,粗漲了幾倍。 最奇的九子鬼母頭上原是包巾勒額,她忽然把頭一搖,甩掉包巾,一頭灰黃色亂草窩的怪發,竟一根根向上直豎起來,朝天筆直,好像鋼針一般,似乎把一張塌鼻歪嘴的怪面孔拉長了許多,真不亞山魈海怪。 尤其可怕的,一對紅絲密布的凶睛,鬥雞一般,突出老大,凶光四射,直勾勾逼射著葛大俠,兩掌當胸,張爪如箕,腳下一步一步的逼近過來,一提腿,地上便是深深的一個腳印,可見她全身蓄足了功勁,好像一舉手,便把葛大俠置於死地一般。 這付凶戾狼鷙的氣勢,確也驚人,差一點的,不用說同她交手,嚇也嚇得半死。葛大俠藝高膽大,見多識廣,也沒有碰到過這種怪物,未免也暗暗吃驚。只看她一頭刺天筆立的怪發,便知她功夫已練到勁貫發梢,已非常人可及。勁敵當前,哪敢怠慢。連樓上窺探的何天衢、桑窈娘也替葛大俠擔心,而且望到對面斷壁入口處,也密層層布滿了鏢槍手,麻林似的梭標,映著兩面松油亮子,宛如萬點銀星,閃閃而動。這樣出路已斷,眾寡之勢懸殊,真是危機一發,險到極處。究不知幾位老前輩怎樣安排。 兩人剛在暗地擔驚,猛又看到下面九子鬼母步步緊逼,同葛大俠相隔已不到七八步遠近。葛大俠似乎懾於九子鬼母的凶焰,有點臨陣心怯,望後倒退。 其實葛大俠故意如此,助張敵人虛驕之氣,好乘虛蹈隙,克敵制果。樓上何、桑二人哪知其理,還暗暗喊聲要糟。 卻見葛大俠倒退了五六步,九子鬼母霹靂般一聲狂喝:「哪裡走!」人似箭頭一般射到身前,掄開一對箕張的怪爪,堅如鋼鉤,疾逾飆輪,竟向葛大俠胸前爪去,手未沾衣,一股無形的掌勁,已颯然襲到。 葛大俠識得這是峨嵋玄門秘傳「五毒琵琶手」,比硃砂掌、螳螂爪等功夫陰毒得多,也難練得多。江湖上練這種煞手,往往僅練左掌,免得手傷人,唯獨峨嵋玄門一派的「五毒琵琶手」兩手並練,練得功夫到家,歹毒異常,堅如木石也能觸處洞穿。 九子鬼母誓報夫仇,上手便施展這種獨門煞手。葛大俠立時展開二三十年性命交修的混元一氣功,運氣布身,身如鐵石,等得九子鬼母逼近跟前,毒爪一下,葛大俠扣背含胸,氣納丹田,一錯身,身形一變,微一上步,便到了敵人左側,真稱得起不動如淵停嶽峙,一動如流水行雲,好快的身法,一個白鶴亮翅,立掌向九子鬼母脅下砍去。 九子鬼母真不料敵人從從容容逃出毒爪之下,居然還敢進招,這一氣非同小可,猛一換步,臂隨身轉,依然展開「五毒琵琶手」的毒招,左腕一沉,護住左脅,右掌一吐,指如鋼爪,向葛大俠肩頭抓去。如果被她抓住,肩骨立卸。 葛大俠已打定主意,決不同她硬搪硬接,正面拚鬥。滴溜溜身形一轉,避開毒爪,已到了敵人背後。右臂一翻,金龍吐舌,駢指如戟,向九子鬼母后腰精促穴點去。精促穴是三十六死穴中的主穴,一經點中,有命難逃。 好厲害的九子鬼母,嘿嘿一陣冷笑,故意不閃不破,等得指鋒微一沾衣之際,倏地身形斜塌。一翻身,猛雞奪粟,雙爪齊施,向葛大俠猛襲,沒一下不向致命之處招呼。 葛大俠身形如風,一味滑斗,想把這老怪物累壞了再說,一攻一守,一進一退,走馬燈一般,團團亂轉。戰了許久,九子鬼母居然越戰越勇。葛大俠展開少林絕藝,多年練功,兀是守多攻少,竟找不出敵人半點破綻。想不到這老怪物,天生的銅筋鐵骨,一身功夫,又毒又滑,稍一不慎,有死無生,今天我們這班人如果制她不住,真是心腹大患,不禁奮起神威,不再游斗,施展開少林鎮山絕藝,先天性功拳,暗中揉合金剛大力重手法,決意和敵人「五毒琵琶手」一拼。剛一展開身手,不料九子鬼母磔磔一陣笑,兩臂一抖,身形一挫,拳招也突然大變,摟、打、騰、封、踢、彈、掃、掛,陰陽相參,剛柔互用,竟與少林秘傳性拳功力匹敵。 兩人對拆了幾十招,越戰越凶,揚起一簇黃塵,翻翻滾滾裹住兩條黑影,分不出誰是九子鬼母,誰是滇南大俠。雙方旁觀的都替自己人捏一把汗,尤其樓上窺探的何天衢、桑窈娘看得直了眼,唯恐葛大俠走了下風,看著看著,猛見翻翻滾滾的塵影內,九子鬼母一聲怪吼,霍地一撤身,向後倒縱出去一丈七八,一扭頭,大喝一聲:「槍來!」 長幡底下一堆賊黨,一聲嗷應,立時奔出兩個山精似的悍目,肩上抬著一桿鴨嘴點鋼槍,槍桿足有核桃粗細,扁扁的槍鋒,足有一指寬,一尺多長,托著猱紅的血擋,槍鋒到槍鑽,約有丈二長。這條長槍似乎份量不輕,兩個賊目,抬著走路的姿勢,便看得出來。 九子鬼母似乎嫌兩賊目走得慢,連聲怒叱,轉身一個箭步,便到跟前,右臂一舒,便把賊目肩上的長槍提去。兩個賊目猛不防九子鬼母劈空提去,肩頭重心一失,腳下已經不穩。九子鬼母膂力無窮,提得又猛,余勢一帶,竟把兩個賊目帶得一齊跌翻於地。九子鬼母滿不理會,提槍翻身,又向葛大俠趕去。 原來九子鬼母和葛大俠一場拚鬥,起初目空一切,以為手到搶來,不料敵人果然善者不來,來者不善,「五毒琵琶手」竟是無功,改換拳招,也占不到絲毫便宜,滿腔怒火,不可遏止,頓時改變主意,想用兵刃來制敵人死命。這條長槍,又沉又長,原預備日後馬上施展,衝鋒陷陣用的,這時提槍趕來,再決勝負。 這當口葛大俠也因久戰不下九子鬼母,暗暗納罕,頂上大腦門熱氣騰騰,已微微透汗,忽見九子鬼母舍拳用槍,重又惡狠狠趕來,卻也不懼,雙拳一擺,便要空手進槍。忽聽身後步響,有人喚道:「師弟少息,讓愚兄會一會這老乞婆。」 葛大俠回頭一看見是師兄無住禪師,倒提著佛門方便鏟,長須飄飄然大步而來。葛大俠知道自己這位師兄,雖然年逾花甲,卻是一身童子功,手上這柄方便鏟,招數精奇,與眾不同,也夠老怪物對付的,便含笑點頭道:「師兄當心。小弟在此掠陣,監視賊黨們暗箭傷人。」 無住禪師微笑向前,留神九子鬼母已在兩丈開外,綽槍卓立,刺蝟般一頭怪發,此刻又變了樣子,好像一個松球,下面一對血眼,熠熠逼人,正咬牙切齒的注視著自己,忽然戟指喝道:「我聽人說,你是黃牛峽大覺寺的方丈無住,沐家也有你在場。好,你也是我的仇人!你也休想活著回去!不過此刻你還可多活一刻,快叫姓葛的來,今夜我不先把姓葛的治死在我丈夫面前,誓不為人!」說罷,連連向那面柴寨子亂指。 無住左手持鏟,右手一擄胸前長須,呵呵笑道:「你和姓葛的打了半天,姓葛的依然整頭整臉的活著,我看你無法把姓葛的弄死,所以換一個老僧來。老僧年衰力薄,似乎容易一點。再說我們四個人,誰先死都是一樣,何必分誰先誰後,只要你有能耐一槍把老僧刺死,姓葛的還逃得出你手掌嗎?」 九子鬼母大怒,把手上丈二長槍里仰外合,只一抖,撲嚕嚕,耍了個月欄般的槍花,而且耍成一個極大光圈,裡面又似套著無數小光圈。一條丈二點鋼槍,擰得像麵條一般。 無住禪師一看,不由暗暗驚心,識得這手功夫,是大槍裡邊最難練最厲害的奇門八卦槍的起手招數。這種奇門八卦槍,分乾、坎、艮、震、巽、離、坤、兌八門總訣,一門八槍,八八六十四槍每一槍里又套著無窮奧妙。功夫練到爐火純青,施展起來,看不到人影槍影,把一條槍化出無數光圈,進退封守,都在光圈裡變化。似乎已到上乘地步,心裡便特別留神,兩眼盯住對方槍鋒,只見對面「撲嚕嚕」光圈愈轉愈大,忽地後把一抬一上步,槍走一圈,一個草掩白蛇的招式,丈二點鋼槍宛似一道閃電,向無住下盤刺來。 無住不慌不忙,右腿一開,臥虎伸腰,藏剷頭,現鏟杆,連砸帶掃,貼著槍鋒著地一卷。原來無住老和尚的方便鏟,與眾不同,一口鐘式的剷頭,看著不大鋒利,卻用精鋼加工打就,比平常方便鏟大得多。鏟杆一丈不足,八尺有餘,用深山老籐密纏細發鋼絲,再松上幾道生漆,烏光油亮,軟硬兼全。後把杆端附上一個純鋼月牙形的東西,宛似兩顆虎牙,頗為鋒利,如果不現剷頭,只看月牙形一個,無異方外用的解棍,不過解棍上面是個大月牙,下面還有血檔罷了。 無住特製這件兵刃,和別出心裁的招術,原是參合解棍和方便鏟兩種招術而成,這時九子鬼母一槍刺來,便利用後把的月牙,來破奇門八卦槍。但是九子鬼母這條槍,又辣又滑,一進招,原是淌一淌路子,試一試對方的能耐。無住一還招,不等兩件兵刃相沾,「唰」的往後一抽,身法不變,只後把一平,前把一扣,「撲嚕嚕」又轉開了光圈,猛地一塌身,槍鋒往外一吐,光圈化為點點銀星,疾逾電閃,向無住胸前撲去。 這一招叫作萬蜂戲蕊,看著好像平刺點胸,其實招中套招,變化無窮,上中下三盤,都在槍影籠罩之下。無住識得厲害,往後微退半步,右腿一提,變成丹鳳朝陽,方便鏟一掉把,雙手持鏟,只一撩一崩,把刺到跟前的槍勁化開,滑向外門去了。 九子鬼母一咬牙,不抽不撤,槍身索性往下一沉,兩肩一含勁,槍從外面一轉,撥草尋蛇,螻蟻封穴,槍鋒亂顫,宛似猛雞奪粟,向無住襠下卷將進去。 九子鬼母一連幾槍,無住只是招架,並不還攻。到了這一槍,來勢太猛,不用煞手,便難抵擋。無住老和尚嘴上猛喝一聲:「好槍法!」方便鏟後把一抬,一個順水投井,立著剷頭從槍鋒下一兜一裹,一邁步,倏又變為逆水行舟,貼著槍桿,平著剷頭、「哧溜」的直送將過去。這一手,勁急勢疾,對方功夫略差,便得虎口震裂,雙手撒槍。 九子鬼母可不然,大喝一聲:「來得好!」兩臂一抖勁,非但不往後退,反而一欺身,霍地一撤槍。掉槍鋒,現槍鑽,疾逾暴風驟雨,「呼」的一聲奇響,竟用槍鑽把剷頭一點,向身側盪了開去,點力奇猛,反而把無住震得兩臂麻辣辣的,幾乎撒手,慌不及借勁使勁,借剷頭盪開之勢,身隨鏟轉,「呼」的一聲,掄開了方便鏟,潑風八打,補救了鏟招破綻,擋住了槍招進攻。 可是這一槍險,無住也老大的吃了一驚,身後觀戰的葛大俠幾位,也暗暗嚇了一跳。無住老和尚憤不可遏,一聲大喝,重振神威,展開少林門數十年的純功,和別出心裁的鏟棍化合的奇妙招術,裹住了九子鬼母的奇門八卦槍,大戰起來。 奇門八卦槍走的是以攪、拏、穿、刺、貼、聯、黏、卷為主,方便鏟用的是以劈、砍、崩、磕、推、提、掃、掛為主。兩般兵刃,各顯絕藝,飄飄滾滾,只戰得黃塵亂涌,沙石飛揚。戰了片刻,似乎勝負難分,旁觀的桑薴翁、獨仗僧、葛大俠三人,卻看出九子鬼母奇門八卦槍的招術,變化無窮,確已得大槍術的精華,無住禪師雖然一時不致落敗,想取勝恐怕不易。而且大槍為百刃之祖,一寸長,一寸強。方便鏟尺寸上比較略遜一籌,未免替無住懸心。 獨杖僧忍不住提杖一躍而出,大呼道:「師弟退後,讓愚兄來取這老乞婆的狗命!」原來無住禪師雖然鬚髮全白,講年紀論門次,獨杖僧還比無住高一點,所以稱呼師弟。 無住力戰不休,正有點欲罷不能,猛聽得身後掌門師兄大呼後退,正稱心意。但是九子鬼母手上一支長槍,宛如毒龍一般,把自己裹住得風雨不透,一時真還無法脫身。不料九子鬼母凶睛四射,已看見獨杖僧提杖趕來,嘿嘿一陣冷笑,驀地一個滑步,向後退出去丈把路,一轉身,把手上丈二點鋼槍脫手一摜,向賊黨隊內標了過去,嘴上大喊道:「換拐來!今天教他們識得老娘手段!」 喊聲未絕,賊黨堆內「唰」地騰起一人,迎著半空里飛落下來的一條長槍,只一抄,便抄在手內。另外又有個女子挾著一條兵刃,飛步奔來。仔細留神,抄槍的是羅剎女,送兵刃來的是黑牡丹。 黑牡丹送過來的這條兵刃,遠看好像老年人用的龍頭藤杖,其實是一支百練精鋼的鐵拐,五尺多長,上粗下細,粗的一頭,微見彎形,雕出九個鳥頭,鳥啄三角尖銳形,或正或反,或俯或伏,四面突出,細的一頭,也有核桃般粗,下面八角起棱,略似箭鏃。這條奇形鐵拐,九子鬼母自己取名,叫做「峨嵋鳩」,她部下賊黨們卻稱為「鬼母拐」。 九子鬼母接拐在手,轉身一躍,復又竄到無住面前,舉手一揮,道:「今天老娘破費些功夫,要一個個教訓你們,教你們知道世間上比少林武當兩派功夫高得多的,有的是!你非我敵手,叫那頭陀過來領死!」 語音未絕,獨杖僧已在無住身後,提杖一躍而出,戟指斥道:「老乞婆體得狂言,且吃吾一杖。」話到人到杖也到,步法如疾風迅電,杖勢如石破山崩,一個泰山壓頂勢,當頭砍下。 論到獨杖僧這條短杖,也是精鋼鑄就,比鬼母拐粗一點,短一點,通體細雕龍鱗。杖頭一個獨角虬龍的腦袋,長出一支尖銳的短頭,另一角從虬龍嘴內吐出的歧舌,三寸長,鋒利無比,包藏奇妙招術,專破鐵布衫、金鐘罩一類功夫。 獨杖僧挾著這支虬龍杖,遍歷名山大川,數十年頃刻不離,江湖綠林,看到這支虬龍杖望影而遁。獨杖僧的名號也由此而起,同九子鬼母的「峨嵋鳩」可算得無獨有偶。一杖一拐,正不知鹿死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