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窟風雲 · 第二十八章 夜探虎穴
大家等到起更時分,何天衢、桑窈娘內外扎縛停當,鐵笛生依然斯文一派,軟巾朱履,只佩著刻不離身的一支鐵笛,別了何老太太,暗暗離開三鄉寨,向六詔山秘魔崖趲程飛馳。
一路重崗疊嶺,山道崎嶇,幸虧窈娘熟悉賊情,一路避開賊黨耳目,專招秘道捷徑,盤旋於萬山叢中。
三人啞聲兒疾行如飛,越道阿迷城郊繞出碧風寨,偷渡幾重賊黨關隘,才到達六詔山境界,業已走了一個更次。這當口,三人借著天上星月之光,從危崖陡壁之下,走盡一條仄徑,前面奇峰突起,山泉奔赴,山腳叢林內似有幾點火光,倏隱倏現。
三人立時把腳程放緩,低低商量進崖之策。窈娘道:「前面是六詔山第一個峰頭,秘魔崖便在這座山峰背後,還有好幾里路。這面峰腳下似已有賊黨駐守,我們還不致同他們朝相,所慮的秘魔崖入口處,一群山精海怪似的狒狒,力猛通靈,真得仔細一二哩。」
窈娘話還未完,身旁一株亭亭如蓋的大樹上,「唰」的一條黑影翩然而下,絕無聲響,真像掉下幾兩棉花一般。這條黑影一落地、身形倏然一長,只聽得那人低喝一聲:「隨我來!」人已向前馳去,眨眨眼已在十丈開外。這種迅捷無比的身法,真非語言所能形容。
何天衢、窈娘都沒有看清是誰,正在悚然驚異,猛聽得鐵笛生在自己耳邊說了一句:「快跟你師傅走!」人已弩箭離弦一般趕上前去了。
天衢、窈娘慌不及跟縱飛追,留神自己師傅已走得無影無蹤,鐵笛生也相離半箭之路。先後一程追逐,連兩旁是何景象都無暇顧及了,拚命的一程飛追,忽見前面鐵笛生向左一拐,頓時不見。
兩人趕到,只看見左邊黑壓壓一片松林,松濤盈耳,並無路徑,哪有葛大俠、鐵笛生的影子。窈娘略一沉思,若有所悟,說聲:「跟我來!」當先躍進松林。
何天衢緊跟身後,在林內忽左忽右,忽高忽低轉了一程,忽已穿出這片松林,踏進一處深奧的山谷,兩邊高崗環抱,腳下泉聲淙淙。月光映處,一條晶晶生光的小溪從谷底曲折流出,穿進松林。
天衢立在谷口,有點躊躇不前。
窈娘道:「我記得這谷內有條捷徑,可以繞過秘魔崖幾重關口。這條秘道不是九子鬼母親信,不會知道,知道以後不懂走這秘道的訣竅,依然走不到地頭。因為這條秘道內,很有幾處險秘難行。葛、鐵兩位老前輩真非常人,不知從何時探得這條秘道,又明知我是九子鬼母身邊人,不會不知道走法,所以放心把你落在後面,一半也是體貼愛徒,免得你輕身涉險。但是九子鬼母鬼計多端,自然鬼母洞倏接到幾位老前輩的警告,加上我倒反秘魔崖,我想在這要緊處所,未必不埋伏暗樁,嚴密守衛。這一層,前面幾位老前輩定也想得到的。現在一步步逼近賊巢,我們已到緊要關頭,雖然前面有幾位老前輩,替我們開道,我們也得處處留神,一毫大意不得。你只管跟我走,萬一有個風吹草動,我們不到秘魔崖腹地,同幾位老前輩會合之先,最好不露面。真到不得已時,再見機行事好了。」
這時何天衢把窈娘當作明杖,一先一後向谷內深入,真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鷺行鶴伏,逐步留神。地勢越往裡走越窄,兩面山根漸漸向里抱攏,到了谷底似路非路的一條上崗蹬道,從谷頂傾斜而下,勢若建瓴,卻只三四尺開闊,兩邊峭壁如削,壁下松蘿倒掛。山風陣陣,呼呼作響,壁松挾風飛舞。月色之下,宛如無數鬼怪,飛空攫人,端然森森可怖!
兩人寶劍一齊出匣,按了一下脅下鏢囊,才躍上蹬道。二人向上走不了幾步,猛聽得谷頂「拍噠」一聲怪響,黑忽忽一件怪物,從蹬道頂上骨碌碌疾滾而下,地勢逼窄,正擋住兩人來路。
窈娘低喊一聲:「不好!快閃!」蠻靴點處,嬌軀早已拔起,隨手抓住壁上探出的松條,把一個俏生生的嬌軀懸空掛在松枝上,急看天衢時,他也依樣葫蘆,也託身嵌壁的一條古藤上了。窈娘心內一安,低頭看那滾下來的東西時,早已滾落下面亂石堆上,扎手舞腳的挺在那處,寂然不動,似乎身軀魁偉的人。
兩人飄身縱下,趕到跟前仔細一辨認,卻是一頭長髮披肩,獠牙凸目的猛獸狒狒,遍身赤體,毛色如金,胸口一個血窟窿,血水兀是汩汩而流。何天衢第一次看到這種怪獸,不禁駭然。
窈娘點頭道:「這頭狒狒,定是九子鬼母派來看守這條蹬道的。不知被哪一位老前輩賞它一劍,洞胸而死,跌落谷底來了。可是看守此地的狒狒,決不止這一頭的。我們快上,也可助老前輩們一臂之力。」說罷,二人復又回身,躥上蹬道,步下加緊。
片時到達谷頂。谷頂樹木稀疏,怪石如林,百步開外,重崗疊嶺,雲屯霧鎖。似此立身所在,又不知高出多少倍去。回顧谷底,形若仰盂,但谷底四面嵐光林影,目不勝收。正不知何處是秘魔崖腹地。
窈娘向對面若蹲若立的怪石林內一指道:「這裡邊也有一重險仄的秘道,是我們必由之路,下面還得渡過一條闊澗,才能走到地頭哩。」
天衢道:「鐵老前輩也不等我們一等。可是那狒狒剛從這兒跌下去,怎的一忽兒功夫便無影無蹤了?」
窈娘笑道:「我們被那頭狒狒,原耽誤了一點功夫。你想這幾位老前輩是何等功夫,自然神龍一般,隱現莫測了。」
兩人悄聲問答之際,已向怪石林內走去,猛一抬頭,面前鏡屏似的一塊兩丈高的石屏上,又赫然露出半截狒狒屍身,自腰以上,軟軟噹噹的倒掛在石屏外面,嘴角上面血水直流,從石屏上搭拉下去。二人已知道自己人做的手腳,便不以為意。
窈娘當先穿入怪石縫內,天衢跟著左拐右轉,宛如穿行八陣風,有時還得竄高縱矮,提氣飛越,如果不識路徑的人到此,定已走得暈頭轉向,一輩子休想走到地頭了。
窈娘平時留心,心地又聰明伶俐,居然沒有白費氣力,在怪石林內轉了幾個彎,忽然側身闖進一條窄窄的石胡同。兩邊石壁足有五六丈高,上面只露出一線天光。石胡同內隱隱傳出一片潺潺水聲,石壁迴響,如奏異樂。
窈娘仗劍當先,居然又平安無事,闖過了這條石胡同,躍出石胡同口外,眼光到處,只見面前十幾丈開闊的一條溪流,擋住前進之路。溪中奔流急湍,嘩嘩亂響,溪上並無橋樑等物,要想渡過這條溪流卻非易事。兩人在石胡同口外略一駐足,察看渡溪之法。
何天衢偶一回頭,大吃一驚!嘴上驚喊了一聲:「咦!」已踴身縱開丈許遠,塌身反顧,犀牛望月,右臂一抬,兩支鋼鏢業已出手,兩縷寒光,向胡同內飛去。
這時桑窈娘也扭頭看到了。原來兩人躍出石胡同時,暫一停步,一心注意面前的溪光水聲。萬想不到身後石胡同口左右兩面,分立著兩頭兇猛絕倫的狒狒,而且同人一般立得筆挺,背負皮囊,斜揖幾支毒藥飛梭,兩條毛臂各抱著七八尺長的長鋒標槍,屹立不動,好似兩個巨靈神守著這個要口。
這一下真出兩人意料之外。窈娘也驚得躍離老遠,眼看天衢兩支鋼鏢,勁足勢疾,直貫兩頭狒狒的胸口。明明都已中著要害,兩頭狒狒居然紋風不動。
窈娘早已探手鏢囊,還以為狒狒皮堅毛厚,天衢飛鏢無功,慌也玉腕連抬,發出峨嵋玄門傳授的喪門白虎釘。這種白虎釘,極其霸道,釘長不逾四寸,純鋼打就,釘頭棗核形,八面見棱,內藏細孔,飽餵毒藥,一中要害,見血封喉,厲害無比。
窈娘恐怕天衢冒險,急發出兩支白虎釘,分向兩頭猛獸打去。月光之下,看清兩支白虎釘,均已中的。一中左眼,一中右頰。可是事情真奇怪,兩頭狒狒茫然無知,依然紋風不動的立著。
天衢忍不住,一個箭步趕到右邊狒狒跟前,挺起手上靈金劍,向脅下直搠過去,「嗤」的一聲,貫革而入直透後背,一抽劍,霍地一退步。那頭狒狒的脅下「嗤嗤」的流出血來,卻依然一動不動。
兩人覺得詫異,一齊挺劍逼近跟前,仔細觀察,這才看出兩個狒狒原是死的,不知被何人利用壁縫生根的枯藤,把兩頭狒狒攔腰緊縛,綁在石壁腳下,裝成背鏢持槍,擺布得活的一般。
狒狒遍體金毛又長又厚,遮蓋住了攔腰捆綁的藤條,一時真還看不出所以然來。兩人白鬧騰了半天,倒被兩頭死狒狒嚇得不輕。
窈娘笑道:「這倒不是老前輩們向我們開玩笑,這是有作用的,你想對岸已近賊巢,難免有賊黨眺望。如果遠望這兒兩頭狒狒,依然神氣活現的守著,便覺得沒有出毛病。老前輩們主意真高,可把我們二人冤苦了!」
天衢一想,果然不錯,便讓它仍舊綁著,只把二人發出的鋼鏢和白虎釘取下來,藏入鏢囊,急急走下溪灘,互商渡溪之法。
窈娘道:「從前我親眼看到九子鬼母在這溪面上,凌波飛渡,來往自如,總以為施展登萍渡水、八步趕蟾一類的輕功,後來無意中又看到羅剎女、黑牡丹二人,竟在這溪面上互相笑罵,盤旋追逐,來往如飛,好久功夫才攜手登岸。我看得將信將疑,真不信她們功夫已到這樣高超的地步,仔細一考查,才看出這條溪流,雖然水勢洶洶,又深又急。其實溪底散布著不少礁石,大一點的礁石,在溪面上略略透出一點石尖,因為透出水面不多,被漩伏衝激,水花爭涌,遮掩了水面的礁石。溪面既然散布著許多礁石,羅剎女等藉此接腳,自然逐奔自如了。不過這種礁石,終年被奔流衝擊,光滑如油,在溪面上又只微露一點石尖,十幾丈開闊的溪面,能夠接腳的礁石,也不過四五處,距離長短不等,沒有真實的輕功,也難免失足落水的。現在我先來試它一試。」語音未絕,兩臂一分,「唰」的一聲,已向溪面飛去,縱身時早已認定落腳地點,飄飄然金雞獨立,停住一丈七八遠的溪面上。
在這水月相映,林巒幽奇的境界中,一位綽約女郎,亭亭水面,真像名手畫就的凌波仙子。眨眼之間,窈娘施展輕功,在溪心倏左倏右,倏起倏落,又像是點水蜻蜓,掠波燕子,剎時便已飛登彼岸。
何天衢看得喜心翻倒,幾乎喝起彩來,雙足點處,也覷准溪心一處礁石縱去,連連縱躍,也自接蹤飛渡闊溪,同登彼岸了。回頭一看那岸石胡同口,兩頭死狒狒兀是拄槍鵠立,虎虎如生。
兩人到了這岸,略一辨認路徑,依然窈娘當先領路,穿過沿溪一片松林,便見面前現出峻險深邃的幽壑。奇峰插天,危崖撲地,山形犬牙相錯。天然的在峰根崖腳之下,露出逶迤曲折的一條小道。走上這條小道,幾個盤旋,便進壑底。四面層巒環抱,形若瓮底,似乎走入絕地,無路可通。耳內卻隱隱聽得「蓬蓬」之聲,響個不絕。壑底既然無路,這種蓬蓬之聲,便像從四面山嶂崖壁之內傳出來的一般。
天衢正聽得奇怪,窈娘卻滿不理會,仗著一柄長劍,把身前崖壁下一大盤枯藤,用劍尖挑開,一連挑開了好幾盤枯藤,赫然露出一人高的一個岩洞,回頭向天衢一招手,人已鑽了進去。
天衢剛想舉步跟入,洞內窈娘倏又一躍而出,在天衢耳邊低低說了幾句,兩人慌不及霍地分開。窈娘閃在洞左一株枯樹後面,天衢卻伏身右側,利用剛才挑開幾盤枯藤,遮住身子。
兩人剛埋伏停當,猛見洞口黃光閃射,腳步連響,先後走出兩人。頭一個背上交插兩柄亮銀雪花刀,手上提著一盞風燈。後面一個倒提著一柄狼牙棒,燈光映處,看出兩人面目猙獰,形同惡煞。當先提燈的一出洞口,舉燈四照,口上「咦」了一聲,狂聲狂氣的說道:「誰這樣冒失,連老太的命令都敢違犯,把遮洞的藤盤丟在一邊。一忽兒老太回家來,定必親自帶人巡查,一見洞口豁露,又是我們的晦氣了!」
身後的人道:「依我看,這兒有點毛病。平時能夠在這條秘道進出,沒有幾個人。今夜老太和幾位要角兒都不在家,看守秘道的幾頭狒狒,身子高大,進不了洞,平日都從那邊繞路進來。其餘還有誰在此洞出入,而且這樣冒失呢?所以我說這兒有點說處,我們得仔細搜查搜查。」
經這人一說,提燈的一個嘴上「哦」了一聲,驀地一跺腳,喊道:「對!快搜!」
「搜」字剛出,當頭「呼」的一聲,恍惚黑忽忽一大堆東西,向二人頭上罩了下來。二人一聲驚喊,提燈的在先,拚命的往前一縱。身後的晦氣,罩個正著。同時洞口「唰」的竄起一條黑影,疾逾飆風,已到身前。被一堆東西罩住的賊人,剛認出被一大盤刺藤,罩住了半個身子。一陣撕擄,勾衣掛發,急切里脫不開身,不防從繞身的藤蔓外面,一劍刺入,刺個正著,一聲狂吼,立時倒地氣絕。
原來何天衢利用一大堆枯藤,出其不意的拋了過去,跟著飛身一劍,從繞身藤蔓外刺對進去,賊人連來人面目都沒有辨清,便這樣交代了。
那當先提燈的一個,雖然拚命向前一縱,沒有被枯藤罩住,但是在他停身回頭時,萬不料洞左枯樹後面,還有埋伏,「嗤」的飛出一支喪門白虎釘,襲到身上,再想躲閃,那還來得及,拚命的一甩膊子,「哧」的正穿在太陽穴上,一聲怪叫,身形一晃兩晃,便要跌倒。哪知窈娘一縱身,人已跟著喪門白虎釘飛到跟前,右臂一探,白森森的劍鋒,業已貫胸而入,故意不先拔劍,把賊人搖搖欲倒的身子,穿在劍尖上,竟又支持住了。
窈娘左掌一起,把提燈奪過,然後上面一抽劍下面騰的一腿,把賊人屍身跌開老遠,才返身走到天衢刺死的一個賊屍邊,由劍撥開身上枯藤,舉燈一照,悄說道:「嘿,原來是這兩塊料。」
天衢急問道:「這是誰?」
窈娘道:「這一個匪號無常鬼,那一個我早看清是捉挾鬼,都是六詔九鬼中的惡鬼。大約這兩個惡鬼惡貫滿盈,註定死在咱們手上。你不要輕視這兩鬼,今晚出其不意,才被咱們容容易易的治死,否則難免有一場惡戰了!」
窈娘語音未絕,洞口「唰」的又飛出一條黑影,直落在二人身邊。一現身,卻是鐵笛生,指著窈娘手上風燈,低喝道:「快踹滅!你們太也大意了!」
窈娘忙撮口一吹,燈光立熄,隨手把風燈藏入亂石堆內,返身問道:「老前輩何以返身回來?想是來接引我們的?」
鐵笛生且不答話,一呵腰,提起地上無常鬼的屍身,向遠處一拋,直拋出三四丈開外,跌入遠處叢林之中,才說道:「穿過這處岩洞,便到了賊巢腹背地。我們以寡敵眾,處處要出奇制勝,才能反客為主。你們老師和獨杖僧、桑薴翁、無住禪師,探得老賊婆有事離巢,臨時改計,別有使用,我也另有應做之事,特地先來接應你們,隱身內洞近處,突見這兩個賊黨,向岩洞巡查過來,眼看他們提燈進洞,我不放心你們,才趕出洞來。想不到兩個著名凶鬼,竟被你們很乾脆的收拾了。趁此快進洞去,一進內地,不論碰見何種怪事,不得擅自露面。到了分際,自然會知會你們的。切記,切記!」說罷,向後一退,復又隱身進洞去了。
兩人不敢怠慢,立時跟蹤入洞。洞內漆黑,暗中摸索,覺得腳下步步高升,似乎是個斜坡。片時躍出口外,卻又天生的一堵石壁,屏風似的擋住出口處,竟看不出四面情狀,只聽得蓬蓬皮鼓之聲擂得震天動地。
窈娘附耳說道:「我們進來的岩洞,原是秘魔崖的後背。我們轉出這堵石屏,便能俯瞰賊巢舉動。我既然暫時不能露面,便得找尋隱身之所。此刻我已有了主意,你只看我舉動行事便了。」說完這話,兩人先把手上長劍納入鞘內,仍是窈娘當先向石屏右邊走去。
走得沒有幾步,窈娘倏然停步,一伏身,向五六丈高的石屏頂上縱去,天衢當然接縱而上。
到了石屏頂上,天地忽然開朗。天上繁星密布,舉手可摘。原來這座石屏也是一處中裂的斷壁,上面地勢略寬,卻是三面凌空的斷崖,似乎是個絕地。
窈娘成竹在胸,向天衢低聲說道:「賊人絕想不到我們從此處進身。一忽兒就到咱們的隱身所在了。」說畢,一個箭步向崖邊一株形態奇特的大松樹縱去。一剎時兩人在松樹上移干渡枝,仗著一身輕功,活似松鼠一般在樹上穿行。
天衢偶然一看腳下,不禁暗暗心驚。原來這株古松,枝幹橫斜,形若飛龍,凌空孤懸崖外,離地不下一二十丈,萬一失足,怕不粉骨碎屍。
天衢不敢分神多看,一個勁兒跟著窈娘縱躍如飛。一忽兒窈娘挽住一根繞枝倒掛的藤蘿,身形一沉,竟緣藤而下,投身黑黷黷松蘿糾結,從崖壁突出的一個小小危坡。
天衢驗看之下,才知她存心利用這株橫出崖面的古松,飛渡到遠離崖洞的另一處所。這一處也是岩壁突出的危坡,坡身過窄,剛容得兩人身體。卻喜坡上坡下滿長著附壁而生的奇松,株株夭矯飛舞,藤蔓四垂,正把這處危坡遮住。誰也想不到這千仞絕壁上,埋伏了一對同命鴛鴦。
可是兩人隱伏危坡之上,雖然貼胸聯臂,融合心靈,卻只一心注意當前的生死危機,絕對理會不到兒女痴情上去。
兩人在危坡上略定喘息,窈娘附耳道:「此地只要我們舉動謹慎一點,決不致被賊人覺察。你只要暗地分開一點壁上垂下來的藤蘿,便可看到賊巢情形了。」
天衢這時對窈娘一路細心大膽的舉動,佩服得無話可說。自從橫松上飛落懸坡,早從面前松條藤蘿之間,看出下面火光熊熊,鼓聲人聲響成一片。沒有窈娘的話,不敢造次。此刻一聽窈娘吩咐,慌略一移動,用手略微分開密如流蘇的藤蘿,俯身向下面細看,才明白從上面這樣一折騰,這處危坡離地面已不到十丈。而且坡下不遠,正接近一所高樓,樓上一排後窗,緊閉不開,離坡腳不過一二丈遠近。
這所高樓,背坡建就,異常開闊,居然飛檐挑角,宛似漢人宮殿形式,規模還真不小,想是九子鬼母發號施令之所。如果緣著坡下倒垂的藤蔓,不難輕輕縱上樓去。這才明白窈娘特意檢定這處藏身的用意,慌仔細窺探,只見三面崖壁環抱,高可百仞,同寄身所在,一高相聯,真像鐵桶一般。
最奇陡峭崖壁上,滿長著一層層的短松,虬枝鐵干,互相糾結,株株倒掛,好像千萬條孽龍怪蟒,夭嬌飛舞。有時崖風陡大,呼呼怒吼,更是驚人。正中面北宮殿式的座高樓,背崖建就,兩旁還有蜂窩式的許多平屋,圈著一片廣場,中間砌出一條長長的箭道,從正面樓下起,直達對面廣場盡頭處,足有小半里路長,恰好環抱如瓮的岩壁,到此截然中分,宛如一重門戶。望過去,似乎外面還有好幾層對峙斷壁,重門疊戶,形勢天成,大約外面便是秘魔崖正面入口之處了。
樓下廣場箭道兩旁,每隔二三十步,便對立一支石柱,柱有鐵環,插著極粗的松燎,火苗竄起老高,渾如兩條火龍,一直排出斷壁外面,望不到頭,把中間一片廣場,照得如同白晝。場中卻無人影,連正中高樓兩旁側屋,看不到一個人影進出。起頭聽得的蓬蓬鼓聲,卻依然響個不絕,還隱隱夾雜著一片人聲,似乎還在對面斷壁門戶以外。
天衢茫然不解,正想縮身回頭向窈娘動問,一看窈娘也平臥坡上,貼著自己肩下,從松藤空隙中向外窺探。天衡身子一動,窈娘慌低喝道:「莫響,快看!」
天衡慌不及再向對面看去,猛見斷壁外面火光簇擁,黑影憧憧,鼓聲愈急,擂得撒豆一般。一忽兒,對面斷壁之下,湧進一群山精似的苗匪,各各手持長標,不下二三十名,分成兩行,一齊在壁下屹然立足。
這班苗匪進來以後,外面鼓聲忽住,嗚嗚悲鳴的角聲大起。頓時壁外當先一個赤胸露背,頭纏花布的悍目,兩手捧定一丈多高的的竿子,掛著一條黑白兩色的長幡,幡竿尖上又附著許多飄帶,迎風招展,叮噹亂響,似乎縫著無數鈴鐺。長幡後面閃出一群鬼怪似的巫婆,散發塗面,上身精赤,臂套鐵環,項懸骷髏,腰下圍著花花綠綠的桶裙,手上都拏著奇形怪狀的樂器,一路亂蹦亂跳,口唱巫歌,手打巫樂,跳躍而來。
一進廣場,當先捧長幡的苗匪,飛步到場心,把長幡向地上一掙,一群巫婆立時繞著長幡,載歌載舞,旋轉如風,一忽兒一跳丈把高,一聲怪喊,發瘋似的齊向斷壁口外奔出,頓時一窩蜂又翻身進場。
各人把手上樂器,吹吹打打,鬧得沸天翻地,卻領進一頂抬得高高的簾兜,由十幾名高大的苗匪抬著前進。這種籐兜,形同游山的肩輿,卻用松枝柏葉以及各種山花,把籐兜裝成佛龕一般。兜內一動不動的坐著一個人,遍身堆滿了花草,只露出一個腦袋,卻因距離過遠,看不清面目。籐兜後面緊跟著持槍帶刀的無數苗匪,排成長長的行列,魚貫而進。
這頂籐兜抬到長幡下面,屹然停住。鼓聲、樂聲、歌聲,剎時便寂,只見場中人影蠕動,搬來許多木頭,在長幡後面架起一兩丈高的柴垛子來,把那頂籐兜高擱在柴垛子的頂上。一群巫婆,又繞著柴垛跳舞起來,有幾個披半肩獸皮的,還繞著柴垛子,大翻其風車斛斗。跟著籐兜進來的武裝匪苗,不下二三百名,在場中亂嘈嘈的鬧成一片。
靜伏岩上,暗地窺探的何天衢趁下面亂成一片,向窈娘道:「今晚賊人舉動,大約舉行玀玀族的火葬。鐵老前輩話果不假,萬惡的獅王普輅,果真傷重身死了。紫垛上籐兜內定是老賊屍首無疑,我雖不能親刃父仇,今夜親見他焚骨揚灰,也是好的。」
窈娘道:「我仔細觀察,他們雖然舉行火葬,其中恐怕另有文章。照此情形,老賊屍首,定由九子鬼母親自率領手下心腹從阿迷護送回來的,可是此刻應該一塊兒回來,何以尚未露面。這幾個心腹健將,像羅剎女、黑牡丹、飛天狐等人,還有小賊普明勝,竟一個不見,豈非詫異?我看裡邊另有花樣。我擔心的九子鬼母鬼計極多,幾位老前輩藝高膽大,難免泄露了行藏,被賊黨走了先步。我們進來以後,鐵老前輩也沒有蹤影,我留神兩面岩壁上奇松密布,似可藏身。但是我料定這幾位老前輩,何等身份,距離場心又太高太遠,他們決不肯這樣做的。可是除此之外,別無相當之處,實在難以測度了。」
兩人正在滿腹驚疑,忽見下面廣場上,剎時鴉雀無聲。斷壁口外一陣風跑進兩個凶漢,立在廣場盡頭,舉起兩支爭光耀目的銀角,鼓氣一吹,其聲嗚嗚。
角聲一起,場心人堆內搶出幾個悍目,拔出隨身腰刀,指東點西,一陣比劃,嘴上又狂喊了一陣。二三百名苗匪,立時螞蟻歸洞般,紛紛四散,鑽入兩旁蜂窩式的側屋裡去了。同時外面又湧進幾十名挎弓帶箭的弓手,也分成兩隊,如飛的縱上兩邊側屋上,一個個在屋脊後坡伏下身來。場內只剩長幡後面一群巫婆,和一二十名裝束整齊的頭目。
這一番舉動,二人一發看得心頭怦怦亂跳,猜不透是禍是福。
一忽兒,斷壁口外火光簇涌,當先兩個高大悍目,高舉著兩把松燎,火雜雜引著一群長髮披肩,金毛遍體,特別高大雄壯的怪獸狒狒,居然高視獨步,人立而行,十幾對毛臂,似抬似舉,擁著一乘整個大樹根雕就的逍遙椅,穿著兩根粗竹飛一般抬進廣場。椅內坐著一人,望過去,依稀像個干瘠的老太婆。一身裝束,只覺輝煌奪目,看不清何種裝束。
逍遙椅抬到場心長幡底下,轉了個身,向外放下。一群狒狒長臂一伸,抽出椅下竹竿,一齊俯伏在地。椅上奇怪的老婦,伸出形同鳥爪的枯蠟手,向空一揮,一群狒狒頓時猿猴一般,四肢並用,連爬帶跳,躍出斷壁外去了。場上原有一二十名悍目,這時已分站逍遙椅兩旁,競競伺候。
岩壁上暗地窺探的窈娘剛說得一句,這便是九子鬼母,猛聽得逍遙椅上的九子鬼母伸手向外一指,磔磔一聲怪笑,笑聲非常難聽,令人毛骨森然。笑聲未絕,斷壁外面,火把閃動,人影憧憧,又湧進一大群人來。
借著火光,望過去看出這批進來的大堆人內,男的女的,高的矮的,俊的丑的,種種不一。最奇火光閃處,照出人堆里還夾著僧道裝束的出家人,鄉農裝束的莊稼人。
天衢看到這批人進來,一顆心怦怦亂跳,身形一動,情不自禁的驚喊了一聲:「咦,那不是我師傅同無住師伯嗎?」聲剛出口,高樓中間,貼近坡下的一扇後窗,忽然慢慢向外推開。
這扇後窗離二人伏身的坡下,本來只有一二丈高下,橫里只有七八尺的空擋。樓窗一開,立時引起了二人注意,慌向後身形一縮,定晴看時,只見窗內一人探身而出,向坡上一仰面,窈娘立時認出是鐵笛生。
這一來,又出二人意料之外,卻見鐵笛生伸出手來連連比劃,似乎叫二人不要驚慌出聲,又向坡腳倒掛的松藤一指,再反腕一指窗內,做出幾種姿勢,鬧得二人摸不著頭腦。
鐵笛生並不理會他們,一翻身,先從窗內提起長長的黑忽忽一件東西擱在窗口,飄一縱身,人似飛魚一般,業已竄出窗外,凌空向坡腳岩壁飛去。一忽兒,又見他飛到窗口,一伸腿,便把窗檻勾住,手上卻多了一支長藤。這才明白他要用這藤條,把那件東西吊上危坡。果然,見他一縮身,人又竄進窗內,手上藤條依然不放下,立時把那件東西捆在藤條上。
這一番驚人舉動,快如閃電。上面窈娘、何天衢雖不知道那件甚麼貴重東西,卻已明白了大半。天衢也立時挽住坡側生根的一盤藤蘿,飄腿離坡,沿壁而下。好在緣藤而下只一丈多點高下,便與對面窗口相平。
那面鐵笛生微一點頭,低喝一聲:「接住!」把那件東西一推,「呼」的連著藤條悠了過來。
天衢接個正著,左臂一挾,頓時覺察是個捆縛的人。
那面鐵笛生又喝道:「快送上坡去!此人有用,擱在坡上便得。你們得進樓來,快!」
天衢立時施展身手,單臂攢動,挽住藤條,用腳抵住崖壁,想把挾在脅下的人挽了上去。可是用不著他費事,窈娘早已游身而下,把俘虜接了過去,一迎一接,業已送上危坡。兩人不再上坡,利用藤蘿,一同飛入窗內。
樓內燈火全無,漆黑一片。窈娘熟悉賊巢,知道樓上向不住人,這間中屋,供著他們信仰的神說,更是空空洞洞,可以放膽行動。
鐵笛生同兩人一會面,低低囑咐了幾句。窈娘立時引著二人走進側面一間屋內。一排前窗,緊緊閉著。三人一伏身,奔近前窗,從窗欞眼向外窺探。下面廣場上火燎燭天,一覽無遺。
這時何天衢、桑窈娘從樓上望到廣場上,比危坡上近得多,場上情形也與前不同了。只見長幡底下逍遙椅上的九子鬼母頭束錦帕,遍綴明珠,光華遠射,和身上披著的一件輝煌奪目五光雜色的寶袍,真是滿身珠光寶氣,襯著一張皺紋重疊的橘皮色怪面孔,外帶黃眉赤晴,瓢唇塌鼻,真比剛才一群狒狒還可怕。左右侍立著不少賊黨,最引人注目的,是妖媚絕倫、天生尤物的羅剎女,黑裡帶俏、丰姿飄逸的黑牡丹。其餘便是六詔鬼中未死的幾個惡煞,以及歸附賊黨的幾個苗族土司,窈娘原是見過的。其中只不見少獅普明勝,飛天狐吾必魁兩人。
卻見九子鬼母怒氣衝天,坐在逍遙椅上,伸著一對鳥爪似的怪手,比比劃劃,向對面四個風度各別的來客,不知爭論些甚麼。不用聽她的談論,只看她兩邊耳上一對子母金環,環下又垂著兩綹金絲珊瑚流蘇,跟著一顆怪腦袋,搖擺不停,便知她心頭火發,同來客誓不兩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