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窟風雲 · 第二十七章 小魔王驚散了鴛鴦夢
這天夜裡,聽得頭更剛過,全寨人們也就剛剛入睡,何老太太念記著歡迎佳客,打疊起精神,在自己臥室內秉燭而坐。
何天衢卻似熱鍋上螞蟻一般,早已悄悄的掩上那座土山,靜候心上人到來。直等到二更過,兀是沒有消息,急得何天衢圍著那座茅亭團團亂轉。偏偏這夜不比上夜的月光似水,卻是霜凝風峭,雲遮月隱。周圍樹上的黃葉兒,迎風亂轉,發出淒清的哀鳴。山腳下的寒蟲,也高一聲,低一聲,奏著動人的悲曲。
換一個人在這種蕭瑟寒慄的境界之下,一刻也難停留。唯獨這時的何天衢心熱如火,志堅如鐵,風吹草動,雲過影移,都當作窈娘到來,心神專一,對於別的境象,滿不理會。果然,志誠所至,靈犀相通,再待了半盞茶時,忽見寨前碉樓角上,現出一個伶俜倩影,略一停身,玉臂一張,倏又飛起,幾個起落,已越過幾重房屋,直向土山這方面奔來。
何天衢喜心翻倒,正想迎下山去,眨眼之間,已見窈娘躍落圍牆,馳進竹林,登上土山的石道。窈娘也早見何天衢立在上面,仰面一笑,玉手連揮,似乎叫他不必迎下來,柳腰款擺,拾級而上。
不料窈娘剛踏上一兩級石道,驀見山腰一株半枯半茂的大柏樹上,葉帽子「唰啦啦」一陣亂響,從樹上飛落一條黑影,一落地,正站在上山石道中間,剛迎面攔住窈娘上山之路。
上面何天衢大吃一驚,急看那人通體純青,身形極為瘦小,活似一頭猴子,卻只看得一個後背影,背著一對耀目的奇形兵刃。同時見窈娘一見此人突然攔路,似乎也吃驚不小,嘴上「咦」的一聲,身子立時退下石道,一指那人道:「你怎麼來的?突然在此現身。倒嚇了我一大跳!」
那人嘿嘿一陣冷笑,笑聲非常難聽,笑畢,突然回身一指山上的何天衢,倏又轉過去厲聲喝道:「窈姑,你從來不同外人交接,這小子姓甚名誰,同你有甚關係,怎的連夜到此相會?快快實話實說,尚有商量。倘有半字虛言,用不著到我母親跟前,從我這兒說,你們休想逃出手去!」說時聲勢洶洶,不可一世,逼著窈娘速催快說。
窈娘略一定神,從容不迫的笑道:「小小年紀,見事不明,無端的見神見鬼怎麼?被外人聽見,豈不笑死!」說到這兒,特地提高口音說道,「人家都說少獅普明勝強爺勝祖,年紀雖小,卻比大人還厲害精明。此刻你這一手,可不高明。難道故意同我開玩笑嗎?」說時,素手向上連連搖擺,似乎暗地知會何天衢來人是誰,千萬慎重,不要漏出馬腳來。
普明勝心裡已有先入之見,卻不聽這一套。不待窈娘再說下去,突然一聲斷喝道:「住嘴!人證俱在,還要巧辯。我問你此人是誰,你們兩夜在此相會,是何主意?怎的不爽快說出來,專揀沒要緊的說,有甚麼用!」
窈娘還想遮飾,微一沉吟,依然帶笑說道:「說出來也沒有關係。這人是我小時伴侶,昨夜我奉命在阿迷一帶探查奸細,不想查到此地三鄉寨,在這土山上碰著我多年不見的小朋友。起初我還當他是敵人,兩人還打了半天,他打不過我,仗劍逼問他說出來歷來,想不到離散多年,居然在此相逢,自然彼此都要談談舊事。今夜約定此地相會,我原想引他去見你老太的,因他此番到此,原是到竹園村探訪我母親來的,找不到人,才流浪江湖,尚無寄託之處。還希望你代求老太,看在我面上收留他。現在用人之際,老太也許可以俯允。想不到你捕風捉影,不知想到甚麼上去,竟把我也當作不知甚麼人了。這是從哪裡說起?真是活見鬼了。」說罷,面上故露憤懣不平之色,冷眼看少獅普明勝怎樣對付。
卻見普明勝煞氣滿面,仰天呵呵大笑道:「好一個利嘴丫頭!虧你有這急智,居然誣謊誣得十足,同昨夜你們相會情形,大同小異。可恨你們兩人在這土山上,把我派來偵察你們的兩個頭目,竟用分筋錯骨法,癱瘓在竹林深處。幸而我親自隨後趕到,才把兩人救回。昨夜我雖然到得晚,沒有親自目睹,可是你們百密一疏,毒手下得晚一點,派來的兩名頭目,已聽清了你們一大半情話。這小子多半與此地何老婆子有關,我母親真是料事如神,你前腳一出門,她就對我說,窈娘此去,別的沒有關係,只有三鄉寨何老婆子與她母親有舊,也許生出別的枝節來,叫我就近派人暗地監察。其實我母親不說這話,我也早存此心。我存心卻不是這檔事,大約你也有點察覺,趁你到阿迷機會,我豈肯輕輕放過。沒有這檔事,我也要跟你當面弄個了斷。我這麼一說,你大約徹底明了。我母親把你當自己兒女一般看待,教養了這些年,難道說你要恩將仇報,勾結這個無名小卒,倒反阿迷嗎?那是你心迷七竅,自討死路。我想你聰明極頂,決不致這樣糊塗。現在長話短說,我對你一片深心,你也明白。此刻你回答我一句直接了當的話,如果順從了我的心,待我把這事結果,咱們一同回家去,向我母親稟明。好在我母親也早知我心,昨天你們鬼鬼祟祟的事,我決計一字不提,我母親從此對你還格外另眼相待了。生死禍福兩條路,只憑你此刻一言了。」
少獅普明勝這樣一想情願的和盤托出,事情已到最後節骨眼兒。山上按劍怒視的何天衢,也聽得清清楚楚,非但知道這人就是仇人之子,而且聽出賊人對於窈娘,已存非分之想。怪不得昨夜窈娘酸心落淚,話里已透出一點消息。此刻從賊人口中,才完全明白。頓時怒火高升,颼的拔出靈金劍,不顧一切,厲聲喝道:「萬惡賊子,休得欺侮女流!快替我滾上來,叫你立刻死無葬身之地!」
普明勝呵呵一陣怪笑,指著窈娘喝道:「現在你還有何說?等我把這小子碎屍萬段,再同你算賬!」喝罷,惡狠狠的看了窈娘一眼,一轉身,兩膊一振,身形拔起,宛似一隻鑽雲鷂子,竟超越一丈多高的磴道,飛到土山頂上。
何天衢一看賊人輕功出奇,不敢大意,霍地一退身,退到山頂平地中心,屹立待敵,冷眼注意賊人一個瘦猴子的身體,配著一張雷公臉,拗鼻掀唇,高顴環眼,一對外突的凶睛,灼灼放光,益顯得兇狠醜惡。賊人一定身,兩臂往後一翻,掣出一對奇形兵刃,似戟非戟,似鉞非鉞,通體鑌鐵鑄成,約有三尺長短,頂上八寸長,半指寬,鴨嘴形的矛尖子,下面托著血擋,血擋下又有一上一下,分裂左右,曲尺形的兩根鋒刺,也有五寸長,一指粗細。
這種外門兵刃,何天衢雖然沒有練過,卻聽自已老師講起過。知道這是峨嵋玄門派下的傳授,名叫陰陽三才奪,一名指天劃地。這種兵刃利用血擋後面一上一下的兩根鋒刺,善於鎖奪敵人兵刃。中間鴨嘴形的矛尖子,兩面微凹,刺在身上,見血透風,不易治療,異常歹毒。何天衢一見這種兵刃,便知賊人不是易與之輩,提起全付精神嚴陣以待。
少獅普明勝潑膽如天,卻不把何天衢放在眼裡,兩足一點,便到跟前,右手兵刃一指,一聲斷喝道:「小子,你究竟姓甚名誰?同窈娘是初識、還是舊交,趁早實說,小太爺還可放你一條活路。如果再用虛言掩飾,怨不得小太爺心辣手毒,立時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這時何天衢已經氣憤填膺,哪還計及利害,大喝一聲道:「萬惡賊子,死有餘辜!這幾天是你們父子惡貫滿盈之日,你不來俺還要找你去。俺堂堂丈夫,坐不更姓,立不更名,何況與你們萬惡父子有不共戴天之仇,現在叫你死得明白,俺便是……」
何天衢剛說到一個「是」字,茅亭底下「唰」的飛起一條黑影,向普明勝背後猛撲過來,只聽得一聲嬌叱:「小賊看劍!」劍光閃電一般,已向普明勝後腰刺到。
普明勝不慌不忙,左奪護胸,身形微一斜塌,右奪「呼」的帶著風聲,從下往上一撩,硬接硬架,想一下子把敵人兵刃砸飛。哪知來人早知有這一手,存心又並不真想暗算,無非藉此一攪,阻止何天衢說出真名實姓,一擊不中,早已撒劍護身,亭亭玉立。
普明勝一旋身,已看出來人是窈娘,這一氣非同小可,咬牙切齒的說道:」無恥賤人,想不到你這樣不識抬舉,真箇忘恩負義,吃裡爬外了。好,好!今夜小太爺不斬你們兩個狗男女,誓不回身。」
一語未畢,何天衢已挺劍直上,一面嘴裡卻喝道:「窈姊不必動手,看小弟制他死命!」
窈娘身形如風,倏又斜刺里飛身過來,攔住何天衢,一轉身,指著普明勝叱道:「像你這種人也不懂甚麼叫順逆邪正。不過今天有一句話,替我轉告你母親。眼前你們便有大禍臨門,趕快幡然改計,誓做好人,或者一念之善,可以感召天和,化凶為吉。這便是我桑窈娘感念你母親提攜撫育之恩。彼此都做一個安善良民,將來相見,我桑窈娘必有一番人心,補報你母親一番恩情。如若執迷不悟,把我一番忠言,當作惡意,那也沒法。我桑窈娘雖然受過你家恩義,卻不同你們玉石俱焚,死後還落個萬人唾罵的惡名。我話已說完,心已盡到,聽不聽由你。最後我再勸你一句,你此刻已孤身入險。小小年紀,全是鐵能揑多少釘?」
說著又向何天衢一指道,「這位便是滇南大俠葛乾孫的門下,手上寶劍斬金截鐵,比我這口靈犀劍還來得鋒利,你這對陰陽奪哪遞得上招去。這是我一番好意,不忍見你死在利劍之下。有我在此,你還逃得出一條小命,否則我掉頭一走,你便無法脫身了。」
這一番話連嚇帶哄,真把普明勝當小孩子了。可是經窈娘舌劍利口,配上嚦嚦嬌音,普勝雖然氣得呀呀亂叫,卻也知道滇南大俠不大好惹。眼前一男一女,看情形已走上一條路,何況窈娘手上這柄靈犀劍,自己原知道是桑姥姥愛如性命的遺傳寶物,那人這柄長劍,泛出藍熒熒的寶光,大約不是虛言,心裡未免怙惙。自己孤身深入險地,也是實情。最可恨的十拿九穩的一個心上人,說變就變,空費了一番心思,這口氣如何納得下去。這樣一想,狠戾的秉性,勃然難遏。一聲怪吼,颼的竄到窈娘面前,惡狠狠左奪一晃,右奪向脅下一穿,分心就刺。
窈娘早已防備,不架不接,靈犀劍護住前胸,一飄身向後退出幾步,還想開口說幾句話。
哪知普明勝存心斗的是何天衢,而且一廂情願,按照苗族習慣風俗,在心上人面前殺死情敵,心上人必是勝利品,不怕她不俯首就範,乖乖的跟自己回去,因恨窈娘遮攔在何天衢身前,故意揚刃直刺。窈娘一閃身,他也一撤招,倏地一上步,雙奪「猛雞奪粟」,直向何天衢撇去。
何天衢被窈娘攔在前面,向賊人說了許多話,早已等得不耐煩,兩隻眼早已盯住普明勝的兵刃,一見賊人出手招術,又狠又滑,竟想用剛猛迅捷的招術,逼住自己身手。恨得咬牙切齒,大喝一聲:「好賊子!且教你識得少俠客的厲害!」霍地一轉身,劍隨身走,施展開少林達摩劍法,劍光如練,同普明勝雙奪翻翻滾滾,狠鬥起來,接連對拆了三十幾招。
普明勝雙奪專用刺搠鎖奪一路的招術,時時想把敵人兵刃奪出手去,一上手便覺得敵人劍法雖然招數奇妙,只是封閉嚴密,極少進手的厲害絕招,覺得易與,益發抖擻精神,把雙奪使得狂風驟雨一般,連下毒手,恨不得把敵人搠個透明窟窿。
這其間何天衢吃虧在初離師門,臨陣的經驗究嫌欠缺。明知自己靈金劍斬金截鐵,看得敵人雙奪分量不輕,總是疑疑惑惑的不敢一試。好幾次賊人漏空,都被自己錯過,反而被賊人一味猛攻,弄得儘是招架投有還手了。
旁觀的窈娘,看得清楚,心裡非常焦急,屢次想揮劍夾攻,怕何天衢不樂意,壞了他的名頭。一方面想到自己確受過九子鬼母恩惠,如果她兒子死在自己手內,總覺有點慚愧,因此幾次三番拿不定主意,此刻一看何天衢難操勝算,心裡一急,才打定主意,再待一忽兒,倘何天衢真箇不濟,說不得只可自己上前了。心裡這樣轉念,兩腳已慢慢向前移動,一對晶瑩澄澈的妙目,盯著兩人交手的兵刃上,一瞬不瞬。看著看著,忽見少獅普明勝雙奪施展一招「野馬分鬃」原是虛式,接著身形一轉,順勢「大鵬展翅」,右手陰陽奪向何天衢左脅猛搠。
何天衢識得這一招厲害,慌一擰身,接連展開「倒卷珠簾」、「金龍繞柱」兩招盪開奪勢,不意賊人雙奪一陰一陽,倏左倏右,變化多端,右奪剛剛封開,賊人身法奇快,左奪白森森的矛鋒,旋風似的又向上盤側面迎進。
何天衢吃了一驚,一塌身,劍花錯落,回劍疾掃,貼著奪柄,借勁使勁,一盪一粘,一長身,往前一推,劍刃便要割裂敵人握奪的虎口,情知賊人半天看不出敵人長劍的厲害,乘機便使辣手。
普明勝左手奪猛地往後一撤,利用奪上朝下的倒刺,貼著劍脊往下一勒,想絞住長劍,再舉右手奪猛刺,不怕敵人不撒手棄劍。說時遲,那時快。何天衢驚急之下,左腕一較勁,也拚命往後一撤劍。兩人一撤一抽,可以說同時動作。只聽得「錚」的一聲,白森森的鋒刺,被靈金劍齊根截斷,掉在地上。劍身卻一點沒有損傷。
這一下,卻助了何天衢十分膽氣,一想我這口靈金劍,果然鋒利無比,不同凡品。膽氣一壯,乘勢揉進,反守為攻,展開師門心法,一劍緊似一劍,劍光如虹,立時裹住雙奪。賊人卻從此銳氣頓挫,步步後退。
這其間,旁立的窈娘,倏驚倏喜,到此才覺略略安心。冷眼看出賊人,業已氣促汗流,形如瘋虎,雙奪招勢,已漸漸散亂。
猛見賊人一聲怪吼,拚命一進招,倏的一抽身,兩足一頓,向後倒縱出六七步遠,右奪往左脅下一夾,右手一探腰間的豹皮囊。
窈娘慌嬌喊道:「衢弟,留神!這種暗器有毒!」
何天衢剛要縱身追去,聞言剛一停步,兩縷尖風已迎面襲來,慌一閃身,「哧哧」兩支見血封喉的毒藥鋼鏢,已插在身後地上。兩支毒鏢剛剛落地,賊人又聯珠齊發,手法迅捷,一支跟一支,分上中下三路,接連不斷的打來。
何天衢展開身法,閃避得非常俐落,一支沒有打中,哈哈笑道:「萬惡小賊,還有甚麼能耐沒有?」一語未畢,猛見賊人一上步,右臂向胯後一探,一旋身,右臂借旋轉之勢,向前一揚,喝一聲:「小太爺法寶有的是,你嘗嘗這個!」
何天衢急凝神注目,只見他又打出一件奇怪暗器,銀光閃閃,好像長著兩個翅膀,來勢並不迅捷,而且並不向自己對面打來,卻從左面發出。
這時桑窈娘悄不聲的立在何天衢身後,似乎那奇形暗器,是向窈娘襲來。哪知這種暗器竟像活的一般,舉了個半圓形,悠悠然依然向自己飛來。這當口只聽得身後窈娘驚喊:「這是峨嵋飛蝗陣!當心右邊,快往後退!」
何天衢聽得不解,暗器在左,怎的喊右?眼神到處,倏見右面「哧」的一道日光,走的也是弧形,來勢卻比左邊迅捷十倍,眼看就要襲到。自己從未見過這樣暗器,不知破法,手足未免有點失措。
危急之際,猛聽得茅亭里有人喝道:「黃毛小鬼,乳臭未退,也敢到此賣弄!」喝聲未絕,何天衢身前左右兩面飛來的暗器,同時「叮噹」兩聲奇響,在離身三四尺遠近翩然墮地。
何天衢急回頭向茅亭看時,正見一條黑影,從亭中飛出,宛似一道輕煙,越過自己身側,在普明勝面前落地現身。一看背影,幅巾朱履,衣冠儒雅,便知嘉澤湖俠隱鐵笛生到了。
普明勝卻吃驚不小,暗想桑窈娘說話不假,這裡果然藏著能人。這人斯文一派,居然有這樣功夫。我家獨門峨嵋飛蝗陣,不用破,連識貨的都很少,不料這人一舉手便被破去,連他用甚麼暗器破的,都沒有看清。著來今夜風頭不順,還是逃回去請自己母親做主為妙。
普明勝年紀雖小,狡黠狠毒,不亞於乃母,一看情形不對,面前飄飄然的白面書生,氣概軒昂,英氣撲人,決不是好路道。何況窈娘同那小白臉已做一路,自己能不能走得開,還要見機而做。
他這樣一想,哪還敢俄延,自己打擊去的精巧飛蝗也無法收回,不等面前的人開口,也無暇再問來人名姓,故意大聲說道:「原來你們安排巧計,想用車輪戰,對待你家小爺。好的!明夜此時,誓必同你們一決雌雄!就怕你們沒有這膽量。現在小爺可要失陪了!」語音未絕,瘦猴子的身子,早已飛縱開去。一起一落,人已竄下山的石道口。
何天衢仗劍想追,鐵笛生搖手阻住,呵呵笑道:「小鬼既然有明天再見的話,讓他逃走罷!眼前就要掏他們的鬼窩,還怕他逃上天去不成?」
這幾句話聲音很高,普明勝聽得逼真,一發不敢停留,急急如喪家之犬,作勢想飛越石道而下,不料身形未起,石道口突然躍上兩人,齊聲大喝:「小賊住哪裡跑!」一人橫厚背闊鋒鋸齒刀,一人持著一柄鋼叉攔住去路。
普明勝還以為預先埋伏好的高手,人都沒有看清,忙不及兩足一頓,凌空拔起,憑空一個「細腰巧翻雲」,不管下面有路無路,竟離開石道,向山腳下椿荊叢中直瀉而下,一霎時,沒命的逃走了。
山上何天衢一看石道口出現的二人,原來是老巴和火鵓鴿。老巴、火鵓鴿兩人一看小主人身邊,女客之外,空場上還有一位赤手空拳的文生,正在俯腰向地上尋覓東西。原來他們只識得浪里鑽,卻不認得浪里鑽主人。鐵笛生和何老太太見面時,也是夜深人靜,避開了兩人耳目見的。所以他們不認得。
火鵓鴿性急,跳到何天衢面前說道:「耐德等候小爺許久,不見迴轉,心裡念記,命我們趕來探看。耐德還囑咐我們,說是小爺如果已迎著桑家姑娘,便請桑姑娘快到內宅相見,大約這位便是桑姑娘了。」說罷,向窈娘控身行禮。
這時鐵笛生已拾得普明勝遺下的兩枚飛蝗鏢,和自己破鏢的暗器,走近前來。何天衢說道:「這位前輩大俠,便是你們好友浪里鑽的主人,快快上前見禮。」
老巴、火鵓鴿慌不及又俯伏在地,口稱難得鐵大俠駕臨,小人們叩見。鐵笛生伸手微攔,口說兩位老管家請起,先請回去通知老夫人,我們立時進內相見便了。老巴、火鵓鴿唯唯起來,先自下山通報去了。
兩人一走,何天衢便向鐵笛生引見桑窈娘。略述窈娘以前來歷,和今夜同普明勝爭鬥情形。
鐵笛生點頭道:「桑姑娘智慧過人,遇事明決,出污泥而不染,真真難得。前在江湖上,我同令慈也是道義之交,想不到姑娘業已長大成人,真是可喜!」
窈娘忙口稱世叔,從新盈盈下拜。大家見過禮,何天衢又拜謝此刻解圍破鏢之事,並問:「這種奇形飛鏢,究竟是甚麼東西?小侄見識淺薄,幾乎遭他毒手。尚乞前輩見教,以長見識。」
鐵笛生微微一笑,從懷中取出一枚飛蝗。遞在何天衢手裡。卻向窈娘問道:「姑娘親受九子鬼母武功。大約這種飛蝗陣,也是得心應手的。」
窈娘柳眉微皺,微一搖頭道:「世叔,九子鬼母心狠手辣,心計又工。侄女雖然陷身魔窟,耳濡目染,略得峨嵋玄門一派的武術,不過這種飛蝗陣,也只是聽到同輩私下傳說。平時九子鬼母絕口不提,也沒有親見她取出來試練。便是普明勝小鬼何時得他母親傳授,也沒有知道。想是避開外人,秘密傳授的。剛才小鬼初次發出,侄女也是不識。等他連發二下,左右雙飛,才猜到是飛蝗陣。急喊衢弟退避時,已蒙世叔援手,這才安心。不怕世叔見笑,侄女也是初次開眼呢。」說罷,湊到何天衢身邊,映著星月微光,一同細看。
只見那件東西,非常精巧,猛一看好像一件小孩玩具,用極薄純鋼打就,八分寬四寸長的兩片蜻蜓翅子,翅邊鋒利無比。兩翅銜接處,卻是一根鋼針,頭銳尾扁,兩翅附在鋼針上,成就精製活動機關。不用時兩翅一斂,並而為一,易於藏帶。用時食拇兩指,撮住尾舵,用內勁甩出,兩翅便自動展開,翩翩飛馳。
何天衢看了半晌,說道:「往時聽敝業師說起江湖上擅長蝴蝶鏢、燕尾鏢幾個前輩英雄,那時不甚留意,大約也是這一類了。」
鐵笛生笑道:「你不要輕視這飛蝗陣,這是峨嵋玄門獨門本領,比蝴蝶鏢、燕尾鏢厲害得太多了。便是峨嵋玄門派下,現在也只有九子鬼母同她師傅碧落真人能夠擺飛蝗陣,其餘便沒有聽到了。可是能夠破這飛蝗陣的能手,尤其太少。不然,為甚麼獨杖僧不請別位武當名家,要請桑薴翁出來呢?真所謂一物必有一物克制,九子鬼母鬼計多端,以為這手飛蝗陣,便可壓伏少林武當的群雄,卻沒有打聽出,還有一個埋名隱跡的桑薴翁,是她唯一無二的克星,而且還同在一省之中,可以朝發夕至。除掉桑薴翁,對於飛蝗陣只能擋、能躲卻不能破了。老賢侄你只要把飛蝗陣三字,稍加思索,便能會心不遠。你以為剛才小鬼發的這兩手,便是飛蝗陣的樣子。那是小鬼初學乍練,連一成功候都談不到,那是兒戲。不用說我能破他,便是你剛才只要沉著應付,也一樣躲得開,破得了。好在不久你就能親眼看到這種陣式,那時你一見便能瞭然,現在我毋庸細細解釋。時光不早,勞你老太太久等。我們一同進去,還有要緊的話,同你們說呢。」
何天衢知道這位鐵笛生和自己師傅有極深的交情,而且最肯誘掖後進,對待自己尤其契重,遇事絕不客氣,當下唯唯受教,便同窈娘跟在鐵笛生身後下山進內。這時不必竄房越脊,山上打了半天,寨內的頭目們已有幾個聽得消息,經老巴、火鵓鴿二人跑進跑出,拉著二人打聽。火鵓鴿還算謹慎,不敢直說是小主人回來,只說事情重大,此刻無暇細說,明日你們自會知曉,說完匆匆走開,先去通報何老太太。又翻身出來,把內寨門戶打開。兩人舉著火燎,迎著鐵笛生、桑窈娘、何天衢三人,導入內寨。
何老太太已扶著丫頭,在樓上階迎候。同鐵笛生見面以後,一手拉住桑窈娘,從頭到腳看了一遍,讚不絕口。攜著窈娘的手,一同進屋,大家分賓主坐定。窈娘重新向何老太太盈盈下拜。
何老太太忙不及伸手扶住,說道:「姑娘!想不到咱們又能會面。可喜姑娘,長得一表人材,又有這樣大本領。可惜令老太太仙去,雖然不能親見,九泉之下也是含笑的。姑娘且請安坐,回頭老身有許多話,要同姑娘細談。」
窈娘一見何老太太覺得滿臉慈祥,語語熨貼,想起自己久失慈母之愛,九子鬼母雖然待自己總算不壞,總是鬼氣森森,難以久處,哪及何老太太的溫慈。感從中來,眼圈一紅,靠近何老太太下面,低頭坐下。
這時何老太太已和鐵笛生攀談,感謝屢次照拂之情。
鐵笛生向何天衢笑道:「昨夜我留下字條,大約已經看到,果然被我料及,今夜便發生小賊追蹤一番爭鬥了。」
何天衢想起昨夜兩人情景,麵皮微微一紅,忙說道:「老前輩昨夜光降,失於迎接,望乞恕罪!」
鐵笛生笑道:「昨夜我另有要事,路過此地,順便看你一下。卻見兩個賊黨在土山下偷聽,隨手給他們一點小苦頭。今夜我卻是特地前來,果然碰到你們同小鬼一場狠斗。這一來,事情格外緊迫了。」
何老太太還沒有深知今夜的詳情,急問何事。窈娘在耳邊低聲告訴了一遍,何老太太立時雙眉深鎖,急得念佛。
鐵笛生道:「不必擔憂,我已命浪里鑽、水上飄二人,連夜分頭通報獨杖僧和葛兄去了。算計時日,這幾天省城沐府的事大致可了。葛兄得知此間消息,定必至時趕來。不過小鬼普明勝今夜逃回,定必向九子鬼母搬弄是非,便是九子鬼母總要得到丈夫獅王消息以後,才能向此地下手,自己未必趕來,雖然如此,明夜也需十分小心,從嚴提防。今夜天衢賢侄雖沒有提名道姓,總算已經露面,本寨頭目們大約也已起疑。明天不如召集全寨頭目,索性說明內容。桑姑娘暫算何老太太義女,幫同指揮全寨布置防衛。我也在此守候葛兄。大約能夠平安渡過今晚,便不愁賊黨們作祟了。」
何老太太聽得點頭稱是。
天衢、桑窈娘同聲說道:「老前輩肯屈留三鄉寨,真是如天之福,何愁賊黨搗亂!」
鐵笛生搖頭道:「你們不要輕視賊黨,明晚還得格外當心,只盼葛兄趕來才好呢!」
大家商量了一陣,火鵓鴿、老巴早替鐵笛生打掃了一間精舍,由何天衢陪著同室安寢。窈娘陪著何老太太上樓安息。一夜過去,第二天何老太太果然照鐵笛生吩咐,在後寨召集得力頭目,宣布何天衢來蹤去跡。一班頭目們倒也忠誠護主,各各踴躍歡呼,折箭為誓,表示擁護少主,保守寨基。
這一天,何天衢、桑窈娘二人,率領頭目們把三鄉寨前後各要口,竭力布置防守之策。鐵笛生從旁指點一切,倒也井井有條。一面又派幾個得力頭目,暗地到阿迷城內,探聽賊黨動靜,隨時飛報。
這一來,三鄉寨全寨苗民都有點覺察了,卻虧何老土司在日素得苗心,何老太太平日又恩多威少,全寨男婦老幼,雖然心懷恐懼,卻也眾心如一,服從「耐德」命令,誓衛鄉土。
這其間何天衢同桑窈娘二人,奔前趕後,頃刻不離。百忙裡還要喁喁情話,共訴衷腸。何老太太一夜功夫,和窈娘聯床夜話,早已把窈娘視為一家人,而且暗地打定主意,看得他們兩人蜜里加油,自己也心花怒放,幾乎把當前危險也拋在腦後了。
到了夜裡,派去阿迷暗探的人,絡繹飛報。有的說是阿迷土司府前聚集了不少賊黨,各個全副武裝,進進出出的人們也比平日多了好幾倍,親眼看見少獅普明勝怒馬當先,後面跟著許多黨羽,男的、女的一群人馬,簇擁進府。又一個又說,是從阿迷土司府內頭目口中漏出消息,今晚三更時分,少獅普明勝率領碧風寨、阿迷土司府兩處兇悍頭目,九子鬼母也派出幾名能手,一同到本寨興師問罪,以索取逃犯為名,洗劫本寨。
這幾批飛報,又增加了三鄉寨幾分恐慌色彩。頭更剛過,前寨報稱昆明有人到來,何天衢等大喜,以為自己老師葛大俠駕臨,正想親自迎接,頭目們已將來人領到後寨。
大家一看進來的人,卻是鐵笛生手下浪里鑽、水上飄二人。他們兩人原是奉自己主人之命,趕往昆明,請滇南大俠葛乾孫火速到此,救護三鄉寨的。兩人一到,同眾人見過,向鐵笛生報稱葛大俠和無住禪師,得知此間消息,決定連夜趕來。不過今晚,沐公府方面非常吃緊,大約先到沐府解圍,再起程到此。
鐵笛生聽得微一皺眉,便囑二人幫同守衛後寨。不料頭更、二更、三更,在各人心頭惴惴中度過,居然平安無事。到了四更時分,阿迷又有探報到來,報稱阿迷土司府內大約發生重大事故,有幾個賊黨騎著快馬,似從昆明趕來,一進土司府內裡邊立時鬧得天搖地動,剎時又有一撥快馬出府,向秘魔崖飛馳而去。
這樣摸不著邊際的探報,連鐵笛生也莫名其妙。大家眼睜睜直望到五更過後,曉色朦朧,寨前寨後兀是不見一個賊黨蹤影。片時,東方日出,天地光明,三鄉寨的人們,大家長長的吁了口氣,萬不料居然平安度過一夜,猜不透少獅普明勝為何這樣虎頭蛇尾,竟不敢興師問罪。
眾人正在後寨談論此事,阿迷探報又到,報說拂曉之際,大批賊黨分水陸兩路,從昆明趕回阿迷,情形非常狼狽,湧進阿迷城門時,還抬著幾張軟床,遮蓋得非常嚴密,不是屍首便是重傷的賊黨。這挑賊黨一到,土司府內更顯出混亂異常,立時有幾名悍目,騎著快馬,飛一般向六詔山秘魔崖方面馳去,大約賊黨發生重大事故了。鐵笛生聽得不住點頭。
何天衢道:「看情形賊黨們,在昆明沐公府受了挫折,大敗而回。賊黨們昨晚早得探報,所以小賊普明勝顧不得到此蓐惱了。」
窈娘道:「但願如此!可是九子鬼母剛愎自雄,性情乖張,如果受到挫折,更是凶性勃發,倒行逆施,要不顧一切的蠻幹了。我們這兒還得加意提防才好。不過伯母同鐵老前輩一夜不曾交睫,此刻快請安息去。我同天衢兄在此守候葛大俠到來便了。」
鐵笛生笑道:「諸位不必擔憂,獨杖僧、桑薴翁兩位老前輩自有安排。如果賊黨們在昆明難以得志,更沒有功夫顧到此地。此刻葛兄尚未到來,大約在沐府內稍有勾留。算計路程,午後定必趕到,老太太同桑姑娘正可趁此休息一下,便是闔寨頭目們也可吩咐他們輪班安息,免得大家都鬧得力疲神倦,到了晚上,反而振作不起來了。」
大家一聽果然有理,便照言行事,上上下下掉換休息。鐵笛生自己卻飄然出寨,不知到甚麼地方去了。到了日色西斜,大家盼望的葛大俠,依然蹤影全無。阿迷方面,雖然不時有探報到來,依然是空空洞洞的消息,猜不透是吉是凶。
何老太太同何天衢、桑窈娘正在心懷惴惴,卻好鐵笛生慢條斯理一步三拖的踱回來了,大家忙趕著探問他到何處去,見著葛大俠沒有,探著賊黨消息沒有,一連串的探問,鐵笛生偏是從容不迫的笑道:「諸位望安,本寨大約可以無事了,可是今晚卻是緊要關頭,我們同九子鬼母一決雌雄,便在今晚了。」
何天衢等聽得摸不著頭腦。鐵笛生雖是前輩,平日而且和藹可親,同在自己師傅面前不一樣,卻也不敢多問,只有白瞪著眼,等候下文。
鐵笛生進屋落坐以後,才笑說道:「我已見著你們師傅和那位瞿塘黃牛峽大覺寺無住禪師了。他們二人在昆明得著浪里鑽、水上飄二人飛報,得知此地突生禍事,從昨晚三更以後起程,一路趲行,到今天午後蹈入阿迷境界,卻在途中見著獨杖僧留下暗記,知獨杖僧、桑薴翁潛蹤所在,便在就近,先趕去一見,得知賊黨內情,知此地可以無事,不必急急趕來。我午前出去,也在三鄉寨左近,看到他們留下暗號,趕到他們寄身所在,彼此一見,才知昨晚二更時分昆明沐公府被獅王普輅一班賊黨,鬧得沸天翻地,雙方一場血戰,真夠瞧的。
「沐府方面家將、營弁死了好幾十名,最慘的沐府教師,便是四川總捕,鼎鼎大名的瞽目閻羅左鑒秋獨斗獅王普輅,力絕受傷,一對眼珠生生被老賊普輅挖去。瞽目閻羅徒弟通臂猿張杰,也被賊黨擒住,做了擋箭牌,活活被亂箭射死,但是賊黨方面也死了不少,獅王普輅帶去的心腹黨羽,龍駒寨土司黎思進、六詔九鬼中的逍遙、詼諧、風流三鬼,以及不少悍目,都死在沐府匣弩之下。最快人心的,葛兄趕到沐府時,正值瞽目閻羅雙目被挖,老賊普輅也吃瞽目閻羅當胸一腿,踹中小腹,受傷不輕。葛兄恨那老賊心狠手黑,暗中施展大力金剛重手法,一掌擊中老賊頂門百會穴,立時暈絕於地。這一下,獅王普輅絕難逃出命去。早上這兒探報看見賊黨抬著軟床進城,定是老賊屍首無疑,這樣……」
何天衢聽到這裡,未待鐵笛生說下去,忽然劍眉上豎,虎目圓睜,倏的一躍而起,咬牙切齒的說道:「老賊!你也有今日!只是我不能親手刃父仇,難慰九泉之下的家父了!」說罷,頓起大哭。
何老太太也顫巍巍的離座而起,淚如泉湧,哀聲叫道:「兒呀!為娘素知葛老師絕不輕下辣手,這次雖則恨極賊黨們兇殘不過,一半也是借題為由,存心代我兒復仇雪恥,這樣恩師天下少有。我母子倆應該刻刻銘心切記。我兒尤該立志做人,不負你老師一番成全才是。」說罷,母子一發痛哭起來。
窈娘急扶著何老太太極力勸慰,一面自己也不禁珠淚暗拋了。
鐵笛生看得暗暗點頭,卻說道:「老太太,天衢賢侄,大仇已報,正該痛快,何況今晚還有重大要事,本寨安危,也全仗今晚一舉了!」
天衢聽得語氣沉重,大家忙止住悲聲,含淚說道:「晚輩忍不住悲從中來,在前輩跟前放肆,尚乞恕罪。老前輩所說今晚還有大事,請前輩指示一切。」
鐵笛生道:「剛才葛兄叫我到今晚起更時,帶同天衢賢侄桑姑娘兩人,同赴六詔山秘魔崖,協助獨杖僧、桑薴翁等深入賊巢。桑姑娘熟悉秘魔崖路徑,我們更得借重。至於三鄉寨今晚留下浪里鑽、水上飄二人,幫著火鵓鴿、老巴守護寨基便得。已料定賊黨自顧不暇,絕不敢到此蓐惱的了。可是今晚我們直搗賊巢,非但關係三鄉寨的安危,便是整個雲南的安危,也全在今晚一舉!好在這樣重擔子,都在獨杖僧、桑薴翁同你們老師的肩上,我們無非湊個熱鬧,從旁搖旗吶喊,順便開開眼界罷了!」
當下何天衢、桑窈娘遵照鐵笛生吩咐,把自己三鄉寨頭目囑咐了一遍。商量停當,靜候起更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