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窟風雲 · 第二十六章 桑窈娘與何天衢

朱貞木 《蠻窟風雲》
這夜何天衢照例走下望閣,悄悄推開何老夫人屋內的樓窗,一躍而出,仍然返身把樓窗虛掩,然後施展輕功,從屋上向前面一層層院落巡查過去,驀地看到前寨遠遠屋頂上飛起一條黑影,宛似一道輕煙,落在寨門碉樓飛角上。眨眼間,那條黑影倏起倏落,倏隱倏現,越過幾層屋脊,徑向寨內直淌過來了。 何天衢暗暗驚異,看得這人輕功非凡,身形又這樣瘦小,斷定不是飛天狐本人。可是這樣身手,也決非是普通之輩。看來意不善,定是不利於我母親來的。幸而來人似乎沒有羽黨同來,不如迎上前去,攔頭阻截,免得驚動內宅。 主意打定,一按背上靈金劍,兩足微點,飛越一層院落,一伏身,隱在前院後房坡,再微一探頭,正看到來人飄飄然立在對面屋脊上,向四面打量,似乎找尋目的所在。 這時雙方距離較近,借著月光,打量來人身段,竟是個苗條女子,通體純青,肩頭劍穗子迎風飄拂,頗顯得體態伶敏。暗想這是何人,倒要先探個清楚再說。念頭一轉,立時施展師門絕藝,猛然兩臂一抖,一鶴沖霄,在屋面上拔起一丈多高,凌空一折腰,野鶻投林,向女子立身所在直瀉下去,腰裡一疊勁,雙腿一拳,輕輕立定,屋瓦上絕無聲響。離那女子所在,也不過一丈左右。 那女子起初愕然一驚,身子卻依然俏生生的立著紋風不動。 何天衢這時才看清那女子是一張瑩潔如玉的鵝蛋臉,頭上包著一塊黑絹,齊眉勒住,中間還綴上一顆明珠,足有蠶豆大,光華亂閃,一身青綢緊身的夜行衣,蛾眉淡掃,脂粉不施,格外襯托得淡雅如仙,尤其一對含情娥眉、銷魂奪魄的秋波,射出閃電般神光,凝注在自己身上。 何天衢倒有點訕訕的不得主意,微一愣神,趕慌收束心神,面色一整,喝問:「來人是誰?夤夜混入三鄉寨,意欲何為?趕快實話實說,否則我要不客氣了。」 何天衢這樣一出聲,猛又醒悟,萬一驚動寨內眾人,自己也要露形了,這可不是辦法,心裡這樣一轉念,未免形神有點匆迫。 卻聽得對面那個女子鼻孔里冷笑了一聲,說道:「你問我嗎?我既然到此,當然要叫你知道我是誰,幹甚麼來的。但是你是誰呢?我知道此地沒有你這個人呀,這得先問一問清楚。如果你與此地主子無關,我們偶然相逢,我勸你少管閒事為妙。」 女子說時雖然笑容盡斂,略蘊薄怒,身子卻依然紋風不動,也不拔劍,雪白的左手微扶腰間鏢囊,右手指著何天衢連催快說。 何天衢心想我現在官鹽當私鹽賣,倒被你問住了,這女子來得古怪,便立時把她殺了,也要問個清楚。此地屋下耳目眾多,非但不便說話,也不便交手,不如引她到圍牆外去,問明了來歷再定辦法。主意想定,便向女子微一抱拳道:「既然如此,你如有膽量的話,請隨我到外牆去。便是想比劃比劃,也是牆外施展得開。」 那女子嘴角微微向下一撇,然後櫻唇一綻,露出編貝似的一口細牙,冷笑道:「何如?早料定你不是這兒人,多半是飛天狐老怪物的狐群狗黨。現在不管你是誰,倒要見識見識你背上這柄長劍。不管上哪兒去,我一定奉陪。」說到這兒,猛地嬌喝一聲,「走!」 這一聲「走」字剛出口,人已凌空飛起,展開一鶴沖霄的身法,似乎比剛才何天衢還要拔得高,也是凌空一個轉折,頭下腳上,燕子一般的向右側圍牆上直瀉下去。 這一來,明擺著同何天衢較量上了。何天衢看出這女子身手不凡,輕功已到爐火純青的地步。聽她口吻,是敵是友,一時竟難分辨。看她已飛落牆頭,向自己一點手,竟自翩然飛落牆外去了。何天衢只可跟蹤躍出。 牆外卻是一片竹林,林近處一座土山聳起,上面還有一個芳亭。這幾天何天衢每夜出來四面巡查,也到過這座土山上,知道這座土山被三鄉寨土民叫做棋盤山。上面有塊平坦的空地,中間便是那座芳亭。土山腳下圍繞著竹林,卻沒有松柏之類的大樹。 何天衢一到牆外,卻不見了那女子的蹤影。一抬頭,土山上芳亭內亭亭玉影,正湧現於清光皓魄的月色之下,似乎這女子正在仰頭望月,痴立凝思。 何天衢心想,好快的身法,想不到我剛離開師門,便遇見這個勁敵,而且是個女子,如果今夜被這女子較量下了,真無顏見我老師了。心裡這樣想,腳可不停。好在這座土山,名雖曰山,其實不過四五丈高,其實是個土丘。眨眼之間,何天衢也馳上土山,立在芳亭下面了。 那女子一看何天衢已在亭下,便從容不迫的走下亭來,弧犀微露,嫣然笑道:「你看這一片月光籠罩之下,巧不過還有這塊平坦淨土,更巧不過我們驀地相逢,而且我們都背著同樣寶劍。不管是敵是友,我先請教幾手劍法再說。」 何天衢這時無所顧慮,劍眉微挑,星目放光,抱拳當胸,朗聲說道:「在下既然身背此物,當然不是擺樣子圖好看的。不過我們素不相識,無怨無恨,如果不把來歷說明,分清敵友,何必妄動無明,較量高下。而且我看女英雄舉動不凡,身負利器,深夜到此,定然有所為而來。如果是與我師友有關,自應以禮接待。如系敵人差來,不用女英雄請求較量,在下早已拔劍候教了。在下每夜在此巡查,原系專誠等候圖謀三鄉寨的人。想不到多日未見敵人隻影,今夜忽逢女英雄光降。因為剛才看得女英雄舉動有異,口吻又不像敵方的人,在下不敢造次,所以請女英雄到牆外來說個明白。究竟女英雄、到此何事,尊姓芳名,也請賜教,免得兩誤。」 何天衢說罷,那女子驚詫道:「咦,這又奇了!這兒我知道根本沒有你這個人。在屋上時,又看出你不敢高聲說話,一樣掩掩藏藏,明擺著不是這兒的人。此刻,你偏又這樣口氣,難道足下是此地主人新近請來的幫手嗎?但是足下舉止容貌,明明是漢人,怎的與此地竟有這樣深交,不辭勞苦的保護三鄉寨耐德呢?足下究竟是誰,快請明白見告,否則真要像你所說,難免兩誤了!」 那女子這樣一反問,何天衢一發奇怪了,心想這女子究竟是何路道,偏偏我自己不能出口的苦衷,空負昂藏七尺之軀,在一女子面前,不敢提名道姓,這是何等恥辱的事。情不自禁的一頓足,長長的吁了口氣。 他這一做作,那女子很是注意,一對秋水明眸,向他面上凝注了片刻,突然說道:「你說的話,我倒相信。看你舉動,大約有難言之隱。可是你自己連姓都不敢說出來,卻逼人家說明來歷,未免於理不合罷。依我看,現在誰也不必說了,還是我那句話,我們比劃下來再說。也許你背上的寶劍,會替你說話的。」 這一句語,卻把何天衢逗急了。這句話真夠厲害,表面上一點不顯,骨子裡好像說,如果你寶劍接不住招,在劍鋒之下不怕你不說實話。 何天衢心想這女子好大口氣,究竟不知誰行誰不行呢!既然如此,倒要看看這丫頭有多大本領。立時接口道:「女英雄既然非要較量不可,在下只可奉陪。不過在下這口劍,倒不是凡鐵。萬一失手,務請女英雄多多包涵。」這句話也含骨頭了。 那女子微然一笑道:「咦,失敬失敬,原來足下非但身懷絕藝,而且背負奇珍。當然那口尊劍定是干將莫邪一流了。這一來,姑娘我倒要越發要見識見識了。」 一語未畢,那女子倏的退後幾步,柳腰一折,玉腕一舉,一翻腕,崩簧一動,「倉瑯」一聲奇響,立時閃電般一道銀光,在身前飛動。原來那女子已掣劍在手了。 何天衢瞥見這道劍光,便識得女子手上寶劍也是珍品,不亞於自己這口長劍。尺寸厚薄,都和自己這口差不多。自己一反腕,也把背上靈金劍掣在手中,倒提長劍,向地上一拄,左掌上右掌下,兩手向劍督上一搭,丁字步一站,抱中守一,岳峙淵亭。 那女子頗能識貨,一見何天衢這份英姿飄飄的氣度,便知造詣不凡,脫口說道:「原來是少林門下的健者,失敬失敬!」 何天衢冷眼看那女子,劍隱肘後,依然很隨便的亭亭而立,並不亮出架勢,卻見她喜孜孜的嬌喊一聲:「壯士留神,姑娘我要得罪了!」嬌聲未絕,倏地玉肩微動,「唰」的一個箭步,疾逾勁風,人已到了跟前。左手劍訣一領何天衢眼神,劍隨身走,「秋水橫舟」,劍光似電掣一般,向何天衢攔腰橫截,連人帶劍,也向右側飄了過來。 何天衢兩隻眼盯住她的劍點,明知她這一點是試敵,但也不能小覷,立時施展師門秘授達摩五行劍法,「神龍掉尾」,左足向前一上步,身形微塌,劍向下盤疾掃,倏的右腿一提,一挽劍花,右臂一探,變為「毒蟒吐信」。 卻不料那女子劍法神奇,身法又飄忽如風。第一招「秋水橫舟」被何天衢輕輕化解,倏一回身變為「玉帶圍腰」,依然劍光如虹,專抉中盤。非但閃了敵招,人又轉到了何天衢的左側。 何天衢心裡暗暗驚異,好快的身法,一時還看不出哪一門的劍術。這時自己故意露一手,上盤不動,等得劍鋒切近,霍地向右一旋身,劍花錯落,施展「游蜂戲芯」,暗藏幾手變化難測的絕招。卻因對方來歷,始終沒有問明,不敢遽下毒手,只想教對方落了下風,逼問來歷再請。 哪知對方存了同樣心思,一見何天衢應付從容,居然轉守為攻,嬌喝一聲:「好劍法!」鹿皮小蠻靴輕輕一跺地皮,小蠻腰一矮,劍走輕靈,身如飄風,行左就右。 此守彼攻,一男一女頓時越戰越勇,圍著那座芳亭團團亂轉,像走馬燈一般。 何天衢接連施展得意劍法,竟被那女郎見招破招,得不到一點上風。那女郎以輕靈矯捷見長,也施開不少奇妙招術,卻被何天衢堅實沉穩的靈金劍輕輕化解。 這當口何天衢才看清女郎用的劍法,是從越女劍、袁公劍兩種劍術混合的精華,竟被女郎施展得得心應手。兩人戰了多刻,依然打得個棋逢對手,誰也勝不了誰。 何天衢心裡暗暗納罕,暗想:「女子總是女子,我慢慢同你耗著,等到你氣力接不上來時,怕你不乖乖服輸。」一轉這個念頭,身子立時變成了游斗持久的戰法。 那女郎蘭心薰質,冰雪聰明,早已把對方主意看料,肚裡暗笑:「你這個傻主意對別個平常女子去使,或者可以。對我來使,你可瞎了眼了。看你這點道行,雖然有了幾年苦功,卻還不到內外合一,運用神化的地步。姑娘我並不存心同你分高下,想試試你有多大能為罷了。你不存這個小心眼,我倒不願叫你難堪。你一存這個心眼,哼哼,定叫你識得姑娘的厲害!」心裡這樣紡車似的一轉,柳眉微挑,杏眼一轉,頓時得了主意,故意慢慢顯出心焦不耐,劍法步法,反而加緊,一味猛攻,宛如狂風驟雨,好像不耐久戰,希望盡力一拼的樣子。 初出茅廬的何天衢信以為真,暗想這就快了!果然,搪過了這一陣,那女郎漸漸身手遲滯,劍法散亂,外帶嬌喘有聲。何天衢得意之下,心想是這時候了,猛地一聲長嘯,頓時展開靈金劍師門秘授的幾手絕招,想把久戰力乏的女郎,降伏於劍鋒之下。一上步,劍若游龍,身如翔鳳,倏而凌空電掣,倏而貼地平飛,端的劍術神奇,招招險絕。 那女郎一見何天衢劍法一變,與前大不相同,儘是進步招術,雖然明白對方業已中計,卻也識得招數不凡,變化無窮,不敢十分大意,也把自己家傳的獨門無極劍法展開,講究以巧破力,以柔克剛。這種劍術,只要一被她粘上,讓你挾雷霆萬鈞之力,也毫無用處。 何天衢自以為這番十拿九穩,哪知一上手,便覺有異。自己枉用許多得意絕招,依然被那女郎輕描淡掃的化解出去。非但女郎看關定勢,封閉甚嚴,絕不像久戰力乏的樣子,而且自己的劍招發出去,偶然被對方劍招一領,宛似女郎劍上有漆膠般,不是自己見機撤得快,幾次險些撤不回來,被對方攻進,迭遇險招,心裡吃驚,才覺那女郎本領出奇,才明白自己反上了她的當。可是又覺得奇怪,幾次女郎有取勝機會,卻又立時收招,好像有意容讓一般,竟猜不透女郎是何道路,深夜前來,又是何意?心裡這樣轉而又轉,未免分神疏敵,心手不應。 這當口女郎「嗤」的一笑,突然向後一退,依然把長劍向肘後一隱,秋波遙注,玉手微搖,嬌聲笑道:「且住,我有話說。」 何天衢心裡巴不得有此一舉,慌應聲立定,把劍向地上一插,連連抱拳道:「女英雄劍術高明,在下自愧不如,欽佩之至!」 女郎帶著笑容,裊裊婷婷的走近幾步,看了何天衢一眼,抿嘴笑道:「足下不必客氣。咱們打了半天,究竟為甚麼呢?如果我是你們敵人,你這樣對我客氣,這又怎樣解釋呢?」 這一句話突如其來,何天衢自覺面上烘一熱,一時竟答不上話來。這時兩人對立甚近,輕脆的嬌音,清芳的口馥,雖然醉人,何天衢還無暇理會,唯獨這句話,實在刁鑽。何天衢心上,好似中了一支無形暗器。 雖然這樣刁鑽,何天衢卻咀嚼了半天,覺得其味無窮。半晌,才慢慢說道:「在下敬佩的是女英雄的本領,不是女英雄的來歷,何況現在還不知道你是敵是友。不過在下觀聽女英雄的言行舉動,多半不是敵人一方面的。」 女郎倏的笑容一斂,突然又逼近一步,咬牙說道:「如果真是敵人方面的呢?」 何天衢一震,猛地劍眉一挑,向女郎看了一眼,一跺腳,拔起地上靈金劍,霍地向後一退,厲聲說道:「你真是飛天狐差來的嗎?你真是殺死我……」「我」字一出口,覺得自己露了形,慌一變口風道,「你真要刺死這兒耐德嗎?」 女郎紋風不動,只微微的一笑道:「你說得也對也不對。」 何天衢問道:「這話怎講?」 女郎道:「這話很容易明白。我確是從你們敵人方面來的,所以你說我是敵人也對。可是我來到這兒,另有任務,同你們『耐德』絕對無關。你們的敵人飛天狐,根本不配支使我,我也一百個看他不起。所以你說我不是敵人也對。現在我們且不談這些,老實對你說,我不問青紅皂白,先請教你幾手劍招,完全要看一看你是哪一派的門下,現在我已明白你是少林南派的門下。你最後幾招劍法,更看出你得到哀牢山葛大俠的親傳。你必是滇南大俠的高足,必是奉葛大俠之命,到此保護何家耐德。實對你說,我們雖然宗派不同,卻有深厚的淵源,因為我劍法身法雜揉著峨嵋玄門的劍法,掩住了本來的面目,難怪你摸不清我的根底。其實我到此的任務,同你也差不多,同你心裡猜想的,正是一個反面。我這番話,你也許將信將疑,不過我也有應該謹慎發言的原因,必定要探出你姓甚名誰,除與葛大俠師生關係以外,同這兒三鄉寨是否另有淵源。此刻出你之口,入我之耳,便有十分重大的關係,也不怕泄漏秘密。你要明白我夤夜到此,非但與三鄉寨有極大關連,與你尊師葛大俠,更有十分重要的消息奉告。時已不早,我還有要緊的事,快請你說明了罷。」說罷,一對剪水雙瞳,凝注不瞬,眼光中似乎蘊藏著無限熱情。 何天衢聽她珠喉嚦嚦,快如迸珠,卻又語語清晰,心裡非常躊躇。明知女郎這番話決非虛言,可是自己諱莫如深的身世,應該不應該說明,還是有點吞吞吐吐。 女郎嬌嗔道:「丈夫貴明決。看你外表聰明,怎的心地這樣糊塗,大約你擔當不了大事,還是我自己去找這兒耐德吧!」說罷,嬌軀微動,似欲抽身。 何天衢究竟初次問世,閱歷不深,又是年青面嫩,深夜之間,被這樣一個姽嫿英雄,當面輕嗔薄責,已是徹耳通紅,一發期期艾艾的答不上話來,一看她要走,心裡一急,脫口喊道:「女英雄少待!我一準據實奉告好了。女英雄哪知在下確有難言之隱,在下身世說出來關係重大,曾奉師命,不到時機,不能宣布,所以在女英雄面前,也鬧得吞吞吐吐。其實我一見女英雄,起心裡就……」說到這兒,猛覺說出來過於唐突,暗罵自己今天怎樣一回事,說這些沒要緊的幹麼,心裡一恍惚,一句話說了半句突然停止。 那女郎極頂聰明,聽了這半句,芳心微驚,一低頭,低聲催促道:「說呀!」 何天衢耳輪一熱,慌趁坡一轉接說道:「我起先心裡就覺你不像敵人一方面的。現在任話不用說了,實告女英雄,在下姓何名天衢,確是葛大俠門徒,也是這兒耐德唯一無二的孤兒。」 此語一出,女郎猛一抬頭,眼露神光,慢聲道:「哦!我明白了。原來足下是早年此地盛傳走失的何少土司。怎的十餘年光景,沒有消息,在這緊要關頭,突然平安回來,而且深得葛大俠親傳呢?其中定必尚有內情。」 何天衢一想,已經說出來,索性說到底罷,便把自己母親十餘年含辛茹苦,設計保全孤兒,得蒙葛大俠收留傳藝,此番奉師命回家,保護老母,但是大仇未報,不得韜跡隱身的種種細情,統統說了出來。 女郎俏立細聽,柳眉忽展忽蹙,面上若驚若喜,等到何天衢說完以後,不住點頭,玉肩一顫,倏的把背上劍鞘退下,將劍納入鞘中,依然背上,右腕一伸,似乎要拉住何天衢衣袖,梨渦一暈,忽又中止,低聲說道:「何世兄,你知我是誰?你還記得咱們小時,青梅竹馬,有一個桑家麼鳳嗎?」 何天衢猛記起自己六七歲時跟著母親,到寨後竹園村,看巫婆桑姥姥跳神。跳神當中有一幕赤足跳刀山,最為緊張。桑姥姥披著一頭枯黃的長髮,赤著一雙柴棍似的瘦足,一步步踏上用雪亮鋒利的尖刀架成的梯子。最奇刀出頂上縛著攢成梅花形的五柄尖刀,尖刀上立著一個七八歲的女小孩,生得粉裝玉琢,披著紅衫,也是披髮赤足,在五柄刀尖上,還做出種種把戲。拏鼎、拜斗、載歌載舞,所行無事,引得圍觀的一般苗民,伏地亂拜,都相信桑姥姥法力高強,不是鬼神附體,哪有這般本領?這幕把戲,深深印入小時腦中。後來母親把桑姥姥老小二人,接到寨內盤桓多日,才知刀山上跳舞的女小孩,乳名麼鳳。 母親非常喜愛麼鳳,自己也天天同麼鳳一塊玩耍,直到父親死後,便不見了桑姥姥一老一小。怎樣的會分別這時卻記不起來了。此刻面對著小時的伴侶,再三諦視,只覺麼鳳容光照人,五官位置,無一處不美到極點。生平沒有見過這樣的少女,卻不是小時所見的麼鳳了。心潮起落,半晌開口不得。 那女郎抿嘴一笑道:「想不到我們又在此地會面,看情形你大約記得我們小時淘氣的景象來。現在我們無暇敘舊,你來,芳亭內有石墩,我有要緊的話對你說。」說罷,先自姍姍的走進芳亭去了。 何天衢把自己靈金劍納入鞘內,跟蹤進亭,把一對石墩拂拭了一下,請女郎坐下,自己坐在對面。兩人竟促膝深談起來。 女郎說道:「早年我們年紀都小,記得你比我還小兩歲。大約我母女倆到你家盤桓多時的內情,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實對你說,我也是維摩州歸流的苗族。我母親年青時同我父親都是綠林人物,我母親名望更大,出名的叫做胭脂虎。後來我父親折在線上,死在官軍手裡,我母親仗著自己本領逃了出來,那時肚裡已有三個月的身孕。我母親切齒復仇,不到兩個月光景,便把殺死父親的官軍頭兒刺死。報仇以後,隱跡麗江府十二欄杆山內,卻蒙九子鬼母收留,非常厚待。我也在那山內出了娘肚。養到我五六歲之時,我們母女才離開麗江府,打聽得刺死官軍一案,已無人提及,我母親也老得變了樣,才敢回到此地,住在竹園村假扮巫婆,藉此餬口。其實跳神等把戲,都憑真實功夫,假充神道,愚弄村民罷了。 「想不到被你父親看出我母親身懷絕藝,由你母親出面,留入寨內,盤桓了一年多,寬待我母女倆種種恩情,我母親時不離口。不意你父親竟遭凶賊獅王毒手,我母親感念恩義,暗地預備代你家報仇,故意不辭而別,卻在當夜暗地躍進寨內,在你母親床頭留下一封書信。信內大意說是『令郎貌秀骨堅,最宜習武,保家揚名,全在此舉』等語。大約後來老夫人秘求名師,也許因於此。我母親留書以後,帶著我又在江湖上流浪生活,無意中卻碰見了九子鬼母。九子鬼母很殷勤的留住我們母女,哪知相處沒有多日,我母親早年曆受風霜瘴癘,早種病根,竟自不起。孤苦伶仃的我,便被九子鬼母收養下來,作了她的第三個寄女。 「原來九子鬼母有三名養女,大的叫羅剎女;次的叫做黑姑,便是現在出名的黑牡丹;第三個就是我了。把我乳名麼鳳改作窈娘,和羅剎女、黑牡丹一起鍛煉峨嵋玄門派獨門武功。後來九子鬼母把我們三人帶到秘魔崖鬼母洞,又陸續收了六詔九鬼,不久便同獅王普輅結為夫婦。照說九子鬼母對我十幾年教養之恩,我也不能置諸腦後,可是她在鬼母洞種種怪癖狠戾的舉動,實在看不慣,尤其是那個獅王普輅,提起心裡就十分厭惡,想起了母親生前說過你家的大仇,更是暗暗切齒。最可惡的這幾年他的兒子少獅普明勝,年紀比我小得多,可是刁鑽凶悌和種種非人的行為,簡直難以形容。九子鬼母把這小魔王寵得當做活寶一般,自將這小魔王長大露出非人行為以後,我便天天擔起心事來。今天我偷偷到此,多半與這小魔王有關。」窈娘說到此處,話鋒微一停頓。 何天衢卻聽得聳然驚異,剛想開嘴,窈娘小蠻靴輕輕一跺,又咬牙接說道:「你且聽我說。我不先把來蹤去跡說明,你是摸不著頭緒的。時光不早,今夜已沒有功夫細談,先不談那小魔王,推開遠的說近的,揀要緊的說罷……」 何天衢心裡有一肚皮的話,卻無法張口,這時聽得窈娘說出細情,話又說得這樣鄭重,忍不住搶著喊了一聲:「窈姊,你……」 這「你」字剛吐出音來,窈娘一對射出奇光似的妙目,向他盯了眼,命令似的玉手一揮,低聲一喚:「莫響,聽我說。這幾天九子鬼母十拿九穩,盼望獅王普輅取得沐氏全家性命回來,便要發動全力,雄據滇南,大做起來。而且計劃早已布置停當,誰守某寨,誰奪某地,都已派定。這兒維摩州一帶,派定的便是飛天狐吾必魁。飛天狐這人,大約你也有耳聞。他早知道這兒三鄉寨是維摩州的精華所在地,又明知主持三鄉寨是女流,九子鬼母派定他時,恨不得立時下手。雖然不敢違背九子鬼母的命令,任意胡來,我卻知道他已暗地派人到此臥底,想暗中先刺死耐德再說。耐德一死,三鄉寨主持無人,不用等昆明普輅事畢,九子鬼母定即派他走馬上任了。 「哪知九子鬼母忽然派他遠赴雲貴邊境,聯合各股苗匪。幸而有這一舉,此地情勢略緩。但是現在邊匪已被官軍掃蕩,沐公爺已班師回府,獅王普輅在昆明便要下手,飛天狐也必趕回阿迷,奪取三鄉寨,這幾天形勢又緊急起來了。前天九子鬼母又派我代普輅鎮守阿迷土司府,順便巡查就近一帶各苗寨,有無奸細,又把秘魔崖出入要口,防護得鐵桶一般。 「他們這樣嚴密防護老巢,是有道理的。因為最近有一夜防守秘魔崖口的一對老狒狒,忽然被人用大力金剛重手法,活活擊死。鬼母洞口還留下一封怪信,信內沒有字,只畫了五件東西。第一樣,是一支奇形鐵拐;第二樣,是一對雌雄寶劍;第三樣,是一支鐵簫;第四樣,是一對銅鈸;第五樣,卻畫著一個乾卦。 「九子鬼母發現這封怪信以後,似乎認識這幾件東西的來源,裂著一張破瓢似的歪嘴,磔磔怪笑道:『早知道這幾個老廢物要來惹厭,這倒好,一齊送上門來領死,免得老娘費心。』說罷,便把那封怪信撕得粉碎。第二天,便分派我們分路巡查各處了,一面又火速調回已赴昆明的黑牡丹,助守老巢。 「究竟那封怪信怎樣來源,除出九子鬼母,誰也猜不透內中機關。但是派我到阿迷來,卻暗暗慶幸。我當天離開秘魔崖時,便存下到此探望你家老太太的心,想通知急提防飛天狐的毒手,萬想不到我們兩人會在此地相見。可喜老太太臥薪嘗膽,勝似鬚眉,暗暗撫養成一位英俊少土司,真是皇天不負苦心人。我母親在九泉之下,也要替老太太代為含笑的。可是我自己混跡魔窟,步步危機,如何得了……」說罷,柳眉低蹙,竟自萬分酸楚,瑩瑩淚起來。 何天衢聽她說罷,又驚又喜,一顆心七上八下,覺得肚裡有無數的話想說,卻不知先說哪一句好,一眼看到窈娘忽然悲楚欲絕,萬分不忍,慌悄悄說道:「小弟正在感激故去的伯母,和今夜窈姊到此的厚恩。而且私幸我們舊侶重逢,又得知秘魔崖的種種內情,因此小弟也有一番心腹的話想和吾姊商量,不意我姊忽然傷起心來,其中定有隱情。窈姊,你是寄身魔窟的弱女,小弟也是隱迷避仇的孤兒。我們兩人,也可算得患難相同,應該互相維護才是。窈姊,你如有為難的事,小弟不才,也許可以分憂。何妨說出來大家商量商量呢?」 窈娘突然柳眉一展,妙目一張,眼內兀是含著晶瑩的淚珠,卻從懷中,掏出一條素絹,擦了擦眼角,悽然說道:「衢弟,愚姊痴長了幾年、不客氣稱你兄弟了。衢弟,想不到多年不見,你還和小時一般,依然這樣多情。今夜我們會無端相逢,愚姊這份高興,簡直難以形容,好像會著親人一般。剛才我不由想起死去的老娘,和這幾年的心事,不由得難過萬分。衢弟,你哪知我心裡積鬱的魔難啊!」說罷,一發珠淚盈盈,奪眶而下。 一位飛檐走壁的英雄,這時竟變作宛轉嬌啼的弱女。何天衢被她鬧得暈頭轉向,不知所措,也不知是同情還是憐惜,自己也覺得鼻孔里酸溜溜,眼眶內濕潤潤的。 當頭一輪皓月,籠罩住茅亭內一對黯然消魂的人。兩人痴然相對,都感覺似乎飄飄然在那兒做夢。許久,土山腳下竹林颯颯亂響,天上一陣寒鴉啪啪飛過,亭外又是一陣深夜霜風襲來,才把兩人從夢境中驚覺過來。 窈娘首先覺得自己那塊素絹,兀是在粉頰上輕輕拂拭,低頭一看,才知何天衢一手握住了自己右手,一手卻拿著自己素絹替自己拭淚。自己的左手,卻又擱在何天衢肩上,竟不知這塊素絹何時到了他的手中。這一看清楚,猛地一驚,霍地一分,各人訕訕的,都覺得不好意思起來。 何天衢更妙,一直腰,兩手急忙地一縮,右手上的素巾竟忘記了是別人的,迷忽忽的疾向袍內一塞。 窈娘朝他飄了一眼,忽地柳腰一伸,離墩而起,怩聲低喊道:「衢弟。」 何天衢急應道:「窈姊,何吩咐?」 窈娘不答,緩步下茅亭,向天上明月一指,又向土山一指。何天衢明白她的暗示,是說:「時光不早,她要走了!」 何天衢情急之下,一點足,躍出亭外,攔住去路說道:「窈姊,小弟有萬分要緊的話必須說明,請吾姊緩行一步。」 窈娘心裡一動,款款的走到他跟前問道:「衢弟有話,直管直說。」 何天衢想了一想,才說道:「窈姊,你大約已看清九子鬼母邪魔外道,日久難免玉石俱焚,所以這樣自傷身世。窈姊,是不是這個意思?」 窈娘點頭道:「何用日久,眼前就有池魚之殃。但是愚姊命苦,別無安身之所,只可過一日是一日了。」 何天衢一聽她說出這樣話來,立時朗聲說道:「明月在上,窈姊不要忘了有一個患難相同的人。老天既然教我們在這時會合,當然有安排我們之處,何況吾姊已說明眼前便有禍患,小弟怎能再讓你一人回去。再說,你還不知九子鬼母得到那封怪信的來源,如果吾姊知道內情,便明白小弟言出至誠了。」 窈娘反問道:「難道你倒知道嗎?」 何天衢微笑道:「小弟奉師命歸鄉,便與那封怪信有關。那怪信內畫著五樣東西,原是代表五位前輩英雄。最後畫的乾卦,便是小弟的老師滇南大俠的花押。九子鬼母平日目空一切,常說輕視少林、武當兩派的話,近來又野心勃勃,竟想犯上作亂,才招惹這幾位武林名宿出來,同她一決雌雄。怪信既到,發動也在眼前,我老師想必就要駕臨此地。小弟手刃父仇,還我本來面目,也在此一舉。可喜今夜同窈姊相會,從此小弟多一志同道合的人,怎能再教你投入虎口,何況我們……」 語音未絕,窈娘已接過話去,笑道:「不必說了,我都明白了。可是此刻時機未到,你還不能露面,我也不便立時反倒鬼母谷。我們稍一疏忽,便要受害,尤其你想手刃父仇,這一層還得仔細。老賊普輅一身本領,未可輕視。我們兩人合力除他,尚未必有十分把握,此事最好由葛大俠作主。我想今夜我還得假裝好人回去,明夜此時,我們仍然在此相會,領我去拜見老伯母,再從長計議,你看這樣好麼?」 何天衢心裡實在戀戀不捨,可是事實上也只可這樣辦。兩人又說了一陣,才一同走下土山,各自分手。 何天衢回到後寨,不敢驚動母親,悄悄鑽上屋頂望閣,猛見窗口月光照處,遮風板上,插著一張字條,慌取下來,映著月光一看,上面寫著:「近日賊黨正用全力騷擾沐府,不日便見分曉。此處鄰近賊巢,爾等舉動,切宜謹慎。」下面署了一個「笛」字。 何天衢吃了一驚,知道這張字條是鐵笛生寫的,尤其字條內「爾等」兩個字,意雖含混,卻明擺著土山與窈娘相會,已被此公窺見了。 第二天,暗地同何老太太說明窈娘到此探望,約好今夜進寨拜見母親,又把窈娘極力讚揚了一陣。何老太太聽得卻也高興,便問窈娘容貌同小時改了樣子沒有。天衢笑道:「想不到像九子鬼母這種凶魔,也會調理出花朵一般的人兒來。今夜母親見了她的面,便知道了。」 知子莫若母,何老太太聽得微笑點頭,並不多說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