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窟風雲 · 第二十五章 獨戰元兇

朱貞木 《蠻窟風雲》
原來瞽目閻羅在賊黨三面放起火花信號之際,上官旭向右面飛行查察,自己從左淌去,正值左路賊黨,業已在屋上現身,把捆綁的巡邏隊作擋箭牌,淆惑匣弩手心神。瞽目閻羅遠遠便看出情形不對,飛一般趕近正屋,大呼休中賊人詭計,快快放箭。不料全神貫注左側之際,猛聽得身後遠遠一陣冷笑。瞽目閻羅霎地身形一轉,倏見隔院屋角上,立著一個通體銀灰色夜行衣靠的虬髯大漢,正是前幾天府前照壁上見過一面的獅王普輅。 因為獅王普輅指揮風流鬼、無常鬼率領悍目,分兩路殺入園內,一路勢如破竹,仗著自己一身絕頂提縱術,一路絕跡飛行,神不知鬼不覺的竟先闖入內宅。意思之間,接應左右兩路,向內宅立下毒手,以償夙願。不意一近屋內,正碰著瞽目閻羅指揮弩箭手殺賊。 獅王哪把瞽目閻羅放在心上,故意—陣冷笑,待得瞽目閻羅聞聲轉身時,兩人相離也不過二丈左右。賊首獅王戟指喝道:「左老頭兒,你應該知道本土司和沐家勢不兩立,像你這點螢火微光,無非燈蛾撲火,自討苦吃。本土司與你無怨無恨,原想開導你,放你一條生路,不料你活得不耐煩,無端替沐家賣起老命來。既然討死,還不容易嗎?」說到這兒,身形不動,猛喝一聲,「該死的老東西,向姥姥家去罷!」就在這一聲猛喝中,右臂一抬,竟從二丈開外發出三點寒星挾著幾縷尖風,向瞽目閻羅分上中下三路襲來。 瞽目閻羅一看賊首立下毒手,竟施展暗器當中最厲害的鳳凰三點頭絕招。這種手法,普通鋼鏢等類的暗器是用不上的,施展鳳凰三點頭,必定是尖銳狹細,形如梅花針一類的鏢針,全憑本身潛蓄的功勁,把扣在掌心的三支鏢針,在運腕吐勁之際,只要掌力微一頓挫,同時發出的鏢針,便分為三路襲到。瞽目閻羅究系見過大敵,並不發慌,立時施展武當真傳,龍形一式,身形斜塌,雙掌幾穿,「唰」的身形騰起,並不過高,宛似一隻掠波春燕,貼著瓦面,斜刺里竄出一丈六七,落身所在,竟與獅王普輅對了面,只隔了下面一層天井。 瞽目閻羅剛想張口,獅王普輅搶先喝道:「老兒,你是不到黃河不死心,這叫做自己找死,本土司定必償你心愿。來來來,咱們到空曠之處,見個真章。免得你死蛇纏腿,沒了沒結。只要你老兒絕藝驚人,能使俺甘拜下風,本土司立刻一塵不沾,率領孩兒們跺腳就走,連沐氏血海深仇,也衝著你老兒一筆勾銷。老兒,你敢去嗎?」 其實瞽目閻羅正想用計把這魔頭誘離內宅,這番威喝,正中下懷,慌接口道:「好!丈夫一言,如白染皂。走!老朽奉陪。」這「走」字一出口,獅王鼻子裡一聲冷笑,身形微晃,便轉身向右馳去,身法奇快,疾逾飄風,瓦面絕無些微聲響。幾個起落,人已在五六丈開外。 瞽目閻羅留神賊首身手,亦自暗暗點頭,確實不敢輕視,慌也施展開輕功提縱術,跟著前面賊首身影,不即不離的墜在後面。倏忽間,追蹤到右側圍牆上。只見賊首回頭舉手一招,竟自翻身跳下牆外。 瞽目閻羅看出此處牆外,正是自己追趕黑牡丹,同上官旭會面的地方。不管賊首如何詭計,也只好接著,毫不遲疑,亦自飄身而下。卻見獅王普輅依然向那面圍牆盡頭,疏林所在奔去。 瞽目閻羅這時未免有點狐疑起來,抬頭一看,約無別個人影,再一看賊首獅王已影綽綽背林而立,似在那兒靜候一決雌雄。 瞽目閻羅猛一低頭,正想趕去,忽眼光所及,身前土堆下,黑忽忽地蜷伏著一堆東西,疑是賊黨暗樁。月光又被這面圍牆遮隔,一時真還看不清切。隨手拾起,一塊尖角石子,特地用了十成功勁,向一堆黑影,抖手發去。不意卜托一聲悶響,一無動靜。忍不住一個箭步,趕到近處,仔細一辨認。嘿!真沒有料到,原來是橫七豎八、血污狼籍的一大堆死屍。身上衣裝、雖已剝去一層,內衣上卻依然繫著沐府門禁查驗的腰牌。想必賊人匆忙剝去一層,沒有顧到此物。而且在上官旭趕到查問時,對於此物也疏忽過去。倘若索閱腰牌,喬裝家將的一路賊人,早已事敗拚鬥了。 這時瞽目閻羅一看便知心狠手黑的賊黨,做的手腳,咬牙切齒,遙指賊首獅王高聲喝道:「你們這樣倒行逆施,天理難容!」 獅王普輅呵呵大笑道:「想不到專害江湖好漢性命,號稱閻羅的四川名捕,居然會有這樣慈悲心腸,真是怪事了。」說罷,猛又厲聲喝道,「休得囉嗦,快來領死!」 瞽目閻羅亦自怒發上指,更不答話,一矮身,唰唰幾個箭步,便已躥到林下,四下一打量,圍場拐角一條荒徑,便是家廟所在。賊首獅王岸然立在林口,正對著圍場外長長的一條狹道,確是只有此處較為寬闊,周圍有四五丈見方圓的一塊空地。自己背場而立,雙方相距足有二丈開外,冷眼看賊首獅王鷹瞵虬髯,高顴鉤鼻,好一份兇惡的長相,背後斜繫著三尺上下的一具狹長包袱,定是兵刃無疑,一身銀灰色的夜行衣靠也很特別,腰上挎著一具豹皮鏢囊,藏的定是最厲害的鏢針。 在瞽目閻羅心中,早已打好主意,明知今夜自己蹈不測之險,但不把這位魔頭纏住,內宅更是危險。全府中人,絕難抵擋這個魔頭,匣弩對於這個魔頭也沒有多大用處。事出無法,只有儘自己所能,拼出一條老命,獨力與賊首支持。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可笑賊首獅王普輅志驕氣傲,目無餘子。好似巨貓撲鼠,明明老鼠已懾伏於利爪之下,卻特意欲擒故縱,先自儘量戲侮,百般挑逗,以鳴得意。這時獅王普輅,便是這般做法。 哪知道瞽目閻羅這方面,正是求之不得。明知獅王是個勁敵,自己沒有勝利把握。盼的是葛大俠、無住禪師等幾位名宿,言而有信,趕來救應。所以時間越拖慢,越有勝利希望。 瞽目閻羅故意從容不迫,向獅王微一抱拳說道:「老朽在此作客,與你們原是無仇無怨。不過沐公爺世襲顯爵,屏障南藩,究與你們有甚麼血海怨仇,值得你們這樣大舉?萬一邪不勝正,鬧得大軍壓境,那時家破身亡,悔之晚矣!」 瞽目閻羅還想滔滔不絕的說上去,獅王普輅勃然大怒,大喝一聲:「住嘴,哪有這許多廢話!還不現出兵刃,等待何時?本土司還給你一個便宜,決不用我得意兵器,只憑本土司一雙鐵掌,追取你的狗命,便綽綽有餘了。」 瞽目閻羅這當口早已抱中守一,凝神蓄勁,嚴陣以待。表面上依然微微笑道:「既然忠言逆耳,老朽一身瘦骨,倒要試試威鎮滇南的獅王鐵掌。」 一語未絕,獅王普輅喝一聲:「好!接招!」便在這一聲厲喝中,身形一動,捷如弩箭,已到身前。 好厲害的獅王,一照面,便用煞手,施展開黑虎門的「插花揚紅」,掄開二條鐵臂,風車一般,一味向前猛攻,沒一下不向致命處招呼。 照說這種「插花揚紅」拳法,完全同「燕青八翻」是一個路數,也是江湖上大路拳法,可得看誰使喚。到了一身銅筋鐵骨的獅王手中,特地利用這種剛猛一路的拳招,施展開自己獨具的功勁,表面上顯著看不起,似乎用不著施展絕藝,便可制敵,骨子裡卻抱著一力降十會,速戰速決的主意。 瞽目閻羅見多識廣,早已料定,卻因強敵當前,不得不強抑心頭之火,沉著應敵,立時施展開本門內家功夫,擺開姿勢,閃展騰挪,一個身子,圍著賊人滴溜亂轉,絕不同敵人硬架硬接。 這一來,二人在這塊空地上,宛如走馬燈一般,片時之間,已對拆了幾十招。獅王普輅冷眼看左老頭子功夫異常老練,手眼身法步一絲不亂,而且識得是內家綿掌功夫,處處蹈虛避實,以柔克剛,正是「插花揚紅」這一路拳法的克星。 獅王猛地哈哈一聲狂笑,霍地二臂一抖,健鶻凌空,倒縱出去一丈多遠,立定身子,指著瞽目閻羅喝道:「老兒,你以為這樣捉迷藏般鬼主意,便能逃出命去嗎?那叫夢想!這是本土司故意逗著你玩,試一試四川名捕究竟有多大的道行。本土司要事在身,誰耐煩同你糾纏。老兒,拿命來罷!」說罷,倏地一聲喊喝,一頓足,整個身子宛同激箭一般,飛躍過來,身形一落、拳招立變,竟施展開峨嵋派秘傳截手法十八字訣,挑、砍、攔、切、封、閉、擒,拿、抓、拉、撕、扯、括、挑、打、盤、撥、壓,捷比虛猱,猛如瘋虎,而且剛柔互用,虛實莫測。 這一來,瞽目閻羅暗地心驚,果然獅王名不虛傳,慌忙把自己一身本領,儘量施展出來,也只辦得個勉強招架,稍一漏空,便遭毒手,一看不好,救應又未見到,心裡一急,正值獅王依仗兩支鐵腕,連下絕招,左臂虛攔,右掌胸前面一吐,倏地變成鐵掃掃帚,迎面掃來,掌風颯然有聲。這一招是截手法中最厲害無比的手法,只要被他掃中,立時滿面開花,成為血人。 瞽目閻羅究有二十多年純功,喝一聲來得好,便在這一喝聲中,下面倒踩七星步,上面「撥窗望月」,順勢一個滑步,便倒退出去六七步。雖然閃開了敵人絕招,可是左腕上被敵人的掌風微微掃著了一點,便覺痛如刀割,心裡一驚,慌忙兩手扶腰,鬆開鱔骨鞭的如意扣,霍地身形一轉,立時寶鞭飛舞,夭矯如龍。 這時瞽目閻羅全神注敵,抱定一拼,絕沒有思索的餘地。獅王普輅也怪目如燈,恨不得一掌把瞽目閻羅擊死,一見瞽目閻羅竟逃出自己鐵掌之下,已經掣出隨身兵刃,嘿嘿一陣冷笑,便不停留,身形一挫,一個箭步,竟自赤手空拳,大踏步趕去。兩臂一錯,骨節格格山響,竟舞起兩條鐵臂,投入一片鞭影之中。 這一次,真是性命相搏,彼此抵瑕蹈隙,生死只爭呼吸之間。照說瞽目閻羅手上那條金絲鱔骨鞭,軟硬兼全,是件無上利器。同赤手空拳的獅王交手,應占著上風。無奈獅王晉輅天生一具銅筋鐵骨,又得峨嵋派秘傳,力沉氣足,功夫毒辣,竟不把鱔骨鞭放在心上。而且越戰越勇,拳招屢變。倏而超距如風,駢指如戟,用的是點穴功夫,倏而聲如沉雷,指如鋼鉤,又展小鷹爪之力,趕得瞽目閻羅只顧招架,難以還手。 二人戰了片刻,瞽目閻羅已有點氣促汗出,一想不好,自己本原體魄,都沒有獅王雄壯,功夫一長,一口氣提不住,便遭毒手,外援又沒有到來,內宅無人抵擋,此時諒必凶多吉少。看來生有處,死有地,今夜是我瞽目閻羅盡命之日,不如拼出這條老命,和這賊首同歸於盡! 他心裡剛這樣一轉,手腳便已疏神漏空。獅王身手何等迅捷,嗖嗖嗖連環進步,左臂盪開鞭影,右掌進身一吐,便向華蓋穴按來。 瞽目閻羅一看自己漏了破綻,慌不及含胸吸腹,身形向左一塌,右腕一翻,鱔骨鞭「呼」的一聲,怪蟒掉尾,貼地猛掃。 好厲害的獅王,兩足微點,身形拔起七八尺高,凌空一個「細腰巧翻雲」一個斛斗翻落在瞽目閻羅身後,疾逾勁風,「唰」的一掌,向瞽目閻羅後腰砍來。瞽目閻羅氣吁吁的暗喊不好,「哧」的一個旱地拔蔥,勉強躲過一掌,身形未定,獅王已如影隨形,轉到身前。又是實胚胚跺了一腳,向迎面骨踢來。 瞽目閻羅明知自己的身法散亂,已被敵人欺近身來,如被踢上,腿骨立折。一咬牙,不躲不閃,「呼!」的一聲,鱔骨鞭掄圓了,連人帶鞭,向敵人當頂壓下。 普輅一看這真叫拚命,下面一收腿,身形微微斜塌,右臂一起,向當頂壓下來的鱔骨鞭,虛勢一撂,便被輕輕擋開,霍地又一長身形,左臂一攢勁,猿猴獻果,左虛右實,一拳又向胸前襲到。 瞽目閻羅迭遇險招,敵人身法奇快,已有點封閉不住。一看敵人身手疾如狂風驟雨,絕不使自己緩過氣來,惡狠狠一拳又搗到華蓋穴上,相差不到分寸之間,急忙腳尖點地,身形陀螺般向左一轉,右腕一使勁,鱔骨鞭順勢一個潑風橫掃,就以為這一招,可以脫出毒手,緩開勢來。 哪知狡狠毒辣的普輅,那一手原是虛招,料定瞽目閻羅只有向左轉身的一法,他卻一伏身,避過鞭勁。右腿一上步,左臂一起,正把旋掃過去的鞭梢勒住。借勁使勁,身隨鞭走,力沉勢猛。瞽目閻羅一個身子,反被他牽得欺向敵人身上。 瞽目閻羅剛喊出一聲不好!狠毒的普輅左手帶住鞭梢,兩肩一錯,右手「驪龍探珠」,兩指已點到瞽目閻羅面上。這時瞽目閻羅目裂發指,視死如歸,急把握鞭的右手一撒,一側身,喊一聲「不是你便是我」,用盡最後平生的功力,猛地一腿橫飛,正踹在普輅小腹下面。 這當口二人血戰,一來一去,一上一下的絕招,可以說不先不後,同時發出。在瞽目閻羅被普輅迫得走投無路時,存心拚命;在普輅卻以為左老頭已戰得精疲力盡,連招架也是勉強,哪有還手餘地,這一招「驪龍探珠」如被閃開,接連再下一招毒著兒,便穩穩制敵死命。這一志驕氣盈,才弄得兩敗俱傷。 說時遲,那時快。忽聽得瞽目閻羅一聲狂吼,同時「騰!」的一聲,普輅一個魁偉身軀,倏地凌空飛起,被瞽目閻羅橫踹出一丈多遠,跌下來正撞在林口的一株歪索子枯楊樹上,手上奪來的一條鱔骨鞭,早已震脫了手,斜飛出去。巧不過正掛在歪索樹上面叉枝上,一個身子被樹身一反震,又彈出老遠。 好厲害的獅王,雖然受了重傷,依然神志不亂。反借著樹身一震之力,雙腿一蜷,一較勁,居然沒有跌倒塵埃,依然直立地上,可是面色大變,發如飛蓬,齜牙裂嘴,左手捧著小腹,非常怪樣,瞪出一對血球般的眼珠,惡狠狠向瞽目閻羅一看,只見瞽目閻羅紋風不動,立在原處,可是臉上一對白多黑少,神光充足的眼珠,業已失掉,只剩兩個血窟窿,骨嘟嘟直冒血花,滿臉血汗模糊,形如厲鬼,端的凶慘可怕! 普輅璨璨一聲怪笑,把自己右掌在胸前一舒,掌中赫赫露出兩顆血球。正是從瞽目閻羅臉上挖來的一對眼珠,普輅似乎得意已極,一陣狂笑以後,倏的把右掌向嘴上一送,一陣亂嚼,竟把一對眼珠吞咽下肚,一指瞽目閻羅,張著血污狼藉的闊嘴,呵呵笑道:「左老頭兒,你現在當配稱瞽目閻羅了。這時要取你性命,不費吹灰之力,但是本土司決不欺侮雙目失明的人,這樣足夠你消受的了。本土司要事在身,現在要失陪了。」 普輅意氣飛揚的說完了這幾句話,剛要邁步,忽聽得頭頂上有人嘿嘿冷笑道:「好兇狠的潑賊!欠債還錢,殺人償命!替俺留下狗頭,再走不遲。」語聲未絕,普輅身後,緊貼歪索樹的另一株高大的樹上,唰啦」一響,一條黑影宛似一隻巨雕,向普輅當頭罩下。 普輅倏的一旋身,非但來不及招架,連人影都沒有看清楚,猛覺自己頭頂上,被極大的掌力一拍,宛如被千鈞鐵錘在腦門上擊下,全身一陣劇震,登時天旋地轉,昏絕於地。 普輅剛一躺下,花園牆頭上,忽然現出十幾條黑影,從牆頭上飛馳而來。眨眼之間,已從拐角處跳下場來,大喊休得逞凶,六詔九鬼在此! 頭一個風流鬼「嘩啦啦」展開手上三截棍,沒命的當先趕到,一見歪脖樹上瓢把子業已死在地上,屍身邊立著一個身穿村農裝束的人,頭頂卷邊氈帽直壓眉際,一身紫花布褲褂,白布高腰襪子,腳上卻穿著長行蒲草鞋。這人低著頭,背著雙手,細看獅王死屍,對於花園場上跳下一班人來,好似不聞不見一般。 頭一個風流鬼便急了,不問青紅皂白,當先赴到這人身前,大喝一聲,一抖三截棍,「呼」的帶著風聲,斜肩挾背向這人猛力擊去。 那人一字不哼,慢條斯理的,待三節棍切近,微一仰臉,一側身,左臂往上一穿。說也奇怪,不即不離的把力沉勢猛的三節棍,化得勁消力解,好像蛇蛻一般,委了下去。未待風流鬼收招,那人霍地一上步,右腿一起,喊一聲:「去!」風流鬼「吭」的一聲,一個身子,輕飄飄的,活似斷線的風箏,憑空飛越,直躍出二丈開外,跌下來,「噗」的一聲,宛似一灘泥,直挺挺的躺在場基下早已跌死了。手上那支三截棍,也遠遠的震落在一邊。 這一下,把風流鬼身後趕來的無常鬼和幾名悍目給鎮住了。想不到風流鬼一照面,便已交代。我們瓢把子定是給這人毀的,我們全過去,也是白搭,但是不過去又怎樣呢? 無常鬼正在進退為難,那人卻又招手道:「過來,你們不配同我過手,我也不願難為你們,快把這兩具死屍,抗回窩去。識趣的快走,遲一步,你們這幾條狗命便難保了!」說罷,連正眼都不向他們看一看,一轉身,向瞽目閻羅所在走去。 這時瞽目閻羅因失血過多,人已萎頓於地,其實也同死了差不多。那人嘆息了一聲,一蹲身,先掏出一粒丹藥,納入瞽目閻羅口內,然後把他扛在肩上,一縱身,便飛上場頭,跳進內宅去了。 這便是瞽目閻羅孤身血斗,身受重傷的經過。等到龍土司命人到牆外尋查,瞽目閻羅已被人救回小蓬萊。連樹林下昏絕地上的獅王普輅,和被一腿踹死的風流鬼,也被賊黨們扛的扛、背的背,逃得一個不剩。所以分派出去的人,看不到一點蹤影。 這時瞽目閻羅把自己經過詳細說明,眾人才一一明白。聽他說到雙目被賊首獅王挖去,普輅也被人一掌擊昏,真是奇凶極慘,聽之慄然。而且說話的又是受傷的本人,兩眼已失,居然還能侃侃而談。連豪邁雄偉的獨角龍王,也聽得變貌變色。一屋的人神情雖各不同,卻都鴉雀無聲,連一個微微咳嗤的聲音都沒有。 瞽目閻羅又繼續說道:「那時普輅昏死,風流鬼昏死,和老朽被人救回此室,自己實已昏迷不省。只覺自己背上被人擊了一掌,神志才回復過來。 「只聽得耳邊有人說道:『左老先生,你且定一定心,我預先替你納入一粒固原保命九轉丸,這是少林本門秘傳的救命丹,隨身連帶著止血生肌七寶散,我來替你敷上傷處,隨後我再留下一瓶丹藥,服下去只要過一時三刻,便可恢複本元。』說罷,便動手替我上藥扎傷,一面嘴上說道,『今夜你力戰失血,時間略大,難免傷處進風。這層卻須好好保養,切記切記!今夜你不自量力,獨戰渠魁,這點苦心,不愧血性漢子。俺葛某一步來遲,令你蹈不測之險,倒使俺心中不安。 「不過俺們來遲了一步,卻是別有原因,以後你定能明白的。至於你的對頭賊首普輅,經你盡命一腿,原已傷及丹田,又經俺用金剛掌在他天靈蓋致命處擊了一下。俺恨他太已毒辣,這一掌未免用了十成力,已把他內臟震裂,不出三日必死。還有一個賊黨六詔第七鬼,自己來送命,也被俺一腳踢死,這人不值一提。不過那時你已昏迷,此刻對你說一聲,也叫你吃帖順心丸。至於前面一群賊黨,由俺師兄無住老和尚抵擋,蛇無頭不行,賊首一傷,這班鬼頭鬼腦的賊黨,也反不上天去。你放心好了,現在你多多保重,我不能久留,連夜趕往阿迷。那邊的事,比沐府還緊要十倍哩!』說到這兒,頭上業已包紮停當。 「說也奇怪,在我耳邊說出來的話,句句都聽得清楚,也明知說話的人,便是救自己的滇南大俠葛乾孫。無奈一口氣老提不上來,嗓子眼裡宛如堵著東西一般,盡力想說話,苦於不聽使喚。等到葛大俠,替我上藥完事,猛覺頭腦一清,丹田一縷涼氣,箭一般沖喉而出,葛大俠三字,也從喉底吐出聲來。 「這時葛大俠已經預備出門,聽到我突然一聲怪喊,似乎由屋門口倏的一旋身,又似聽出我微微一聲嘆息,才說道:『左老先生尚有何事賜教,我委實急須趕路,後會有期,再見罷!』 「我心裡一急,拚命的喊道:『求葛大俠略微留步,老朽自知命在旦夕,只有一事死難瞑目。沐二公子天瀾稟賦異常,智慧出眾,請大俠看在垂死的老朽一片苦心上,成全這個孩子吧!』我說到這兒,業已力竭聲嘶,再也說不下去了。 「只聽得葛大俠略一沉吟,突然發話道:『也罷,就把這事抵償我來遲一步的罪過,報答你為友賣命的一片痴心好了。』話音未絕,人已走得不知去向。一忽兒,龍將軍便帶人趕來了。以下的事,在座諸位都已明白,毋庸再說。老朽現在全仗葛大俠惠賜的珍藥支持精神,不過苟延殘喘,多活幾日而已。」 瞽目閻羅說到這兒忽然戰抖抖的舉手虛拱,向無住禪師坐處說道:「老禪師屈駕到此,令老朽感激不盡。剛才老朽請求葛大俠,成全二公子一檔事,幸蒙葛大俠慨然允諾,將來還請老禪師從中玉成才好。因為老朽想到今天的事沒有算完,恐怕這層怨仇,固結不解。沐府又是將門世族,沐二公子又天生是武聖人門人,能得葛大俠、老禪師兩位提攜,哪怕絕藝不成,將來上能保國,下能保家,都是老兩位之賜。非特老朽銘感九泉,沐公爺定亦感激不盡的。」說到這兒,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一個身子搖搖欲倒。沐天瀾、左昆原在兩旁扶著,眼淚汪汪的慌把瞽目閻羅放倒床上。 這時一屋的人沒有不傷心慘目,尤其沐公爺淚如雨下,暗想左老師傅到此地步,還一心照顧俺沐家未來的安危,連自己兒子都不提及,這種捨命為友的義氣,實在少有。萬一有個不測,教我如何過得去。沐公爺想到此處,心如刀絞。眼淚婆娑地走到無住禪師面前,連連打拱,悄悄問道:「左老師傅,這樣情形,恐怕不祥,務求老禪師想法救他一救。」 無住禪師慌離座而起。合手當胸道:「公爺休急,左老英雄暫時決無危險。雖然傷勢過重,只要百天以內,調養得法,沒有變故,便沒有危險了。天佑吉人,想必平安無事。公爺且請寬心,現在最要緊讓他靜心調攝。我們擠在這間屋內,反而於病人無益。」說到這兒,點手叫金翅鵬近前吩咐道,「阿迷方面,事情很是叵測,於沐府關係尤大。你葛師叔祖先行趕往,老衲也有點不放心。好在此地業已無事,你幫助龍將軍好好照顧左老英雄,老衲此刻先要告退了。」 這幾句話沐公爺聽得清楚,慌攔住無住禪師道:「老禪師,你看窗外已現曉色,一忽兒便要天亮,老禪師何妨稍停片刻,待天亮日出,再走不遲。」 無住禪師微笑道:「公爺哪知賊黨內情。今夜賊黨死傷不少,賊首普輅命懸一發,九子鬼母手下,一見這樣情形豈肯甘休。倘若先發制敵,直搗老巢,使賊首們措手不及,無暇遠顧,府上豈不安如泰山?何況阿迷方面業已發動,其中還另有別情,老衲已與葛師弟約定,必需連夜趕赴才好,所以老衲只可就此告辭了。」說罷,又輕輕走到床前,向瞽目閻羅稽首和南,微微嘆息道,「左老英雄,萬事都有定數。老英雄這片血心,凡是江湖同源,誰不欽佩?葛師弟素不輕諾,既然當面應允,定能成全老英雄這番心愿的。老衲暫時告別,請老英雄自己多多保重罷!」說完這番話,才轉身向沐公爺同眾人一一為禮,便一踏步向外走。門帘一晃,人已出去。 沐公爺和眾人慌跟著送了出去,哪知掀簾出屋,已不見老和尚蹤影,卻見沐鍾、沐毓從外面進來稟道:「剛才有一條黑影,飛鳥一般,從堂屋飛出來,穿上屋簾。卑弁們喝問何人,只聽出老和尚口吻,在屋上答話道:『老衲急行失禮,請諸位轉稟公爺。後會有期,請勿遠送。』說罷,人已無蹤無影了。」 沐公爺愣柯柯的立在堂屋門口,半晌,才嘆了口氣說道:「現在我才明白草野之間,埋沒著不少英豪傑士。萬想不到我們封疆大吏,手握兵符,到了困難危險當口,還得依仗這幾位草野豪士出來幫助我們,說起來實在太慚愧了。」 身後龍土司答話道:「在田此刻心裡感想也同公爺一般,可是話又說回來,能夠得到這般草野英雄臂助,在封疆大吏當中,恐怕沒有幾位。像公爺忠心為國,澤彼草野,才能感動這般人出來奔走哩!」 沐公爺微笑道:「未必見得。多半還虧我們左老師傅在此同氣相感,才蒙這幾位閒雲野鶴的俠士光降到此。暫且不去說他。我一心愁著左老師傅受傷過重,唯求天相吉人,失明以外,沒有別的變故才好!」說罷,邁步望瞽目閻羅臥室走。 忽見雲海蒼虬上官旭立在戶門口,躬身說道:「左老弟此刻正在靜臥。公爺也辛苦了一晚,保重貴體要緊。草民斗膽,請公爺回步安息一下才好。此地有草民照料,請公爺放心好了。」 龍土司從旁也說道:「上官老達官說的也對,左老師傅的病體,不是一天調養得好的。一忽兒天要大明,公爺快請回內宅罷!」說罷,便喊進沐鍾、沐毓伺候。 沐公爺點頭嘆息道:「好,我依諸位便是。我不進去驚動老師傅了。不過我真不放心,我萬分對不住左老師傅,現在有許多話無法說,要緊的先設法把左老師傅身體恢復了再說。葛大俠留下的藥不多,我看請一位高明的傷科大夫看一看才好。」 龍土司、上官旭又附和了幾句,才把沐公爺送回內宅。這當口東方屋角已微微透出曉色,沐府內從這天起,一面辦理傷亡將士的善後,一面調養瞽目閻羅的傷眼,倒也平安無事。 現在調轉筆頭,跟著無住禪師的行蹤,要敘述阿迷及秘魔崖,何天衢同鐵笛生等方面的事了。 且說葛大俠門徒何天衢,自從在梁王山下同無住禪師、上官旭兩人分手,遵照師命,改扮行裝,潛回自己老家滇南維摩。(事見前文。)居然被他瞞過賊黨的耳目,偷偷的回到自己家鄉。白天還不敢露面,等到夜深更靜,才敢折近自己土司府。好在自己從師練藝這些年,每年總有一二次偷偷的回府來看望母親,知道自己母親臥室在土司府最後一進的高樓上,自成一所院落。樓上側室只有兩個粗婢,伺候母親。樓下也有從前父親手下兩個得力頭目,現在年紀已老,留在內宅照應門房。其餘都在前面屋內,無事不得擅進內室。這般深夜,倒不怕泄漏消息。 何天衢這時躡足潛蹤,繞到自己屋後,自己母親住的這所高樓,已在眼內,抬頭一望,黑沉沉的沒有燈光,大約都已睡熟。前面土司府的更鼓,剛打完五更。 何天衢沒有回家,已將近一年光景,此刻和自己老母只有一牆之隔,想起父親血海般怨仇,同老母守寡撫孤,忍辱負重的一番苦心,不禁酸淚沾襟,熱血如沸,愕愕的望著樓窗,半晌沒有移動。 這當口,忽然從屋後遠遠一叢樹林內,閃出一道燈光來。同時腳步聲響,似乎有兩個人向這邊走過來了。 何天衢猛一驚覺,慌一伏身,「唰」的躍退丈許遠,躲進一叢矮樹背後,偷看來人何等樣人。卻聽得腳步聲漸漸走近牆腳,忽地燈光息滅,影綽綽兩條人影轉過牆角,走近何天衢原先立身的幾下,忽然停步。 只聽得一人說道:「你何必這樣膽小。這檔事,何老婆子還在夢裡呢!便是被她看出一點痕跡,一個老婆子,還不是在咱們手心裡轉,怕她怎麼?」 何天衢心裡猛地一驚,慌屏氣細聽,又聽得另一人說道:「你不要看得太容易。我們府內忠心那老婆子的人,真還不少。另外不說,老婆子樓下兩個老東西,年紀雖老,手底下很有幾下子,每人身邊幾支毒藥鏢,更是難惹。這兩個老東西一心維護老婆子,形影不離,要想下老婆子的手,非得先除掉那兩個老東西不可。好在日子還有幾天,讓她一個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不怕她逃出手去。」 這人說到此處,暗地裡何天衢已聽出一點大概,立時怒火中燒忍耐不住,剛想躍出身去,捉住兩人,細問情由,猛見牆頭上探出半身黑影,一聲不響,右臂一晃,向下面「唰」的發出一道寒光。只聽得剛才說話的人「啊喲」一聲,踉踉蹌蹌,退出好幾步遠,頓時跌倒,痛得滿地亂滾。另一個剛一抬頭,牆上的黑影業已全身湧現,猛地向下一跳,向那人當頭壓下。那人身手倒也利落,霍地向後一退,刀光一閃,業已掣出腰刀,護住前身,低聲喝問是誰。 從牆上跳下來的並不答話,一落地,抖手一揚,又是一道寒光,向那人發出。那人一伏身,背後「錚」的一聲,一支短短的毒藥鏢正插在牆角基石縫內。牆上跳下來的一發不中,早從背上拔出一柄厚背鋸齒刀,一個箭步趕過去,舉刀就殺。那人居然把一柄腰刀施展開,很有點家數,兩人啞聲兒戰了片刻,牆頭跳下來的,似乎不敵,刀法散亂,步步後退。 這時何天衢已認出牆上跳下來的正是自己府內出名叫他火鵓鴿的老頭目。這時一看火鵓鴿究竟手老力衰,不是那人敵手,正想現身捉賊,不料事出意外,那人正在心狠手黑,步步進逼,想把年老的火鵓鴿刺死,忽又見那人背後牆角下倏地轉出一人,一舉手,低喝一聲:「替我躺下!」那人真還聽話,腰刀立時應聲撒手,往前一衝,一聲不哼,便撲倒地上起不來了。 這一來,何天衢又復停住身形,倒要看個究竟了。只見火鵓鴿對於敵人倒地,一點不驚奇,也不問來人是誰,一俯身,掏出纏束,便把撲倒的人四馬攢蹄捆個結實。 牆角放暗器的人,也走了過來,笑道:「那一個被你這一鏢,諒已毒發廢命。這一個中了我們獨門子午釘,無非一時昏厥過去,還有法救得轉來。」 火鵓鴿頓足切齒道:「那一個被我一鏢打死,正是他吃裡爬外的報應。我恨不得千刀萬剮,才出我心頭之恨。這樣毒發身死,還是他的幸運。這一個,是惡賊飛天狐的死黨。來一個,殺一個才好,怎的你還要救他」 這人笑道:「今天我來的時候,聽我主人說,你家小主人今晚不到,明晚准到。讓他自己問明賊人的口供,也是好的。」 火鵓鴿嘆口氣道:「我們耐德真是女中丈夫,這檔事連我也瞞得如鐵桶一般。我雖然知道我們土司有位公子,只知道從小遺失,滿以為被凶賊一網打盡,萬想不到我們的耐德有這樣心胸,居然暗地裡教養成這麼一位強爺勝祖的少土司。你偷偷的講與我聽時,你不知我心裡這份痛快,就不用提哩!照你此刻一說,我們少土司就要回家。這一來,我倒又有點發愁,萬一被凶賊知道,宛似火上加油,發作得更快了」 那人說道:「你這叫多慮。你想你家少土司此番回家是奉葛大俠的師命的,有葛大俠作主,自然萬無一失。你這樣發愁,才叫多慮哩。」 火鵓鴿搔了搔頭皮,連忙說道:「你說的也對,但願上天保佑,我家少土司平安回來。」 火鵓鴿剛說到此處,何天衢早已忍耐不住,心想火鵓鴿忠誠不二,這人雖然不知道底細,似乎深知我家的事,必是有來歷的,現身出去,大約不妨事的。略一思索,一轉身,便飛躍而出,緊趨幾步,到了二人跟前,低聲喊道:「火鵓鴿,你還認得我嗎?」 何天衢一躍而出,倒把兩人嚇了一跳。火鵓鴿一聽話風,慌搶前一步,仔細認了又認,猛地呵呵一聲大笑,雙手一張,攔腰抱住何天衢,立時老淚紛紛,嗚咽說道:「我的少爺,還有點小時模樣,老奴認得,老奴認得!」 何天衢也被他感動得酸楚難言,卻怕他感情激動,大聲叫喊,慌悄悄道:「快快噤聲!深更半液,驚動旁人,泄漏機密,不是玩的。」 火鵓鴿一聽這話,慌不及束手後退,低聲道:「老奴知道,老奴該死。」 何天衢又悄問道:「這一位沒有會過面。承蒙這位壯士暗助一臂、制伏賊人,在下理應感謝!」說罷,向那人連連拱手。 那人倏地避過一邊,連連搖手道:「少土司休得多禮,俺叫浪里鑽,奉俺家主人鐵笛生之命,到此保護老夫人,迎接少土司的。」 火鵓鴿也過來說道:「這位大哥是昨天到的,業已見過我家耐德。從昨夜我同老巴和這位大哥輪流守夜,偵察這地上兩人的舉動,想不到今夜非但捉住他們,而且迎著了少爺,真是天大的喜事。不過這位大哥嘴夠緊的,此時才說出少爺回府的事。想是我家耐德怕我火鵓鴿的一衝性子,不留神說溜了嘴,所以關照這位大哥不說的。可是到底我知道了,見著少爺了!」 他一張嘴,鞭炮似的說個不停,倒把何天衢、浪里鑽招樂了。 何天衢心想這火鵓鴿年紀快到六十,還是這樣火爆性子,可見一片忠心,又令人可敬可愛,當下向浪里鑽道:「貴上我曾經拜見過,確實是位豪傑。便是老哥這手子午釘,腕勁準頭,實在令我欽佩。可見強將手下無弱兵了。」 浪里鑽笑道:「少土司爺快不要稱讚。我家獨門子午釘,只要打在要穴上,子不見午,午不見子,准死不活。早年在江湖上很享過盛名,都叫做『追魂子午釘』。後來我家主人隱跡埋名,嫌這子午釘過於歹毒,輕易不肯傳人。可是有這一樁好處,子午釘打上以後,只要不到對時,審查這人並無大惡,用我家獨門秘藥一治,立時便能醒轉,同好人一般。我沒出息,偷學了幾手,總打不好。今天誤打誤撞,卻被我打了上。現在我們先把這個死的,快點掩埋起來。」 火鵓鴿道:「且慢,我進去拿傢伙去。」說罷,一縱身上了牆頭,翻進牆裡去了。一忽兒,先後跳出兩個人來,都扛著掘土的鐵鏟。火鵓鴿和浪里鑽立時抬起那個死屍,向遠處走入樹林。還有一個卻把鐵鏟一丟,伏在何天衢腳邊說道:「我的少爺,你還認得老奴阿巴嗎?可憐我家耐德一番苦心,雖然對我們說小主人從小遺失,老奴心裡卻有點疑惑。我們老夥計火鵓鴿的火爆性子,我也不敢提起。此刻睡夢裡被火鵓鴿推醒,匆匆一說牆外打死賊黨奸細情形,又沒頭沒尾的說了句少爺回來了,便同他跑了出來,此刻老奴還疑惑是做夢哩!怪不得昨天耐德滿臉笑容,對我說我們三鄉寨現在雖然危險,卻從危險里要撥雲見日了。那時我還不明白這話的意思,到此刻才明白了一半。我的少爺,體態容貌,活脫像我當年老土司爺。老奴快活死了!」說罷,滿面淚容的立了起來,又說道,「我的少爺,既然回家來,還不快進去見我家耐德。」 何天衢道:「我此番回來,還不能露面。你們兩人可得謹慎一點,這事確關係不小。」 老巴連連應道:「老奴理會得。現在讓他們兩人料理屍身,老奴陪少爺悄悄進去罷!」 何天衢向地上一指道:「這個賊屍,把他提進牆去,我還得向他口供。」說罷,一呵腰,把賊屍拾起,一點足,施展一鶴沖霄,竟從牆外躍上靠牆上的樓檐。牆外的老巴,一看小主人有這樣本領,樂得嘻著嘴暗暗點頭,也慌拾起鐵鏟跳上牆去,卻從牆頭再盤上近身樓檐角上,向何天衢悄悄說道:「少爺,你把賊人交我,我自會安排,保管人不知鬼不覺。耐德住在樓上中間屋內,少爺儘管進去,卻不要驚動側屋的人。」 何天衢遂把脅下夾著的賊黨、交與老巴,自己在樓檐口微一聳身,便躍到中間樓窗口。側耳一聽,樓內微微地起了一陣蟋蟀之聲。正想彈指扣窗,忽聽得裡面低喚道:「外面是衢兒嗎?」 何天衢大喜,慌應道:「母親!孩兒回來了!」語方出口,中間一扇窗戶,已慢慢的開大了。何老夫人一閃身,何天衢已跳進窗內,立時跪倒行禮,立起身來悄悄把牆外情形一說。 何老夫人嘆口氣道:「兒呀,你大約還不知道這兒的細情。為娘身在虎口,禍福尚難預定。幸蒙葛老師處處庇護,還有一位葛老師好友鐵笛生暗地到此,見過一面,才知道我兒奉師命回家來。今夜為娘的一夜未曾交睫,刻刻盼望我兒來到,卻不料此刻聽出牆外有了響動,趕快起來,從窗窟窿里向外張望,只見火鵓鴿從牆頭跳出身去,又聽得牆外似有交手的聲響,霎時便寂,又聽得似乎有人哭笑的聲音。正猜不出何事,半晌,卻見我兒身影跳上來了,為娘才放了心。 「兒呀,咱們娘兒倆,此時還不能明目張胆的露面。葛老師本叫你只見為娘一人,現在事有湊巧,偏逢著賊黨到此。在火鵓鴿、老巴、浪里鑽三人跟前露了面,這三人雖然無礙,到底違背了師命,總是我子年青沉不住氣,這且不管。可是我兒此番回來,與往年不同,大約在家中要隱藏幾時,等候葛老師的命令,再定行止。此事為娘想定多時,這間樓內雖然沒有外人到來,伺候為娘的兩個婢子,住在隔室,須瞞不過三人的耳目。這兩個婢子,雖也忠心不二,可也蠢得厲害,難免不透出風聲。 「這事關係咱們娘兒倆的大事,萬萬大意不得。幸而為娘想到這樓頂上,中間尚有一層望閣,當年你父親在世時,原是防備盜賊用的。閣宇雖小,卻用粗竹、山石壘成,頗為堅固。四面並無門戶,只有四個小方窟窿,內有厚板遮蔽。人上去時,卻須從為娘床頂天花板上去。這時樓上沒有燈火,我兒看不出來。其實這個樓頂天花板,做就了一扇活戶,在床頂上伸手便可推開。天花板內另有小梯,直通樓頂閣內。我兒白天隱藏閣內,晚上等兩婢回房,便可下來同娘相見了。」 娘兒倆正在嘁嘁喳喳的講話,猛聽得窗戶上有人輕輕彈了一下,低聲喚道:「少爺,牆外的事已妥當了。捉住的賊黨,已由浪里鑽用獨門秘藥救轉,請少爺陪著耐德悄悄下樓去,到樓下火鵓鴿屋內,審問賊黨口供,再定辦法。」 何老夫人聽出是老巴口吻,便走近窗口道:「不必多言,我下樓便了。」說罷,窗外聲音頓寂。何老夫人道,「咱們下樓去罷!」 何天衢便扶著自己母親,從暗地裡走出臥房,慢慢摸到扶梯邊,把自己母親扶下樓去。原來這種樓房,完全是苗蠻式的房子,樓下都是山石壘成,上面一層才用堅木做柱,也有搭起四層高的。各土司府聚堂,便是這樣建築。 當下何天衢同他母親到了樓下,火鵓鴿已在樓梯邊迎候,把母子二人引到左邊一間寬大的石屋內。地上兩支一人多高的銅燭台上,點著明晃晃的兩支巨燭。何天衢扶著他母親步入室內。才看清這間石室足有三丈見方。全屋只有靠南一個窗口,用獸皮擋住,不使通光。屋內並無陳設,靠北牆角上擺著兩張床塌,大約是火鵓鴿、老巴兩人用的。牆上掛著幾件皮鞭、苗刀、弓箭之類,近床一張木桌,圍著幾把硬木椅子,其餘便沒有甚麼了。 火鵓鴿把兩張木椅子端在中間,請何老太太、何天衢坐下。何天衢卻不肯坐,便在何老太太背後一站,問道:「他們兩人把那賊黨弄到哪裡去了?」 說猶未已,燭影一晃,老巴在前,浪里鑽在後,抬著四馬攢蹄的賊人走進屋來。把賊人向地上一摜,便向耐德行禮。何老太太卻用客禮對待浪里鑽,向他再三道勞。 何天衢一看地上的賊人,已用黑巾把他耳目扎沒,明白這主意很高,使賊人朦頭轉向,不知身在何處,也看不出是誰。這時老巴把進出的門戶一關,走過來向何天衢耳邊說道:「這兒離前面頭目們住的房子尚遠,這間又是四面石牆。少爺親自訊問賊人口供,不妨事的。」 何天衢點頭走到賊人身邊,略一思索,便蹲下身去,向賊人身上一推,用滇南鄉音,很和平地問道:「喂,朋友,你是哪一位?怎會落在他們手中?其中有甚麼事,你快實話實訴,一忽兒他們到來,我便沒法救你了!」 湊巧這個賊子被子午釘打得昏迷不省,剛才經浪里鑽用本門秘藥,播開牙關,灌了下去,抬到屋中,放在地上,才悠悠的回覆了一點知覺。只覺眼前昏黑一片,猛的想一翻身坐起,哪知自己手足已被人捆在一起,哪能移動分毫,這才記起前事,知道落在人家手中了。 這時聽得耳邊有人說了這番話,口吻和平,好像不是敵人。賊人逃命要緊,慌接口道:「我是飛天狐吾土司派來的人。剛才同這寨一位頭目,出名叫穿山甲的路過牆外,被一老鬼暗箭所傷,同時遭擒。你老如果能夠救我性命,我至死不忘大恩,定必厚報。」 何天衢假作失驚道:「穿山甲是我胞兄,怎的把你丟在此地?我胞兄怎的不見?你們究係為了何事被擒?快說快說,我好救你們。」 賊人一聽說話是穿山甲的兄弟,信以為真,又怕時機迫切,少時即逝,慌得賊人脫口笑道:「我叫快腿韓四,同你令兄是老友。這幾天普老太九子鬼母派兵調將,忙個不停,據說第一步先獨霸滇南,然後再奪取省城。這兒三鄉寨,也是一個緊要處所,主持的又是一個老婆子。我們吾土司自從被沐公爺奪了基業,飄蕩了不少年頭,到現在還沒有落腳處所,便在普老太面前,指明要這三鄉寨暫權存身。起初九子鬼母並沒有答應。這幾天吾土司從邊境回來,又提到此事,九子鬼母才答應了。說是等獅王從省城成功回來,非但三鄉寨,連整個維摩州都要歸我家吾土司了。吾土司樂得了不得,確有點等不及,先派我到此臥底,探報這兒耐德的舉動。 「前幾天,我來到此地,巧逢你的令兄。兩人一談,你令兄願意助我成這件功勞,說是這檔事只憑我們兩人,便可成功,只要得便把耐德刺死,吾土司便可走馬到任。我聽了他的主意,連夜回到阿迷向吾土司報告。吾土司大喜之下,允許事成之後,重賞你們令兄。所以今天我又趕回來,悄悄和你令兄到寨後酒店裡計議。到了二更時分,兩人慢慢的走到此地,你令兄預備引我進寨,多約幾位同志,見機行事。想不到耐德手下兩個老鬼這般歹毒,倒吃了這老鬼的虧了。不知此地是何處,老鬼又到何處去了?幸蒙老哥到此,也是我家土司洪福,將來定有補報之處。事不宜遲,我話已說明,你快替我解開繩索好了,我自有法脫身。」 何天衢知道他說的不假,一看自己母親和火鵓鴿、老巴、浪里鑽三人,都朝自己微笑點頭,大約讚美自己不費吹灰之力,把賊黨機密都誘出來了。 火鵓鴿向賊人看了一眼,向何老太太、何天衢做了個手勢,伸出右手,立掌向下一斫,表示不留話口,立時殺卻之意。何老太太略一思索,立時面罩青霜,向下一點頭。何天衢駢指立下,只向賊人心窩一點,賊人「吭」的一聲,兩腿一蹬,頓時糊裡糊塗的一命歸陰了。 火鵓鴿、老巴二人立時把賊人屍體抬了出去,和穿山甲一般掩埋起來了。屋內只剩何氏母子同浪里鑽三人。 何老太太道:「衢兒,你只知其一還不知其二哩。前夜裡鐵大俠笛生暗地到此,通知為娘,便是賊人口裡所說的,說是我家仇人普老賊不久就想殺死咱全家,一面把滇南各寨占為己有,盡力排除異己之人。為娘這些年提心弔膽,委屈就全,普賊何嘗忘記前事,以為一個老婆子無足輕重,到時舉手便可殺卻。哪知天佛保佑,蒙我葛恩師成全我兒,維護我們娘兒倆無微不至。此番我兒奉命回來,鐵大俠也說我兒學藝已成,報仇之日,就在眼前,叫我兒暫時不要露面,時機一至,你恩師自有命令到來。現在只要防吾必魁凶匪急不及待,暗下毒手好了。鐵俠客又怕火鵓鴿、老巴二人,年老力衰,特地派這位壯士暗地保護。這種恩德,全仗你葛老師庇蔭,我們娘兒倆應謹記於心。」 何天衢唯唯之間,浪里鑽道:「現在少土司已經回來,老太太萬無一失。小人暫時告退,回復我們敝上一聲。大約我們敝上同葛大俠,不久定要到此。不過這兒穿山甲失蹤,飛天狐那邊不見賊黨回語,定要起疑,不久也許賊黨另生詭計,少土司千萬當心一二。此刻時候不早,小人還要趕路,就此告辭了。」說罷向他們母子控身行禮,徑自走了。 片時,火鵓鴿、老巴二人埋完匪屍進來。大家一計議,照何天衢意思,打算單身到阿迷土司府暗探一下。何老太太怕兒子單身涉險,推說未奉師命,不准輕動,等葛、鐵兩位大俠到來再說。 從這天起,何天衢就在樓頂小閣內,晝伏夜出,暗地保護何老太太。一面巡查三鄉寨各頭目有無生異心,像穿山甲一般的人。這樣過了不少日子,居然風平浪靜,自己三鄉寨內也沒有奸細發現。自己老師同鐵笛生也沒有消息,何天衢倒有點不耐煩起來,靜極思動,屢次想到阿迷去暗探賊黨動靜,總怕自己偶然離開,母親遭受危險,幾次三番委決不下。 這樣又挨了幾日,有一夜,皓月當空,萬里無雲,何天衢在小閣內拂拭自己心愛的一柄長劍。這柄長劍從尖到把手處,足有四尺八寸長,一指寬劍身通體發出藍榮榮的鱗光,精銅作鐔,金絲纏把,右手執住劍把,左手食拇兩指箝住劍尖,向懷中一彎,便成半月形,把左指一放,頓時「錚」的一聲,依然筆挺。而且發出錚琮清越之音,半晌始絕。 劍名「靈金」,是他師滇南大俠葛乾孫早年親自搜集古代兵器,摻入上等緬鐵,在哀牢山費了不少日月,用古時秘法鑄成這柄「靈金寶劍」。在何天衢成功得到師門心法,劍術也有相當造詣當口,便把這柄「靈金」劍賜與何天衢。他得這柄寶劍以後,又專心一志向老師請益,在這柄劍上下了不少功夫,自問可以不負師門,才敢佩帶身上,坐臥不離。這時一心想用這柄「靈金」劍施展師門絕藝,克報父仇,顯揚門楣,一發視同性命,每天一到晚上二更以後,夜靜人寂,先把「靈金」劍拂拭一番,然後還劍入鞘,背在肩上,走下望閣,先到自己母親房中略坐片刻,候母親睡熟,悄悄從窗口竄身而出,巡查全寨。 原是天天如此,這一夜卻掀起了風波,而且連帶發生了一樁兒女英雄的風流韻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