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窟風雲 · 第三十章 九子鬼母的歸宿
這當口獨杖僧舉杖當頭一碰,九子鬼母存心要較量較量臂力,兩膀貫足功勁,橫擔著鬼母拐往上一抬,硬架硬接。
雙方都勢猛勁足,眼看兩力相拼,必有一傷,哪知獨杖僧杖招絕倫,巧妙無窮,偏不同她蠻來,倏的杖頭一昂,反實為虛,指天劃地,舍上攻下。這一來,九子鬼母上了當,兩臂用空了勁,竟沒有沾著虬龍杖,反而上身一俯,向前一欺,下面被虬龍杖已挑進襠來。
九子鬼母卻也不懼,足根一墊勁,「唰」的身形騰起,竟趁勢從獨仗僧頭上竄過,身形騰起一丈多高,人未落地,鬼母拐反臂一掄,呼呼帶著風聲,向獨杖僧背脊碰下。獨杖僧一扭腰,杖隨身轉,正把半空落下的鬼母拐架住。
說也奇怪,鬼母拐擊下來,虬龍杖架上去,一拐一杖相交,並不發出撞擊的聲響,卻同漆膠一般,互相粘住。而且九子鬼母在半空一使勁,頭下腳上,身與杖平,虛懸半空竟不落地。獨杖僧虎目一睜,聲如沉雷,兩臂虬筋累累憤起,架著鬼母拐,邁開大步,整整轉了一圈。
九子鬼母虛懸半空的身體,竟也跟著他轉圈子,周圍賊黨看得怪喊起來。葛大俠、桑薴翁、無住禪師卻看得暗暗點頭,明白這一次是獨杖僧有意較量內功的氣勁。九子鬼母身懸虛空,居然能夠身拐合一,針鋒相對,而且借著懸空的勢子,全身功勁都貫注在鬼母拐上,從高敵下,反比地上的得勢,只看獨杖僧腳如擂鼓,團團一轉,沙地上一個個腳印足有幾寸深,便知兩人功力駭人,不亞龍爭虎鬥了。
猛見獨杖僧轉了一圈,屹然停住。九子鬼母身體漸漸平落下來,一足已經點地。獨杖僧這一面,似乎身體漸往上升,也是一足點地,一足後翹,中間杖拐相交,相持不下。驟看去不像拚命爭鬥,活像虛擺著式子一般。這邊葛大俠卻急得頭上冒汗,就怕獨杖僧一個接不住,反過來身子一懸空,便要服輸。
說時遲,那時快,葛大俠心裡一急,那邊已起了變化。只聽得獨杖僧一聲雷吼,身形猛地往下一沉。九子鬼母獠牙格格山響,也突然腰板一挺,霍地杖拐分開,倏又往中一湊,頓時各自展開杖拐的獨門招術,狠鬥起來,行前就後,乘虛蹈隙,只聽得杖拐掠空的呼呼之聲,裹著兩條黑影,此竄彼伏,倏分倏合,疾逾電閃,哪還分得出敵我來。而且雙方招術,都已到爐火純青地步,鬼母拐利用拐頭的九個鳥嘴,專找三十六死穴下手,只要被九個鳥嘴裡邊的一啄,啄了一下,不死也得重傷。恰好獨杖僧虬龍杖上龍角龍舌,也是招呼穴道的專門利器。
兩雄相遇,只憑本身武功的火候,力爭勝招,生死存亡全在呼吸之間,非但四圍的賊黨看得目瞪舌翹,鴉雀無聲,連久經大敵的葛大俠幾位也是驚心觸目,唯恐獨杖僧有個疏神之處,滿盤計算,便要付諸流水,連逃出秘魔崖都有點不易了。
這一場拚鬥,時間未免稍久。雙方觀戰的人,誰也看不出,斷不准,勝利屬於哪一面,沒有一個不把心提在腔子裡。正走得心驚膽戰眼花繚亂之際,猛聽得九子鬼母一聲怪吼,一個身子宛如斷線風箏一般,飄起一丈七八尺高,頭下腳上,疾逾飛梭,斜著向矗立長幡所在飛落。
眾人看不清是怎麼一回事,其實九子鬼母幾乎命喪在虬龍杖之下。不知哪一招露了破綻,被獨杖僧橫江截浪,從身後攔腰一杖,如果實胚胚受這一杖,怕不脊斷骨折,還虧九子鬼母功夫老練,明知無法破招,竟用出借勁化勁,險里逃生的小巧功夫,丹田一提氣,腰裡疊一勁,「唰」地身形騰起,一杖掃來,雖已沾身,受了點暗勁的內傷,總算杖勁化去不少,一時尚能支持,趁勢借虬龍杖一掃之力,一個身子拋出老遠,直向長幡所在投下。
九子鬼母要在許多賊黨面前保持自己威嚴,本來身子頭下腳上的倒撞下來,她緊咬牙忍受著內傷,到離地七八尺高下,倏地一個細胸巧翻雲,依然輕飄飄的兩腳落地。她這一落地,長幡下面的賊黨們,距離已近,呼的圍了上來。
九子鬼母這時發如飛蓬,面目猙獰,一對血睛,似欲裂眥而出,格外添上幾分凶丑之相,一見賊黨們奔來,兩隻鬼爪亂揮,大喊:「散開!預備捆索,不由老娘不下毒手了!」喊罷,把腰後兩具鼓鼓的豹皮囊推到前腰,怪手插入豹皮囊,大步向獨杖僧走來,可是步履之間,已顯出沒有剛才的矯捷,大約虬龍杖的內傷真還不輕,已成強弩之未了。
獨杖僧兀自屹立在爭戰之處,一見九子鬼母這副窮凶極惡的猙獰之態,立時覺察,霍地轉身向桑薴翁一招手。桑薴翁立時挽起長袖,反臂拔出背上雙股合股雌雄劍,兩手一分,光華亂閃,一個飛鳥投林的式子,輕飄飄落在獨杖僧身邊。同時無住禪師把方便鏟向葛大俠手中一遞,從懷裡取出一對爭光耀目的大銅鈸來,鈸背挽手拖著尺許黃綢條,兩手一挽,宛如兩面寶鏡,向葛大俠身前一站,卻好同獨杖僧、桑薴翁那面一東一西,相隔好幾丈路,和九子鬼母立處變成一個三角形。
九子鬼母還以為他們四人,要合力齊上,左右夾攻,立時怒火中燒,高聲大罵道:「老娘一舉手,便教你們一個個粉骨碎屍!」罵聲未絕,插在兩面豹皮囊里的雙手,突然向外一展,分向左右兩面一撒,從她手內撒出兩件有翹有尾,比乳燕還小的東西,疾逾飛鳥,微帶一點尖輕破空的風聲,一東一西,一般的走著弧線形,向桑薴翁、無住禪師兩面掠來。同時屋上屋下的賊黨,聲勢洶洶,喊聲如雷,似乎替九子鬼母助威一般,長幡底下一堆男的女的黨羽,也個個舉刀橫劍,在九子鬼母身後一字排開,個個睜大了眼,要看這幾位老傑士,命喪飛蝗陣之下。
原來九子鬼母撒出來的暗器,便是歹毒無比,獨門暗器「飛蝗針」,又名「飛蝗陣」。這種特殊暗器,乃是一種巧勁,不走直線,專走半圓形,自己會拐彎。厲害就在這一點上,饒你手眼身法的功夫到家,也摸不准這種暗器的巧勁,使你避無可避,防不勝防。因為飛蝗陣不是接一連三,發出幾支就完的,而且這種暗器,只要一沾上身,針腰銅翅一扇一閉,嘴上像蚊刺一樣的毒針,自然往前一送,立時刺入膚內,一見血便得廢命,沒有本門吸針解毒的方法,極難解救。九子鬼母把兩枚飛蝗針一撒手,一東一西,翩翩飛掠,疾逾電閃,還隱隱帶著嚶嚶的叫聲。
這當口桑薴翁、無住禪師早已端正好手上兵刃,全神貫注。獨杖僧、葛乾孫分立在桑薴翁、無住禪師身後,也是揮動兵刃,刻刻提防。說也奇怪,兩面飛來的飛蝗針,繞了半個圓圈,到了分際,突然一拐,「唰」的向四人身上襲來。桑薴翁只用右手單劍一掄,呼呼現出月欄般的劍光,往前一迎,「叮」的一聲,一枚迎面飛到的飛蝗針寂然無蹤,想已削落在地上了。這一面無住禪師更來得特別,並不舞動雙鈸,左鈸護胸,右鈸藏背,待飛蝗針襲到,猛地側身向後一退。左鈸一迎,右鈸疾向左鈸一合,「鏘鏘」一聲響,一枚飛蝗針便石投大海落入鈸內了。可是事情沒有這麼容易,兩枚飛蝗一到,後面一個接一個跟蹤飛來。
那面九子鬼母雙臂齊展,目送手揮,不斷的向豹皮囊內一掏一撒。起首飛出來的飛蝗針,分成左右兩串,跟著手法一變,有高有低,有緩有疾,有的左右交織,從空而瀉,宛如電掣星馳,有的貼地平鋪,忽起忽伏,無異浪騰波涌,滿空飛舞,「嗡嗡」之聲不絕,「飛蝗陣」三字,這才名符其實了。
這當口滿空歹毒的飛蝗針,真像活蝗蟲一般,齊向四人飛去,而且前後左右都有。只要有一個沾在身上,便不得了。真是危險到萬分。
葛乾孫、獨杖僧雖然久經大敵,卻未碰到這種陣仗。可怕的這種暗器頭上的毒針,其細如髮,饒你內功到家,運氣閉穴,也閉不住這種漫天飛舞的鋒芒。只可把手上一杖一鏟,各自展開少林絕藝,遮前防後,暫護身軀。幸而事先早已防到這層,兩人身前擋著桑薴翁和無住禪師。
桑薴翁手上合股雌雄劍,卻是寶器,劍術精奇,這時雙劍齊施,展開武當派秘傳一百單八手風雷劍法,把雙劍舞成一個極大的光圈,光圈內好像有無數匹練般的電光,來回交掣,疾轉如輪,令人難以睜目,有時身法一變,劍光遠射,又似十幾道長虹,隱隱夾著風雷之聲,繞場飛馳,非但看不見桑薴翁本人身影,連身後獨杖僧也在劍光籠罩之下,不見他身影杖影。
原來獨杖僧深知「飛蝗陣」的厲害,非武當派的風雷劍法不能破。可是風雷劍能夠練到運用自如的地步,大約桑薴翁可以說「碩果僅存」,所以獨杖僧等專誠請他到此臂助。恰巧桑薴翁對於九子鬼母另有一番糾纏,也要趁此機會一探秘魔崖,於是彼此在鋤暴安良和維護少林武當兩派的大題目之下,聯袂偕臨了。
桑薴翁劍法果然超群絕俗,一展開風雷劍法,身隨劍走,疾逾飄風。身後獨杖僧如影隨形,揮動寶杖,相得益彰,專迎著飛蝗針密集飛馳的方向,攻向前去。這種神妙的劍術,倒是奇巧歹毒的「飛蝗陣」唯一克星。四圍飛馳的飛蝗針,只要沾上一星劍光的邊兒,便像一群飛蛾撲入洪爐之中,立時冰消瓦解,蹤影全無。
無住禪師這一面卻顯出有點應接不暇了。無住禪師的雙鈸,也是獨步少林的名手,能夠脫手飛鈸,擊人於百步以外,而且專破各種暗器。不過對於漫天飛舞的飛蝗針,只能擋,不能破,把他趕羅得雙鈸如飛,竄高縱矮,「鏘鏘」亂鳴。後面葛大俠也是一片鏟光,護住後路。無奈飛蝗針越來越多,未免手腳忙亂,難以持久。
虧得桑薴翁目光如電,劍光如虹,身隨劍走,又似夭矯的神龍,早已看出這邊吃緊,一縱身,宛似一道閃電,和獨杖僧飛身過來,四人混而為一。
桑薴翁當先,無住禪師斷後,把獨杖僧和葛乾孫夾在中間,各自施展平生絕藝。結成一體,忽近忽遠,忽東忽西。劍光鈸影,相得益彰。風馳電掣之間,把近身飛蝗針,破的破,擋的擋。劍鈸所至,滿地都是殘毀的飛蝗針。
這一來,出於九子鬼母和一班黨羽的意料之外。滿滿兩袋的飛蝗針,已經發得一針不剩了,卻沒有一針中在敵人身子,到此地步,似乎凶焰應該挫了下去。但是苗蠻秉性倔強,寧折不彎,九子鬼母依然毫無懼色,一聲怒吼,從身邊掏出一面紅黃二色的尖角小旗,迎風一展,跟著一跺腳,一鶴沖霄,騰起一丈多高,在空中雙臂一抖,又向正面樓屋平飛過去,真像從空掠下的一隻大鷹,輕飄飄的停在箭道旁靠樓屋的一支石柱上。
石柱下面鐵環上,還斜矗著一支極粗的松油火把。火苗熊熊,照著九子鬼母一張瓜皮青的鬼面,活像深山老魔。她立在石柱上,又把那張尖角旗迎風一展,近幡一堆賊黨,由羅剎女、黑牡丹領著飛奔至正樓階前一字排開。同時兩旁屋上屋下的匪黨,喊聲如雷,一個個撥刀扣箭,預備廝殺。斷壁要口又吹起「嗚嗚」的角螺,角聲一起,斷壁口外似乎也埋伏著匪黨,剎時步履奔騰,鏢槍如林,湧進無數弓手槍手,密層層把斷壁出口塞住。前一層的弓箭手,以及兩邊屋上端匣弩的,拉硬弓的,端正著飛梭飛鏢的,一齊瞄準著場心四位嘉賓。
眼看這四位武林名宿插翅難逃,要葬送於亂箭之下,在這危機一發當口,葛大俠忽然鼓氣撮口發出長嘯。嘯聲如鶴唳長空,猿啼絕壑,山壁迴響,高曳入雲。
匪黨們從來沒有聽過這種嘯聲,更不料一個人的口內,能夠發出這種聲音,連石柱上的九子鬼母都愕了一下。哪知就在這一愕的當口,忽然九子鬼母一聲怪吼,無端把手上尖角旗一拋,扎手舞腳竟從石柱上倒撞下來。
九子鬼母的身子還沒有落到箭道上,樓上雙扇窗戶,忽然「呀」的推開,從窗內躍出二人來。每人臂下挾著一個半死不活的俘虜,卓立箭口,向下面大呼道:「秘魔崖的人們聽真。你們首領九子鬼母已經中了我『子午透骨釘』,子不見午,午不見子,沒有我獨門解藥,萬難活命。還有你們少主少獅普明勝和死黨遊魂普二,都在我們掌握之中。如果你們放一支箭,動一支飛鏢,你們來看,立時先把這二人廢命,再和你們算賬!」
生龍活虎的九子鬼母在石柱上好端端的竟會倒撞下來,跌在箭道上,仰天躺著一動不動,似已死去。這一下,已把賊黨驚得魂飛天外,萬不料樓窗內又會飛出人來。檐頭一陣大喝,賊黨大半懂得漢語,聽得逼真,一發事出非常,手足無措。
這其間羅剎女、黑牡丹和幾名有點能耐的死黨,明知棋錯一著,滿盤頓輸,秘魔崖鐵桶般的基業,眼看要毀在這幾個人手內,但是樓上這一陣威喝,還有點似信非信,各自揮動兵刃,護住頭面,「唰唰唰」一齊躍到箭道上。有幾個先察看地上九子鬼母的傷痕,有幾個翻身抬頭,辨認檐頭髮話的究系何等人物,一面還要監視那面四位怪傑們的舉動。
哪知賊黨一抬頭看出樓檐口卓立著二個異樣的人物。一個是白面微髯,文士裝束;一個是英俊少年,一身勁裝。二人並肩而立,都是右手橫著兵刃,左臂挾著一個手腳捆綁的人,面上卻蒙著一塊黑布看不出面目,更猜不透這二人怎樣會在樓上出現。
賊黨們略一躊躇,其中有幾名天生魯莽,不識輕重的悍目,妄想先下手為強,暗箭傷人,挽回頹勢,不問青紅皂白,猛地右臂一抬。一聲大喝:「休得逞強,先收拾了你們再說!」「唰唰」幾縷尖風,挾著二支鋼鏢、一支飛梭向樓檐二人身上射去。
二人紋風不動。那英俊少年微一上步,把手上提著的人向前一迎一擋,二鏢一梭都中在活擋箭牌上了。那英俊少年哈哈一聲大笑,右手長劍一晃,用劍鋒挑開那人蒙面的黑布,上面左臂一松,下面騰的一腿,把那人跌起七八尺高,從空一落,正向箭道上一堆賊人頭上掉了下去。其中一個高大悍目,雙臂一舉,恰把掉下去的死人接住,拚命的一拏樁,才穩住身勢,低頭一看,立時大聲驚喝道:「不好了,老九被他們弄死了!」
原來從樓檐跌下去的,是六詔第九鬼遊魂普二。正是雙方動手之際,九子鬼母差他進樓喚人,被鐵笛生在樓梯下候個正著,暗地裡給他點了暈穴,擒上樓去交給何天衢捆住手足,擱在窗下候用,往窗外一看,廣場裡已經動手,慌又轉身躍出後窗,把先時高擱在崖坡上的俘虜,也運到樓內,和遊魂普二擱在一起。這當口才和何天衢、桑窈娘匆匆略說大概。等到分際,下面葛大俠嘯聲一起,這原是預定的暗號,立囑窈娘守住窗口,鐵笛生和何天衢一人挾起一個俘虜,剛要躍出窗口,不料事有湊巧,忽見九子鬼母躍上近樓的石柱,相隔不過二三丈遠,而且九子鬼母背樓面外,只顧展旗發令,哪料到窗口埋伏著三人。
鐵笛生心機一轉,哪肯輕易放過這種機會。立時把俘虜一放,攔住何、桑二人,暗地掏出三支獨門「追魂子午釘」,扣在右手掌心,存心要這惡魔的死命,窺准背後骨節中間的命門穴,左右的腎俞穴、志堂穴。還怕九子鬼母軟硬功全,難以深入,特用了十二成功勁,悄悄把窗戶推開了幾寸空隙,施展暗器中「三元聯第」的絕招,啞聲兒抖腕一放。
九子鬼母有潑天本領,也防不到自己樓上埋伏著催命鬼,發出來的還是專克鐵布衫、金鐘罩的獨門暗器。九子鬼母立在石柱上紋風不動,整個背脊都給了人,哪有不中之理,一聲怪叫,倒撞下來,連人家面目都沒有看到,便這樣暈死過去了。
這一下,連葛大俠等都出意料之外。蛇無頭不行,九子鬼母一倒,比原定計劃還來得高妙。四人驚喜之下,一面提防四圍賊黨們暴動。一面留神鐵笛生、何天衢已現身樓檐,魯莽的悍目暗地放了二鏢一梭,卻把自己遊魂普二射死,被何天衢挑下面幕跌下地來。鐵笛生趁勢也把手上俘虜的面幕,用鐵笛挑開,赫然露出廬山真面,下面賊黨們一看,不是別人,正是他們百般趨奉的少土司少獅普明勝。賊黨中像黑牡丹、羅剎女等已得峨嵋玄門真傳,一看普明勝在人家手中非但四肢捆縛,而且垂頭搭腦,生氣毫無,便知給人點了穴道。
這一來把全場賊黨鎮得鴉雀無聲,面面廝看。眼看早已死定的獅王普輅,兀自高擱在柴架上;生死難明的九子鬼母,又躺在箭道;不死不活的少獅普明勝,又落在人家掌握之中,局面已是一敗塗地,有輸無贏。如果依仗眼前人多勢眾,一不做,二不休,再同人家硬拼一下,旁的不說,普氏唯一無二的根苗少獅普明勝,定先劍下喪生,有死無活。何況大家已經聲明,九子鬼母中了「追魂子午針」,沒有他們獨門解藥,難以救活。語氣之間,似乎藉此要挾,並非真要九子鬼母性命。賊黨們有這一線希望越發受制,真箇不敢亂動了。
其實鐵笛生嫉惡如仇,好容易除掉一個惡魔,哪肯用自己獨門解藥解救。無非兵不厭詐,藉此使賊黨們投鼠忌器,不敢亂動罷了。可是對於掌握中的普明勝卻另有處置。
鐵笛生一看賊黨業已氣餒受制,已到了最後的一步,立在檐口大聲喝道:「你們如果依仗人多勢眾,還想胡鬧,那也不妨試一試,我先把你們少主結束了再說。」喝罷,鐵笛一舉,便要向普明勝當頭劈下。
下面賊黨們齊聲大喊:「且慢動手!有話可以商量!」
鐵笛生微微一笑,用鐵笛向四圍一指道:「既然你們服輸,先叫他們擲下手上武器,我們自有公正辦法。」
賊黨無法,尤其黑牡丹、羅剎女二人,氣得柳眉倒豎,麵皮鐵青。羅剎女小蠻靴一跺,咬牙點頭道:「好,聽你的。」縱聲一躍,拾起地上的三角旗,向四圍一展,嘴上咭咭呱呱說了一陣蠻音苗語,屋上屋下圍著廣場的無數匪黨,轟雷般怒吼起來,經箭道上一群悍目大聲呼喝了一陣,才無可奈何的把手上弓箭、匣弩、鏢梭,一個個擲向廣場。這原是苗蠻服輸的慣例,算是放棄了爭鬥。可是黑牡丹、羅剎女和箭道上一堆賊黨悍目,卻依然佩刀帶劍保護著九子鬼母的屍身。
這當口葛大俠、桑薴翁、無住禪師、獨杖僧已知大功告成,無所顧忌,一齊向樓前箭道上走去,剛一邁步,忽聽得斷壁口外,一陣馬蹄奔驟之聲,由遠而近,霎時已到斷岩壁外。蹄聲一停,卻不見有人進來,只聽得壁外苗匪鼓譟了一陣,奔進二個悍目,飛一般跑到樓前,向賊黨們不知說了甚麼,羅剎女把手上令旗交與黑牡丹,立時跟著二個悍目往外疾走,恰好和葛大俠等擦身而過。
羅剎女略一停步,娥眉微挑,星眸帶煞,匆匆說道:「諸位少待,此刻外面有幾位英雄帶人到來,恐怕他們不明道理,又起爭執,特地出去阻止他們。」說罷,不等葛大俠等探問,帶著二個悍目飛一般趕出斷壁口外去了。
葛大俠朝著羅剎女背影微笑,來的正是飛天狐這寶貨。不過羅剎女這一出去,難免不另生詭計。
桑薴翁道:「這孩子在這賊窩裡生長,全然不知自己的根源,倒教我無法可施。看來在她身心上,還得用一番心力。不是一言半語便能收效的了。」
獨杖僧說道:「她姿容體態,同她母親一般無二,當然毫無疑義。但是此刻不必說破,免得匪黨們起疑,生出別的枝節。便是她本人也茫無頭緒,不會相信。依我想,還是先找尋她的母親,才是正當辦法。」
桑薴翁點頭嘆息,一面走一面不斷的回頭看那斷壁口外的動靜,許久不見羅剎女回身進來。本來斷壁出口處,密層層塞滿了標槍手、弓箭手,此刻卻變成疏疏的一排,望去不過十幾名苗匪,似乎都跟著羅剎女溜出去了。葛大俠唯恐苗匪們安排毒計,遲則生變,立刻止住獨杖僧等三人,立在中間箭道上,遙向樓檐上的鐵笛生打了幾次手式。
羅剎女一去不回和斷壁外的情狀,鐵笛生原已起疑,經葛大俠一打手勢,便已會意。好在這時鐵笛生已暗授何天衢、窈娘三人密計,窈娘原沒有露面,何天衢趁下面賊黨不留神時,也早躍進窗內,同窈娘暗地照計而行。
樓檐口只剩鐵笛生一人,雙足一點瓦面,左臂挾住半死不活的少獅普明勝騰空而起,並不向樓上躍下,施展絕頂輕功,宛如點水蜻蜓,卻縱向近樓的一支石柱上,只一點腳,「啾」的又飛到第二支石柱上。「唰唰唰」,一口氣飛越了五六支石柱,已到了葛大俠等立身所在,翻然飛墮。
五俠一會合,葛大俠接過俘虜,自己肩上一扛,朝樓下賊黨們一招手,大呼道:「時光不早,一忽兒雞鳴天亮,還得替你們救這位小主人的性命!你們有膽量有擔當的,快跟我們去作個了斷。」喊罷,桑薴翁懷抱雌雄劍,獨杖僧橫著虬龍杖,當先開路。無住禪師和鐵笛生一鏟一笛斷後,護持著中間葛大俠肩上的俘虜,一齊向外便闖。
這一下,賊黨們又吃了一驚,摸不清他們主意,小主人又在人家手內,一時無法可施。由黑牡丹率領著樓前一群賊黨,拔步便趕,一面掣出三角令旗,向兩面揮動,指揮屋上屋下的匪黨,跟在身後調出斷壁口外,預防雙方決裂、小主人救不回來時決一死戰,另外留下幾名心腹悍目,吩咐把地上九子鬼母屍身抬進樓下正屋內,嚴密保護,還希望真箇從敵人手內取得本門解藥,救治這個怪傑的性命。
這一來無異空巢而出,正中了敵人圈套,而且還變起倉猝,一經被人挾制,處處走了下風。機警絕倫的羅剎女偏又一去不返,連敵人有幾人,前面走的五人是否人數相符都沒有查點。黑牡丹雖然也是一個智勇雙全的英雌,這當口也鬧得心急如焚,方寸大亂。無怪鐵桶一般秘魔崖,一夜功夫,便冰消瓦解了。
葛大俠等五人向外一闖,明知後面無數賊黨跟蹤而來,故意頭都不回,活似五隻餓虎,向斷壁出口衝去。出口處尚有一排標槍手守著,看到五人身後,黑牡丹當先率領了一班同黨,送客似的遠遠跟著,並沒有發令攔阻。當時情勢,眼見小主人落在大蟲口裡,確也無法攔阻,不由的向兩旁一閃,閃出中間一條路來。
六詔山秘魔崖天生峻險,像廣場盡處,崖壁中斷,形成天然的門戶,直達秘魔崖境外,共有五重。平時九子鬼母利用這種天然門戶,一道道派人扼守,到了晚上,還放來一群通靈猛獸狒狒,散布崖下森林之中,端的森嚴威武,萬想不到今夜被五位隱俠從內達外,平平安安闖過五重關口,宛如無人之境一般,一直闖到秘魔崖下通達阿迷的山道上,兀自不見一個苗匪的影子,這是出乎情理以外的。
鐵笛生一面走,一面說道:「今夜我們雖然替滇南除了大害,但是百足之蟲,至死不僵,恐怕還有後患。一路走來不見一人,定是羅剎女別生鬼計,把外面的黨羽統統帶走了。這一走,定是另有巢穴,其志恐不在小,我們還得當心呢!」
桑薴翁嘆了口氣道:「我多年隱跡埋名,今夜無端同秘魔崖一群賊黨結下生死怨仇,還不是為這孽障,偏又節外生枝被她溜走。她這一走,鐵兄說得一點不錯,又不知生出多少是非來。我們春蠶作繭,自討苦吃,又不知怎樣才能結局呢!」
葛大俠笑道:「日後的事,權且放在一邊。你們看後面追來的賊黨們,狗急跳牆,恐怕不容易打發呢!」
大家回頭一看,那座巍巍矗立的秘魔崖,在這夜色迷茫之下,已只見一個龐大的黑影,活像雲霧迷漫之中,湧出一個猙獰的天魔。因為五位隱俠,步下如飛,這時已衝下四里山路,只見秘魔崖巍巍黑影之下,險仄陡峭的山道上,火燎如龍,蜿蜒而下。看情勢似乎黑牡丹率領傾巢匪黨分三路追下崖來,又像分道從捷徑兜襲,想抄在他們五人的前面,攔住去路的模樣。
鐵笛生道:「他們在阿迷碧風寨兩處,定有不少匪黨。剛才羅剎女獨自溜走,也許奔往這兩處調動人馬。碧虱寨離這兒不遠。也許羅剎女走時,已和黑牡丹安排好計劃。想倚仗人多勢眾,兩頭猛擊,把我們圍困在秘魔崖和碧虱寨的中間,故意欲擒故縱,等救回少獅普明勝以後,再同我們決一死戰,也未可知。我們倒不能不防。」
葛大俠道:「不要緊。這兒道路,我已探查清楚。這兒前面一片棗木林的外面,有一座山崗,崗上便是向碧虱寨轉阿迷的要道。我們倘不過崗,從棗木林側面有一條山徑,可通翠微山。繞出翠微山便近三鄉寨的竹園村。我們發放了手上小賊頭,從這小道轉回三鄉寨便了。好在天衢、窈娘事畢仍從進去的秘道退出來,斷無危險。我們不必等他們了。」
葛大俠等便在林外停了下來。一看來路上火把燭天,黑牡丹揮動鴛鴦鉤,帶著一批匪黨,飛一般趕上前來,相差只有一箭之路。葛大俠等明知還有大批匪黨,分路繞到前面高崗上攔截去了,且看她趕來怎樣應付。
這當口,突然見秘魔崖上冒起火光,直衝霄漢。霎時火勢越來越猛,一片紅光,照徹崖前崖後。可笑黑牡丹和一群賊黨,一陣風的趕到,正看清五個敵人兀自立在棗木林下,一面趲行一面暗暗預備交涉的辭令,萬不料背後巢穴突然起火,這一驚非同小可。
跟來的賊黨們,個個暴跳如雷,嚷成一片,鬧得黑牡丹手足失措,進退兩難,幾乎急瘋了心,明知這火起得奇怪,又中了敵人圈套,可恨那邊五個死對頭,行了這樣絕戶計,還沒事人似的,向秘魔崖指指點點,談笑自如,故意做出隔崖觀火的態度來,給自己看,有心返巢救火,無奈小主人這條性命,全仗自己設法救回,可是秘魔崖內人手不及,萬一火勢蔓延,非但鬼母洞一洞珍寶要化灰燼,生死未明的九子鬼母也要同化灰燼了。
正在急得要命,猛聽得來路上步履奔騰,一陣風跑來兩條人影,到了跟前,認出是碧虱寨的頭目,向黑牡丹說道:「奉羅剎姑娘之命,請黑姑專心對付敵人,務必想法救回小主人。敵人有甚麼話,只管口頭答應。羅剎姑娘和吾土司飛天狐已在前面要道口帶領多人等候敵人,只要小主人無恙,不怕他們逃上天去。秘魔崖火起,羅剎姑娘已派沙定籌土司帶人趕往撲救,請黑姑娘放心好了!」
頭目說畢,又轉身向秘魔崖跑去。黑牡丹心裡略安,一抬頭,卻不見了棗林下的五個敵人,慌不及帶著一般匪黨飛步趕去,到了林口,匪黨們高舉松燎四照,哪有五人的蹤影,卻見當前一株大棗樹上,削去樹皮,用劍刻著幾行字跡,細看時刻的是:
「爾等當以獅王、鬼母為前車之鑑。從此曉喻同黨,革面洗心。普明勝巨憝遺孽,本應一併加誅,姑念齒穉,賜恩釋放,以觀後效。余等臨時監察,無微不至,探鋒所及,希勿後悔。」
一班苗匪不解漢文,等於白看,只有黑牡丹尚能了解大意,一看這句話,九子鬼母已無活命之望,少獅普明勝既已釋放,怎地不見蹤影?從匪黨手中奪過一支火燎,探身入林,四下里一搜,才從林內搜出少獅普明勝來,手足經已解除捆縛,因為點穴過久,人尚奄奄一息,出聲不得,慌命人背起普明勝穿出棗木林,翻上一條高崗,走了一程崗脊,一吹口哨,崗腳下叢林內立時哨聲相和,竄出無數埋伏的黨羽,彼此一打招呼,卻未見五個敵人到來。
黑牡丹跺腳道:「鬧了半天,還是被他們脫身了。」
一語未畢,崗下奔上幾個悍目來,悄悄說道:「不要緊,羅剎姑娘早已料到敵人詭計。在翠微山的小道上,也派了不少伏樁。又說教我們通知黑姑,只要小主人救回,探實他們落腳地點,總有報仇的日子。現在秘魔崖被敵人鬧得一團糟,有許多大事要辦。請黑姑先回秘魔崖再說。」黑牡丹無法,只可集合黨羽,背著普明勝回秘魔崖去了。
原來五位隱俠,本想利用手上俘虜,挾制幾個重要死黨,按照苗蠻慣例,瀝血明誓,解散黨羽,退出阿迷一帶,做個永遠了斷,後來一看羅剎女乘機遠颺,飛天狐、沙定籌等並不露面,碧虱寨、阿迷州等處黨羽尚眾,斷非一夜之間所能解決,所好巨憝鬼母、獅王均已伏誅,黨羽雖眾,一時已難興風作浪。這樣仔細一斟酌,適可而止,立時把普明勝點活釋放,擱在林內容易找尋之處,又在樹上留下恩威兼施的訓誡,趁黑牡丹望著秘魔崖火光,進退兩難之際,悄沒聲的從棗木林邊一條小道上去了。
這條小道,便是向翠微山再經竹園村到三鄉寨的便道。一路峻險之處,匪黨們雖也分段埋伏不敢明襲,想用暗箭報仇,無奈這五位對頭,非同尋常,哪有匪黨們施展手腳的餘地。沿途暗樁,不但無功,反而又葬送了幾個同黨的性命,到底連五位來蹤去跡,都沒有十分摸清。
匪黨們垂頭喪氣,一齊回到老巢秘魔崖,只見正中峨峨高樓,雖已撲滅,一半已化灰燼,賊窩已弄得一塌糊塗,留守幾名匪黨和九子鬼母的屍身,都已葬送火窟。唯獨獅王普輅的屍首,因在廣場中間,兀自高擱在柴架上,十幾名巫婆倒一個不缺,躲在柴架背後,已嚇傻了。
最奇的柴架上獅王屍身邊擱著一封信,卻是羅剎女寄的,信內大意說是「剛才飛天狐從遠地趕回,到了斷壁口外,正值普老太(即鬼母)受害,少獅被擒,大勢已去,因此不敢露面。暗地請出羅剎女商量挽救之策,這才召集斷壁外面幾道要口的同黨,調到崖外要道口暗地埋伏,預備救回少獅以後,在敵人回身時,亂箭攢射,一洗恥辱。萬不料敵人又在崖內縱火,羅剎女帶人趕回秘魔崖來,火勢已熾,普老太太和幾名悍目已葬火窟,樓房一半也已坍倒,切齒痛恨之下,不報此仇,誓不為人。事機貴速,立時獨自離崖他往。時機成熟,自有相見之日」等語。
黑牡丹看得似信似疑。信內口氣,好像追蹤敵人,志在報仇。可是羅剎女平日心細如髮,智勇兼全,決不會做這樣魯莽的事,也許急痛攻心,不顧一切,前去同敵人拚命。
可是從這天起過了不少日子,羅剎女竟是蹤影全無。一問飛天狐等人,也弄得莫名其妙,只好把她暫且拋開。
秘魔崖已鬧得瓦解冰消,無法留連。好在鬼母洞內的珍寶,沒遭火劫,暗地運到碧虱寨,由少獅普明勝承襲餘業,堅守碧虱寨基。阿迷土司府暫托飛天狐、沙定籌等駐守,養精蓄銳,徐圖報仇之策。
可是獅王、鬼母一死,威風頓息,少獅普明勝究竟差得多,一時卻無法興風作浪。滇南一帶平時受普氏壓迫的各苗族,也暫時可以安居樂業了。
秘魔崖禍根既除,當夜那五位隱俠從小道直奔翠微山,再繞道回到三鄉寨,進寨時已經紅日東升了。到了後寨,何天衢、桑窈娘二人業已回家,領著水上飄、浪里鑽、火鵓鴿、老巴等迎了出來。何老夫人也笑容滿面的迎到階下。
大家進堂坐下,何、桑二人才上前向未曾見面過的獨杖僧、桑薴翁二位名宿拜見。何老夫人又向五位隱俠拜謝除普安何之德。大家謙讓了一番,才各安座。
葛乾孫道:「你們二人,倒先比我們回家來了。」
何天衢向窈娘一笑,才答道:「徒弟們昨夜在秘魔崖進出宛似做夢一般。如果沒有鐵老前輩暗中指示,桑姑娘熟悉秘徑,徒弟更是廢物一樣了。」
何天衢這麼一說,眾人大笑。
鐵笛生笑道:「你們怎樣放火的呢?」
何天衢道:「老前輩暗地囑咐我們以後,我趁下面賊黨不留神時,早已躍回樓內。等到諸位老前輩們動身,黑牡丹只留下六七名悍目看守九子鬼母,其餘賊黨統統調出秘魔崖,追趕老前輩們以後,桑姑娘在中樓佛堂內找著火種,便在樓上先縱起火來。賊人房屋都是竹木建就,縱火一點不廢事。下面幾名賊人正把九子鬼母屍身抬入樓下,已看出樓上窗欞上四處冒煙,齊聲怪喊,奔上樓來。我們剛預備仍從後窗飛渡岩上,一見賊人上樓,立時停步,分伏暗處。我暗賊明,樓上又已煙霧迷漫,上樓的賊人,一個個喪在我們二人暗器之下。桑姑娘秘傳的喪門白虎釘更是厲害,釘無虛發,中必喪命。我們一見上樓的賊人都已了賬,前樓火光已冒出屋頂,鐵老前輩原吩咐過,只要火光沖天,引得群賊難以追趕便得,所以我們沒有到樓下仔細搜查,便躍出樓窗,翻上岩壁,仍從那條秘道退了出來。卻喜一路並無阻礙,回到此地不久諸位老前輩也就一齊駕臨了。昨夜事情真是痛快淋漓,九子鬼母夫婦兒子一家門都是凶神惡煞,一夜之間,死的死,擒的擒,一敗塗地,從此非但三鄉寨重見天日,凡是滇南的安善良民,不論漢苗,哪一個不感念五位老前輩的大恩呢!」
坐在上面的獨杖僧、桑薴翁向何天衢、桑窈娘看了一眼,點頭微笑。這一笑,笑得天衢、窈娘二人有點不安。
桑薴翁肩下坐著的無住禪師呵呵笑道:「天衢賢侄,且慢痛快,昨夜固然般般湊巧,我們五人初進秘魔崖時,偏碰著鬼母親赴阿迷迎接她丈夫屍去了,暗地探聽匪人口氣,知她當夜便回,我們才收變方法,在秘魔崖頭道關口等候。等得鬼母大隊人馬一到,出其不意的,明目張胆在鬼母轎前一攔,說明專誠拜謁。九子鬼母居然也懂得江湖過節,竟把我們五人當客人般迎進崖來。其實她想誘入魔窟,一網打盡罷了。這一來,我們乘機直入,一點沒有費手腳。最湊巧最後九子鬼母惡貫滿盈,自投險地,飛上石柱,被你鐵老前輩連發子午釘,命中要穴,又被你們一把火,燒得挫骨揚灰,這一下確出我們意料之外。我們原意並非一定要制她死命,無非想痛下警誡,稍戢凶焰,所以先把普明勝擒住,預備退身之地。這一湊巧,除了元兇,表面上自覺痛快淋漓。可是九子鬼母羽翼已成,匪黨遍布,這一來對於我們格外仇深似海,難以兩立,遲早尚有一番風波。不過可以預料在最近期內,匪黨極難有所舉動,但也不能不防。因此我們在路上同你師傅商酌了一點辦法,特地一齊到此向你詳細說明,全因這兒三鄉寨和賊黨們鄰近,首當其衝,和你更有莫大關係。這事你師傅已有辦法,自會同你作主的。」
無住禪師這樣一說,何天衢頭上好像澆了一盆冷水,何老太太、桑窈娘也立時驚慌起來了。
滇南大俠葛乾孫笑道:「你師伯說的確有道理,不過一二年內,我料定賊黨未必敢明目張胆的大舉。趁這元兇除掉,賊黨們元氣未復當口,你應該極力整頓寨基,使賊黨們不敢輕視。我同你鐵老前輩便至時會到此地指點一切,所好桑姑娘熟悉賊情,倒是一條大膀臂。剛才你師伯們也提到此事想替執柯,撮成好事。我輩做事,不必效世俗兒女之見,只要你老太太贊成,桑姑娘心愿,這事立可舉行。」
葛大俠說到這兒,立向何老太雙手一拱道:「老太太,愚下這點意思,不知老太太有何高見?」
葛大俠說時,何老太太早已喜心翻倒,慌不及斂衽萬福,滿面喜氣的笑道:「不瞞師傅說,老身早有此心,全仗師傅和諸位前輩成全!」
這時天衢和窈娘二人真有點難乎為情,萬想不到談到這上面去,而且當面鑼,對面鼓,走又不是,不走又不是,鬧得如芒在背,坐立不安。可是二人的內心,卻同表面相反,比昨夜殺死九子鬼母還要痛快幾倍。尤其是何天衢,雖然低著頭假裝難為情,嘴角的笑容,卻已透露無遺,恨不得張嘴說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葛大俠同上面坐的幾位江湖隱俠,何等人物,早已一覽無遺。大家呵呵笑道:「既然老太太早有此心,我們這杯喜酒吃定了。」
桑薴翁朝著獨杖僧笑道:「葛兄調度有方,非但替自己徒弟娶了一個十全的媳婦,又替三鄉寨奠定了興隆的基業,同時又在賊黨的咽喉上,又下了這樣的一道卡子,從此三鄉寨定必蒸蒸日上,非但成了阿迷一帶苗民的保障,也可與石屏金駝寨、華寧婆兮寨結合鼎足之勢,為滇南苗族的表率。既紓沐府肘腋之患,復消弭了漢苗仇殺之禍,一舉而得眾美,葛兄真是算無遺策了。只有我們這幾個人,可謂『無事忙』。」
獨杖僧、鐵笛生、無住禪師正在彼此笑語之際,火鵓鴿、老巴兩個老頭目,忽引著一個軒昂壯士進來。眾人多不認識,只有葛大俠點頭微笑。無住禪師已從座上站起來,指著來人說道:「鵬兒,你到此做甚,難道沐府又生變故麼?」
金翅鵬先向眾人一躬到地,然後搶到無住禪師跟前,跪倒行禮,口內說道:「沐府無事,徒孫奉命差遣,特地趕來拜見我師祖和師叔祖的。」
無住禪師向葛大俠一指道:「那邊便是你葛師叔祖。」
原來這人便是新任沐府都司——金翅鵬。
金翅鵬慌又向葛大俠拜倒,口稱:「徒侄孫今天才得拜識師叔金面,實在萬分欣幸!請師叔祖多多教誨才好。」
葛大俠笑著把金翅鵬挽起,笑道:「我不信你年紀青青,沒有幾天的事便忘懷了。我同你是初會嗎?」
金翅鵬猛然記起白蟒山的事來,慌又打躬道:「果然!還得謝謝師叔祖指引的恩典。那時節實在不知道是師叔祖暗中指點,還求師叔祖海涵。」
葛大俠笑道:「過去的事不必提了,我替你引見引見幾位老前輩和此地的主人罷。」
當下替他向各人一一引見完畢,便問到此原因。金翅鵬慌從貼身取出一封信來,雙手奉呈葛大俠過目。葛大俠接過一看,知是沐公爺親筆寫的,信內寫著:
「啟元辱膺世爵,開府南荒,志切澄清,才難建樹,致苗蠻隱患,幾欲燎原。幸荷俠心義膽,驅除小丑,德滿雲天,感同再造。雖未能面接英儀,而寸衷景仰之忱,無住老禪師當已代為先容矣!阿迷事了,務乞高軒並駕啟迪蓬衷,當掃徑下榻,恭聆雅教,或不以風塵俗吏而峻卻也,幸盼幸盼。左老英雄銳身任難致罹不測,病象日增,生死呼息,引領援手,如望雲霓。爰著都司金翅鵬齎函馳報,恭迎仙駕,尚乞晉而教之。書不宣心,無任延佇。黔國公沐啟元再拜。」
葛大俠看完書信,微微點頭,便把信件遞與無住禪師。無住禪師把信攤在桌上大家同看。
獨杖僧道:「這位公爺在現代公侯中,總算是個有心人。不過那位瞽目閻羅受傷太重,恐怕命在旦夕了!」
葛大俠點頭道:「此人氣血兩絕,魂游墟墓,便是神仙也無法挽救。我們前去,也無法可想。倒是我已面許瞽目閻羅,把二公子沐天瀾收到門牆,倒不能失信於他,只可再到沐府一次的了。」又向無住禪師笑道,「信內意思,叫我們倆一塊兒跟金翅鵬前往,我想你黃牛峽也沒有放心不下,不如同我先到沐府一轉,再一同回到小弟哀牢山中盤桓盤桓,山村人中,也釀得一手好酒,不亞於銅鼓驛的醉八仙哩!」
大家知道葛大俠、無住禪師,無意逢著上官旭戲耍飛天狐的一檔事,都大笑起來。當下金翅鵬又說些沐府善後的事,便同幾位老前輩在三鄉寨盤桓了一整天。
到第二天早晨,獨杖僧、桑薴翁、鐵笛生均各告辭出,分頭散去。葛大俠又向何天衢、桑窈娘囑咐一番,便同無住禪師、金翅鵬,向昆明沐公府去了。
從此三鄉寨經何天衢、桑窈娘合力整頓,氣象一新,四近各苗族望風歸附,勢力日增。葛大俠等幾位老前輩又不時到來指導一切,九子鬼母死後的餘黨,也無隙可乘,暫時可以相安無事,已屬無事可記。
至於羅剎女、黑牡丹、普明勝、飛天狐等幾個桀傲不馴的腳色,是否別起風波,已不在本書範圍之內。他日或再搜索枯腸,另起爐灶,與讀者們相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