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窟風雲 · 第二十三章 血雨腥風

朱貞木 《蠻窟風雲》
「原來兩個新來酒客,雖然全身打扮,也和普通人一般,可是一臉橫肉,滿眼紅絲,顯然的一臉兇惡之相。尤其是緊貼我背後坐著的一位,瘦小枯乾,獐頭鼠目,滿身沒有四兩肉,卻穿著一件寬大的長袍,同這人身材極不相稱,偏又坐得不安穩,剛坐下便把左腿提起,蹬在板凳上,露出魚鱗綁腿,搬尖灑鞋,一顆尖腦袋,四面亂晃,一對賊眼珠,滴溜溜只管朝各酒座亂轉,引得一屋子人,都暗地加了注意。 「我帶著的兩個夥伴,悄悄向我說道:『都司,這兩個小子不是漢人,多半是那話兒。『 「我慌用眼色,禁住他們出聲。我這時也陡然想起背後的瘦小子,同剛才跟著騎驢紅衣女子飛跑堤上的人一模一樣,怪不得把老漁翁嚇跑。想不到出得城來,一路瞎撞,倒在此地摸著一點賊苗。老漁翁所說的白蟒岩,多半是賊人住藏之所。 「我心裡正在不斷的打主意,猛聽得瘦小子對坐的賊人,忽然嘆了口氣道:『人比人,氣死人!昨夜那一位,漏這麼一手,已經夠看的了,想不到今天又來一手特別的。昨夜老二如果沒有那一位,簡直有點難說了。像我們老二,也是頂刮刮的人物,如果真箇折在乳臭未乾的小鬼手上,連我們都要窩囊死。怪不得人家在我們面前架子端得十足。空口說沒用,節骨眼兒,人家真有拿手的。』說到這兒,只聽得咕的一聲,大約一杯酒下肚了。 「瘦鬼忽然把面前酒杯一頓,恨聲說道:『咳!說過從此不喝酒,偏沒記性。此刻糊裡糊塗,又喝下去了,這點骨氣都沒有,怪不得那位罵我是廢物。說真的,哪一點比得上人家。人家還是三截梳頭,兩截穿衣的腳色哩。不喝了,不喝了。剛才看到二哥那隻左眼,我心裡就難過,還不是我喝醉了誤的事。三哥,你也少喝,今晚大軸子戲,好歹我們露幾手,轉轉臉。』 「瘦鬼對面的人笑道:『一朝被蛇咬,三年怕爛草,便是你了。這祥雞眼似的杯子,便多喝幾杯,礙甚麼屁事?剛才那一位,大白天又露了這麼大臉,我們瓢把子翹著大拇指,誇獎得不知說甚麼才好。那麼醇的陳酒,流水般一杯杯直灌,人家喝得這樣冠冕,俺們偷偷地喝一點,又礙甚麼?』 「瘦鬼哈哈一笑,情不自禁地舉起酒杯,喝得嘓嘓有聲,大約酒又不戒了。 「這兩人一吸一唱,別個酒座,聽不出其中奧妙,我們聽得卻暗暗驚心,料定兩人賊黨無疑,而且話裡帶出賊黨們白天又有了舉動,愈發使我驚疑不止。不料猛聽得「當」的一聲脆響,瘦鬼手上的酒杯,突然掉在地上,跌得粉碎,而且兩人一齊站起,面色突變,向外瞪目直視,驚慌的臉色,比剛才老漁翁驟見他們時的情形,似乎還來的兀突。 「我一轉臉向外看時,只見水閣門口大步邁進一個偉岸老叟,貂冠福履,緩帶輕裘,宛然一位貴紳派頭,但是往臉上一看,鷹瞵蝟髯高顴鉤鼻,顧盼之間,常露著咄咄逼人之勢,進門時濃眉軒動,一對鷹目,電光似地向我們三人一掃而過,立時鼻孔里哼了一聲,高視闊步地向兩人座上走來。 「留神座上的兩人,這時逼得鬼似的,並肩垂手,退立一邊。那老叟旁若無人,默不一聲的竟向瘦鬼座上坐下。地勢既窄,來人身軀又特高大,在我貼背坐下時,衫袖展拂之下,竟把我頭上的破風兜,隨著他袖角向旁一歪,幾乎拂落在地,要露出我裡面嶄新的武士包巾。那時我來不及把自己的風兜扶正,免得露出喬裝馬腳,絕沒有覺到老賊在我頭上做了手腳。 「等到老賊坐下以後,忽然同那兩人說起話來。語音奇特,一字不懂。這套隱語講完,老賊倏的起立,口音立變,哈哈怪笑道:「這種水酒,喝的甚麼滋味來。走,跟我回去,只要今晚大事一了,回家去有的是美酒,准讓你們喝一個夠兒。」說罷,頭也不回徑出水閣去了。 「老賊一走,兩賊悄不聲的付了酒錢,急急跟走。那瘦鬼臨出求閣時,卻回過頭來,一對賊眼瞥了我們一眼,冷笑一聲才扭頭走去。 「這一來,我們一發瞧出,料定是賊黨。似乎我們行蹤,已被他們看出。這時我們酒飯早已畢,無非故意挨延時辰,窺探他們言動。他們一走,我趕緊掏錢會過酒賬,領著兩名頭目急急走出村酒店。剛才老漁翁說過賊黨們窩藏市梢白蟒岩內,這三個賊黨定是向白蟒岩去的。我們預備盯他們一程,看一看白蟒山的形勢怎樣。 「不料我一邁出店門,身後兩個頭目悄悄說道:『都司慢走,俺們有事奉告。』我先兩面一看賊蹤,魁偉的老賊已在馬上,鞭影一揚,潑剌剌地跑向進城路上。那兩賊卻慢慢的向右市梢走去,果真回白蟒山一條路上走的。老賊騎馬飛跑,難以盯梢,這兩賊既然回白蟒山去,便不難探蹤追尋。頭目們有話,緩一步無礙,便止步問他們有甚麼話說。兩個頭目,因為立在店門口不便談話,把我引到僻靜處所,向我說道:『那穿著闊綽的老賊,在水閣內坐下以後,說了幾句難懂的話,都司定也留神的。』 「我說:『是呀!我正聽得納悶,既不像江湖唇典,也不似別省土音。中間忽然夾了這段怪話,定然有用意的,可惜聽不出來。』 「兩個頭目笑道:『他們說的是猓羅蠻族的土語,不要說漢人聽不懂,連普通苗族聽得懂的也很少。可是我們兩人從前在麗紅府深山內當了幾年獵戶,同山內猓羅常打交道,到現在還能聽出一點大概。那老賊改說猓羅土語當口,大意是說沐府內情,已由黑姑探得明明白白。今天府內派出三撥廢料,滿街瞎撞,想摸我們的垛子窯。黑姑路過此地,遠遠便看出這兒便有奸細。我此刻特地趕來一看,真得佩服黑姑娘的神眼,後面三人便是鷹爪孫改裝的。 「『老頭說畢,那瘦鬼便把老漁翁說出白蟒山一段事,報告老鬼,還說立時要收拾我們滅口。老頭卻說不必,耗子作怪,有多大的風浪?讓他們多活一時半刻,先叫他們替我捎件東西去。三撥派出來瞎撞魂的,都叫他們不白出來,多點東西回去,先讓左瞎子識得俺的厲害,一齊嚇個半死。此刻你們先回山去,通知黑姑一聲,倘若這小子不知死活,真向垛子窯探頭,也不弄死他,留下點胳膊耳朵麼的就得。我這張字條,仍得讓他們替我捎去。 「『老頭說完這幾句土話,便起身走了。這便是我們兩人聽到的。看情形,都司真想去探白蟒山,我們不得不按實情稟明。下弁們想來,都司還是回去同我們土司商量一下的好。』 「我一聽他們的話,猛然記起老鬼在我背後坐下時,把我風兜碰了一下,本有點動疑,慌不及照顧自己喬裝的內容,才馬虎過去。此刻一聽話里有因,慌把風兜除下,略一搜尋,便見外層帽檐內,嵌有一張摺疊好的白紙條。取出一看,上面寥寥幾句狂謬恫嚇的話,同上官老達官帽內的一張,一字不錯。 「我一見字條,恨得咬牙。暗想賊人,今夜定有舉動,得趕緊回府,來報告才是。但是賊巢就在面前,真箇被賊黨一恫嚇,便不敢去一探麼?如果這樣,未免太泄氣了。心裡這樣一轉,猛又想起,漁船上的一老一小,無意中泄漏了賊子的巢穴,賊人豈肯甘休?應該叫他們逃走免禍才是,我也可趁機向他們探個備細。 「主意已定,仍叫兩個頭目遠遠跟著,同向右面市梢走去。片時走到了芳甸鎮長街的盡頭,地面荒涼。一面是芳甸湖,一面是山脈蜿蜒,高高低低像筆架般的峰巒望不到頭。市梢盡頭相隔不過一箭路,便有一座危岩聳立,仿佛當路攔著一位頂天立地的巨神。延伸到湖岸的岩腳,便似巨神的一條左腿。山腳下分出兩股岔道,一條從沿湖山腳轉去,另一條羊腸小道,迥迤蟠屈,似通岩腹。岩上怪石林立,樹木稀疏。岩後山影層層,似乎深藏奧境。大約這座高岩,便是老漁翁口中的白蟒山了。 「沿湖岸走近岩腳轉角處,便看到拐過岩角,有幾畝大一片地,圈著一道短籬,籬內幾叢苦竹掩映著兩間小小的茅屋,四面卻絕無行人。岩腳近湖的沙灘上,拴著一隻小舟,一看便知是老漁翁的。推測這兩間茅屋,定是一老一小住的。而且小舟在此,漁翁當然回來了。 「我遙向頭目們示意,叫他們止步。獨自拐過岩角,走進籬門幾步,到了屋外。一扇薄薄的白板門虛掩著,裡面似乎有人說話。且不敲門,側耳一聽,一個沉著的口音,似向漁翁說道:『我故意教你把賊窩泄給傻小子聽,好讓他回去,在人前稱能。可恨這小子,一點不機靈,被那老賊當面欺侮了個夠,還不覺悟,還想到獅子窩裡探頭。這樣不知輕重,非現世不可!』說時聲音甚高,聽得逼真。這人說畢,似乎老漁翁也嘁嘁喳喳說了幾句,卻聽不出語意來。 「我聽到這番話,大為驚異,不料白板門『呀』的一響,門口現出一身鄉農裝束的人來,頭上一頂氈帽,直壓到眉際,嘴下還叨著一支短旱菸管。蓬蓬勃勃的煙氣,在他面前好像籠了一片白霧。倉卒之間,簡直看不清這人面目。可是不是漁翁的身材,可以斷定的。而且這人在門口略一現身,突然似有人向他身後爭力一推,整個身子跌了出來。我竟來不及避開,眼看被這人撞上身來。我慌腳下一拿樁,伸手向前一架,想把這人扶住。 「哪知我兩手還沒有到他身上,這人步履蹌踉,右手兀自扶著煙管,嘴上兀自叨著,叭噠叭噠直冒自煙。似乎跌到跟前時,只用左手向我腋下一插,旋風似地轉到我身後去了。我回頭看時,此人竟沒有跌倒,而且身法奇快。一晃二晃,人已衝出籬門,轉過岩腳去了。向我身上跌來時,我一伸手,楞會沾不到他的身子。而且這樣跌跌沖沖,嘴上煙管,始終紋風不動。尤其是門內同老漁翁所說的一番話,都覺得處處可疑,慌又蹔近白板門,問一聲裡邊有人麼。 「半晌無人答應。覺得奇怪,忍不住邁步進門。屋小地窄,兩聞茅屋,並沒遮隔。非但漁翁不見,連那黃毛丫頭,也無蹤影。而且並無後門,起初明明聽著兩人說話,竟會人影俱無,這不是怪事嗎?可是屋內捉魚的傢伙和門外那隻小舟,依然紋風不動。 「那時我真想不出其中道理來,慌又趕出屋外,轉過山腳,尋著兩個頭目,一問看見老漁翁走過沒有,他們搖頭說:『沒有見著,只看見一個村民,似乎吃醉了酒,腳下劃著「之」字步,走向芳甸鎮去了。』 「那時我越想越奇,探賊窩還在其次,老漁翁和假充醉漢的人,舉動太似奇特。是敵是友,非先探個明自不可。匆匆向頭目們一說,三人拔步又向芳甸回走。在芳甸鎮一帶街上和那村酒店中都轉了幾遍,依然找不著蹤跡。這幾次折騰,又消磨了不少時光。算計離城,已有一二十里開外,所見所聞,在在可疑,只好回去大家商量一下,晚上好多加點小心,於是三人便趕了回來。 「不料事有湊巧,我們一路回來,剛進南城,便一眼看到白蟒山下的老漁翁和他的孫女。看他們一老一小,急忙忙正向西走。我們慌趕過去同他相見,問他們往何處去。老漁翁倒還認得我們是村酒店水閣上的坐客。面上卻滿臉驚慌,不肯說明去向,又不會說慌,囁嚅半晌,還是說不出所以然來。 「我看出老漁翁確是安善良民,決非江湖人物,便領著他們到僻靜處所,把自己在芳甸舉動,索性老實告訴他,只問他假充醉漢從他們家裡出來的是甚麼人。 「他想了又想,才老實說道,那位姓甚名誰,何等樣人,他也摸不清。只曉得這人三五天以前,便尋到漁翁家中,送了漁翁幾兩銀子,說是在這幾天晚上,只要在他茅屋裡,做個落腳處所。宿食兩次,毋須照管。從此以後,那人一過三更必到,不到天亮就走。 「『昨天晚上二更以後卻同一個老和尚到來,在我屋中講了半天才走。從老和尚口中才聽出那人是位活菩薩一般的奇人,便是白蟒山的強人硬留銀子天天定魚,也是那位奇人教我樂得收下,我才敢收下。 「『今天剛才我們祖孫二人,正在湖邊打魚,那位奇人忽然在湖邊出現,教了我祖孫一套話。故意教我劃到水閣下,話里引話,乘機說出白蟒山來。我們說是說了,也不明白其中用意,萬不料話未說完,每天來取魚的強人,竟在水閣內出現,惡狠狠地瞪著我,嚇得我逃命似的急急劃開,知道闖了窮禍,得罪了強人不得了,拚命地劃向原處想找那位奇人訴說。 「『幸而那位並不走遠,用不著我開口,他便說道:「你們回去不得了!為了我闖禍,當然要替你們想安全的法子。這兒住不得了,你們立刻從這兒進城,穿城到了水西門,拿著我這張字條,向城外船埠問明嘉利澤鐵相公的船子,便把字條交與駕船的老人,立時可以引你們,到一處勝此十倍的立身安命的處所。」說畢,又掏出許多銀子和那張字條交與我們,催我們馬上就走。那隻小船,交他另有用處。 「『我們得了從來看不到的許多銀子,又有好地方去,舍掉了幾間草房,原不在心上。不過多年的本鄉本土,一時便要離開,鐵石人也要難過。事情擠得沒法兒,我們一步一回頭地向城內走進來了。』 「老漁翁講畢,我便有點覺察,知道漁翁口中所稱的奇人,定是借他兩間茅屋作偵察賊窩的落腳處所。故意叫老漁翁到水閣下,說出白蟒山來,是專為說與我聽的。種種情形參合起來,那位奇人,不是我葛師叔祖還有哪一個?他老人家從來辦事,無不又詼諧又神奇的。 「此刻我摸出這張手諭來,又令我大吃一驚,卻因此大體都明白了。大約他老人家打發了老漁翁一老一小,自己駕著那隻漁舟,又趕到白蟒岩腳,兩間茅屋內。料著我定必趕去探問,便在屋內,預備好這張字條,假充兩人對話,暗示我趕快回去,又假著瘋瘋癲癲樣子撲到我身上。在那一瞬間,便在我懷裡掉了包,這手功夫,已夠驚人的了。大約我們府內同賊黨的一舉一動,都逃不出他老人家的耳目。尤其他在芳甸逗留和一切行為,好像時時跟在我身後一般。 「可是我一心想會面的無住師祖,倒找不著一點蹤影。至於我料到老達官帽上定有花樣,這是在水閣內從老賊話中,猜度出來的。」 金翅鵬一五一十說明以後,大家看到上官旭帽內的賊人字條,同大廳上得到的,一字不錯,和金翅鵬在芳甸看過的,都一模一樣。分明賊黨放肆張狂,看得沐府如無物。 龍土司、瞽目閻羅都氣忿得眼中冒火。年邁蒼蒼的雲海蒼虬上官旭氣忿之下還帶著一份慚愧,白淌了一整天,賊人在自己身上,做了手腳,竟會一點沒有覺察,以後這張老臉往哪兒擱!瞽目閻羅看他氣色不對,慌用話引向別處。 卻好這時申牌已過,各隊伍紛紛出動。領隊的正副頭目,一批批到小蓬萊請示一切,頓時全府內外,戒備森嚴,如臨大敵。只有金翅鵬親自統帶的四十餘名的精銳勇士,按照預定辦法,集中小蓬萊練武場,隨時聽候指揮。全府上下特地提前飽餐戰飯,摩掌擦拳,預備殺賊,倒也秩序井然,氣勢雄厚。大體上看來,似乎可以安心了。 可是大家盼著通臂猿張杰這一撥出去的人,到了起更時分,還沒有回來,連一塊兒去的兩個頭目,也是消息杳然。連深居秘宅的沐公爺也知道了,接連派沐鍾、沐毓二人出來問了好幾次。 瞽目閣羅、上官旭二人更是心焦,怕的是張杰落於賊人之手,凶多吉少。可是時間已到分際,府中人人都精神緊張起來。 獨角龍王龍土司、瞽目閻羅左鑒秋、雲海蒼虬上官旭、金都司金翅鵬各人帶著幾名得力頭目,輪流巡查沐府內外,察看有沒有疏忽的地方,簡直沒法再顧到張杰的安危了。 前面樓內,終年掛著的一面大銅鈕,噹噹兩聲,聲震遠近。人人都知道已到二更,霎時內外人聲寂然。內宅全部同前後幾處指定緊要所在,連燈光都不見了。不過這一晚,正逢望日,天上風定雲淨,一輪皎浩的寒月,清光普照。鱗鱗的屋瓦上,好似鋪了一層清霜。幾處崇樓傑閣,涵虛浮影,更顯得光普靜穆,宛似雲煙縹渙的海上神山。 瞽目閻羅腰纏鱔骨鞭,暗藏三稜紫金梭,足不停趾,來回在屋面上巡視。一班屋上埋伏的弓箭手,攢三聚五的,都散伏在月光背處,位置倒還穩妥。一路巡視過去,遇到有破綻的地方,便向領隊的頭目,諄囑一番。有時雲海蒼虬上官旭從屋上淌過來,替他巡查,他便略自休息一下。獨角龍王專在地上前後察看,各隊伍有否盡職,也是川流不息,十分認真。花園內由金翅鵬守護,不時也躍上高處瞭望,居然平平安安的挨過了一個更次。 哪知一報三更以後,不到一盞茶時,果然有了變動。果然賊人說到哪兒,做到哪兒。「嗤」的一道火花,從後花園家廟內鑽天而起,其色紺碧,宛似正月元宵節放的花炮一樣。 這當口,瞽目閻羅、上官旭兩人並肩立在昨夜賊人放火的觀音閣上,取其地點適中,地勢又高,可以俯瞰一切。瞽目閻羅一見家廟內升起了賊人信號,頓足道:「鬧了半天,歸根還漏了一著。以為家廟距離內宅已遠,地又靠湖,無足重要,把駐在廟內的龍家健卒,分調開以後,只派一撥人,在花園後門一帶把守,沒有多留人在家廟內,賊人果然從這兒進來了。」 上官旭道:「賊人如果想從那處進來,可謂勞而無功。怎越得過我幾處重要關口。要攻進內宅,勢比登天還難。」 瞽目閻羅唉了一聲,道:「事情難說。賊人既然放起信號,定不止一處下手的。」話猶未已,相近左右兩面的圍牆外,又見「嗤嗤」兩溜火花,直衝霄漢。 瞽目閻羅喊聲不好,牆外巡邏隊出毛病了,正想分頭往探,猛見下面通園門一條花徑上,步履奔騰,火光簇涌。 獨角龍王龍土司倒提金背九環大砍刀,領著一隊削刀手,如飛地趕到觀音閣下,仰面大呼道:「哨探報稱,賊入從園後偷襲過來。兩位保護內宅要緊,俺接應金都司去。」說畢,一陣風地趕向園門去了。 大約龍土司從前面聞報趕來,穿堂過戶,還未知左右牆外也有賊蹤哩!瞽目閻羅目送龍土司趕向園內,乘便向園內望去,遠遠小蓬萊玉玲瓏一帶,火光錯落,喊聲隱隱,似已同賊人接觸。略一思索,還是查察兩邊圍牆要緊,向近處埋伏的頭目一招呼,同上官旭霍地一分開。 上官趨右,瞽目閻羅向左,各自施展輕功,向中間靠近內宅的園牆淌了過去。右面圍牆離內宅的房屋較左面略形寬廣,因為牆內一段餘地,劃在花園範圍內。內宅同花園的分界,中間還有一道夾牆,牆內便是圈著內宅的更道。 上官旭手提厚背闊鋒八卦刀,一路輕登巧縱,踱過幾重院落,飛行到長長的更道夾牆上,借著月色,向下一看,離著外圍牆,中間還夾著一片空地,猛然想起這邊外圍牆外面,便是昨夜自己掩入疏林,追蹤賊黨所在。不過這段牆外,卻當前後的中心。白天聽說此處也有通外面的角門,平時專供雜役人等進出,也是一處緊要所在,業已派隊扼守,怎地此刻鴉雀無聲。心裡一動,便從牆上飄身而下。身方立定,對面牆根黑暗,人影錯落,刀光亂閃! 有人厲聲喝問道:「是誰?快快報名!否則我們要動手了!」前面喝聲未絕,身後也起了響動。 上官旭慌答道:「老朽便是上官旭,奉公爺龍將軍之命,到此察看。」 這一報名,黑暗處,立時走過一人。向上官旭,略一打量,冷笑道:「原來是你,此地倒還平安,不勞查看了。」 上官旭一聽這人說話怎的這樣無理,細看說話的人,面目兇狠,穿著沐府家將的戎裝,居然懷抱一對鑌鐵懷杖。上官旭對於這對懷杖,未免注目,想不到沐府家將裡面,居然有能使這種兵刃的人,怪不得他狂妄了。那人一見上官旭,注意他懷中兵刃,霍地向後一退,上官旭並沒理會。依然問道:「諸位看到牆外的火花嗎?我們牆外的巡邏隊,有動靜沒有?」 使懷杖的人,沒有答語。他背後牆根黑暗處,另有一人說道:「我們看見的。大約火花起處,不是這邊牆外,還隔不少路哩!我們清清楚楚聽得,巡邏隊剛從牆外過去。後花園鬧哄哄的,大約出事是真的。我們奉命把守這兩道角門,別處沒有我們的事,這兒沒事,不用你費心了。」 上官旭雖然涵養功深,也被他們擠兌得立不住腳,轉念自己總是在客情,強忍著一肚皮氣,趕快拔腿便走、免得再受奚落,可是把他們的話,卻信以為真。說話時也看到那批人守著的牆下,露著一道角門,而且敞著。大約門內就是更道,上官旭向前走了一程,忽然微風飄拂,隱隱聽得一陣陣喊殺聲音,似乎就在近處,心裡一驚,無意再躍上外圍牆察看牆外的巡邏隊,慌不及一個旱地拔蔥,竄上近身一處房屋,由此接連,再飛躍上更道夾牆。 人在高處,立時看出左面靠近內宅的幾層屋面上,人影亂竄,弓弦急響,已是一片殺聲。同時花園內也鬧得沸天翻地,越來越近。上官旭大驚,心想賊人來了多少?難道在這省城內真要造反嗎?心裡一急,身子像弩箭脫弦一般,向左邊內宅奔去。 這當口瞽目閻羅在觀音閣上,同上官旭分手後,立向左面飛馳,也像雲海蒼虬一般意思,想去察看左面圍牆外的情形。剛翻過一重樓脊,猛見內宅正屋左面第三重一處屋脊上,赫然現出四五條人影,晃晃悠悠地直立起來。 瞽目閻羅借著月色細一辨認,那幾條人影,頂上一色硬翎指天,軟甲罩體,竟是府中的軍健。同時包圍著內宅正屋靠左一面的遠近屋面上,人數不等,或單或雙,或立或蹲,現出不少人影來。所有內宅暗伏的匣弩手,差不多都埋伏在屋外圈第二重屋脊後面,距離比瞽目閻羅近得多,當然看得格外清楚,突然在左面屋脊上出現了許多自己人,弄得莫名其妙。原定屋上暗伏的匣弩,一遇賊人,立即連珠發射,不得張口出聲,預備給賊人一個措手不及。無奈現在對面明明是自己人,率領匣弩手的幾個頭目,只得厲聲喝問,不意對面寂然無聲,其中只有一人,舉起手來亂搖了一陣,其餘都紋絲不動,呆若木雞,一時莫名其妙了。 哪知這當口,突然內宅大廳正中屋脊上,又現出三條人影。而且全身湧現,直立不動,卻穿的是沐府中裝束。 卻好這時瞽目閻羅飛一般趕到內宅正屋上,大呼這是賊人詭計,火速放箭,休誤大事!這一喝,匣弩手如夢初醒,立時端弩應敵,箭如飛蝗。這種匣弩,內藏機括,連珠齊發,一發五支,五支發完,便須再裝。照例弩手應分兩層,前射後裝,進退輪換,層出不窮,才能發揮匣弩的威力。不過在屋面上,如果沒有相當訓練,便覺減色。 這當口,右面未現賊人,左邊和前面正對大廳的匣弩連珠齊發,滿空「嗤嗤」之聲。月光映處,宛似從房坡屋角,噴出無數飛蛇。這一陣匣弩,端的厲害。凡在屋上現出人影來的,無不中箭。月光皎潔,看得分明,尤其正面大廳上全身湧現的三個賊人,距離既近,目標又大,匣弩一發,頓時射成刺蝟一般。可是留神賊人,在這一陣亂箭之下,竟會不躲不閃,不聲不哼。 尤其是大廳屋脊上的三個賊人,業已攢射成刺蝟一般,依然紋風不動的立著,而且縱聲怪笑,聲如夜鴞,非常難聽。這是出乎情理的事,一班匣弩手,多數已將一排聯珠箭放完,正在用迅捷的手法重引裝置,看到這種怪事,未免目瞪口呆,手腳遲緩。 萬不料在這當口,三個射成刺蝟的賊人一陣怪笑以後,突然凌空飛起,向匣弩手埋伏所在撲來。左邊第三重屋脊上,突又冒出三四個賊人,捷逾猿猱,同時飛躍而至。正面三個刺蝟般的賊人,先行撲到。匣弩手一陣火亂,來不及再裝弩箭。有幾個裝好的,明看得箭射在賊人身上,竟無用處。一時心慌意亂,拔出隨身腰刀迎戰。 不意三個刺蝟般的賊人,撲到跟前,忽然一齊跌倒,卻從身後躍出三個賊人,宛似身外化身。各人舞起一片刀光,一陣風似的卷將進去。一陣吱吱臂拍之聲,一眨眼功夫,埋伏的弓箭手,死的死,傷的傷,一個個滾身落屋下去了。這三個賊人掃清了正面埋伏,立時翻過一重屋脊,反客為主,抄到右面埋伏的後房坡,憑著一重屋脊,掏出隨身帶來的石灰包,向埋伏的人堆內,一陣亂擲。霎時白霧迷漫,罩沒了整個房坡。 埋伏的弓手,雖然奮勇扳弩,轉身向屋脊射出一排箭來,無奈賊人身子都隱在後房坡。距離既近,仰射費事,一個措手不及,當頭石灰粉屑,已像驟雨似的落下,嗆喉封目,難以存身,立時章法大亂,四散飛奔,無奈雙目已被石灰撒迷,暈頭轉向,不用賊人追殺,一片踐踏碎瓦之聲,鬧得沸天翻地,你撞我,我撞你,自相踐踏,都骨碌碌滾跌而下。 三賊哈哈一陣大笑,一返身,左面賊黨也已摸到跟前,如法泡製,一陣石灰包,把左邊的一群匣弩手攪得七零八落。兩面賊人一夾攻,更是滾湯潑鼠,眼看內宅倚若長城的一道箭圍子,在這一剎時間,便被六七個賊人搗得稀爛,要全軍覆沒了。 幸虧左面這隊弓手的正副頭目頗有心計,裡邊還夾著兩名略通武藝的材官,雖然身已受傷,兀自浴血拚命,領著十幾名弓手,且戰且退,想從側面引賊人殺到正屋後面,知道後面也有十幾張匣弩埋伏著,可以抵擋一陣。 不意賊人僅追殺過一重房脊,便停步不追。六七個賊人,霍地一轉身,身形散開。嘴上吹起尖銳的口哨子,一面吹哨,一面竄過第二重屋脊,齊向內宅中心,疾馳而來。 這時形勢,危險萬分。前面左右三處埋伏業已慘敗,正屋後面第二重院落的房頂,原有一部分匣弩埋伏。前面鬧得沸天翻地,偏會一點沒有動靜。最奇瞽目閻羅原本在正屋頂上看出賊人詭計,大呼放箭,這半天卻沒有了蹤跡。雲海蒼虬上官旭原已聽到內宅殺聲,從屋上飛躍趕來,一直沒有見他到來,連幾個失卻戰鬥力逃出性命來的材官家將,遠遠的藏在暗處,眼看內宅難保,急得暗暗念佛。 試想深藏正屋下面密室內的沐公爺、祿土司、兩位公子以及一班姬妾們,屋上這樣大鬧,豈有聽不出來。祿土司同沐鍾、沐毓驚急之下,幾次跳起身來,想斬關迎敵,竟被沐公爺攔住不放。其實幸而有這一攔,否則真要不堪設想了。 再說內宅屋上得手的六七個賊人,口上不停地吹哨子,身子卻向正屋一側飛躍而進。賊人的舉動,顯而易見想召集同黨,立下毒手,賊人又看得正屋瓦面上靜蕩蕩的絕無人影,一發氣壯膽粗。六七個賊人,立時又越過一重屋脊,分向兩面抄手遊廊,淌到正屋來。剛剛縱到廊頂,猛見巍巍正屋的泥鰍脊正中,彩窯福祿壽三星後面,現出一人,一聲大喝:「阿迷狂徒!還往哪裡跑。」喝聲未絕,沿著屋頂,長長的一道泥鰍脊上立刻現出一排匣弩手。不下二十餘名,更不停留,弩機一扳,嘎吧嘎吧之聲,震動屋瓦,二龍出水式,分向兩面廊頂急射。 這一下,出乎賊人意料之外,總以為三面埋伏都已破掉,許久後面毫無動靜,便是少數弩手,也早跑掉,萬想不到還有一隊整齊的伏兵,而且從高下射,絕難躲避。匣弩一響,箭如雨注,剎時有兩個賊人中在要處,一聲狂喊,兵刃撒手,在廊頂亂滾。其餘的幾個慌忙的舞起兵刃,撥打弩箭。百忙裡,挾起兩個中箭的賊黨,急急後退。苦於地勢不利,左右均無遮蔽處所,非要趕速退過第二重後房坡,才能脫險。但是這一批匣弩手,與眾不同,非但指揮得人,地勢扼要,而且悲憤填膺,立誓殺賊,憑著二十餘張勁弩,決不容賊人逃出手去。饒賊人武藝高強,身手狡捷,也躲不開密集激射的亂箭。 眨眼之間,賊人又有幾個命中要害。拚命逃過第二重屋脊的,只有三人,其中一個,手臂上似也穿了一箭,連傷重跌倒的同黨,也無法救走,讓他躺在廊頂掙命。這班匣弩手很猛,還怕受傷的賊人逃去,立時又是一陣攢射,頓時畢命,刺蝟一般滾落檐下去了。 這一來,屋面下七個賊人三逃四死,眼前總算轉危為安。起先中了賊人詭計,被石灰包脅迫,四散飛逃的將弁,沒死傷的,此時又透過一口氣來,飛速向正屋集合。會同這批匣弩手,索性集中一處,防守內宅。這時屋上,雖總算轉危為安,可是每人一顆心,還提在腔子裡。耳朵里一陣陣喊殺聲音,不在屋上,卻在屋下。而且越來越近,似乎賊人己攻入內宅正門,在大廳前面,空地上廝殺。其實屋上屋下,賊人同時下手。而且布置周密,分路進攻,主意非常歹毒。不過百密難免一疏,事實上卻未能如願以償。何況暗中還有能手掣肘,勝負之數更難把握了。 原來賊黨早已探明沐府防禦,無非依仗瞽目閻羅等有限幾個人,同幾隊弓箭手。其餘一切人等,在賊黨眼中,視同廢物。所以他們進攻方法,也針對著下手。賊黨主要首領,便是獅王普輅。他稟承秘魔崖九子鬼母命令,把帶來黨羽分成三路。 第一路派心腹梟將龍駒寨土司黎思進、六詔九鬼中第八鬼逍遙鬼、第九鬼遊魂普二,率領龍駒寨擅長縱躍的悍目八名,兵刃之外,隨帶石灰包、綁索、麻核桃等應用物件。另外還扛著三個全身緊捆、嘴上堵麻核桃的俘虜。(俘虜來處下文自明。)這一路趨向沐府左面牆外,屏息隱伏暗處,專等巡邏隊到來,明欺這幾隊巡邏士卒,是沐府逃選下來的乏貨,派在外面湊數的。每一巡邏隊不過十人,人數又少,無異送入虎口。隱伏的悍賊出其不意的竄出來,用迅捷毒辣的手段,刀刺、槍挑、腿掃、拳擊,在這一堆笨傢伙身上,施展開功夫,秋風掃落葉一般,立時傷的傷,死的死,連逃回報信的人都沒有一個。 賊人卻不等第二隊巡邏到來,立時飛身牆上,把地上傷的死的十名巡邏隊,一律捆得結實,吊上牆頭。受傷的嘴上還多塞一個麻核桃。等到花園後面,信號一起,立時放起火花遙應,分扛著一名俘虜,一路飛躍幾重院落,疾趨正屋左側相近的屋面。賊黨們自己潛蹤屋脊後面,卻把一群俘虜,推出前房坡,引誘得匣弩齊放。可憐這幾名受傷的巡邏隊,身不由已,有口難分,活活的被自己府中的亂箭射死。 賊人們在匣弩未發,厲聲喝問時,還故意鬆開一人綁索,自己躲在身後,代替這人舉手連搖,誘惑兵弁的心神,等到敵人看出破綻,聯珠攢射,賊黨竟利用死人做擋箭牌,頂著死屍向前猛進。 這當口,賊黨主腦黎思進、逍遙鬼、遊魂普二三人,在左側開始誘敵之際,早已帶著三個緊要俘虜,趁眾人全神貫注左側時,繞道到了正面,在前面大廳屋脊上出現,也同樣利用俘虜當擋箭牌,用石灰包突擊埋伏的匣弩手。這一路便用這樣的詭計,居然攪散了三面埋伏。卻不料得手以後,吹起哨子,同黨竟未能照約響應,弄得功虧一匱。這是賊人左面進攻屋上的一路。 上文業已表過,還有賊人第二路派出的六詔九鬼中的吸血鬼、捉挾鬼、詼諧鬼、白日鬼四鬼率領阿迷土司府悍目八名,每名悍目手上,一柄鋒利的鬼頭刀,斜背四支煨毒標槍。這種標槍有八寸長的三棱槍尖子,槍桿只一尺二寸,原是苗人獵獸用的利器,講究脫手飛擲,百發百中,極為歹毒。這一路隱伏沐府右面牆外,也用左面一樣的法子,專候一隊巡邏兵卒到來,意狠心毒,兩頭一堵,用不著趕近身邊,只一陣飛標,便如數了賬。卻把巡邏隊的全副軍裝剝下來,四鬼同八名悍目,一齊換在身上,立時由四鬼飛進牆內,掩身過去,尋著守護內外兩道角門的幾個家將,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猝然殺死,斬關落鎖,放進牆外八名悍目。又把牆外的死屍藏過一邊,依然把角門掩閉,然後在裡面,一重角門下,派好兩名悍目,守住退路。其餘進角門,從更道繞向內宅正門進身,接迎左面屋上的一路。 不料這當口,正逢雲海蒼虬上官旭趕來察看。賊黨雖已改換裝束,混過耳目,又用話把上官旭擠走,卻也因此耽誤了一點時機。 至於賊人的第三路,由獅王普輅率領無常鬼、風流鬼兩鬼和十二名驍勇悍目。這十二名悍目是獅王普輅親自選拔出來的精銳,都能高來高去,手底下也明白,尤其膂力驚人,每人左手掩一面護身藤牌,右手一柄軋把闊鋒流堂刀,斜背四支餵毒鋼叉。這種鋼叉同飛鏢一般厲害。這一路是全軍主幹,接應左右兩路,以內宅正屋做目標。 獅王普輅定下的計劃,是把派定的三路人馬預先從白蟒山出發,走的卻是水路。從山腳芳甸湖下船,分批混進水城,繞道至沐府後面,家廟相近的僻靜處所,早已探准了沐府防禦辦法和進身的路線。快到三更時分,便命一二兩路分左右兩路出動,依計行事。獅王普輅自己率領這一支人馬,躍進沐府家廟,先把看守家廟的幾個軍健弄死,派無常鬼、風流鬼二人各人率領六名悍目,也分左右兩路。三路信號一起,攻進花園,以擾亂耳目、牽掣敵人為目的,使前面兩路人馬,容易攻進內宅。卻不許縱火,免得招來省城內別處軍馬,阻礙大事。到了相當分際,穿園而過,直趨前面園門集合,但聽得內宅哨子聲音一起,立即躍上屋面,直奔內宅正屋。獅王自己居中,策應各處,指揮全局,而且預備親手追取沐氏父子首級,便算大功告成。這便是賊黨全盤計劃。 在獅王普輅以為沐府虛實早已如掌上數紋。不用說自己一身本領,沐府中無人能敵,何況手下健將、六詔山九鬼差不多全體帶來,只有第二鬼酒鬼因被二公子沐天瀾暗暗擊瞎了一隻右眼,新傷未愈,難以出力,派他率領幾個悍目在碧雞關外,預備好坐騎,等候事畢同回。原來獅王普輅躊躇滿懷,以為算無遺策,在沐府事了,毋庸再回白蟒山,連夜帶著沐氏父子首級,返回阿迷,手下的悍目們也喬裝各色人物,或水或陸,連夜出城,在阿迷土司府集合。 不過全體出動以後,其中缺少一員大將,便是屢立奇功的黑牡丹。原來這位女英雄白天在沐府大廳匾上,露了一手寄柬留刀,騎著自己心愛的俊驢,率領遊魂普二迴轉白蟒山以後,忽得秘魔崖九子鬼母的急促傳令,叫她速回,另有差遣。她同獅王都吃了一驚,不知秘魔崖有何急事,平時知道九子鬼母的脾氣,不願意叫人知道的事,問差來的人也是白問,只可別了獅王,騎著俊驢,馬上回去了。所以這時進攻沐府、沒有她的蹤影。 且說獅王普輅自己率領的第三路人馬,首先在家廟內放起幾支火花。一看左右兩面,同時遙應,一聲呼哨,立時無常鬼揮動一對狼牙棒,風流鬼把連環三節棍合在掌中,領著十二名悍目,從家廟躍出,踏進花園後身。兩鬼各自率領六名悍目、霍地分成左右兩面。無常鬼趨左,正是玉玲瓏到小蓬萊,直達玉帶溪長堤一帶路徑。風流鬼趨右,是從圍牆根繞到荷花池一帶亭榭錯落之所。可以沿玉帶溪右岸,奔至鞦韆架一片草地。這兩路賊黨,一進園內,無異放進一群兇惡的猛獸。花園後身,警衛原較單薄,幾處要道上守衛的削刀手、標槍手首先遭殃。幸而火花一起,園內高處瞭望的健卒,立時鳴鑼報警。 這時坐守小蓬萊的金翅鵬,目睹火花,耳聞警報,而且部下絡繹飛報,賊人從家廟進園,明目張胆,兩路抄來。金翅鵬大怒之下,不假思索,立時率領小蓬萊四十餘名精壯軍健,迎頭堵截,一陣風似的奔出小蓬萊。自己掄起飛天蜈蚣遺留的雙鞭,當先向左玉玲瓏趕去。忽聽得身後大叫金都司留步。金翅鵬停步回身一看,一家將如飛的趕到,趨近身邊,喘著氣說道:「左老師傅已看出賊黨詭計是故意在園內聲東擊西,搖動人心,特地派人傳話,叫下弁們趕來,通知金都司火速扼守花園正門要緊。又命下弁一路傳諭各處警衛,一律退守園門,短兵靠後,弓箭當先。不使賊人越過這重關口,要緊要緊。」 這人說畢,金翅鵬猛然醒悟,這是集中實力,扼要守險的辦法,立時一揮手道:「你快去傳諭,我立刻照計行事。」說畢,帶著四十餘名精壯軍健,掉轉方向,旋風一般卷到靠近內宅的花園正門。 恰好獨角龍王龍土司帶著人,當先提刀大呼,從內飛走而出。兩人一碰頭,金翅鵬略述所以,龍土司也立時改計,指揮所帶精壯,飛速出園。把園門緊閉,傳命帶弓箭標槍的,一律上屋。 恰好屋檐貼近花園門兩旁風火牆,足有七八尺開闊,宛似一道遮身的壕溝。金翅鵬帶來的四十餘名精壯,原都多背弓挎刀,還有二十多張匣弩,十幾張硬弓,憑牆把守,正當賊人進攻的咽喉要路。園內情形一覽無遺,頗得地勢。還有近處陸續奉命退回來的削刀手,也有二十餘名,卻不便再開園門,趁賊人未到,從牆上吊下軟梯繩索之類,爬上牆頭,幫同扼守。 這裡剛布置齊備,金翅鵬、龍土司在屋上借著一片月光已看出玉帶溪長堤上一簇人影,夾雜著閃動的刀光,疾趨而來。原來無常鬼、風流鬼左右兩路包抄,沿路雖然碰著不少抵抗,卻如風掃敗葉一般,到後來沿路守衛望影而逃,如入無人之境。賊人不知金翅鵬改計,沿途守衛,業已奉令撤回,還以為沐府太以無能,這樣用不著再費手腳,索性集合一處,從玉帶溪長堤上直奔通內宅的園門。 倏忽之間,兩鬼同十二名悍目耀武揚威,已趨近一座玉石橋,距離園門不到一箭之路。園門所在,中間一條石子鋪成的長甬道,兩旁一片空曠草地,草地上幾株大可合抱的參天古柏,森森挺峙。 這時兩鬼已看出園門緊閉,絕無人影,覺得有異,正想喝令十二名悍目停步,猛聽得牆上梆子一響,園門兩旁風火牆上一聲大喝:「賊人看箭!」立時沿牆探出三四十名人影。 弓弦一響,箭如飛蝗。狡猾的兩鬼,一看硬弓匣弩齊上,「唰」的一個箭步,各自隱入古柏背後。十二名悍目更來得厲害,霍地四下一散,身形一縮,藤牌護體,竟拖展開地蹚功夫,就地十八滾。骨碌碌,滾入柏樹蔭下,以樹障身,躲得一個不剩。 這一陣亂箭,竟沒有傷著賊人一根汗毛。金翅鵬一看,趕忙止住了箭,叮囑弓箭手各自注意幾株柏樹底下。每四名弓手盯住一株柏樹,只要賊人一露身形立時攢射,卻不必一齊放箭,免得耗費了箭。 叮囑完畢,半晌不見動靜,金翅鵬、龍土司都有點起疑。有幾名弓手,忍不住從牆頭探出身來,搜視賊蹤。猛地里對面柏樹巔上虬枝交柯之處,唰啦啦一響,兩道寒光向牆頭射到。這邊探出身去的一名精壯軍健,忽地悽厲的一聲長嗥,竟被一支短柄飛叉釘入肩窩,立時跌翻瓦面,毒發身死。還有一名幸而閃避得快,錚的一聲,火星飛爆,雪亮的叉鋒竟插在牆頭磚縫裡。 這一來,知道賊人已揉升上樹,同這面牆頭,遙遙相對。金翅鵬、龍土司驚怒之下,梆子急響,又是一陣聯珠匣弩。這次卻向幾株樹平射,留出一部分匣弩,依然盯住樹下。 果然不出所料,賊人並未全數上樹,故意叫一二人上去擲了兩支飛叉,引誘弓手們全神貫注在樹巔,卻教埋伏樹下的悍目,出其不意,直撲園門,竟想貼近牆根,破門而入。無奈樹蔭下賊人身影一動,牆頭上立時射下一排聯珠弩來,弓勁箭急,竟難抵擋。幾次三番,都被強弩射了回來,這一來勉強把賊黨鎮住。雙方這樣一支持,賊人未免消耗時間,焦急不耐了。 其實牆頭上龍土司、金翅鵬比賊人還焦急。內宅報急的人絡繹而至,雖然隔著好幾重院落,望不清切,屋面上的雜亂聲音,也聽得出一點大概了。兩人心裡,宛如火焚。如果內宅危險,沐公爺有個好歹,守住這重園門,也是枉然。 龍土司這時也感覺賊人勢大,自己這方面,人手還是單薄。瞽目閻羅、上官旭二人,半天沒有消息,定被賊人纏住,分不出身來。這四十餘名精銳,原預備接應各處,現在卻在這裡把守園門,同賊黨這樣耗著,不是辦法。暗地和金翅鵬一商量,決定由金翅鵬分出十名弓箭手,趕往內宅接應。這裡由龍土司率領餘眾,竭力支持。金翅鵬立時帶著十名弓手,從屋面悄悄的翻過幾重院落,趕到內宅。 金翅鵬趕到當口,正值正面左右三處埋伏,被賊人趕盡殺絕,危險萬分之際。金翅鵬一看不得了,幸而身後一批二十多名弓手,一個沒有脫逃,急忙鎮定心神,指揮眾人,悄悄埋伏在屋脊後面。這批弓手,一見金都司帶著弟兄趕到,膽氣一壯,機會又湊巧,屋面上的賊黨,掃蕩了三面埋伏,石灰包業已用罄,氣粗志驕,毫無顧忌的直奔正屋,才被這批弓箭手一陣亂箭,殺得死的死、傷的傷,大敗而逃。可是事情不算完,更不知賊黨分路進襲有多少人數,耳聽得前面大廳下面兵器擊撞的聲音和喊叫聲,格外心驚膽戰,斷不定是凶是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