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窟風雲 · 第二十二章 暴風雨的前夕
大公子沐天波說出華寧婆兮寨土司祿洪受傷經過,私室之中,大家略去了名分,便在榻前促膝秘談,商量防範阿迷賊黨的計劃。商量了半天,大致已有了眉目,沐公爺又把這件大事,完全委託給龍土司和瞽目閻羅主持一切。
這當口,二公子沐天瀾已從花園到來,一進屋內,向眾人行禮畢,便向沐公爺說道:「父親,此刻龍叔父營中的金都司金翹鵬帶領了許多弓手們到來,悄悄地從花園角門進來的,已由俺們家將接待在後面家廟內駐紮。金都司金翅鵬安置好弓手們,便到小蓬萊和上官老達官、張師哥們,談得非常投機,順便託兒子進內稟報。」
沐公爺點頭道:「他們這樣進來最好,免得招搖耳目。瀾兒,今天你不必到花園去了,和你大哥陪我在這兒,靜靜過一天罷!」
天瀾向眾人掃了一眼,笑答道:「左師哥、張師哥一肚皮的稀罕事兒,今晚沒法聽了。」
瞽目閻羅笑道:「今晚可不比往日,一到起更,誰也不能任意亂走,高聲談話。要緊地方的燈火都要熄滅,哪能隨意談故事呢!公爺聽說你十二粒鐵蓮子,練得不錯,要你帶著鏢囊,在密室保護公爺呢。」
天瀾一聽又有點高興了,卻問道:「師傅,今晚賊人真有這麼大膽。還敢蓐鬧嗎?」
眾人都笑道:「賊人們嘗過二公子鐵蓮子味道,如果今晚真箇進來,定是吃得味道不壞,又來討蓮子吃的。」
天瀾嘻著嘴道:「父親,兒子一準陪著父親。可是左師哥也能發鏢,本事比兒子大得多,何妨把他也叫來,讓俺們兩個孩子在一塊兒。父親也可聽他講些外面的稀罕事兒,解點心煩,豈不兩便?」
沐公爺笑道:「痴兒,你倒無憂無慮,但是你們兩個孩子在我身邊,倒也是辦法,免得你師傅多操一份心,准照你意思辦好了。」
這時,瞽目閻羅同龍土司立在一邊,悄悄商量晚上的事。床上的祿土司,也覺今晚形勢嚴重,非同兒戲,想起自己被賊人攔劫之事,余怒未息。不禁切齒道:「今晚賊人不來則已,如果真要進來送死,俺也要出一口胸中惡氣。」
沐公爺道:「你可不能出去,新傷未愈,最忌氣憤。有他們兩位主持,賊人絕做不出甚麼大事來的。」
龍土司也說道:「我們已有妥當辦法。跳樑小丑在這省城,也未必能率眾來犯。便是來,無非幾個高來高去的巨賊,諒也做不出甚麼大事來。沒有你的事,而且正要你在內宅幫助大公子,緊護內宅。你留在公爺身邊,最好不過,責任也不輕。其餘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祿土司點頭道:「這樣也好,其實我只有腿上被穿了一鏢,其餘都是皮傷,此刻內服外擦,業已如常,身上的睏乏,也休息過來了。不過途中救我出險的兩人,究竟是何道路,我到現在還想不出所以然來。這份恩情,卻難報答。」
瞽目閻羅向龍土司微笑道:「未見人影,先聞笛聲,大約就是敝友上官所說的鐵笛生了。」
龍土司點頭道:「果然有點像,還有送他們到碧雞關的那一位呢?」
瞽目閻羅道:「多半是鐵笛生的船伙浪里鑽。這人不是說過一句回去交差的話嗎?」
祿土司急問道:「鐵笛生是誰?浪里鑽又是甚麼人?名字從來沒有聽說過。」
龍土司立起身來笑道:「你先悶一忽兒,也許今晚你會見著此人。此刻我們沒有功夫細說,應該回小蓬萊去,調度一下,免得措手不及。」
瞽目閻羅點頭道:「正是。」
兩人便別了沐公爺、祿土司走出去了,沐天瀾趕出室外,拉著瞽目閻羅再三叮嚀,務必叫人把紅孩兒左昆送進內室來。兩人笑著答應,瞽目閻羅暗念這位高足,友義諄摯,絕無紈袴門第之見,實在難得,但願自己兒子力爭上流,同這位貴胄公子早夕相處,文武兩道,得些切磋之益,將來也許附驥直上,致身青雲,改換門庭。做老子的總希望自己兒子成名,瞽目閻羅當然也難免世俗之見。
且說瞽目閻羅同獨角龍王龍土司走進花園,到了小蓬萊內,先後走入中間堂屋,堂屋內,上官旭、張杰、左昆三人,正陪著金翅鵬談話。金翅鵬一臉怒容,正在指手劃腳,高聲大罵飛天狐,不殺此賊,誓不為人。
一見龍土司瞽目閻羅進門,大家離坐相迎。金翅鵬又向龍土司報告,調來弓箭手六十名,頭目二十名,都是挑選出來的能手,現由此地家將們領到園後家廟內暫駐,靜等命令調派。
龍土司道:「這樣很好,白天沒有他們的事,讓他們自由自在的吃喝去。到了申酉之交,再調派不遲。可是你此刻大罵飛天狐,好像和你也有不解之仇,難道你義父飛天蜈蚣的仇人,也是飛天狐麼?」
金翅鵬咬著牙點了點頭,還沒開口,龍土司身後,瞽目閻羅已趨前相見,同金翅鵬互道仰慕。
這時雲海蒼虬上官旭呵呵笑道:「此刻我同金都司正講起飛天狐屢次作祟的情節,說到萬年青一案,想不到金都司的過繼先人,便是從飛天狐手中奪去『萬年青』的飛天蜈蚣。我們鑒秋老弟到雲南來蹤跡仇人,已兩年有餘,想不到這兩年內,飛天狐也到長江上下流,尋找飛天蜈蚣的蹤跡,冤家路窄,偏在瞿塘一帶,碰到了飛天蜈蚣,傷在那惡魔手內。金都司到雲南來,便是立志替義父飛天蜈蚣報仇來的。這一來,我們真可謂志同道合了。」
經上官旭這樣一說,龍土司恍然有悟,拍手道:「喝,我明白了,我們金老弟原對我說過內情,不過他來到雲南不少日子,實在沒有明白仇人是誰,大約此刻聽上官老達官說起『萬年青』一案,才始明白的。不過這也是想情度理,憑空推測出來的。究竟你義父在瞿塘受傷殞命,當場有人見到飛天狐沒有呢?」
龍土司這樣一說,金翅鵬立刻搶著說道:「絕不是憑空推測,也不是從老達官口中聽出來的。此刻我同上官老達官還沒有說出所以然來,將軍同左老英雄便進來了。」
龍土司道:「咦?這又奇了,你的事我沒有不知道的。難道說,你一到省城,便知道仇人是飛天狐麼?」
金翅鵬搖頭道:「我從昨晚三更以後,才知道的。」
此語一出,非但龍土司莫名其妙,上官旭、左鑒秋等,都聽得詫異起來,一屋子的眼光,都盯在金翅鵬臉上,等他說明下文。
金翅鵬微微地嘆了口氣,才說道:「昨晚的事,連我自己,也出乎意料之外。我因將軍不在營中,多加了一份小心。三更以後,又起來跑出帳外,暗地向各帳篷巡視了一周。細查各篷兵卒,都睡得好好的,輪班放哨的也一個不缺,才安心返回自己營帳。不料一進帳內,一眼瞧見燭台底下壓著一封書信,信皮上寫著『鵬兒收拆』。我一見這四個字,頓時心頭怦怦亂跳,先不拆看,急急趕出帳外,查勘送信人是誰。
「可是營門外荒郊寂寂,風消霜凝,哪有人影?貼身幾個護勇,也一個不在,想已抱頭大睡去了。愣愣地回到帳內,暗想世上叫我『鵬兒』的只有一個人,這人便是瞿塘黃牛峽大覺寺方丈無住禪師,也就是我唯一無二的師祖,金翅鵬的名號,便是這位師祖臨分手時替我取的,那時親口對我說,將來替你義父報仇之日,便明白這三字的用意了。此刻想起來,才明白仇人匪號飛天狐,我金翅鵬也是滿天飛的巨鳥,正是飛天狐的克星。顧名思義,大約就是這個意思。可見我師祖,早知仇人是誰。那時大約怕我少不更事,輕身涉險,枉送一條性命,特地沒對我說罷了。我想起來真慚愧。我來到雲南這許多日子,流離顛沛,吃盡苦楚,連仇人一點影子都沒有摸著。直到昨夜接到師祖手諭,同此刻這位老達官,談到萬年青一案,才約略的明白仇人同我義父結仇的原因。」
金翅鵬說到這兒,便從身上掏出無住禪師的那封信來,擺在桌上請大家同看。龍土司一班人看那信時,只見上面寫著:
老衲浪述至此,始悉爾得龍將軍提攜,甚慰。將相寧有種,好自為之。沐府寇警甚亟,爾當助將軍守御,以報知遇。盜黨飛天狐,爾父實死厥手。然爾非其敵,老衲當相機助爾,以瞑九泉之目。沐府上官翁,悉余近狀,當為爾告。晤面在即,匆匆不贅,無住手泐。
眾人看完無住禪師的信,才明白萬年青案內的飛天蜈蚣,原來是金翅鵬的義父。
上官旭又將路遇無住禪師、葛大俠、何天衢,戲耍飛天狐,同訪獨杖僧、鐵笛生,又同舟來到昆明的種種情由,說與金翅鵬聽。
金翅鵬大喜,明白師祖無住禪師、師伯叔葛乾孫會合少林、武當兩派名宿,出來同阿迷巨盜周旋,連帶著自己義父之仇,也可克償夙願,好幾年不見的師祖也到了省城,可以見面,實在可喜之至,不禁興高采烈,把自己到雲南來種種經過,後來蒙龍將軍提拔,沐公爺賞委都司記名,隨營辦事等情節,向瞽目閻羅、上官旭等說了一遍。
瞽目閻羅正愁人手不夠,知道金翅鵬同葛大俠、無住禪師有相當淵源,與賊黨飛天狐也是不共戴天之仇,自然引為同調,極力拉攏。彼此談了一陣,龍土司、瞽日閻羅二人又把今晚調度,闔府將弁按段分配防禦賊寇的辦法,詳細向眾人說明,一到日落時分,便要照計行事。
除出大公子沐天波、二公子沐天瀾、紅孩兒左昆、婆兮寨土司祿洪在密室隨侍沐公爺守護內宅,並不預備應敵以外,所有幾位主幹人物,都在眼前。便是獨角龍王龍土司在田、瞽目閻羅左鑒秋、雲海蒼虬上官旭、記名都司金翅鵬、通臂猿張杰,統共才五個人,人手實在有點單薄。可是這種心理,五人中只有瞽目閻羅有這樣感覺,因為別人沒有同阿迷主要盜黨接觸過,大半是耳聞之言。尤其是豪邁不群的龍土司,他以為在密室沐公爺面前,商量好的防禦計劃,注重在一個守字,完全以靜制動,以逸待勞,府內有這許多弓箭手、削刀手,已經萬無一失。
但是瞽目閻羅表面上雖也附和著龍土司,鼓勵著眾人的勇氣,面上一點不露聲色,其實他手心裡老捏著一把汗。因為他同獅王普輅見過面,以及黑牡丹、飛天狐、六詔九鬼等能耐,心裡有數,另外沒見過的阿迷能手,不知還有多少。來者不善,善者不來,阿迷賊黨處心積慮,不止一天,此次志在復仇,沐府情形賊黨定必調查得一清二楚。不來則已,來必有恃無恐。僅憑埋伏的弓箭,做防禦的利器,實在覺得不妥。唯一的希望,只盼葛大俠、無住禪師幾位少林名宿,準時趕來扶助,或者能夠轉危為安。
如果上官旭哥哥所說的獨杖僧、桑薴翁、鐵笛生、何天衢這幾位老少隱俠,真箇能夠釜底抽薪,先在六詔山動手,制伏住魔頭九子鬼母,使賊黨們自顧不暇,回護自己巢穴,那才叫天從人願,沐府便可一塵不驚,平平安安地渡過這重難關了。恐怕事情未必這樣順手,這幾位武林隱俠,宛如閒雲野鶴,舉動非常人所能測度,這次出來同賊黨周旋,另有他們的志願,僅僅沐府的安危,他們真未必在心上呢。
瞽目閻羅自己暗地一琢磨,總覺事情有點懸虛,表面上還得順著龍土司的口吻說好聽的。小蓬萊堂屋內,大家正紛紛談論著,忽見沐公爺貼身家將沐鍾掀簾進來,向龍土司垂手稟道:「公爺此刻下諭,吩咐外面值堂將吏們,今天省城大小官吏,如有到府謁見,或有宴會,一律推說,公爺身體欠安,擋駕的擋駕,辭謝的辭謝。倘有求見將軍的,公爺說,也以不見為妙。免得閒人混雜進府。」
龍土司說道:「公爺所見極是,一準這樣辦好了。」
沐鍾又從懷裡掏出一個手摺子來,雙手遞與龍土司道:「這是公爺根據將軍同左老師傅商量好的調度將弁辦法。此刻又同祿將軍參酌了一下,叫大公子開列名單和地段,都寫在摺子上。公爺說,再請將軍同左老師傅、上官老達官幾位過一過目,如沒有甚麼更改,卑弁拿回去,公爺便要傳令,照此分派了。」
龍土司便把手上摺子遞與瞽目閻羅,請上官旭、金翅鵬一同觀看。大家一看手摺上,開得非常詳細,從國公府大門起,一直到花園內,凡是要道口子,都派有標槍手、削刀手,輪班守衛,這一批便派出八十多名,專司巡邏的隊伍,又組成好幾隊。每隊撓鉤手八名,正副頭目各一名,隨帶腰刀、彈弓、燈球、捆索等件,按照派定地段,川流梭巡。這幾隊人馬又是一百多名。這兩批是在明處警備的人馬。
摺子內最注重的是暗地埋伏的弓箭手,計分三處埋伏。第一處公府前門箭樓上,四面原本開著許多箭垛子,上下還是三層。不過,此處雖是第一重門戶,卻未見十分重要,只派了弓手二十名,正副頭目各一名,使的是硬弓長箭;第二埋伏處所,完全以內宅正屋為中心,圍著正屋四面第二重房坡上,都蹲伏著擅長匣弩的健卒,個個背裡面外,懷抱匣弩,屏息隱伏,只要看到賊人從屋上欺近宅來,立時匣弩齊發,矢如蝟集,無異在內宅屋面上築了一道箭圍子。這處屋面上匣弩手共派了六十名,另選派通曉武藝、精幹的材官人員,一同上屋,指揮防禦。
龍土司營內調來的弓箭手,便有大半配在此處,還有屋上許多家將,也個個箭上弦,刀出鞘,督率幾隊撓鉤手、削刀手,在內宅緊要處所,隱伏暗處,嚴密防衛。同屋上弓弩手,互相呼應。
這班屋上屋下的將弁們,規定分前後夜,輪班替換,實數確須打個對摺,即便是這樣,也夠森嚴的了。
還有第三批埋伏,也有四十餘名,一半從府內將弁中挑選出來的能手,一半配上龍土司營內調來的弓手和頭目們,個個跨腰刀,背匣弩,手上還持倒須鉤的長矛,預備遠攻近取,無往不利。這隊全身利器的勇士,算是全軍的精華,派由金翅鵬率領這隊人馬,埋伏在花園內,隨時聽候龍土司、左老師傅們緊急調遣,接應各處。
除這三處伏兵以外,尚有派定專司瞭望、哨探、警報、傳命等散卒,也有十餘名,總共動員三百四五十名,真是如臨大敵了。
大家看完了摺子內開列的人數和分派的計劃,別人還沒有開口,獨角龍王龍土司已拍著桌子,大聲嚷道:「想不到阿迷小丑,值得如此大動干戈。公爺這樣一分派,不亞如銅牆鐵壁。我真不信阿迷賊寇有這樣大膽,便是真箇冒失來到,也無非燈蛾撲火,自投死路罷了。」說罷,狂笑不止。
龍土司這樣大聲一嚷,連上官旭、金翅鵬、張杰三人,也覺得有這許多將弁守衛,還加上這許多埋伏的弓箭手,賊人萬難討得好處,便是一座城池,也足保守一氣的了。
上官旭等心裡這樣著想,嘴上自然附和著龍土司,都說不怕賊人來,只怕賊人不來。如果夜夜這樣,勞師動眾的防賊,倒有點後難為繼了。
這當口只有瞽目閻羅沉思不語。剛想說出一番話來,被眾人兜頭一陣夸揚,便把想說的話攔了回去。龍土司並不理會,不加思索的把摺子依然交與沐鍾帶回,吩咐:「回去稟明公爺,說是我們都已看過,沒有甚麼改的,就請公爺下令好了。」
沐鍾接過手摺子又說道:「公爺還有幾句話吩咐,轉達將爺和左老師傅。公爺意思,摺子上雖然派了不少人,但是定法不是法,全仗將軍、左老師傅同幾位老少英雄隨時指揮他們。公爺今天不便親自陪著老達官們談話,非常抱歉,請諸位千萬不要客氣才好。」
上官旭一聽這番話,慌立起身來,笑道:「公爺真是紆尊降貴,太已謙恭!請將爺回稟公爺,草民雖然年邁蒼蒼,也要盡我力量,報答公爺這份厚意的。」
沐鍾唯唯之下,卻向紅孩兒左昆笑道:「少師傅,我們二公子再三吩咐,務必請少師傅一同到內宅去呢!」
瞽目閻羅笑道:「我倒忘記了。出來時,公爺也吩咐過的。昆兒,既然二公子要你進去,你就去吧!可得規規矩矩侍候公爺。二公子雖然比你年幼,他比你練達,萬事要聽公爺同二公子的話,不要失了禮貌。」
紅孩兒應了一聲,便向眾人告辭。
瞽目閻羅忽然想起一事,向沐鍾道:「昨夜受傷的張德標今天怎樣了?」
沐鍾慘然笑道:「剛才外面將爺們進來稟報,說是張德標脊背骨業已折斷,內部也受傷甚重,到此刻還是昏沉沉的。據外科醫生說,危險萬分,恐怕無望了。公爺為了此事,很是難過的呢。」
瞽目閻羅點點頭,沐鍾便同紅孩兒行禮退出,到內宅去了。
沐鍾去後,瞽目閻羅說道:「今晚防禦賊黨的事,總算大致就緒。此刻我想到阿迷賊黨,既然如此妄為,省城內,定有他們落腳巢穴。我想趁白天無事到外面去探一探動靜。萬一僥倖,淌著了賊人寓藏之所,或者竟探出賊徒的人數和詭計,於我們防禦上,豈不便利得多。」
此語一出,頭一個龍土司,鼓掌如雷,大嚷道:「對!這便是兵法上,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的要著兒。可是左老師傅,你不能出去,也用不著你親自出馬,挑幾個了事的家將,分頭偵探便了。」
上官旭也說道:「老弟,你這個主意是對的。不過你在賊黨面前,已經露過面了,確實不宜親自出去。再說你同龍將軍,是全府的主幹,不便離開此地。不如我同張杰隨帶幾位將爺出去淌他一淌。我們仗著面生,改扮作平常人模樣,碰著賊黨也不注意。」
通臂猿張杰也說道:「昨晚我在不遠的破廟內碰著賊黨,也許他們還在那兒窩藏,先去察看一下。不過昨夜偷聽二賊口吻,好像城郊另有一處垛子窯。偌大的一座城市,又加上四面近郊,想淌著賊徒蹤跡,確也不易。」
瞽目閻羅沉思之間。金翅鵬插嘴道:「我也去!我帶來的幾個頭目,熟悉此地地理,便在他們堆里,再挑五六個人跟去好了。兩位帶幾個頭目,分淌城內。我帶人專淌近郊。這樣分頭辦事,較易著手。再說我那位無住師祖,上官老達官說過同他分手時,似乎沒有進城,也許寄寓郊外寺院內。如果碰著我師祖,他也許知道賊徒巢穴所在,豈不一舉兩得嗎?」
瞽目閻羅慌點頭道:「金都司高見不錯。既然大家同意,就偏勞金都司,上官老哥哥帶著小徒勞駕一趟。能夠淌著賊窩,果然是好。便是淌不著賊蹤。金都司能夠會著無住老方丈,或者葛大俠,務必請到府來,讓我們拜識拜識高人。這層務請金都司留意,於我們公爺身上大有關係的。」
瞽目閻羅這樣一叮囑,龍土司也會意了,向金翅鵬道:「果然這層是要緊的。你們三位帶著人分道一淌,不是一時半時能回來的。可是你們三位,至遲到午後,申牌時分,必須回來才好。」
三人齊聲答應。金翅鵬先獨自趕到園後家廟內。從自己帶來的隊伍內,選了六名幹練的頭目,急急匆匆回到小蓬萊,會合了雲海蒼虬上官旭、通臂猿張杰,一齊改換裝束,連六個頭目也扮作隨從模樣。各人各攜頭目二人,隨帶沐府腰牌,悄悄地從花園後便門,溜了出來。分頭出發,跴緝賊蹤去了。
這裡小蓬萊屋內,只剩兩位坐鎮的龍土司和瞽目閻羅,卻好這時沐公爺業已發令,按照摺子內,交派下去。府內幾位有頭有臉的幕僚材官家將頭目們,知道事關重大,責任非輕,一齊跑到花園小蓬萊,向龍將軍、左老師傅請示一切。兩人又把防禦的計劃,詳細指示一番,又率領這班頭目們,親自踏勘指定幾處埋伏所在,府前府後,屋上屋下,實地指點一陣。
這一來,消磨了不少時光,卻已到了午牌時分。龍土司和瞽目閻羅各處兜了一陣以後,覺得大致就緒,便把身後跟著的一班頭目們吩咐退去,叫他們分頭自去預備晚上應用的器械。兩人也覺有點勞累,剛想回到小蓬萊休息一下,內宅聽差的幾名家將,已跟蹤跑來,說是奉大公子所差,請將軍和老師傅駕臨內宅前廳用膳,大公子已在廳內恭候,聽說公爺也要出來陪座呢。
這時兩人剛從前面大堂後邊進來,遣散了一班頭目們,正想從內宅更道繞向花園去。一聽大公子差人來話,也毋庸客氣,便輕身返回,步入內宅正門。奉命請駕的幾名家將,也跟在身後,一齊穿過宅門內一條卐字走廊,便見大公子沐天波已在廳前玉石階上拱手相迎,嘴上還說今天龍世叔同左老師傅太辛苦了,家嚴命小侄請兩位到此薄飲幾杯,一忽兒家嚴也要出來陪話。
龍土司、瞽目閻羅兩人慌緊趨幾步,連稱不敢。正在主客口頭謙讓之際,瞽目閻羅無意之中,猛一抬頭,倏的臉色大變,口裡「咦」了一聲,身子連連倒退。沐天波、龍土司都覺得詫異,留神瞽目閻羅面色,由驚轉怒,滿臉煞氣,一對精光炯炯、白多黑少的眼子,直勾勾的注視廳口上面一塊填青嵌金,四圍雕漆二龍搶珠,中間御筆「為國屏藩」的匾額上。眾人不由得一齊抬頭,向匾上看去,不由得齊聲驚呼。大公子沐天波也嚇得飛步下階,連喊奇怪。
原來上面這塊輝煌奪目的大匾,足有七八尺寬,四五尺高,嵌在廳廊正中門楣上,離地足有二丈七八尺高下。萬不料,神不知,鬼不覺,竟在這塊匾上,二龍搶珠的朱紅珠子上,插著一柄雪亮的牛耳尖刀,而且還有一張字條,連刀釘在紅珠子上,進進出出的人,竟會一個不留神,直到此刻才被瞽目閻羅發現,而且此地距離沐公爺的密室,只隔兩間屋子。在這內宅重地,青天白日,竟會發現這樣可怕的事,真有點不可思議了。
這時眾人一陣驚呼、瞽目閻羅臉色異常難看,連連搖手,低喊禁聲,叮囑眾人千萬不要泄漏此事,說畢,一撩衣襟,微一塌身,「唰」的騰身而上。二丈七八高的地方,說上就上,宛似一道輕煙。
眾人抬頭驚望之間,瞽目閻羅已施展輕功極詣,僅用右臂三指擂住檐口一根雕花短椽,左足略微點托匾的雕銅龍頭,騰出左手,先把釘在刀上的字條撕下,看了一看,隨手塞在懷內,然後拔下尖刀,向嘴上一銜,兩臂齊施,向左移了幾根椽子,伸頸向匾內仔細瞧了一陣,雙臂一換,猛一轉身,面孔向外茶時,才見瞽目閻羅從宅門外現身,仍從卐字走廊走了進來。大公子、龍土司同幾名家將,依然都立在廳前等候。瞽目閻羅一進來,龍土司、大公子齊聲探問這檔事的情由。
瞽目閻羅面色鐵青,咬牙說道:「賊黨太也目中無人了,這一手,簡直衝我來的。我倒要看一看賊黨們究有多大能為,能夠動一動沐公爺的汗毛,我姓左的就枉活這許多歲數了!」說到這兒,把手上拿著的那柄插刀留柬的尖刀,向大公子、龍土司一揚,低聲說道,「這又是賊黨們的詭計,江湖上恫嚇的俗套兒,不足為奇,我們且到廳內細談。」說完這話,倏的一轉身,向階下侍立的幾名家將說道:「這檔事,諸位親眼目睹的,別位卻不知道。諸位又都是府內老人,千萬嘴上要嚴密。如果外面添枝添葉的亂嚷起來,可耽誤大事了。」
大公子也厲聲喝道:「老師傅的話,聽明白沒有?這檔事我在公爺面前都想不說,除出你們這幾個人以外,如果透一點風聲,便是你們的責任。從此刻起,不准出這宅門,在廳內伺候好了。」那幾名家將慌忙答應是,連說下弁不敢。
大公子吩咐完畢,便邀龍土司、瞽目閻羅進廳,轉入廳左一間精緻的雅室。中間紫檀嵌大理石的圓桌面上,已陳列著整齊的酒肴。那幾名家將忙小心翼翼地跟來伺候。大公子一揮手,喝令退出,在門外伺候,不准任何人進來。另外派一人過去,通知沐鍾、沐毓轉稟公爺,只說將軍和左老師傅再三叮嚀,請公爺不必出來,有事時將軍、老師傅進內求見好了,不准多說一句,快去快來。家將們齊聲答應,悄悄退出。另派一人進內傳話去了。
大公子立時把屋門掩上,轉身親自執壺,替龍土司、瞽目閻羅斟酒,請兩人席上細談。兩人略一謙讓,賓主三人便各就座。
大公子沐天波,先自皺眉說道:「老師傅起先在他們面前,不便說明所以。可是這事真奇怪,今天清早,我在這座廳前,也走過好幾次,並沒發現匾上的刀柬。剛才龍世叔和老師傅率領不少人,在內宅周圍、屋上屋下,調度一切,比別處格外注重,便是這座大廳也留連了許久,這許多眼光並沒有發現這勞什子,何以隔不了一時半刻,世叔們此刻從外面二次進來,便突然見到一刀一柬了,這事未免太奇怪了。老師傅在屋上,踏勘了許久,定有所見。那張字條,怎樣恫嚇的呢?」
龍土司濃眉微皺,也搶著說道:「大公子說得對。賊子們真有點鬼畫符,俺也想不出其中道理來了。」
瞽目閻羅搖頭嘆息道:「事情並不稀罕、還得怪我自己疏忽。賊子欺我太甚!我瞽目閻羅,拼出這條老命,也要同賊子們一決雌雄。現在閒話不說,且請將軍同公子,看明了字條再說。」
說罷,把手上那柄牛耳尖刀,放在桌上。從懷裡取出那張字條,交與大公子沐天波,龍土司伸過頭來同看,只見上面寫著:
今晚三更,誓取沐氏父子三顆首級,外帶龍角一支,瞎眼一對。獅王特示。
大公子沐天波,一看到這幾句話,不由嚇得連打寒噤,面色慘變。獨角龍王龍土司卻氣得握拳透爪,兩目如燈,「砰」的一聲,震得酒杯亂跳,湯水橫流,一拍桌子,大聲喝道:「不殺這頭瘋獅,誓不為人!」
瞽目閻羅搖手道:「將軍息怒,公子休驚,聽我講明情由,大家從長計議。不過這張字條,不便請公爺過目,留著也無用,大公子且收起來,無人時悄悄地燒掉便了。最可恨的,我同將軍在此地前後調度時,萬惡的賊子竟敢逗留此地,竊聽我們的計劃。等到我們調度完畢,賊子已探得我們的內情,如願以償,便在匾下做了手腳,顯露賊黨的能耐,然後從屋上悄悄逃走了。我們萬料不到,白天賊子也敢在此隱身。狡詭的賊子,明知今晚不易深入,又不知我們如何布置。又料定昨晚鬧了一宵,人困馬乏。白天屋上無人守御。屋深地廣,容易乘虛進出。這一來,竟被賊子做了手腳去了。這不是賊黨本領高,還得怪我們疏忽。白天沒有派得力人員,在府前府後各要道,設立步哨和巡察的隊伍,遂被賊子來去自如了。」
瞽目閻羅這樣一說,龍土司默然無言,暗暗覺得阿迷賊黨,確非易與,果然有點失著。
大公子沐天波卻又感覺青天白日竟容賊子隱匿內宅,竊聽本府重要軍情,距離密室又這樣近,事情太覺危險,今晚更是可慮,實在無心飲酒了,把字條向身邊一藏,又向瞽目閻羅問道:「經老師傅這樣一說明,一點不錯。不過賊子既然逗留此地,偷聽機密,究竟藏身何處呢?再說,賊子既然這樣大膽,也許此刻還隱匿暗處,預備在此臥底,晚上接應賊黨們哩!」
瞽目閻羅點頭道:「公子所見極是,老朽也曾想到。可是老朽如果沒有料定賊子業已逃走,哪敢在此安坐吃酒。因為此刻在內宅四周屋上察看,賊子逃去痕跡,頗為顯然。起初老朽躍上掛匾處所,察看匾後隱藏一人,綽綽有餘,而且裡面塵土的痕跡,顯然藏臥過人。這塊匾後藏人,真是極妙的地方。還可以斷定賊子在匾後隱匿已有好幾次,大約公爺班師的消息傳出以後,賊子時常以此為藏身之所。昨夜黑牡丹率領賊黨救走遊魂之後,或者回到就近賊窩,同瓢把子獅王計議之下,覺得沐府未必像所想的容易,特地再派賊黨能手,到此刺探機密。
「察看牆頭瓦面依稀留下一點腳印,來的賊子十九是黑牡丹本人。這女賊倒不容輕視,本領機智,大異常人,但是賊黨無論怎樣狡獪,依然留下一手破綻。如果藏在匾內,偷聽完了,悄悄一溜,我們到此刻還悶在鼓裡。賊子們畫蛇添足,偏又來了一手寄柬留刀。在賊子們以為先聲奪人,表示挾著有難以抵抗的威力,言出必踐,到時準備手到擒來。哪知這一手,無異通知我們,賊黨幾次三番暗探沐府,還有點摸不准我們實力,所以又派能手白天冒險掩進府來,探准虛實,再來下手。
「我料得黑牡丹此刻逃回賊窩去,報告我們防禦情形,也夠普輅老賊皺眉的。如果被我料著,老賊感覺不易下手,今晚也許不來,也許知難而退,拖延幾日。如果真箇被我料著,黑牡丹這一探,反而於我們有利。我們非但緩開手來,布置格外周密,而且兩位武林前輩,也許在賊黨老巢阿迷六詔山方面,有了舉動。普輅老賊得信定必趕回去,自顧不暇,無法再來蓐鬧,我們更可逢凶化吉了。」
當下豪邁的龍土司、貴胄的沐天波,細聽瞽目閻羅這番議論,似乎句句入耳,料事如神,非但心裡十分佩服,而且一顆七上八落的心,也覺安貼了許多。其實思想與事實,往往不符。阿迷賊黨雄心極大,立志復仇,非止一日,一舉一動,都有精密的計劃,哪能容易罷手。瞽目閻羅一半無非藉此自解,安慰眾心,一半到此無可奈何之際,往往從好處著想。人人如此,瞽目閻羅也不逃出例外。後文自見,這且不提。
且說室內三人自寬自解,用完了午餐,又秘密籌劃了一陣,覺得內宅晚上布置,雖然給賊偵探了去,但也不便更張,實在除此也沒最高的方法。有這許多聯珠匣弩,替賊黨設想,似也無法近身。不過鑒於寄柬留刀一檔事,把規定的巡邏隊守衛提前出動,一到申牌,便下令警備,以期格外周密,當下議定。
三人到後面密室,同沐公爺、龍土司又商量了一回,卻緘口不提前廳寄柬留刀一檔事。諸事停當,龍土司、瞽目閻羅告退,回到花園小蓬萊,略事休息。冬日晝短,不知不覺日色西斜,快進申牌時分。前面沐公爺業已暗暗發令,調動派好的隊伍。
這裡龍土司也把駐在廟內六十名弓箭手、十四名頭目調集小蓬萊外面空場中。帶來的頭目原是二十名,其中六人,分隨金翅鵬、上官旭、張杰出偵緝賊蹤去了。
這時龍土司、瞽目閻羅一看天色慢慢的黑下來,已報申正,三人兀自一個不回,未免有點焦急起來。卻好沉了一忽兒,雲海蒼虬上官旭帶著兩名頭目先自回來,卻是一無所得,辛辛苦苦在昆明省城東南方整整的閒溜了一天。
上官旭剛坐定,金翅鵬也帶著兩名頭目進來了,都走得滿身沙土,腳下濘泥,一進門來不及更換盥洗,便嘆了口氣道:「罷了,今天我受賊子們戲侮了!」
龍土司第一個性急不耐,慌問怎麼一回事?這當口雲海蒼虬上官旭剛更換了改扮的破衣破帽,從臨室安步而出。不意金翅鵬一見上官旭,且不答話,拱手向上官旭問道:「老達官這一趟夠辛苦的,定也遇見賊子們了?」
上官旭愕然道:「說起來真慚愧!白溜了一整天,甚麼沒有碰著。金都司想必淌著一點賊跡罷?」
金翅鵬似乎也微微一愕,苦笑道:「老達官出門時,頭上不是罩著一頂破風帽麼,老達官趕快去搜索一下,也許多點甚麼的。」
此語一出,非但上官旭瞠目不解,一屋子人都有點莫名其妙。瞽目閻羅卻有點覺察,知道又是一件不好的事,向上官旭道:「老哥哥,金都司話里定有用意。何妨把那頂破風帽,拿出來看一看呢?」
上官旭翻身進屋,一忽兒轉出身來,面色立變,氣得胸前一部銀髯,波浪一般亂顫,手上卻舉著一張字條,怒沖沖的喊道:「完了,我栽到家了!白出去了一天,反而替賊子們帶信來了。」說罷,把那張字條往桌上一擲。
大家急看時,字條上面寫著:「今晚三更,誓取沐氏父子三顆首級,外帶龍角一支,瞎眼一對,獅王特示。」
龍土司、瞽目閻羅一看,同大廳匾上發現的一個字不錯,筆跡也是一人所寫。
瞽目閻羅慌把字條向掌心一團,舉目留神屋內,幸喜幾名頭目都已退出,小蓬萊內的書僮也不在跟前,轉身問道:「金都司並不同道,怎的知道他帽內掖著字條呢?」
金翅鵬跺腳道:「豈止老達官一人,我這兒還有一張哩!」說畢,伸手向懷內一掏,嘴上立時「咦」了一聲,倏的往外一伸,手指上卻夾著一個摺疊好的方條兒,一看紙的顏色,便與上官旭取出來的字條不同。
金翅鵬一臉驚疑之色,連聲呼怪,急急把摺疊的方條,舒展開來,卻是一張潔白貢川紙,紙上龍蛇飛舞的一筆行草,一入金翅鵬之目,立時驚得直跳起來,連喊:「怪事!怪事!今天稀罕事兒,都叫我遇上了。」
屋內的人頓時忽喇一團,個個伸長頸子看他手上那張字條,卻見寫著:
「普賊大言不慚,賊條攜回反滋淆惑,特為去之。府中機宜盡泄,何疏忽如此?擒賊先擒王。防禦貴扼要。調度在精不在多,匣弩可恃而不足恃。賊黨詭計,虛實互用,毋為所乘,慎之慎之。葛示。」
龍土司識字不多,這幾行草書,能夠認識的沒有幾個字,看得似解不解。唯獨瞽目閻羅咀嚼這幾句話,覺得字字有斤量,切中沐府的病根,還沒有看完,自己這張老面,不由得徹耳通紅,心裡一陣難受,竟鬧得啞口無言,暗地卻又恨寫這字條的人,雖然明知道是葛大俠的手筆,卻暗怪他為甚麼一味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把這種大事隨意鬧著玩兒,又像關照,又像現成說風涼話,算哪一套呢?
可是龍土司心直口快,他看得這張字條,越發糊塗了,急得向金翅鵬大喊道:「我的老弟,你們究竟怎麼一檔事。痛快的說出來吧。再這樣變戲法似的老玩花招,可把我急瘋了!」
金翅鵬一看他,真箇急的臉紅脖子粗,慌忙說:「事情是這樣的,我今天出府時,把玉皇閣擺拆字攤那套行頭又披上了,卻教兩名頭目遠遠的墜在身後。我們走的方向是南城外近郊一帶,這裡邊我還存了公私兩全的主意,因為聽到上官老達官說過,昨晚同我師祖在南城外吊橋下分手的,我師祖並沒進城。我想也許隱身在南郊寺院內。所以我們一出南城、逢廟必進。可是走了半天,離城也有十幾里,沿途寺觀雖走了幾處,非但摸不著賊人影子,我師祖的行蹤,也如大海撈針。時光卻已近午,我改變了方針,不再走遠。離開了官道,打聽著近郊幾處有名鄉鎮,揀著熱鬧地方走去。
「一走兩走,走到一處近山靠水的一座村鎮,小地名叫做芳甸,也有二三百戶村民,中間還有窄窄的一條半里長的河,兩旁也有不少店鋪。我們一到芳甸街上,日色業已過午,覺著肚內飢餓,便找著一家酒飯兼全、較為整齊的村酒店。
「我們三人會在一起,走進酒店。一看這座酒店,外表雖比不上城中店鋪,店堂卻也寬敞。最妙的店後靠河,臨水搭著水閣,草窗四,。一面吃酒,一面可以欣賞河景。陽光充足,也覺暖和。我們便在水閣臨窗座頭上坐下,點了幾樣酒菜,吃了起來。一面吃一面看到窗外碧清河面,也不過三兩丈寬,對面一條長堤,通著進城官道。河內幾隻捉魚小舟,搖近水閣窗下,向酒客兜賣鮮活的魚蝦。水閣內別的座頭上酒客,真有俯身論價,用小筐子吊上買就的活魚,吩咐酒家拿去整治,現烹下酒的。我們看得有趣,把半天勞累都忘記了。
「正在怡然自得,忽聽得對岸堤上,蹄聲得得,一匹烏雲蓋雪的異樣俊驢,馱著一個苗條女郎,披著玫瑰紫一裹圓的雪氅,頭上也罩著一色的觀音兜,面上卻垂著一塊黑紗,飛一般從官道跑上河堤。俊驢屁股後面,緊緊跟定一個瘦小精悍的漢子,一身勁裝,斜背著狹長的黃包袱。那匹俊驢展開四隻白蹄子,飛一般跑來。後面漢子的兩條腿,竟能不即不離的跟著四條腿,跑得一般的飛快,眨眨眼,已跑過長堤穿進一座樹林,望不見人驢的影子了。
「我一看這兩人一驢,心裡便覺一動。似乎那女子跑過長堤時,還向這邊水閣望了一望,手上絲鞭向水閣一指,扭面向身後漢子似乎說了幾句話。雖然一晃而過,總覺異樣。水閣內別的座頭上,也看得稀罕,互相猜疑。
「這當口兜賣鮮魚的幾隻小划子,還在窗下,其中有一隻漁舟,後梢坐著一個黃毛丫頭,不過十五六歲,雖然麵皮曬得漆黑,五官倒還端正,手上扶著一片小槳,也愣愣地望著騎驢女子的後影。人影俱杳,兀自捨不得回頭。
「船頭上立著白髮蒼蒼的老漁翁,提著兩條鮮魚,正向那面窗口酒客論價,一眼瞥見黃毛丫頭痴痴地望著,便喝道:『小紅!你又想瘋了心了?你不要造夢!我們是苦熬苦掙的安善良民,這種邪魔外道的女子,沒有甚麼可羨慕的!』
「後梢的小紅,覆額的一絲黃髮一動,倏的扭過頭來,撅著小嘴叫道:『爺爺,那姑娘是好人,為甚麼說人家邪魔外道?我們還得過人家好處哩!』
「小紅一還嘴,老漁翁厲聲叱道:『對!好人,是好人!你再說,看我撕你嘴!』
「我聽他們一老一小話里有因。我慌探身窗外,向老漁翁招招手道:『你水艙里,還養著十幾條清水大鯽魚。我也照顧你一點生意去,挑幾條大的下酒。』
「不意後梢那叫小紅的丫頭,兩手亂搖道:『客官,這十幾條大的,隔夜就有人定下了。』
「老漁翁也賠笑道:『客官,真箇對不起,這幾條已有人付下定銀了。』
「我趁此兜搭道:『偏我沒有口福,輪到我買魚,便有人定下了。我不信,定下這許多魚,一天吃得完嗎?』
「老漁翁以為我動氣,顧不得向那邊窗口論價,扶著水閣的柱子,連船帶人移到我的窗下,仰面陪話道:『客官,我們吃苦飯的人,怎敢得罪照顧我們的財神爺。客官不信,你看前幾位客官買的,也不是鯽魚。這幾天捉到的大鯽魚,天天有人預付雙倍的魚價,統統定了去。老漢本土本長,在這芳甸湖幹這勞什子,已有好幾十年,從來不敢說一句謊話,而且天天向老漢定鯽魚的人,不是本村人。老漢看著有點忿眼,越發不敢得罪他們,求客官原諒罷!』
「我一聽這話,越發不敢放鬆。別的座頭上幾位好事客,也聽出老漁翁說得離奇,並排窗口上,都探出來問道:『芳甸湖鯽魚,果然比別處肥嫩。可是在湖內捉魚的漁船,不止一隻,怎的天天專向你這船上定這許多鯽魚呢?再說這兒酒客,大半是本村人,芳甸也不是甚麼大地方,你說天天向你定魚的客人,肯出雙倍魚價,你卻看得有些岔眼。這事有點古怪,究竟天天向你定魚的人,是何路道,住在本村何處呢?』
「眾人這樣一問正中我的下懷,老漁翁卻有點吃不住了,經眾人一盤問,仿佛老漁翁對我說的一番話,連眾人都有點不信的模樣。最奇,窗下另外還有一隻漁船上的一個青年漢子,聽得也有點愕然。
「原來老漁翁姓吳,叫小紅的小女子是他孫女。那別只漁船的漢子也開口道:『吳伯伯你這麼歲數!無緣無故哪會赤口白舌的說話。我們天天在一起,你的事我沒有不知道的。唯獨這事情真怪道。經眾位客官一說,還有你們小紅,起先說的幾句話,連我都有點莫名其妙了。
「老漁翁急得把手上提著的兩條魚,向艙里一丟,向小紅一指道:『都是你這個丫頭惹的禍,我如果不把事情說明,我這老面沒法見人了。唉!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我也不管得許多了。
「『眾位客官,我老吳同我這小孫女,一向住在市梢的白蟒岩岩腳下,沒有甚麼家當,便是兩間破草舍,一隻小船,靠這芳甸湖生話,鄉親們都沒有一個不知。不料這幾天白蟒山內,時常看到幾個舉動異樣的人進出,走山道都像飛一般。最奇是,眾位此刻看到,對面河堤跑過一個穿紅衣騎黑驢的女子,也住在白蟒山內。
「『眾位都知道這座白蟒山,石多土少,沒有甚麼出產,本地人都當作古蹟,不要說山內沒有住戶,平時連人跡都沒有,連獵戶們都懶得進去。有人還說白蟒山內,有鬼怪出現,勸我不要住在山腳下。諸位請想,白蟒山內既然這般境象,我見到那班進出的人,同那穿得齊齊整整的女子,老在山口進出幹甚麼呢?
「『有一天日頭下山,我同小紅捉魚回去。我這兩間破草舍,雖然靠著山腳,其實就在湖邊。因為白蟒山的山腳,直伸到芳甸湖邊。我把捉來的鯽魚,用湖水養在船艙內,預備第二天趕早市。拴住了船索,帶著划槳魚網,祖孫二人剛鑽小屋,猛聽得腳步聲響,那位紅衣女子牽著那匹黑驢,已立在我屋門口。我們小紅看得奇怪,便走出門外,打量那女子那一身裝束。女子面上老是蒙著一塊黑紗,這又是不常見的。
「『那女子卻向我們小紅細問捉魚的事,聊了半天閒片兒,臨走卻掏出雪花花兩錠銀子,每錠足有五兩重,塞在小紅手內,說是一錠買魚的,每天捉到大鯽魚,不論多少,都留著賣與他們。那一錠說是喜歡小紅,賞給她添衣服的。我慌趕出去問她尊姓大名,謝她厚賜,又想問明下定的鯽魚,每天送到何處。那紅衣女子在黑紗面幕內,只說了一句不必送,到時自然來取,也不必向別人提出此事。說完這話,便向白蟒山內進去了。
「『果然,半夜裡便有人來敲門,把湖邊船艙內養著的急鯽魚,統統取走了。從那晚起,每夜必定有人來取魚,取魚時必定又放下三兩銀子不等。可是來取魚的人並不是紅衣女子,每夜來的人,又不是一人,似乎裝束都奇特,面貌也異常兇惡,取魚時都不多說話,只囑咐一句不准向人提說,說完,飛一般向山內進去了。老漢雖然多賺了幾兩銀子,心情老是不安,摸不准他們是人是怪。此刻那紅衣女子飛一般過去,諸位不是親眼看見的麼?諸位請想,這樣的人老在白蟒山進出,這是怎麼一回事?』
「老漁翁剛說到這兒,忽然截住話頭,閉口無言,兩隻皺紋重疊、枯涸無光的黃眼珠,直注閣內,頓時臉上慘變,猛一蹲身,舉起一支木槳,向水閣木柱子拚命一點,三劃兩劃,飛箭一般離開水閣去了。
「我看得奇怪,回身一看,才看出自隔座,新到兩個酒客,正向窗外,望著老漁翁獰笑,外加滿臉的煞氣,其狀可怖,連別座酒客,都鴉雀無聲的留意這兩個新到酒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