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窟風雲 · 第二十一章 嘉利澤之隱逸

朱貞木 《蠻窟風雲》
無住禪師、上官旭一見岩下恭迎的文雅書生,便料定是鐵笛生,慌相將上岸,互道仰慕。鐵笛生倜儻風流,吐屬不凡,絕對沒有一點江湖氣,更看不出是個有武功的人,同二人略一周旋,便搶先引路,領向崖內走去。原來天生奇岩,岩腹石壁之間,有天然的夾巷。 兩面依然尋丈鏡面的峭壁,好似五丁巨斧,特地劈成秘谷腹道一般。壁下羊腸小徑,石欄逶迤,隨著曲曲折折的地形,宛如迴廊。最奇的玲瓏嵌空的峭壁上面,朱藤翠蘿之間,夾種著無數素心蘭。翠帶舞空,幽香撲鼻。兩岸斷處,飛梁可渡。這樣盤旋岩腹之間,突然天地開朗,已繞到岩外一座危崖之下。 沙灘邊,停著兩隻「滿江紅」式的精緻整潔的坐船。船比「滿江紅」來得小巧精雅。主客在崖下一現身,船頭上立時走出兩個青衣垂髫書童,肅立迎客。鐵笛生讓無住禪師、上官旭先上船去。兩人一上船,二童便導客走進中艙。 兩人一看中艙的布置,不禁稱讚不絕。原來艙中明窗淨几,布置楚楚。連腳下船板也斗筍合縫,松漆得如明鏡一般。地勢又極軒敞,宛似一間雅致的靜室,加上窗外的波光山影,風景宜人,真欲令人叫絕。再向艙內望去,似乎還有一間精室。並肩貼緊的鄰舟,也是明窗四啟,看去比這一隻船,還要精緻,似乎琴書滿架、鼎彝羅列,想是鐵笛生起居之舟了。 正是觀賞不盡,鐵笛生已滿臉笑容走進艙來,揖客就坐。二童也往來奔走,分獻香茗。兩人重新與鐵笛生互相行禮,略道思慕,然後賓主歸坐,攀談起來。 鐵笛生笑道:「兩位來意,晚生業已盡知。乾孫兄是晚生生平第一知己。日前到此說明獨杖僧的一番計劃,同兩位不日到此的情形,乾孫兄還要晚生參與此事。其實晚生隱跡此間,久已與世無爭,疏懶之性,也不堪驅策,當不得葛兄殷殷敦促,以大義責備,只可不自量力,濫竽充數,今晚便要前往。可笑晚生以舟為家,終年飄流煙波,足跡不至城市,此番卻要替葛大俠隨鞭執鏢,一嘗紅塵滋味了。」說罷大笑。 兩人一聽,便知鐵笛生定有驚人之技,否則,葛乾孫不會請他幫忙的。可是主人當夜便要離舟他往,葛師弟怎地叫我們在此候機呢? 兩人略一沉吟,鐵笛生早已明白,笑道:「葛兄早已說過,兩位另有任務,不到相當時機,不便現身。晚生遵照葛兄主意,已替兩位安排好了。這一隻敝船,便供兩位起居之用。晚生雖然失陪,一切起居飲食之需,自有書童伺應。兩位不嫌簡褻,暫請屈尊幾日,正可暫憩遊蹤。有興時,指揮舟子們,遨遊澤中。此地也有不少勝景,可以欣賞欣賞。」 鐵笛生這樣一說,兩人心裡略安,慌不及拱手稱謝。這樣賓主如歸的,暢談了半天。每逢兩人探問到鐵笛生身世宗派一類的話,鐵笛生便微笑不答,用話岔開。兩人知趣,不便交淺言深。到了晚上,居然擺上山珍海味,美酒佳肴,連所用酒器杯箸,都是鑲金嵌玉,珍貴非常,好像豪富之家,益發看不透鐵笛生是何路道。 酒醉飯飽,鐵笛生導入內艙。華燈四照,鋪陳並設,錦衾角枕,華貴耀目,足見主人情重。兩個垂髫書童,伺應周到,色色先意承志,真想不到碌碌風塵,會有這等享福處所。鐵笛生又坐談了一會,才道聲安息,告辭退去,想是回到鄰舟自己安寢之所了。 一夜無事,第二天清晨起來,兩個書童已在面前奔走,卻說:「主人已於昨夜更定以後,渡舟上岸,尋找葛大俠去了,恐驚客人好夢,不敢面辭,吩咐我們轉達。兩位如需要甚麼,務請直言吩咐,千萬不要客氣。否則主人回來,我們要受嚴責的。」說罷,便替客人疊被鋪床,送茶端湯,川流不息地伺候起來。 無住禪師、上官旭兩人一聽主人已走,也只可抱定「隨遇而安」的主意。起初,以為這樣候個三四天,葛乾孫便會到來,面授機宜,不料一晃過了半個多月,非但葛大俠消息全無,連主人鐵笛生都不回來了。 這半個多月把嘉利澤遠近的勝境都玩遍了,卻也享受了不少清福,不過這樣鵲巢鳩占也不是事,兩人暗地一商量,想分出一個來,到省城昆明探一探消息,一個人仍舊守在嘉利澤候信,預備上官旭赴省,先同瞽目閻羅會面,探聽情形。 兩人商量停當,便想再等三天。三天以後,再沒有消息,便要實行了。不料到了第二天下午,水上飄駕著小舟,從對面潢水塘飛也似的駛回船來,急忙忙跳上兩人的坐船,走進中艙,從懷裡掏出一封書信遞與無住禪師,一看正是多日渴盼葛師弟的筆跡,大喜之下,慌問此信何人送來。 水上飄答道:「今天我從潢水塘進嵩明縣城採辦應用物件,路上碰著我主人帶去的夥伴浪里鑽,正向潢水塘飛步趕來。一見我面,說是奉葛大俠之命,火速向老禪師送信的,見著你面恰好,你不必再進城,趕速把此信送去,今晚主人有要事差遣,還得飛速趕回才好,匆匆說了幾句話,把信交過,立時轉身走了。我想問一問主人這多日子在何處存身,都來不及問。我知道此信重要,也立時回船來了。」 無住禪師同上官旭猜度阿迷賊黨定已發動,所以這樣火急,慌拆開信封。兩人一看函內寫著: 「上官老達官務於今晚二更時分,趕到昆明沐公府同貴友瞽目閻羅會面。無住禪師一同前往,切勿進府,請至城南箭樓下止步,自有熟人迎候。切盼切盼。」信尾署著「弟乾孫拜啟」。 兩人看畢,無住禪師皺眉道:「事已這樣緊急,還是這樣恍惚迷離的話,令人摸不著頭腦,不知他們玩的甚麼把戲。」 上官旭卻喜心翻倒,盼星星似的盼到同瞽目閻羅會面的日子了,慌向無住禪師道:「葛大俠既然寫得這樣緊急,雖然此地離省城不遠,還是早走一步的好。」 這時水上飄還立在面前,笑說道:「此地到昆明省城,如從旱道走,約有七八十里路。嵩明東城外有騾馬行,可以賃牲口進省。如從水道走更省事,只有六十多里路,俺只用一片槳,趁著順風,包管不用三四個時辰,便送到兩位到了昆明水城外了。」 無住禪師詫異道:「一人一槳,在幾個時辰內,能夠駛行六七十里路嗎?」 兩個書童齊聲笑道:「不然怎麼叫水上飄呢!這卻不是誇口,他賣起力來,真比飛馬還快。」 上官旭驚喜道:「強將手下無弱兵。這位壯士的水上功夫,定是驚人的。既然如此,咱們就煩這位壯士費神,送我們去罷。」 兩個書童笑道:「老禪師,老達官,且不必心急。此時日向西,且在這兒用過晚飯去,包管不到上更,便到地頭了。」 水上飄也笑道:「正是。老兩位如果在起更前到達,並不礙事。不如用了飯去,免得路上停船打尖,咱也駕駛得痛快些。」 無住禪師、上官旭看出水上飄很有把握,也明白水上飄自己也樂意飽餐駕船,不便逼促人家,便依了他們主意,在船上用過晚飯,留下一紙謝箋,向主人告辭,卻不敢掏出銀兩犒賞船上童僕,惹鐵笛生俗厭,向二童道聲打擾,便跳上小舟,由水上飄施出駕船絕枝,如飛地向省城進發,果然不到上更時分到了昆明。 二人跳下船,齊向水上飄道謝分手,由水城繞向南城,剛到南城吊橋邊,突由黑暗裡鑽出一個漢子,一身勁裝,向兩人招手道:「兩位從潢水塘來的麼?」 無住禪師答道:「正是,足下何人?」 那人走到身邊,在無住禪師耳畔,低低說了幾句,又向上官旭低聲說道:「俺叫浪里鑽,奉主人之命,在此迎候禪師,並囑轉告老達官千萬照信行事。」說畢,便催無住禪師速行。 無住禪師便在吊橋邊,同上官旭分手,跟著浪里鑽,並不過橋進城,轉身向北一條小道走了。 上官旭便獨自進了南城,一看時候,跟葛大俠信內所說時候尚早,慢慢地向城內大街走去,向路人問明沐公府地址,存在心裡。先揀了熱鬧所在,一座酒樓,走了上去,隨意喝了幾杯。挨到快到二更,遂奔沐公府而來。 先在沐公府外轉了一圈,果見一隊隊的巡邏隊,絡繹不絕地四面逡巡,似乎有異,便看中了府後靠左一處疏林,較為僻靜,便施展身法,避著巡邏的耳目,掩了進去。到了林內,脫下外面風褸長衣,帶好八卦刀,把外衣納入包里,緊系在背上,一切停當,正想跳進沐府去,探訪瞽目閻羅,不料牆內喊聲大起,弓弦亂響,慌縱上一株楓樹,想登高一望,牆內情形。哪知就在這當口,從牆內跳出幾個賊黨,也向疏林奔來,便同賊黨對了盤,追到花園後面的廟裡去了。 這便是上官旭千里訪友,同瞽目閻羅在牆外不期而遇的一番細情。這天晚上同瞽目閻羅到了沐公府,在小蓬萊深宵夜宴之間,當場向獨角龍王龍在田、瞽目閻羅左鑒秋,以及沐二公子沐天瀾、通臂猿張杰、紅孩兒左昆諸人細述自己的經過。(以下仍接敘沐府諸人商議抵制阿迷劇盜的事。) 席上的人聽得其中還有這許多牽連,連少林、武當兩大宗派的賢豪隱傑也要出來干預,頓時喜上眉梢,尤其瞽目閻羅、獨角龍王正愁賊黨厲害,府中人手不夠支配,想不到天外飛來幫手,居然是鼎鼎大名的滇南大俠邀同少林、武當兩派名宿,已在暗地布置,施行釜底抽薪之策。這樣一來,便不愆賊黨張狂了。 當時獨角龍王說道:「老達官照著葛大俠吩咐行事,來得這樣湊巧。可見葛大俠對於阿迷狂寇的舉動,胸中雪亮。便是此間我們的一切舉動,葛大俠也如目睹,這樣的本領,才不愧大俠二字,真令我佩服極了。還有老達官所說。獨杖僧、桑薴翁、鐵笛生、無住禪師諸位豪俠,雖然沒有聞名,想必也是了不得的人物,恨不得立時能夠見一面,才對我心思。可是也奇怪,這幾位大俠,既然明白沐府同賊寇勢不兩立,為甚麼不先到沐府來,同我們公爺會一會面,也同我們商酌一下,究竟比他們兩三個人東奔西跑好一點。」 瞽目閻羅笑道:「我們公爺和將軍愛才如命,所以有這麼一說。將軍哪知道江湖上行俠作義,同這幾位武林前輩閒雲野鶴的一般性格,連我們這位老哥哥,同他們盤桓不少日子,葛大俠究竟怎樣布置,怎樣下手,還是半明半昧,秘而不宣。可見那幾位武林前輩,老謀深算,別有深意了。不過我從這位老哥哥此刻所講情形推測,阿迷賊黨定在這一二日內發動陰謀,不利於沐府。看情形,到時葛大俠,定必親身到此援助,說不定,還同別位名手前來。不過,我們自己也不能全盼外援,應該嚴密布置一下,免得被葛大俠恥笑。」 獨角龍王兩手拍得山響,說道:「先時左老英雄不是已提到這一層麼,這回同阿迷賊寇周旋,不比出兵打仗,完全不是那回事,還是請左老英雄籌劃一下。此刻時候確已不早,諸位請聽,遠遠的已有雞聲報曉。大白天賊黨沒有這麼大膽,敢到沐府來蓐惱,我們不如趁此養一養精神,左老英雄您看怎樣?」 瞽目閻羅笑道:「這是將軍體恤眾人,不過草民怎能指揮調度,不過真箇依著將軍主意,此刻我們權且休息一下。好歹在明天午前,當著公爺面前,大家再計議一下,也不致誤事。只是將軍麾下那位金都司金翅鵬,務必早早請來才好。還有,請將軍預先下令,在明天午後,務必挑選熟練弓箭手,多帶弓箭幫同護衛,這層倒是愈快愈好。」 龍土司道:「此層俺早已想好主意了。此刻我們散後,俺立刻派人出城,通知金翅鵬,叫他隨帶本營弓箭手六十名,忠勇頭目二十名,限午刻趕到府中。不過公爺自己帳下的親衛軍,也有三百多名,駐紮近郊,要不要調進來呢?」 瞽目閻羅略一沉思,搖頭說道:「賊黨究竟怎樣舉動,我們不過推測一個大概。城防郊衛,亦難空虛。公爺留駐郊外,未始沒有作用。再說白天軍馬大隊進城,難免招搖耳目,與公爺原意也有點不合。我想有將軍麾下,幫同護衛,益精不在多,大約也可以了。這是草民的意見,還請將軍大才斟酌。」 龍土司大笑道:「俺們一見如故,左老英雄還是這樣謙虛。左老英雄這幾句話,俺非常佩服。便是明天俺部下進城,也要叫他們分批到府,免得張揚。好!咱們就此一言為定。明天午前,再做計議。此刻俺先告退。」說罷,喊進隨從,赴別處賓館安臥去了。 這裡瞽目閻羅左鑒秋、雲海蒼虬上官旭、二公子沐天瀾、通紅孩兒左昆四人團敘一室,各訴別後的事。這樣一談,不知不覺東方已白。 瞽目閻羅和上官旭都是滿腹心事,尤其瞽目閻羅,深知賊黨厲害。沐府內,家將雖多,毫不足恃。雖然葛大俠透出援手的意思,也無非暗中猜摩,還不知道人家是何用意。如果僅憑眼前這幾個老的老,小的小,實在不是賊黨對手,心裡一煩,一點睡意都沒有了。可是沐天瀾、紅孩兒兩個孩子少不更事,伏在桌上,枕肱而眠了。 瞽目閻羅對於自己出生入死,千里尋父的兒子,果然愛惜,便是這位愛徒,也是痛癢相關,非常愛護,慌把兩人抱在床上,替他們蓋上錦被,放下帳子,自己又同上官旭走入對室,密密商量了一回,才各自在床上閉目養神。 其實瞽目閻羅哪裡談得到閉目養神,一顆心七上八下,不斷地想主意。他認定這一次是自己生死關頭。萬一沐府,有點風吹草動,發生不測的事,自己一世的英名,定要斷送此地,連帶難報殺妻之仇。他這樣一想,真比姓沐的還急,默默籌劃抵敵之策。等到他想得自以為盡善盡美,人也心神疲倦,矇矓思睡了。 正在困盹交睫,似睡非睡當口,忽被門外一陣腳步聲驚醒,似乎有個人急慌慌奔進小蓬萊中間堂屋。一進屋,喘吁吁的便問左老師傅起床沒有,聽出口音,正是沐公爺貼身伺候的沐鍾。又聽得伺候自己的書童,在房門說道:「莫響!老師傅剛入睡沒多時。二公子和那位老達官也沒有起,你大驚小怪的,闖來為甚麼?」 卻聽得沐鍾氣勢洶洶地說道:「為甚麼?我沒有重要的事,敢來驚動左老師傅麼?」 房內瞽目閻羅原是和衣而睡,聽得有重要事,立時驚醒。一躍而起,高聲喚道:「外面是沐鍾麼?你進來,我起來了。」 沐鍾邁步進房,瞽目閻羅已立在床前,整理衣冠。慌垂手稟道:「下弁該死!驚動了老師傅安睡。」 瞽目閻羅笑道:「我本來沒有睡好。你且說有甚麼事?」 沐鍾道:「剛才天還沒有大亮,華寧婆兮寨祿土司祿洪飛馬進府,滿身血污和泥濘,渾同活鬼一般。一進府門,人便跌下馬來,暈絕於地。幸而大堂值夜幾個隨征將弁認得他,知有禍事,急忙抬進內宅,稟報公爺。公爺急得冠帶都來不及,同大公子出來,吩咐先把祿土司抬進內室,洗盡血污,用參湯急救,才把他救醒過來。祿土司只在大公子耳邊、低低地說了一句。大公子向公爺一說、公爺立刻命我分頭去請龍將軍和左老師傅,齊到內室會面。我先到龍將軍客館內,哪知龍將軍蹤影全無,一問他的隨從,才知他從此地散後,帶了一個貼身頭目,立時飛馬出府,回營公幹去了。我又趕到小蓬萊來稟報老師傅,請老師傅馬上到內室去罷!」 瞽目閻羅暗暗吃驚,回頭一看側榻,沐天瀾、左昆兩個孩子,抵足而眠,睡得非常香甜,慌到對室一看上官旭,也已驚醒。 上官旭道:「老弟!這裡面定然有事,老弟忙去,愚兄在此聽信。」 瞽目閻羅道:「原來老哥哥也聽見了,小弟去去就來。那屋兩個孩子,請老哥哥分神照顧一下。」說罷,匆匆跟著沐鍾走了。 瞽目閻羅一出小蓬萊,才知紅日高升,已到辰巳之交。他沿著玉帶溪堤岸,步履如飛,一邊卻想,祿洪從何處趕來,怎的又受了傷。龍土司親自回營,也是通夜不眠,定是親自挑選士卒去了。此君倒是一位磊落漢子,苗族何嘗沒有英雄,思潮起落之間,已過園門,踏進內宅。經過幾重富麗的復室迴廊,才到了中樞一所前出廊,後出廈,雕棟畫梁,錦帷繡幕的處所,知是公爺的起居之室,恐有姬妾們在內,便在階下停步。階上一帶走廊內,鵠立幾個佩刀家將,早已進去一人報告去了。同來的沐鍾此時也搶步上階,先進內通稟。 一忽兒,大公子天波雅步而出,趨向階下,迎著瞽目閻羅進內。 一進堂屋,沐公爺已冠帶整齊,拱手相迎。沐鍾已把左室一重猩紅軟簾,高高掀起。沐公爺父子便將瞽目閻羅讓入這間屋內。室內薰籠高矗,熱香四溢,金碧輝煌,處處奪目。卻不在此處落坐。屋內幾重繡幕啟處,又引入一琳瑯精雅的密室,卻見繡幕垂垂,珠燈四照,因此室並無窗戶,以燈代日,原是沐公爺辦理機要之地,全府上下,無人敢進,連貼身的沐鍾、沐毓,不聞呼喚,不能擅進一步。瞽目閻羅從前替二公子治病之室,還在此屋前進,到花園去另有便道。沐公爺不在家時,全屋封鎖,所以瞽目閻羅也是今天第一次進來。 這所又高又大的房屋,可以說全府的中樞,也是沐公府精華薈萃之地。瞽目閻羅今天居然被沐公爺請到中樞密室,足見對於瞽目閻羅的深情厚意,已視為休戚相關的了。瞽目閻羅也是受寵若驚,益發誓報知遇之恩了。 當下瞽目閻羅跟著沐公爺父子走進這間密室,忽見室內軟榻上隱囊高疊,斜靠一人。一見三人進室,倏的離榻而立,面上青虛虛的似有病容,眉目間卻依然英氣外溢。瞽目閻羅定睛細辨,原來此君便是從前,白草嶺雞鳴峽分手的婆兮寨土司祿洪。 沐公子一見他直立起來,慌趨前問道:「祿土司,此刻覺得好一點嗎?」 祿土司答道:「承大公子垂注,此刻賤軀似已回復過來了。」說了這句,慌又向瞽目閻羅連連拱手道:「左老英雄,一別數年,幸會幸會!真是何處不相逢了。」 瞽目閻羅立時趨前寒暄,笑說道:「幾年闊別,祿土司似乎清減得多。幾乎覿面不識,今天從何處降臨?又聽說貴體違和,究系因何如此。」 祿洪剛要答話,沐公爺慌用語攔住道:「老師傅且請安坐,藎候傷體初愈,只管躺著養神,內情由我代說好了。」說罷,隨手拿起一具小玉錘子,走近一張雕花紫檀的高几,几上擺著一座漢玉磐,輕輕向磐上扣了一下。叮的一聲,清越非常,立時聽得當戶垂下的錦帳外面,有人漫聲問道:「爵爺有何吩咐?」 沐公爺吩咐道:「叫沐鍾、沐毓留意龍將軍回來,不必進園,立時請到內室相見。還有小蓬萊幾位老少英雄,叫他們好生伺候。二公子如已下床,叫他來一趟。快走。」 幔外低低嬌應一聲,微微一陣碎步,和環珮叮咚之聲,漸漸而遠。密室內賓主剛剛就座,幔外又鶯喉嚦嚦,稟報龍將軍到來。沐公爺笑說在田回來得真快,天波快迎導。大公子奉命趨出幔外,一忽兒陪著高視闊步的獨角龍王攀幔而進。 祿洪一見龍土司,頓時面色慘澹,一躍下榻,向龍土司說道:「姊丈,幾乎不能同你見面了!」 龍土司兩道濃眉一挑,虎目圓瞪,頓足說道:「俺回營時,天還沒有透亮,和金都司計議了沒多時,公爺派人飛馬馳報,從去人口中,探知你身受重傷,便料得你在途中遭了賊人毒手。俺立時翻身出營,驟馬趕來。此刻見著你面,才放了一半心。現在傷在何處,究竟怎樣受的傷?你……」 一語未畢,大公子天波接過去說道:「老世叔且請安坐。剛才左老師傅問到此處,家嚴恐怕祿土司多語傷神,意欲代說,恰好世叔到來,現在由我,把此事說明便了。」說畢,先扶祿洪依然靠在榻上,然後請獨角龍王、瞽目閻羅就座,自己在下首坐定。 這時又進來一個垂髫雛婢,手托金盤,依然分獻香茗,在祿土司榻前,又多獻了一杯濃濃的參湯,然後悄悄退出幔外。 瞽目閻羅看出這間密室,連貼身伺候公爺的沐鍾、沐毓都不能擅入,一切均由姬侍們伺候。公侯之家,規模畢竟不同。想不到自己不過一個捕快出身,竟在這樣的地方同公侯並肩接席,這也算一跤跌入青雲,出於始願所不及的了,這也是公爺另眼相待,我老哥哥同張杰,公爺雖然青睞,究竟又差了一層,難到此地。看來公爺相待情分,非同尋常。賊人不來則已,真箇到來,不管成敗,只可盡我力量,拼出老命,報答沐家的了。 且不說瞽目閻羅自己一陣感嘆。這時賓主坐定,大公子天波已把祿洪受傷經過,向眾人說出來了。 「祿土司並未隨家嚴班師到省,系在曲靖率領自己部下苗卒,先回華寧婆兮寨,在家中呆了多日,卻探得阿迷賊黨猖狂的情形,異常險惡,自己華寧婆兮寨,又是阿迷通昆明的咽喉要地,最可慮的還是近在咫尺的龍駒寨。此寨屬彌勒州轄地,龍駒寨土司黎思進卻是獅王普輅的心腹。 「龍駒、婆兮兩寨中間,只隔了三四十里的一座萬松山。山右是婆兮寨,山左是龍駒寨。如果兩寨能合力扼守這條咽喉要道,阿迷賊黨便不能任意出入。現在龍駒塞黎土司是阿迷羽黨,便無法扼阻賊黨。表面上還要不露聲色,同黎土司照常往來。 「其實黎思進肚內雪亮,早知祿土司是龍將軍內親,同俺沐家休戚相關,早已視同眼中釘,早晚總有一天要出事。所以這一次家嚴請祿土司火速帶同部下,回家防守,順便隨時探報賊情。 「前幾日祿土司手下探得確實消息,雲貴邊匪失敗以後,賊黨連日在六詔山秘魔崖鬼母洞集議,由九子鬼母以下,許多賊黨首領,個個俱到。雖然他們集合的秘魔崖,外人斷難進去,可是集議以後的舉動,可以看出一點來。 「只見這幾天,龍駒寨進出的人特別多。寨內頭目等人,顯得特別忙碌。據龍駒寨內頭目漏出來的消息,九子鬼母幾個厲害角兒,如人人知道的太獅、少獅、飛天狐、黑牡丹,以及六詔九鬼等,把龍駒寨當做落腳處所,晝伏夜行,忽留忽去,常常出沒於到省城來的一條官道上。昨天又得探報,龍駒寨內這班魔頭突然走淨,連本寨土司黎思進也跟著他們走了。據黎土司親信頭目漏出來的消息,別人不得而知,黎土司本人確實到省城去的。 「祿土司一聽這樣消息,當然可以推測一個大概,心裡急得了不得,不顧本寨安危,匆匆把本寨得力頭目囑咐一番,便騎匹快馬,偷偷從小道趕來報信。哪知不走小道,也許不出禍事。因為祿土司不敢從萬松山下官道走,卻從婆兮寨背後,經撫仙湖畔,穿鐵關爐,再越普寧州。單身匹馬,馬不停蹄,連日連夜,已趕到昆明城外,滇池沿岸一帶,小地名叫做銀花坪,一面是白浪滔滔的滇池,一面是高高低低的土山。土山並不高,上面一叢叢、黃葉飄搖的雜樹林,這時正是昨夜五更已盡的時分。眼看再趕一程,便到了人煙輻輳的碧雞關。 「到了碧雞關,進城沒有多遠了。祿土司原已人困馬乏,可是不敢中途停留。一看銀花坪地勢荒涼,路上一人俱無。雖然到了省城相近,也得處處留神。不顧睏乏,加上幾鞭,想一口氣奔到碧雞關再說。不料奔馳不到二里路、還未出銀花坪地界,猛聽得身後,鸞鈴鏘鏘亂響,蹄聲錯落。向自己身後,疾馳而來,似乎還不止一騎。 「祿土司心裡犯了疑,暗想此處不是官驛。這般時候,難道也有像自己一般的奔路的嗎?慌扭頭回望,五更雖盡,曉色未透,後面黑沉沉的,看不出人馬的影子。可是蹄聲鈴聲,越來越近。一忽兒,鈴聲益發清晰,好像同自己並騎而行一般,向左側一看,才恍然大悟。原來聽到蹄聲,在土山那一面。想必土山那面也有一股小道。 「片時,來騎似乎飛快,已越過自己頭去。霎時鈴聲頓止,似乎已到地頭。卻因中間隔著土山,無從看出,以為無關,坦然前進。走不過一箭路,土山斷處露出交岔路口,夾著兩面寒林之中。岔道上影綽綽三騎並立,正擋住前進之路。 「這一看,祿土司才覺有異,手上韁繩不由得微微一松,馬蹄也慢慢緩了下來。可是起先奔馳得急,驟然一緩,離那岔道上已不到三四丈遠。擋路的三騎內,突有一人大聲喝道:『來騎停步!從哪兒來,往哪兒去?姓甚名誰?要命的快說實話。』 「祿土司明知情形不對,到此地步,也只有硬著頭皮往前闖,決不能透露一點畏縮之態。兩腿微微一磕馬腹,向前又進了幾步。看出對面馬上三人,個個惡眉凶目,帶著武器,卻不認識,料是阿迷賊黨,立時手按腰劍,厲聲喝道:『陡!天下路天下人走,你們攔住俺的去路,意欲何為?識趣的,快快替我滾開,如若不然,叫你們識得俺的利害!』 「祿土司這樣一叫陣,腰中長劍,已掣在手內,預備死命一拼。不意對面之騎,並不立時動手。中間一個使狼牙棒的賊人把狼牙棒一指祿土司,嘿嘿冷笑道:『憑你單人匹馬,還想闖過這座關口去麼?那叫休想!你是誰?我們是誰?彼此肚內有數。你想整個兒回家,也可以,只要你此刻死了心,乖乖地回家一忍,不問別的事,俺們絕不難為你,還有你的好處。小子!你要明白,這是你老朋友關照的好處,讓我們放你一條活路。俺們可致你水米無交,也沒有這麼大功夫同你廢話。如果你不識相,定要往鬼門關闖,這兒便是你葬身之地。怨不得咱們不懂交情。喂!小子,咱們已經交代明白,活路在你後面,死路在你前面,怎麼辦?看你自己的了。』 「這番話又尖又毒,祿土司怎能聽這一套?一咬牙,把馬一催,揮動長劍,一聲不哼,向前硬闖。賊徒一聲狂笑,喝道:『好小子,真想找死!』喝聲未絕,三騎賊黨潑剌剌一陣盤旋,立時把祿土司圍在垓心。 「祿土司揮動長劍,上護其身,下護其馬,拼出死力同三個賊黨力斗。雖然跋涉長途,不堪勞累,當此生死關頭,只可拚命。無奈馬上三個賊黨,個個都不弱。不用說戰勝一個,連想脫身都不能夠。前面有一個使雙刀的賊人,攔腰砍來,好容易封了出去,不料馬後使狼牙棒的同時一棒搗在馬屁股上。還有一個使練子槍的,『唰』的一槍,穿在祿土司的小腿肚裡。馬一驚,前蹄一掀,祿土司頓時滾下馬來,非但長劍撒手,跌下來時,左腿偏巧兜住了判官頭上的韁繩。 「那匹馬後胯吃了一棒,又驚又痛,『哧』地向前一竄,竟被竄出垓心,向岔道上沒命的飛奔,可是跌下地上的祿土司一條左腿,還套在韁繩上,竟被受傷的馬拖離了賊黨之手。 「這景象原夠慘的,連三個賊黨也是一愕,幸而那匹馬也是調理出來的良駒,拚命竄過了岔道,便屹然停蹄,否則祿土司被馬一路拖去,哪有命在!這樣拖了一點路,已經擦破了不少,腿上又受了一練子槍,已經成了血人了。 「這時三個賊黨一看祿土司被馬拖過了岔道,潑剌剌趕了過去,一到跟前,剛想下馬,捆縛祿土司,猛聽得身邊樹林內,突然有人吹起笛子來,聲韻裂石,振動林樾。在這深夜荒郊,居然有人吹出嘹亮的笛聲,而且笛聲就在近身林內,這不是怪事嗎? 「三騎賊黨相顧大詫,立時一齊兜轉馬頭,大聲喝問是誰。這一喝問,笛聲頓止,林內呵呵一陣狂笑,笑聲未絕,『唰』的從林內飛起一條黑影,宛似一隻巨雕,竟凌空向三騎賊黨當頭撲來。馬上賊人連身影還未看清,啊喲連聲,紛紛從馬上跌下。 「同時土山後那股小道上也竄出一條黑影,比箭還疾,撲到祿土司身邊,從地上挾起祿土司,一騰身,躍上賊人三騎中一匹烏騅馬,把祿土司挾在鞍上,在耳邊說了一句:「不要動,我送你到碧雞關。」這樣一馬雙馱,便潑剌剌向省城一條路上跑下去了。 「祿土司本已受傷,這樣一折騰,宛如做夢一般。因為被人抱持在鞍前,又是黑夜,竟沒有看出救他的怎樣人物。連岔道上三騎賊黨,怎樣結果,也不得而知,只曉得被那人送到碧雞關,那人在耳邊又說道:『此處離沐府不遠,你自己支持著走一程,我要回去交差了。』說畢,似乎往馬屁股後面一溜,「啪」的一掌,胯下馬被他一掌,如飛地向前馳去,勉強回頭一看,哪有蹤影,始終不知救祿土司的是誰。」 這便是祿土司受傷到此的情形。沐天波這樣一說明,大家才明白是這麼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