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窟風雲 · 第二十章 靈猿迎客白鴿傳書
上官旭正在暗地思想,自解自嘆,坐在相近一株大松樹下面一塊盤石上的無住禪師,忽然也微微地發出嘆息之聲,向上官旭點頭道:「像我們這種年紀,到了這種靈山仙境,真有點捨不得離開。覺得世上一切事,都是多餘。便是我們闖蕩一生,自問俠義兩字,尚屬無愧,但是仔細想來,還逃不出『好名負氣』的圈子。不到這種離世絕塵的清涼境界,是感悟不出來的。我想老施主此刻心裡也有同感吧?」
上官旭微笑點頭,好像彼此相喻於無言之中,卻見負手背立,仰面閒望岩雲的何天衢,倏的轉身行近幾步,笑道:「老前輩見多識廣,說的話當然含有至理。不過在晚輩想來,這樣齪齷世界,幸而有幾個『好名負氣』的人,做些濟善懲惡、扶弱鋤強的勾當,替人間主持一點正義,便替天地保留一分元氣。雖然一生不為己,萬事替人忙,做的是痴事,可是古今來聖賢豪傑流芳百世的事業,哪一個不從『好名負氣』中翻騰出來?換句話說,也就是憑著一股傻勁乾的。至於我們憑著苦練出來的功夫,既不吃官糧,也不受皇祿,犯險履危,替世間鳴不平,為人類除惡魔,真是傻而又傻。
「但是天道之公,早替我們安排好崇功報德之地。譬如我們眼前這座鐘靈毓秀的絳雲岩,世間爭名求利的人們,絕對享不到靈岩仙境的清福。有幾位詩人逸士,雖然存著遊山玩水的志願,苦於腰腳不爭氣,只可偶然到人人可去,而且已被俗人們鬧得靈而不靈,奇而不奇,有名無實的山水中,不求甚解地兜個圈兒,自己騙自己謅幾句詩文,便大言不慚誇稱游遍名山大川了。其實人人知道的名山大川,其中真真靈奇奧秘之境,這般人已經可望而不可接,真能得游賞之趣,不為山靈譏笑者,一發沒有幾人。
「何況我們眼前的絳雲岩,在這南徼蠻荒之區,亘古難游之地,即便偶然有幾個文人墨客經過岩下,一看這樣高接霄漢,煙鎖雲封,既乏攀登力,更懼蛇虎之險,也只可望望然而去了。正唯這樣,天公特留此無名靈山,秘藏仙境,專供我輩嘯傲行樂之地,補償一生傻干之功。這樣靈山,一經我們攀躋,便可飛躍平常人所不能到之境,欣賞平常人難得見識之奇。山靈得我輩而成知已,我輩也得此靈山而快慰生平。大約到此境界,可以說南面王不易此樂了。
「可是話又說回來,不在塵世造一番『好名負氣』的傻事,便不會賞識嘯傲山林之真趣。沒有聖賢豪傑的胸襟,也不配高臥孕育靈奇的仙境,所以晚輩的意思,此刻兩位老前輩感覺絳雲岩是洞天福地,正是絳雲岩的山靈潛移默啟,暗中招手,歡迎兩位老前輩,他日塵事粗了,何妨舊地重遊,到此享點清福,補償補償一生『好名負氣』的辛苦呢?至於晚輩,現在絕對沒有這個資格,山靈也絕對不會歡迎。此刻無非叨著兩位老前輩的餘光,先來認一認家,將來傻干一番『好名負氣』的傻事以後,然後到了兩位老前輩的歲數,還要自己問自己,好名好得當與不當,負氣負得是不是天地間之正氣,才敢再來哩!」
何天衢說這番話時,劍眉軒動,目含情光,聲調清越,極為動聽。無住禪師同上官旭側耳默聽,不住點頭。
等他說完,無住禪師倏的從松下磐石上立起身來,一拍何天衢的肩膀,呵呵笑道:「少年胸襟,應該如此。三代以下唯恐不好名,尤其是老侄最後幾句話,好名要好的得當,負氣負得是天地間正氣,是一點不錯。想不到,老侄非但把你師傅的武功,得了十分之七七八八。連你師傅一肚皮墨水,也被你得去不少。否則,說不出這番道理來的。好,這才是我少林南派後起的健者,足對得住你老太太苦節撫孤的血心,也不負你師傅六、七年的心血了。現在閒話休提,你們看岩上有人下來了。我們不妨探聽探聽,山上有沒有大寺院,有幾條通行的山路。」
上官旭、何天衢聽他這樣說,齊向山腰望去。果見有一群人,都背著滿滿的柴木筐子,隱隱約約從陡峭的山道上走下來。
何天衢說道:「師伯,難道您老人家也是第一次到此嗎?」
無住禪師笑道:「不瞞兩位說,我同獨杖僧,雖然同出一源,生平卻只會過一、二次面,還是二三十年前。他在絳雲岩隱居,還是我葛師弟新近對我說的。獨杖僧在此隱跡,是否寄跡寺院,或另有別處安身,葛師弟臨走匆匆一說,只說銅鼓驛事了,馬上同兩位赴絳雲岩。走上岩去,自然會著獨杖僧面,並沒說出詳細地點。那時我也以為地方不大,容易找著。想不到,絳雲岩這樣高聳入雲,全崖地勢,少說也有幾十里的面積,所以,不能不打聽一下了。」
三人正商量著,那群砍柴的人已走下崖來,卻是一群苗婦,老少不等,總有十幾個人,人人頭上纏著花花綠綠的布。耳上帶著大鐵環,腰裡套著桶裙,背上的大筐子,裝滿了枯枝敗葉,比人還高,少說也有二三十斤重量。這群苗婦,背著這樣笨重的東西,居然能夠在這樣陡峭的山道上下,確比內地的男子還強。這群苗婦嘴上咿咿呀呀,一路笑說走來,一見無住禪師僧俗三位,似乎非常驚奇,好像此地從來沒有見過這等衣冠整齊的人物。
無住禪師手打問訊,剛要張嘴,何天衢道:「師伯,她們口音,非常難懂。還是晚輩去探問一下。」說畢,已迎上前去。只聽何天衢同一個年老苗婦,啾啾唧唧地說了一陣,老苗婦又向岩上指手劃腳的說了幾句。無住禪師同上官旭一句都聽不出來。
片時,何天衢已轉身走來,眉頭微鎖,搖頭說道:「據那群苗婦們說,絳雲岩境內,一個漢人都沒有。連所瓦房都看不到,哪裡來庵、廟、寺院?而且,岩前岩後,絕無人煙,連苗婦都不敢在岩上結茅住家。據說這條樵徑,也只通到崖上一二十丈長的一段山道,再上去,便沒有路徑。毒蛇怪獸,出沒無常。不要說,終年煙雲封鎖的山嶺,沒有人上去過,便是半山腰的大森林內,也沒人敢上去。這群苗婦並不是絳雲岩下的土著,她們村落離此二十多里路,叫做甚麼琵琶峰。每年交冬時節,結群到絳雲岩來樵採一些干枝枯葉,不到日落,便急急趕回去。這群苗婦,倒是馴良的苗族,不過迷信得厲害,據說絳雲岩上有大神,岩內奇奇怪怪的禽獸,都是大神座上鬼怪變化的。到此樵採,必先禱祝一番,才敢上山,否則,便難保性命了。這種鬼話,我們且不去管他。可是他們說的上去路徑難通,絕對沒有寺院等房屋,這不會假的。那位獨杖僧師伯,究竟隱居在何處呢?我們想去找他,真還費事哩!」
無住禪師默然半晌,一看那群苗婦業已拐過岩腳,不見蹤影,抬頭一看日色,似乎已向西斜,微微嘆了口氣道:「我們葛師弟,言語舉動,素來離奇難測,連句話,都不肯痛快告訴的。現在沒有法,只可先上岩去看情形再說。葛師弟既然說過,上崖便能見著獨杖僧,其中定有道理,我們且上去再說。」
當時三人便登上陡峭的山道。其實這條山道,也夠難走的,並不是天天有人走的山道。腳底下半石半土,一腳高一腳低,沿路勾衣礙足的榛棘,觸目皆是,踏著走的一條窄道上,還留著長長短短的榛棘根子,大約這條山道,還是那群苗婦上山時,隨走隨砍,辟出來的山徑。這便可證明絳雲岩上確是始古無人的。
三人在林隙石縫裡躥高縱矮,走了半晌,忽然地勢較為開展,前面露出一片傾斜的草坡。時交冬令,草色黃萎,近身處一大片枯草,已被那群苗婦割去,留著短短草根。上山小道,到此路盡,過去已無路跡。草坡上面風濤如雷,儘是參天合抱、藤蘿纏身的古樹,密層層,黑黝黝,望不到底。四面打量,如欲前進,必須穿進森林,否則退下岩來,另向岩後別尋上岩路徑。
無住禪師等三人功夫在身,明知這樣不見天日的森林,密層層排若木城,一進林內,才知這片森林,儘是梓楠之類名貴的古木,高大得出奇,株株都在十丈以上,時交冬令,上面還是碧綠,枝葉互相糾結,宛如天幕,時時聞著一種清香,大約其中也有多年樟檀一類的林木。
無住禪師笑道:「只要一見這樣原始森林,和這樣冬夏常青的樹葉子,便知山脈地質,無一不厚。這還是離地尚近,再到直接青冥的山嶺,靈秀所鍾,別具異境,更可想見了。」
上官旭也說道:「最可怪這樣終古少人的山林,老禪師你看林上竟沒有獸跡鳥蹄,也許我們尚未到高深之處。」
何天衢也覺得詫異,向上一指道:「這樣深密森林,怎地聽不到鳥聲?」
一語未畢,頭上「唰」的一聲響,大家慌一抬頭,只見離地十幾丈高的一枝橫出巨幹上,蹲著一個雪白的東西,在萬綠叢中,露出這樣雪白的顏色,格外奪目。倏見這東西,在枝幹上風車似地一翻,掉了一個身,露出毛茸茸的一個小白腦袋,一對瑪瑙滾圓眼珠子,骨碌碌向三人看個不停,而且舉著兩隻小爪,向三人一陣比劃。
這一來,無住禪師三人才看清是個全身白毛的小猿,卻不明白小猿這樣馴良,一點沒有畏縮之意,而且向三人一陣比劃,又是何意?
何天衢猛然覺悟道:「師伯,這小猴兒倒真可愛。他比劃的意思,舉爪向外連推,似乎叫我們不要上岩去。」
果然,何天衢這樣一說明,小白猿在樹枝上立起身來,歡蹦亂跳,口中也吱吱連叫。
上官旭道:「難道白猿通靈,通知我們,上面有毒蟒猛獸麼?」
無住禪師尚未答話,上面小白猿已舉爪亂搖,似乎表示上官旭想錯了,不是這意思的。
正在一陣瞎猜,忽見小白猿又手舞足蹈起來,向下面一招小爪,又把小爪子,伸得筆直,向林內連指。三人齊向指處望去,突見林內深處,碧綠叢中,又有一點白影飛動,疾如電掣,一忽兒已翩翩飛近,在三人頭上盤旋起來,原來是只通體潔白的鴿子,嘴上似乎銜著一件東西。
那樹上小白猿一見鴿子飛到,似乎熟識一般,口中吱吱亂叫,舉起小爪子,向鴿子一陣揮動,又向三人頭上亂指,這一來,連見多識廣的無住禪師都看得呆了。
不料頭上鴿子盤旋了幾匝,猛然雙翅一翻,疾如飛矢,直瀉下來。三人眼前白影一晃,那隻白鴿竟不畏人,向無住禪師胸前「唰」的一聲,一掠而過,鴿子嘴上銜著的東西,竟飄飄的落在腳前。
無住禪師一呵腰,拾起一看,原來是封信柬,慌抬頭再尋小白猿和鴿子,就在這一晃功夫,竟已失了蹤跡。只樹林深處,似乎有兩點白影,一晃而逝。
無住禪師手上舉著這封信柬,呵呵笑道:「這一猿一鴿定是我們掌門師兄派來做我們響導的。怎的不待我看完信,領我們上山呢?」
何天衢、上官旭急向信皮上看時,只見寫著「無住禪師親拆,乾孫謹上」字樣,才知不是獨杖僧手筆,還是滇南大俠葛乾孫寫的。林內陽光不足,三人翻身趕到林外。無住禪師慌拆開信封,取出信箋,三人同看,信上寫著:
「時機迫切,不克稍待。獨杖僧兄已偕武當名宿桑薴翁遠赴六詔。弟亦遵照定策,隱跡阿迷昆明之間,監察渠魁行動。天衢應速潛返維摩,一路尤宜謹防賊黨耳目,返鄉後潛伏待命。除慈母外,不得泄露行蹤。無住師兄、上官老先生請同赴嵩明嘉利澤鐵笛生處,暫駐遊蹤。昆嵩相距非遙,時機一至,瞬息可赴。此時切忌輕動,千鈞一髮,所關至大,此中機倪,未便形諸筆墨也。」
信尾並不署名,只畫了一個乾卦,代替葛乾孫的乾字。
三人看畢,無住禪師搖頭道:「我們這位師弟,總是令人捉摸不到,也不知他們葫蘆里賣的甚麼藥。好容易到了絳雲岩,來個上廟不見土地,又叫我同上官老達官跑到漠不相識的叫做甚麼鐵笛生那兒去。嵩明雖然不遠,嘉利澤地名生疏,也夠我們找尋的。」
何天衢笑道:「鐵笛生住處,晚生倒略知一二。大約師傅知道,我明白他住處,所以沒有詳細寫明。說起這個鐵笛生,也是雲南省的一個奇人,誰也不知道他的身世,誰也看不透他的年齡多大。從外表看來,宛似一個二三十歲的少年書生,可是他自己對我師傅說,卻已四五十歲了。沒有家眷,沒有房屋,一年四季,以舟為家。嘉利澤在嵩明縣城東十幾里地,汊港紛歧,青山橫抱,有五六十里開闊,同昆明城外著名的滇池差不多。晚輩隨侍師傅到他舟中,去訪過他一次,他卻從不上岸。看他舟中一切布置又文雅又富麗,真看不透他是何路道。有時我私下問我師傅,我師傅只微笑不答。兩位前輩去訪他,只要到了嘉利澤近港潢水塘,問一聲就地漁戶,沒有一個不知道鐵笛生的。訪尋他,倒很不為難,只是我師傅命晚輩趕速回到敝鄉,大約與晚輩有極大關係,還得立刻就走。」
無住禪師道:「他此舉卻出我意料。大約掌門師兄已定下計劃,我想他們定在你家作集合之地,所以放心叫你速回。我從信內料到,他們定已知道賊黨行動,將計就計,一面由掌門師兄、獨杖僧會合武當派名宿桑薴翁,擒賊擒王,直搗巢穴,一面由我們師弟為首,暗地跟蹤九子鬼母派出來的幾個厲害賊魁,先把我們埋伏省城近處,隨時通知我們,集合抵擋,使賊人兩地受敵,各不相顧。這計劃確是穩妥之至。這樣分散賊人力量,而且出其不意,也許一舉成功,同時暗中也保全沐府了。」
無住禪師這樣一說,上官旭兩手一拍,連說:「這計劃真高,不過時候不早,老禪師,我們今天能夠趕到嵩明嗎?」
何天衢搶著說道:「今天恐怕不能。兩位前輩從此地折回梁王山,已經不少路程。從梁王山再到嵩明,最少也有百把里路。時間上,無論如何也辦不到的。好在晚輩也要走過梁王山,才能分手。我們此刻一同起程,梁王山下市鎮上,有的是宿店。耽擱一宿,明天清晨兩位老前輩再向嵩明進發便了。」
無住禪師點頭道:「這樣也好。看情形,賊人舉動還要經過相當日子,否則我師弟不會叫我們去訪鐵笛生了。」
於是三人商量定妥,依然一路同行,折回梁王山來。
路上何天衢向上官旭問道:「敝業師信內所說武當名宿桑薴翁,晚輩交遊不廣,隨待師門,也沒有聽說起這位大名。老前輩也是武當名家,當然知道此翁的來歷了?」
何天衢無非隨便一問,卻把上官旭鬧得目瞪口呆,不好意思起來。上官旭真還被他問住了,確實不知道武當派中這位桑薴翁,而且獨杖僧邀他同赴賊巢,當然由桑薴翁代表武當一派,同少林派合力打倒九子鬼母,其中意義非常隆重。這樣也可以推測桑薴翁非等閒之輩,怎地自己竟不知道,實在有點惶恐。
卻好這時無住禪師替他解了圍,笑著說道:「桑薴翁是武當名宿,聽說從前是赫赫有名的顯宦,從來沒有在江湖上現身,上官老施主怎會知道?桑薴翁三字,是他歸隱以後的別號,但是老衲也只知道這一點。桑薴翁的真姓名和武當師承及歸隱地點,只有掌門師兄、獨杖僧清楚,聽說他們三人是生死之交。這次他們兩位聯袂偕行,當然是志同道合的關係。大約他們兩位一到賊巢,也夠九子鬼母對付的了。我們且不去管他們,倒是天衢師侄這樣回鄉,真得萬分留神。雖然你師傅定有安排,自己在路上也得處處謹慎才好。」
何天衢說道:「小侄也明白此去非但關係師門面子,也關著本身的前途。師傅既然說隱跡阿迷、昆明之間,也許小侄回到家鄉,便能會著我師傅,立時便有分派。但願掌門師伯同桑薴翁一出手,便制服九子鬼母。昆明這面,雙管齊下,一切順利,非但全省百姓蒙福不淺,小侄也可克償夙願了。」
當下三人一路談談說說,到了梁王山下,找著一家乾淨宿店,度過一宵。第二天一早,何天衢喬裝普通商旅,別了無住禪師、上官旭,暗暗改道,回自己老家滇南維摩州去了。
這裡上官旭、無住禪師二人,向本地人問明了路徑,當天便到了嵩明潢水塘。就地一看形勢,原來潢水塘也是嘉利澤的一處汊港,窄窄的河身,兩岸儘是蘆葦。蘆葦叢中,儘是半水半陸的漁棚。河下大大小小的漁舟,不計其數,一直排出港外。
二人踱到港口,一望嘉利澤風景,果然是一望無際的汪洋。四面青嶂如屏,只隱隱的一片山影,環抱著嘉利澤。江心矗立著似島非島的幾座孤峰,高低不等,彼此似乎並不通聯,宛如水晶盞中置著幾枚青螺。峰上樹木蔥蘢,蔚然秀拔。峰腳四面分布,圍繞著如雪蘆花。遠遠聽出蘆葦叢中,漁歌互答,卻不見人。只見碧波滾滾之中,幾隻白羽江鷗,掠波飛舞。兩人痴立港口,仿佛置身圖畫,竟看呆了。
無住禪師嘆道:「當年老衲浪跡三湘七澤,已覺美不勝收,想不到雲南也有這樣好地方。鐵笛生在此浮家泛宅,與老漁為伍,真可說瀟灑出塵,不染人間煙火氣了。」
上官旭道:「鐵笛生以船為家,可是留神港內、港外的船隻,大約沒有鐵笛生的坐船。要想找他,還得向港內漁戶打聽哩!」
恰好這時有一隻漁船收帆進港,滿滿的一船清水鱖魚,船頭上擺滿了魚網等漁具。船梢一老一少推著雙櫓,悠然自得搖進港來。
無住禪師手打問訊,向那進港的漁船上老者高聲問道:「船上這位老施主,勞駕借問一聲,這兒有位朋友,叫做鐵笛生,老施主,知道他停船所在嗎?」
漁船上一老一少進港時,本已留意兩人,這樣一問,老的一個立時接口道:「老方丈問的是我們這兒鐵相公吧?他的名號我們不知道。我們這兒的鐵相公,凡是嘉利澤的漁戶,沒有不知道的。」
無住禪師笑道:「貧僧問的正是那位鐵相公。」
老者不待無住禪師再說,立時向江心一指道:「巧得很,那不是鐵相公的管家來了麼?」
無住禪師、上官旭齊向江中看時,只見遠遠的一葉扁舟,只一人一槳,如飛的駛向前來。看來船方向,似向潢水塘駛來。
漁船上老者指著來舟,笑說道:「後梢使槳的,便是鐵相公的管家。好俊的水性,出名的叫做水上飄。老方丈一問水上飄,便知道他主人的下落了。」說罷搖動雙櫓,自顧進港去了。
無住禪師再看來船時,好快的駕法,立談之頃,來船已駛近港口,頓時看清,後梢駕舟的漢子,年紀不過二十幾歲,長得濃眉大目,兩條紫黑色的健膊,虬筋密布,雄壯異常。這樣冬令,只穿薄薄的一領短衫,下面還赤足草履,只把一片木槳,在水面上拍拍一陣翻卷,便屹然停在港口岸下,一聳身,輕輕跳上岸來,隨手牽著一條繫船的細鐵鏈,向身邊一株歪脖烏柏樹上一搭,徑向二人立的所在走來。
兩人剛想開口探問,不料那漢子已在面前躬身施禮,開口道:「敝上算定老禪師同這位老達官今天駕臨,特差小的扁舟奉迎,便請兩位下船罷。」
無住禪師笑向上官旭道:「大約葛師弟已有先容,卻之不恭,我們就勞這位壯士一趟吧!」說畢,一撩僧袍,和上官旭輕輕跳入船中。
那漢子身手很是矯捷,兩人方在中艙對坐停當,駕船的漢子已穩坐船尾,掄槳如飛,向江峰駛去。
上官旭坐在船尾,回頭笑問道:「壯士水上飄的大名,此地無人不知,水上功夫定是出眾。」
水上飄一面掄槳疾駛,一面笑答道:「老達官,休要見笑,此地一班漁戶,廝混得熟,隨意替俺幾個兄弟,取個諢名兒取笑。在水上混得日子多,略識得一點水性,哪有功夫呢。」
上官旭又問道:「貴上一向以船為家,倒也有趣得很。此刻我們會他,大約也在船上,不知離此還有多遠?」
水上飄向上官旭看了一眼,向江心那座孤峰一指,道:「近得很,便在峰後。」說話之間,船已飛駛了一段路,片時,已駛近江心峰腳。
遠看無非江心幾座孤島似的青峰,臨近一看,才知江心並峙著四五座峰頭,攢聚一處,卻又個個孤立,不相聯繫,峰形也個個不同。最妙一葉扁舟,只在峰角掉槳一轉,立刻移步換形,面貌全非,面前浩渺無涯的大澤,頓失蹤影,坐的小船卻已駛入一條長峽之中。兩面千仞峭壁,聳然夾峙,仰望天光,深如一線,偶然一聲咳嗽,兩壁轟轟如雷。
最奇山峽並不過長,卻甚曲折。小船行入峽中,幾步一拐彎,連方向都難分辨。這樣拐了無數的彎,最後突然開朗。只聽得四處泉聲淙淙,如奏異樂。四面一打量,看清峭壁至此又劃然中截,地勢頗為寬曠。可是只有一面露出峰外江面,透進天光。其餘三面,崖石巉巉,形如穹廬。靠江陡位的崖壑,宛如門戶。崖內深坳奇形怪狀的岩石,如瞰如俯,建瓴一般,探出水面老遠。離水不到一丈高上面,藤蘿茅荔一類的藤草,飄搖倒拂,宛如千萬流蘇,垂成錦帳,幔內是洞是壑,抑是崖壁,無從猜測,只聽得裡面,百道細泉,錚錝交響,如奏異樂。
上官旭、無住禪師以為到此路盡,除非掉舟向外,從截然中斷,形似門戶的斷壁中間,駛了出去,再向峰外繞向別處。不意水上飄毫不躊躇,健腕一翻,槳聲起處,竟掉舟向流蘇般藤蘿裡面搖了進去。二人眼前突然一黑,悚然驚異之間,船如奔馬,業已穿洞而出,霎時眼前倏又一亮,幽香撲鼻,頓時又換了一樣境界。
還未看清四周地勢,忽聽頭上有人朗聲笑道:「佳客賞賁臨,未曾遠迎,乞恕山野疏懶之性。」
兩人急抬頭看時,原來此處崖勢開展,上面岩石雖然與外洞無異,卻懸空倒掛,離地十丈,形成覆盂之勢。下面離水三四尺以上,還有一片餘地,略施人工,便如堤岸。臨水一帶,隨著岩石內坳之勢,添設了幾折石欄。靠左,尚有十餘級石階直臨水次,大約上舟下舟用的。那說話的人,便拱立在石級上面,卻是眉目疏朗,面似冠玉,方巾朱履,宛然是一位文雅書生。
主客拱揖,禮讓之際,水上飄已把一葉扁舟,停在臨水台階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