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窟風雲 · 第十九章 古剎戲飛狐
當時老和尚無住禪師長髯拂胸,雪白如雲,笑呵呵說道:「今天老施主狹路逢仇,略受虛驚,可是飛天狐他自作自受,非但討不了好去,而且栽到了家。今晚這一場氣惱,也夠他受的。這事大約老施主尚未明白,便是老衲也是剛才我師弟到此略說內情,還把飛天狐視同性命的一件隨身寶貝,順手奪來交與老衲,才知今晚飛天狐吃了大虧。」說到這兒,從左臂大袖兜內,掏出一件東西,放在矮炕桌上,爭光耀目,宛似緊緊捲成一盤的軟銀帶。
上官旭一見,便認出飛天狐的緬刀,又驚又喜,急問所以,偏又碰著火氣全無的這位老和尚,指著桌上緬刀,點頭嘆息道:「現在緬甸國內,要造就這樣火候的好刀,恐怕也不可得了。不論中外,總是古人肯專心一致。不惜精力,才有好東西製造出來。人人都說緬刀吹毛斷髮,其實我們中國,古代鑄造寶刀寶劍的人才很多,便是現在就有一位,能夠把千把斤精鐵,在爐冶里折成二三十斤,再配合金銀以及丹藥等物,才能鑄成斬金截鐵的刀劍,還不算數,還要再冶再淬,煉成軟硬兼全,柔可繞指,堅能貫犀,才算大功告成。不過沒有大行家,而且要清操厚德,才配佩帶此種寶物。像這柄緬刀,少說也是百年以上的舊物。物不遇主,偏在飛天狐這種惡魔身上,非但得不到寶刀的好處,反而因此造成殺身之禍。現在我們師弟將它取來,將來轉贈烈士,倒是一樁美事。」
老和尚話鋒略停,上官旭已經喉癢難忍,急於想問獅吼峰下的真情。可是這一段話,也未嘗不愛聽。因為自己擅長單刀,幾十年來愛刀成癖,到處物色名匠名刀,便是自己這柄厚背寬鋒八卦刀,也是聘請能手,不惜物力財力,才弄到手的,此刻一聽老和尚忽談到現在便有鑄造刀劍名手,不禁問道:「剛才老禪師說起,現在還有從事鑄寶刀寶劍名手。老禪師定必認識,不知此人何處人氏,尚乞見告。」
無住禪師呵呵大笑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此君便是今晚替老施主解圍的人,也就是剛才到此送來緬刀的那一位。不瞞老施主說,實在就是我師弟葛乾孫,在臨江樓上,老施主也見過一面了。」
這一連串的話好比畫龍點睛,把上官旭半天悶在心頭的事,到此才一語道破。驚得雲海蒼虬上官旭跳起身來,喊道:「啊呀,了不得!原來今晚趕走飛天狐,是鼎鼎大名的滇南大俠!怪不得一切舉動,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一般。想不到今天連遇高人,居然蒙葛大俠暗中相助,這是何等榮幸。可惜臨江樓上,覿面相逢,竟不能當面拜見,略申平時景仰之意,此刻又無緣向大俠拜謝救助之德。好在老禪師是大俠的掌門師兄,無論如何,要請禪師引見的了。」
無住禪師道:「我們這位師弟,素來事事遊戲三昧,令人難以捉摸。便是今晚獅吼寺一擋事,起頭原是老衲的主意,後來我想起自己沒有同飛天狐見過面,而且今晚的事,最好不出面,便把賊人降服。這種事,我自己明白,只有讓我師弟出手,才能辦得乾淨利落。當時同他一說,他便一笑應允,卻不料此刻在老施主未來之先,趕來交我這柄緬刀,順便說起捉弄飛天狐一段趣事。
「他說他到獅吼寺當口,飛天狐已在破寺內溜達,卻沒帶著賊黨。我師弟飛行絕跡,隱身在相近古柏上,飛天狐絲毫沒有覺察。只見飛天狐在大殿外道上溜達了幾圈,似乎有點焦灼起來,自言自語地說道:『要路口我已派人監視,諒老賊斷逃不出我的掌握,來時先盡情凌辱他一番,再用我新得來的峨嵋秘傳,龍虎追魂刀的絕招,在老賊身上試試新,搠他幾個透明窟窿。再去找瞽目閻羅算還舊賬,才出我心頭之恨!』
「他自言自語地說到這兒,忽然從腰間卸下緬刀來,竟在甬道上,表演起龍虎追魂刀的絕招來。這一來,柏樹上我師弟,幾乎笑歪了嘴。可是飛天狐確有點門道,施展的刀法,經我師弟一看,便知是九子鬼母的傳授。飛天狐自己說的新得來絕招,倒是不假,尤其是手上這柄緬刀,一經我師弟的眼內,便替這柄寶刀抱屈,在飛天狐手內,做得出甚麼好事,反而助他多做幾樁惡事罷了。
「我師弟從這柄緬刀身上,便做了文章,略一思忖,悄悄從樹後飛身而下,又從地上撿了幾粒極小的圓石子,運用身法,聲響全無,已到飛天狐身後的甬道邊。恰巧,幾株參天古柏都是兩人抱不過來的樹身。隱身樹後,綽綽有餘。
「這當口,飛天狐正洋洋得意,表演龍虎追魂刀,最後『雲龍攪尾』套著『黑虎掏心』幾手絕招,把我師弟隱身的一株古柏,當做假想敵人,在五步以外,霍地轉身,一跺腳,遍體刀光,似乎連人帶刀向那株古柏飛刺過來。最奇人未近樹,刀已脫手,『喀嚓』一聲,軟軟的緬刀竟刺入樹身三寸多深,飛鏢一般,釘在樹上。
「老施主,卻不能輕視他這手功夫,刀雖脫手,人的精氣神都跟著刀走,完全仗著丹田一口氣勁,否則又薄又軟的緬刀,哪能筆直刺進樹身有三寸多深呢?照他這手功夫,原應該人隨刀進,一刺之後,刀仍拔在手內,縱身後退,仍回原地。旁邊人看去,應該看不出脫手飛刀,好像刀不離手一般。要到這種地步,才見功夫。那時大約飛天狐得意忘形,一見飛刀中樹,新學的絕招居然能夠運用功勁,貫注在撒手兵刃上,同他老師九子鬼母一般,頓時大樂,自己呵呵大笑起來。
「萬不料在他張嘴大笑之際,突然『嗤』的一顆暗器,不偏不倚,正打在門牙上,立時一個門牙齊根打掉,痛得他猛一閉嘴,一吸氣,不知不覺,把一顆帶血門牙,咽在肚內,正合著一句俗話:打落門牙肚內咽了。
「在飛天狐吃驚之際,還沒有辨出敵人存身所在,驀地又聽得身後『唰』的一聲響,飛天狐倏的一轉身,大喝一聲:『誰?』他一心以為是老施主,又喊著施主台甫,喝道,『既然到此踐約,還不快滾出來受死。躲躲閃閃,當得甚麼?』
「他威喝了幾句,慌不及又回身一個箭步,竄到那株柏樹跟前,一伸手,目光觸處,頓時嚇得他心頭亂跳,呆若木雞。原來這一忽兒功夫,釘在樹上的緬刀,竟自無影無蹤。
「老施主,你當然明白這柄緬刀落在何人手內了。我師弟隱身柏樹後面,原打算繳械主義,想不到飛天狐無端表演起脫手飛刀來,卻又半途停步欣賞自己絕技的成功,大樂特樂起來,這就使我師弟不費吹灰之力,便把飛天狐視同性命的緬刀取在手內了。頭一石子,對面發去,故意使他突吃一驚,心神渙散。第二石子,又故意落在飛天狐身後,使他疑心敵從身後襲來,不得不轉身查看。在他追身當口,刀已到手,人也離樹,施展輕身絕技,已飛上大殿屋角,隱身後坡了。
「飛天狐一見緬刀失蹤,才明白受騙,情急之下,宛如受傷猛獸,在甬道上頓足大罵。罵聲未絕,他又聽得頭上有人嗤嗤冷笑,似乎笑聲出在殿脊上。飛天狐一跺腳,飛身竄上殿脊。一看前坡後坡,均無人影,而且居高臨下,四面留神,也查不出一點蹤跡來。
「飛天狐剛想跳下地來,猛聽得山門外面,發出幾陣錚錝清越的響聲,似乎有人用指彈著刀劍作響。飛天狐耳熟能詳,一聽便知彈的正是自己的緬刀,一聲怒吼,不顧命涌身躍下,從大殿到山門口,不過兩三躍,像飛天狐一身功夫,眨眼就到。哪知山門外,依然靜悄悄的不見隻影,氣得他忿火中燒,野心大發,宛如瘋獅一般。
「可是每逢他略一停步,便有突如其來的聲音發動,不是冷笑聲,便是彈著刀片,有時還尖咧咧地喚著飛天狐名字,倏東倏西,倏遠倏近,引逗得飛天狐豎躍八尺,橫跳一丈,寺內寺外,竄高跳矮,沒一刻兒稍停,擺布得他汗沒氣促,力竭聲嘶。
「最後飛天狐實在有點疲於奔命,心裡大約有點覺悟了,知道今晚暗中別有能者。照目前情形,今晚自己栽到家了,自己那柄緬刀已無法奪回,再留連下去,連命都保不住,連場面話都沒法交代,掛著一面孔恥辱,抱著一肚皮鬱火,跺跺腳,便向寺外奔去。
「他走過那條小徑,卻碰見老施主立在坡上,原想放出聯珠袖箭,在施主身上出氣,不料第一枝袖箭被施主閃過,二、三兩枝又被我師弟暗中用石子擊落,這才垂頭喪氣地離開獅吼峰走了。
「那時我師弟暗中遞話與老施主後,依然遠遠監視著飛天狐,看他真箇離開銅鼓驛沒有。果然,飛天狐依然向市上回來,在市稍堤上召集暗中埋伏的幾個賊黨,同他走到此處臨江樓對門的宿店,敲開店門進去了。我師弟才下船來,向我說明經過和訂下的妙計,說完,便又上岸走了。」
這一段話,上官旭聽得又驚奇,又痛快,又佩服,連聲讚嘆,感謝不止。
無住禪師笑道:「且慢稱謝,今晚事情,沒有算完。飛天狐這種桀傲不馴的腳色,決不會有放下屠刀的一天。今晚他受了如此大辱,又失掉了寶刀,仍舊同黨羽返身回來,相距又近在咫尺,故意敲開店門,一同進內,焉知不返身越牆而出,到船埠來探聽虛實?說不定此刻已暗伏在岸上了。」
上官旭不住點頭,心想喚醒船老大,立時開船,離開此地,面子上卻有點說不出。
無住禪師好像明白他心意一般,含笑搖頭道:「不必,片時便見分曉。」剛說到這兒,老和尚話鋒一停,似乎側耳細聽,面現微笑,伸手把桌上一盤緬刀,向上官旭對面一推,悄悄說道,「快把這件東西收起來,那話兒來了。」
上官旭並沒有聽到甚麼,一聽老和尚這樣說,定是飛天狐來了。叫自已收起緬刀,不知是何用意,這當口又不便多問,只好遵命束在腰中。一想飛天狐如果真箇到來,敵暗我明,老大不便,照著平時習慣,一扭頭,便要張嘴吹滅炕桌上的燭光。無住禪師連連搖手,上官旭一愣之間,驀地聽得岸上遠遠的有人喝道:「無恥東西,這樣纏繞不休,定要顯出狐狸精原形才完嗎?」喝罷,嘿嘿一陣冷笑。
笑聲未絕,自己的船身微微一晃,似乎有人在船頭跳板上,輕輕一點,跳上岸去,同時聽得靠近的岸上,有人猛一跺腳,發出破鑼般嗓子,喝道:「你究竟是人是鬼,既然把事攬在身上,應該挺身出來,報上你的萬兒。這樣鬼鬼祟祟的一味搗亂,算甚麼英雄?」
上官旭一聽這人口音,便知是飛天狐,自己暗暗慚愧,飛天狐已經落在跳板上,自己竟未覺察,即此一端,便知無住禪師的武功造詣,也是一位了不得的奇士。
念頭起落之間,岸上飛天狐語音未停,起先冷笑的人,又在遠處一聲斷喝道:「住口!我明明立在此地,誰叫你沒有本領看出來呢?虧你不識羞,還想用話激我出來。老實對你說,憑你也想見我,實在有點不配。不過你們六詔山一群妖魔這樣鬧下去,總有一天,同你們對面。那時你想逃命不見,還做不到呢。今天你已夠受的了,這是先警誡你一下,讓你回去通知九子鬼母一聲,她也許知道我是誰。言盡於此,識趣的,快替我滾!」
這人說話時,好像聲色俱厲,語語鋒芒,宛似教訓小孩子一般,果然厲害。這人喝畢,飛天狐絕不還口,半晌,岸上絕無聲息。
老和尚一對精光炯炯而含著慈祥愷惻的眼光,向上官旭看了一眼,點頭微笑道:「老施主,你聽出來用話嚇跑飛天狐的人是誰嗎?」
上官旭道:「當然是葛大俠。我非但感激入骨,而且五體投地地佩服令師弟了。像飛天狐這種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到了葛大俠手上,用不著出面,只一頓臭罵,便把飛天狐嚇跑了,真真痛快之至。」
老和尚滿臉笑容,慢慢說道:「老衲不便過於誇口稱讚自己的師弟。可是我們這位師弟,一舉一動,無不滑稽突兀,出人意表。但譎不失正,做出來的事,沒有一樁不大快人心,而又道義凜然的。與其說他武功精湛,不如說他才學器識在在過人。即如今晚的事,一經說明,恐又出老施主意料之外。此刻岸上嚇走飛天狐的人,其實是我師弟的替身。全憑獅吼峰下把飛天狐捉弄得淋漓盡致,成了驚弓之鳥。憑著這點先聲奪人,又不出我師弟的預料,料他定不甘心,以為獅吼峰的人,雖然疑心是施主的幫手,舉動又有點不像,大半以為是個偶然路過,存心偷他緬刀的能人。萬不料二次里又中了埋伏計,還是個替身,特地裝成我師弟口音,出其不意的,一頓威嚇。氣魄口吻,無一不像。而且句句都有斤量,說得不枝不蔓,恰到好處。像飛天狐這種粗魯腳色,哪能不落圈套呢?其實我師弟匆匆送來緬刀以後,安排好替身,早已飄然遠引,此刻大約已在幾十里開外,恐已到了梁王山支峰兀泊山麓了。」
這一番話,又把上官旭聽得目瞪口開,作聲不得。半晌,才開口道:「嘿!原來還有這樣奧妙,可是這位替身又是誰呢?」
無住禪師且不答話,一揚臉,望著船頭朗聲說道:「何師侄,你下來,我替你引見一位老前輩。」
立時聽見岸上有人應了一聲,同時船頭微響,便見一個面如冠玉、猿臂蜂腰的英秀少年,踏進中艙,立向上官旭一揖到地,滿面笑容地說道:「晚生何天衢,這次隨待師伯和敝業師一路行來,途中敝業師常談及老前輩盛名,早已欽佩得了不得。想不到此地巧遇,能夠拜識尊顏,實在欣慰之至。」
上官旭慌不及離炕還禮,便請上炕。何天衢卻已從容不迫地攔住了上官旭,自己已在無住禪師下首,貼艙矮凳上,側身告坐了。
無住禪師笑道:「彼此同道,相見日長。舟中地窄,施主不必謙遜。老衲還有要事相告。」
上官旭無法,只可仍在炕上相陪。這時船後梢高臥的船老大一家人,已被岸上一番呼叱,和船中的舉動驚醒。雖然互相驚疑,卻摸不透怎麼一回事。從後艙板縫偷瞧,卻見中艙又多了一位少年客人。船老大偷視的舉動,怎瞞得過中艙的主客,卻好上官旭寒暄已畢,無住禪師忽向上官旭附耳低言。
沉了半晌,上官旭便高聲喚起船家,也不說明所以,便命船家開船,移到左面市稍獅吼峰鴉嘴灣停泊。船老大莫名其妙,暗想這樣不是又倒開回去了,自作聰明,猜摸客人,定是明天還要游一游獅吼寺,也不多問,便喚醒船伙,拔錨起舵,掉轉船頭,向鴉嘴灣搖去。七八里路片刻就到,便泊在獅吼峰腳下。
時已深夜,非但岸上一帶江堤,絕無行人,便是江面上,也無片帆經過,滿目荒涼,只有自己這隻孤舟,泊在此處。
上官旭等得船已下錨,又囑咐船老大道:「我同這兩位客人,多年不見,有許多話要談。明天何時開船,也不一定。你們只管睡覺,今晚沒有你們的事了。」
船家哪知上官旭的用意,聽說客人不走,還要談天,正對自己的心思。泊在這樣荒涼地段,客人們深宵坐談,無疑替自己守夜,樂得安心高臥,立時鑽進後梢,補他的好夢去了。
這裡上官旭說道:「老禪師令我移舟此處,定有機密要事賜教。後梢船夫們蠢如豕鹿,沉睡如死,不虞泄漏,便請見教罷!」
無住禪師側耳一聽,後梢果然吼聲如雷,此唱彼和,不覺微微一笑道:「他們雖然愚蠢,倒是無掛無牽,一家人泛宅浮家,也是樂事。」
下首坐著少年卻說道:「師伯說他們安樂,倘若阿迷賊黨,真箇不顧一切發動起來,連他們也難以安生了。」
上官旭聽得吃了一驚,知道話出有因,正想動問,無住禪師道:「今天我們同老施主巧遇,真是奇緣。在老施主一心感念我師弟不止,卻不知我師弟也感激老施主今天的巧遇呢!」
此語一出,上官旭又迷惘不解。
無住禪師又說道:「這件事不發動則已,一發動不知要傷害多少生靈。如果能夠事先把他消滅,在佛門弟子看來,是一件無量功德的事,也是俠義豪傑應做的事。我們那位師弟,在臨江樓碰到老施主以後,臨時想出主意,想把這件大功德,借重老施主身上,一步步的把它圓滿做成,所以托老衲同這位何師侄留在此地,冒昧登舟,乘機說明一切。而且預料這件事,老施主沒有不願意的。」
無位禪師說到此處,上官旭一發驚奇不止,正不知要他這樣年邁蒼蒼的人,擔當甚麼驚天動地的事,無住禪師笑道:「施主不必驚疑,待老衲說明其中情由,便見分曉。」說著一指少年道,「這位何師侄,便是滇南維摩州三鄉寨,何大雄何老土司的公子,名叫天衢。也就是葛師弟生平唯一無二的門徒。我師弟從來不收門徒,終年浪跡江湖,也沒法收徒傳藝。唯獨對於天衢師侄,卻是例外。因為何老土司何大雄的的確確是個漢人。滇南有身份的苗女,常常贅漢人為婿。漢人一經入贅,便須棄掉本姓,改從苗姓,生下來的兒子,苗人稱做白兒子。說也奇怪,凡有漢苗聯婚的後代,似乎都比純粹苗族生得優秀白皙。
「當時三鄉寨土司,卻巧也姓何。何大雄原是孤身一人,遊學到三鄉寨,便成就了千里姻緣,被三鄉寨土司看中。雖然同姓,可是漢苗不同族,苗人也不管這些。三鄉寨老土司,因為膝下沒有兒子,只有一位獨生女兒,便把何大雄贅入土司府內,兒婿兼當,更不用改姓,老土司死後,便承繼了土司職位。不知細情的,還把何大雄當作苗人。何大雄襲位後,便生了天衢師侄。
「不意禍從天降,那時阿迷大盜獅王普輅業已出現。他窺視三鄉寨土司府的富厚,糾率黨羽,黑夜混入土司府內,卻被何大雄夫婦警覺,長鼓一鳴,何大雄率領苗卒圍殺群盜,非但沒有損失,遂捉住盜黨多人,立時梟首示眾。漏網的只盜魁普輅及僥倖逃免的一、二盜黨。普輅懷恨在心,等待何大雄外出時,竟用餵毒標槍,從暗地飛槍狙擊,把何大雄生生穿胸標死。
「這時我們天衢師侄,僅只十三四歲,幸虧他母親御眾有法,教子有方,竟被三鄉寨苗族推戴,暫攝土司職權,好像皇太后垂簾聽政一般,苗族卻稱做『耐德』,待天衢長成,正式承襲土司。這種事在各苗族裡不算希罕,漢官方面,也照例承認。可是天衢的老太太,頗具男子心胸,時時臥薪嘗膽,誓報夫仇,希望自己兒子長成,手刃父仇,才稱心意,常常督率天衢,苦練武功。苦於三鄉一帶沒有出色的武師,時時四處派人探訪,居然被她打聽出葛師弟的居址。
「這位老太太真有志氣,悄不聲地改扮普通鄉婦,攜著兒子向哀牢山進發,沿途吃盡苦頭,受盡深山毒蛇猛獸的危險,居然至誠所至,金石為開,被他們母子倆尋到我葛師弟隱居之所。卻巧我師弟從外新回,這位老太太立時領著兒子在我師弟面前,長跪求師,哭訴一番心愿。我師弟敬重她節孝雙全,志堅意誠,也就破天荒地收留了這位門徒。
「那時節,我們天衢師侄不過十五六歲,到現在整整六七個年頭,已年逾弱冠了。講到本領,大約已得我師弟十分之六七的功夫,要想手刃父仇,上慰親心,大約已不致十分為難。不過現在獅王普輅,也非當年為盜時的普輅了。他同九子鬼母聯合以後,非但武功精進,遠非昔比,而且羽翼已成,勢力通天,阿迷四近各寨苗族,威逼利誘,盡成他的附庸。維摩三鄉寨距離又近,真虧何老太太暗地咬牙,明地屈心降志地歸附他,這幾年來總算相安無事。
「但據何老太太意見,普輅並沒有忘記從前的過節,以為雖然是個女子,反不上天去,遲早可以隨自己手裡轉。他卻沒有注意到外面還有臥薪嘗膽的天衢師侄。何老太太也掩飾得好,說是早年幼子失蹤,六七年沒有下落,定被匪人拐騙去了。哀牢山拜師的事,近身人沒有一個知道的,非但普輅相信不疑,連三鄉寨本族,也沒有一個不信的。還有幾個近支苗族,以為『耐德』一死,土司職位和家產都有占據希望,拚命暗中爭奪,預向普輅面前獻媚奉承的很多。
「可憐何老太太一心望著兒子學成驚人本領,突然歸來,手刃父仇,承襲父職呢。但是事情沒有這樣簡單。現在獅王普輅已變成九子鬼母的前站先鋒。普輅自己做不了主,事事奉著九子鬼母命令而行。專找普輅報殺父之仇,或者還容易,報仇以後,想母子團聚,平平安安地承襲父職,這是萬難做到的,除非把九子鬼母一群妖魔鬼怪統統剿滅,才能除掉禍根,安居維摩。可是這樣事,豈是一人之力所能辦得到的,所以非想一個妥當辦法不可。
「不過這檔事,無非關係著一家的禍福,尚算小事一段。還有同這檔事有點連帶關係,而比這檔事重要萬倍的,果真發動,最小限度引起苗漢殘殺,全省騷動,也許播及鄰省,釀成滔天大禍。這事已由我葛師弟暗地調查得清清楚楚。事情是這樣的——
「早年奸黨魏忠賢炙手可熱時,他邸中供養著江湖奇特的人,很是不少,說他潛蓄異志,不為無因,其中最信任、最敬畏的,是一個異常詭僻的道士,魏忠賢親信奸黨都尊稱他叫做碧落真人。這位碧落真人非但受魏忠賢的常年供養,還同當今的乳母客氏密切交往。如果奸黨異志告成,這位碧落真人便是姚廣孝第二,不過一個是和尚,一個是道士罷了。
「可惜當今皇帝是位英主,登基以後,霹靂一聲,首先剷除魏忠賢、客氏二人,連帶這位碧落真人慌不及逃回雲南老家,隱跡滇蜀毗連的邊界,蠻苗麇集的麗江府屬十二欄杆山。因為這位碧落真人原是苗蠻族類,據說還是漢代孟獲後裔。
「可是這位碧落真人,確是苗族中特出的人物。一身武功,實非常人所及。他雖屬峨嵋玄門一派,卻被他獨出心裁,悟澈各派武術的真奧,獨創一門拳劍。這人除出種種怪僻不正的心術,單論他一身功夫,不是恭維他,實在已到登峰造極的地步。現在能夠同他頡頏的好手,實在沒有幾位,怪不得他大言不慚,在少林、武當兩大派之外另豎一幟,終有一天,會一會少林、武當的能者,爭一爭誰雌誰雄。他這句話並不是空言,別派不知道,我們少林門下幾位長者,時時預備他這句話實現時的應付方法。
「前幾年碧落真人極力韜晦,深隱十二欄杆山,唯以教門徒為事。近來魏、客兩人死後逃亡的死黨,常同他秘密交往,有所圖謀。他心計至上,到現在自己秘不露面,教他手下幾個得意門徒,在川、黔、滇邊境以授徒別創一家武術為名,密布黨羽,聯絡亡命,待時而動。而且他的獨門武術,絕不傳授漢人,所以他的門下,都是苗蠻族類,用心極為深刻。他自己認為門徒中最得意可以繼承衣缽的,便是六詔山的九子鬼母。
「據我們葛師弟暗中考察,九子鬼母雖是個丑怪絕倫的一個老婆子,論武功確與乃師不相上下,論心計詭謀及怪僻性情,更與碧落真人志同道合。這幾年九子鬼母搜羅了不少黨羽,占據了阿迷州一帶土地,事事先丈夫獅王普輅出頭,自己隱在六詔山秘魔崖秘劃一切,同他師傅舉動一般主意。不過在碧落真人尚以為現在時機未至,九子鬼母卻已等不及,這幾天時時在暗中布置發動。
「她第一步計劃,先派幾個得力黨羽,煽動雲南邊境苗匪,擾亂邊境,占據要隘。不論成功與否,藉此牽動官軍,使官軍疲於奔命;第二步以報私仇為名,仿效江湖仇殺舉動,派她丈夫率領幾個有本領的心腹,先把效忠朝廷、屏落南疆的沐公府全家明殺暗刺,消滅了第一個障礙物。這兩步計劃尚是暗地施展,到了第三步,半明半暗,使她丈夫普輅出面,自己仍在後面牽引,用威力脅逼滇南各寨土司,悉聽自己號令,預料滇南較有力量的土司,沒有幾個能與自己抗爭的。即使有幾個抗不聽命,憑自己現在力量,不難一鼓而擒。
「這三步計劃,如果次第實現,滇南悉為己有,無異半個雲南屬於九子鬼母了,然後明目張胆,發動其他州府埋伏的匪黨,同時並舉,驅戮漢官,直搗省城。沐府既已消滅,這不易如探囊?等到席捲全省,便要請她老師碧落真人下山,稱孤道寡的大幹了。
「他們這種狂妄的野心,雖然一想情願,無異痴人說夢,可是冷眼看到這幾天雲貴交界一帶,苗匪蠢蠢思動,以及九子鬼母手下飛天狐等行動,都可以看得出來,尤其石龍山勝境關一帶被關隘守軍搜查出匪人身上都帶著『票布』(匪人奉命集合的符號),上繪雙獅。官軍茫然無知,其實便是獅王普輅同他兒子小獅普民勝的記號。
「這樣蠻幹起來,且不論他們成敗,試想雲南一省老百姓受禍到甚麼地步?倘若事先能夠設法消滅這場大禍,真是天字第一號的無量功德。為朝廷,為百姓,為少林、武當兩派發展,連帶也替我們這位師侄母子幫了忙。我們葛師弟不自量力,竟抱著這樣宏願,特地千里迢迢,派人把老衲找來,商量此事。這幾天我們從哀牢山帶著何師侄一路行來,想從此地到武定州邊界和貴省會經州毗連的絳雲岩,去找我們內家掌門師兄獨杖僧計議此事。
「我們少林派所稱內家外家,同世上傳說的不同。世上分別武功,往往稱為內家、外家,其實應稱為內功、外功。我們少林門徒遍天下,僧俗全有,所以分別皈依三寶的門徒稱為內家,俗家門徒稱為外家。這位掌門師兄獨杖僧,比老衲年歲大了一二年,是我少林南派執掌祖師戒律的內家長老。我葛師弟便是少林南派外家掌門人,所以此事需要他們兩位掌門人合議而行。
「到絳雲岩去,此地是必經之路,想不到一進銅鼓驛便在道上碰著九子鬼母手下健將飛天狐帶著兩三個黨羽驟馬進市。老衲並不認識他。何師侄偷偷兒回到三鄉寨歸省老母時,暗地見過飛天狐和仇人的面貌。葛師弟專為探查賊黨行動,也認識飛天狐。一見他飛馬進市,我們便跟蹤而來,卻見他在臨江樓對面一家宿店下馬進門,我們也進臨江酒樓,卻教何師侄到那家宿店暗探飛天狐行動。更想不到又遇上老施主同飛天狐狹路逢仇的一檔事。
「我葛師弟真箇地理鬼,他非但認識老施主,而且知道老施主同飛天狐結過梁子,連老施主此番由蜀到滇的緣由他也猜度得一點大概。他說老施主業已在家納福,忽然隻身到此,定是來尋找好友瞽目閻羅來的。我問他怎樣知道得如此清楚,他說從阿迷同沐公府兩處暗地探得來的。老施主好友瞽目閻羅假扮瞎子,現正投入沐公府,充二公子武教師呢。」
無住禪師滔滔不絕說到此處,對面側耳靜聽的上官旭突然聽出瞽目閻羅消息,立時精神奮發,長髯亂點,趕著問道:「啊,原來他進沐公府去了。老禪師說的一點不錯,我正為他來的,但不知他在沐府充教師是確實的麼?」
無住禪師道:「大約不假。因為我們葛師弟為了九子鬼母這個女魔頭,時時運用他的神出鬼沒的本領,暗探賊黨舉動,順便也探明了飛天狐以前在瞽目閻羅手上吃了虧,和賊黨商量好報仇的計劃。後來暗探沐公府對賊黨舉動又無覺察防備,去了幾次,便發現了瞽目閻羅。再從別處得到片斷的消息,四下里一印證,便瞭然於心了。這事且不談,剛才老衲已把過去九子鬼母等行為說明,現在要講到今天我們葛師弟臨時想到主意,想借重老施主身上,成就這件無量功德了。」
上官旭聽了半天,對於借重他辦此大事一節,還是莫名其妙,不禁開口道:「老朽在成都時,也聽人談起滇南大盜獅王普輅這個人,卻沒有知道九子鬼母、碧落真人等名聲。想不到事情這樣嚴重,怪不得老朽來時,經過可渡河當口,雖然瞧不出甚麼,可是沿途關隘,盤查嚴緊得很,行旅們也常交頭接耳,神色慌張,好像不大安靜似的。此刻聽老禪師講起賊黨們三步計劃,果真有點因頭。希望葛大使施展旋轉乾坤之力,挽回這樣劫數,非但是件莫大功德,而且為江湖俠義、武林同源,做一個萬世榜樣!豈止一省生靈,視同生佛,連當今皇帝,也要銘感於心的。不過像老朽風燭殘年,武功淺薄,辦得出甚麼大事?怎的說到借重老朽成就功德上去呢?這樣豈不耽誤葛大俠的大事麼?」
無住禪師呵呵笑道:「我們這位師弟這顆心,真是玲瓏七竅,起初我還疑惑他猜度出來的,未必事事合拍,此刻同老施主當面印證,才覺得他設想的計劃,實在妙到毫巔。如果九子鬼母的第二步計劃,真箇實現,確非借重老施主不可,而且是老施主千願萬願,求之不得的。別的事且放在一邊,同老施主千里訪尋的好友有切身關係。目下危機隱伏,難免與沐府同遭慘禍。老施主聽到這樣消息,當然急友之難,想法去救貴友,脫掉一場大禍。可是貴友瞽目閻羅因為居久交厚,師生情深,一經發難,決不肯獨善其身,悄然離去。這一來,救貴友便是救沐公府;救沐公府,又無異救雲南百姓,而且我們這位天衢師侄的事,也算得順帶公文一角,一舉而百事俱妥。不過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現在宛如一盤零零落落、大大小小的珠子,需要一條線索,把珠子穿成一串,成功一件東西,老施主就是唯一無二的線索了。」
無住禪師說到這兒,上官旭才恍然大悟,霍地立起身來,龐眉緊鎖,滿面愁容向無住禪師不住拱手道:「哦,現在老朽明白了。老朽此番趕到雲南來,本為的敝友單身涉險,不大放心。現在敝友那兒既然危機隱伏,葛大俠又立志挽回浩劫,老禪師又是少林名宿,俗語說得好,救兵如救火,我們何妨就此開船先趕到沐公府,通知府內。想那赫赫有名的沐公府,又在省城內地,只要事先知道賊情,不愁沒有抵制之法的。」
無住禪師微笑道:「老施主且請安坐。施主對於沐府情形,大約尚未明了。照說沐府中僅家將軍弁少說也養著一二百人,可是歷年養尊處優,過慣太平日子,一旦有事,未必有用。再說沐公爺沐啟元,現在正在奉旨剿平邊匪,府中稍有能力的將弁都挑選隨征,助守關隘。便是沐公爺沒有出征,得知阿迷賊情,調兵守衛公府,恐怕也是毫無用處的。老施主不要小覷九子鬼母,她手下確有幾個厲害人物。何況飛檐越屋,暗中下手,人多並無大用。僅憑貴友瞽目閻羅一人支撐,太已危險。這樣天天防賊,也不是事。
「不過施主暫時可以放心,這幾天九子鬼母第一步的計劃,眼看沒有多大用處,施展第二步,也需相當日子。因為第二步計劃,專對沐家,卻須等對頭仇人沐公爺班師回府,然後派幾個得力部下,暗進沐府,一舉把姓沐的一家門洗個乾淨。他們這條毒計,最早也要半個多月方能發動,我們現在最要緊的,要聽葛師弟同掌門長老獨杖僧議定的辦法。他們兩位好比行軍正副主將,我們恭聽指揮好了。
「剛才葛師弟囑咐老衲,和老施主說明情形以後,務懇老施主和老衲、何師侄同到絳雲岩聚會。在我們對付九子鬼母的計劃步驟,尚未確定以前,萬不能讓阿迷賊黨得知一點風聲,連沐府都不能讓他知道。現在省城賊黨潛伏,沐府舉動,賊黨時時暗地窺探,詳細備知。如果老施主此時趕到沐府,有害無益。即如今晚飛天狐暗開玩笑,一點都沒有露面,便是這個意思。」
上官旭嘴上連連稱是,心裡卻巴不得同瞽目閻羅見面,但是人家這番舉動,關係太大,自己剛受恩惠,怎敢異議。當下商量停當,不到天亮,便命開船向來路回去,因為到武定州絳雲岩仍須回到梁王山起旱。
無住禪師、何天衢、上官旭三人起旱以後,又盤山越嶺走了相當日子,才踏上絳雲岩。龍脈綿長,和上官旭一路經過的兀泊山、梁王山、雙腰峰等山脈都相銜接。到了絳雲岩,便覺前面走過的山峰,都在腳下,但是抬頭一望絳雲岩頂,岩腰以上,便被蓬蓬勃勃的雲氣遮住,偶然氤氳縹渺之中,露出危峰一角,格外顯得上接青冥,高不可即,而一派蔥籠郁秀之氣,和一路所見峰巒,大不相同,便覺此山靈氣所鍾,岩外已是如此,岩內更不知有多少秘區奧境,深蘊造化孕育之奇,更可想見隱居此中的獨杖僧,定是一位絕世高人了。
上官旭一路行來,已覺察這位無住禪師武功造詣,非自己可以測度,便是跟著老和尚亦步亦趨的何天衢,雖然絕不顯露,在行家眼中,早已看出已到上乘地步。在水上舟行一段,尚不覺得,自從梁王山下上岸,走的都是崎嶇山道,尤其是近絳雲岩一大段山道,更是險仄難行,可是人家老和尚比上官旭年歲還大,大約知道上官旭不行,並不施展陸地飛騰之術,飄飄大袖,雅步從容,行走非常瀟灑。饒是這樣,上官旭還有點望塵莫及。到了絳雲岩下,大家停下來,略一休息,上官旭已是面紅氣促,偷眼看人家,不用說老和尚,便是何天衢也比自己強得多。暗想自己江湖上混了這大歲數,怎麼混的,這次來到雲南,又幾乎把老命送在銅鼓驛,想不到因禍得福,倒碰著高人了。如果早三十年碰著,正是訪師求友的好機會,現在一切都晚了,可是跟在人家後面,開開眼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