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窟風雲 · 第十八章 上官旭陌路逢仇
這人從樓梯慢慢地上來,全身的形態也慢慢地攝入上官旭的心目中。只見這人身量並不高,衣衫舉動,滿身斯文書卷之氣。這樣冬令,頭上既不加冠,身上也只穿一領川綢單衫,腰纏絲絛,腳踏雲履。
最奇外面風雨交加,道路當然濘泥,這人腳上一雙雲頭粉底逍遙履,依然淨無纖塵,不沾一點泥水。這人走上樓梯,上官旭暗暗覺得兩點寒星似的眼光,從自己面上一瞥而過,便到了背後先來的僧人身旁。那僧人卻已立起身來,掉臉向那人點頭招呼。
上官旭初上酒樓,在僧人背後落坐並未理會,此時看他一掉臉,才看清僧人龐眉長須,通已雪白,少說也有七十多歲,卻生得河目海口,高顴廣顙,精神奕奕,迥異常人。上官旭吃了一驚,暗想,不意此地遇到這等人物,不禁注了意。雖然自己背著臉坐著喝酒,卻暗暗留神聽那兩人言談。
這時禿頂文士已在鬚眉皓白老和尚一席上對面坐下,夥計添設杯箸,又添了幾樣酒菜,轉身走開,便聽老和尚笑道:「師弟,怎麼此刻才到?天一下雨,我們不如搭船走一程,圖個眼不見心不煩,你看好麼?」
禿頂文士呵呵笑道:「你想六根清淨,一塵不染,那班狐子狐孫,偏要在我們跟前擺來擺去,而且老狐狸也到了此地。偏巧他手下狐群狗黨,替他探著了一個冤家對頭,此刻定已飛報老狐狸,回頭冤家路窄,狹路相逢,我們定有好戲看了。」
上官旭聽得心裡又是一動,不禁停杯沉思起來。猛然一個夥計騰騰跑上樓來,手上舉著長形信一封,笑嘻嘻地走到上官旭面前,把那封信在桌上一擱,說道:「老爺子,你貴姓是上官嗎?」
上官旭吃了一驚,點點頭。
夥計笑道:「此刻樓下來了一個漢子,掏出這封信來,說是奉人所差,信內一錠銀子,送與樓上臨窗座上吃酒的上官老達官,送到就得,不必回條,說罷那漢子便轉身走去,大約你老忘記帶銀子,所以巴巴地追送了來。其實像你老這樣規矩人,在柜上說一聲,明日送來不是一樣,何必使你貴差在雨頭裡來回的跑呢。」
上官旭聽得莫名其妙,聽得這送信人已走,只可點頭承認,先把夥計敷衍開。夥計一走,上官旭把信封拿起,便覺信內沉甸甸,硬幫幫,真像有錠銀子在內,慌拆開信封,取出一看,頓時嚇得心口怦怦亂跳,瞪目無言。原來信封內沉甸甸、硬幫幫的一件東西,哪是銀錠,明明是一支鋼鏢。
上官旭用不著細看鋼鏢上刻著的字號,一入手內,測一測分量,便知是自己的東西,同當時身上暗藏的鏢,一式無二。再一細看,鏢尖還隱隱留著血痕,陡然想起自己這支鏢,定是飛缽峰下,暗助瞽目閻羅,發鏢擊退飛天狐,飛天狐帶著這支鋼鏢逃走,當時並不在意,此刻想起來,鏢上本刻著「上官」二字,飛天狐起下鏢來,一看便知是我的暗器,還以為我同瞽目閻羅約好,用詭計取勝呢,當然仇上加仇,恨如切骨。萬想不到改走水路,仍然被他狹路相逢,先頭憑窗下眺,看見有一大漢詢問自己船夫,當然是飛天狐的羽黨。大約銅鼓驛也有賊人巢穴,自己不留神,上岸時定落在飛天狐眼內了。心裡這樣一琢磨,又驚又恨,情不自禁一拍桌子,出聲嘆道:「唉!這真是冤家路窄了。」
這一出聲,猛又驚覺,隔座一僧一俗不是剛說過,冤家路窄,有好戲看的話嗎?句句都關著我的事,好像此刻送鏢示警,回頭覿面復仇,好似都先料到。看情形兩人絕非賊黨,自己卻又不識。最奇那位禿頂文士又滑稽又奇特的一付形貌,原聽人說起過,此時偏會想不起來,不禁扭頭向隔座看去,卻見一僧一俗自顧自淺斟低酌,好像毫不理會。不便多看,想起自己今天的禍事,難免滿臉悽惶,哪還有心喝酒。暗想自己孤身一人,在這人生地疏的客地,萬一飛天狐真箇到來,定是凶多吉少。不過在這鬧市里,或者不致下手,也許等我下船以後動手,也未可知。想到此地,不免口心相商,滿肚皮籌劃脫禍之策。
忽然聽得隔座那位禿頂文士,此時又開口笑道:「師兄,人人說此地醉八仙四遠馳名,當得起色香味俱全的考語,在我看來,這種好酒也得分誰喝,也得看有口福沒有口福。常言道得好,『酒是福水。』如果喝酒喝出禍來,懊悔都來不及。眼看著這樣馳名的酒,琥珀似的擺在面前,卻不敢沾一沾唇,你說難過不難過,要命不要命?」說罷,仰面大笑。
這幾句話不要緊,聽在上官旭耳內,每一句話,都變成鋒利的箭簇,支支刺入心窩的深處。上官旭究竟閱歷深沉,明知話出有原,調侃自己,並不動怒,只思索這一僧一俗,是何路道。說了這樣打趣的話,有何用意。
不意禿頂文士話鋒不停,又聽得老和尚微微笑道:「師弟,你還是遊戲三昧的老脾氣。在老僧冷眼看來,人生怨孽牽纏,蘭因絮果,一毫勉強不來。只有把自己這顆心,安置得穩穩噹噹,多種福因,自然不結惡果。你說酒能禍人,何嘗不能福人?其實不是酒能禍人福人,完全是吃酒的一念所起的因果。我佛說過:『酒肉經腸過,禍福兩無關。』即如老僧今天同你在此喝這酒,還有許多帶血腥的魚肉,豈是皈依三寶,口念彌陀所吃的東西。但是老僧卻不怕人們稱我是個酒肉和尚。因為世上許多口念彌陀、不茹葷酒的佛子,可是骨子裡全做著滿手血腥的勾當。此刻老僧雖然滿嘴血腥,一肚酒肉,回頭也許碰著有緣的,照著我佛慈悲的本旨,做些排難糾紛,鋤強扶弱的勾當,豈不是一樁小小的功德?到那時候,也可以說喝這醉八仙,可以轉禍為福,化凶為吉了。師弟,你說是不是?」
禿頂文士口裡嘖嘖兩聲,大笑道:「師兄這樣一說,不用說,今天一夜功夫,師兄要造成八面玲瓏的七層寶塔了。可是我又替狐狸精發愁,在這七層寶塔之下,定要壓得喘不過氣來,最不濟也要現出原形,一溜煙逃走的了。」說罷,一僧一俗都笑了起來。
這一番話,別個酒客聽得莫名其妙,還以為他們在那兒參禪,唯獨上官旭聽入耳內,句句愛聽,字字寶貴,尤其是七層寶塔的一句話,明明是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圖,故意說得這樣恍惚。這句話鑽進耳朵,直達心房,轉布四肢百脈,宛如吃了返老還童的金丹,起死回生的仙藥。先時一支支鑽刺心窩的冷箭,此刻也變成一朵朵嬌艷郁馥的鮮花,心花怒放之際,把面前一杯酒,不管冷熱,「嘓」的一聲,便喝下肚去。
這一杯下肚,膽氣一壯,心裡也有了主意,先把賊黨送來那支鋼鏢,納入貼身鏢囊內,剛想起立整衣,走向隔座,和一僧一俗攀談,驀聽得樓下鸞鈴鏘鏘急響,一陣馬匹奔馳急驟之聲,到樓下截然停住。霎時從樓梯奔上兩個凶眉惡目的大漢,都頂著遮雨的寬邊竹笠,一樣的披著一裹圓風衣,衣角上儘是點點滴滴的泥漿,下面露出赤足草履,也是滿腿泥漿。想是雨天道路濘泥,來路略遠,飛馬奔馳,兀是飛濺了一身泥漿。這兩個大漢一到樓上,只向四座一瞥,便直奔上官旭一座而來。
上官旭心存戒備,霍地從座上站起身來。那兩漢在身邊一站,一人大聲說道:「尊客是成都上官旭老達官嗎?」
上官旭答道:「正是。老朽同兩位素昧生平,有何見教?」
那人兩道板唰眉一展,微微冷笑道:「我們怎配同達官爺交往?老達官也用不著明知故問。先時老達官的好朋友,已有一件信物送來。老達官看到那件信物,當然肚內雪亮。現在那位朋友已在市梢一座古剎恭候大駕,離此不過七八里路,命我們飛馬趕來相迎,還再三吩咐我們,說是不用提名道姓,因為達官爺自己明白,同他是好幾年的生死交情,絕不會不去的。如果酒飯已經用過,快請起駕罷!」
上官旭在江湖上闖蕩了幾十年,這種場面過節,豈有不知?而且料到對頭明知此次自己單槍匹馬,自投死路,故意仿效江湖上常常見的舉動,儘量讓自己飽受驚慌,嘲笑個淋漓盡致,然後再伸手報仇雪恨。主意非常歹毒。可是自己已被人擠到這種地步,就是擺滿了刀山,也只可咬牙接著,立時答道:「兩位這樣勞步,實在不敢當。不瞞兩位說,老朽今天到此,原是特地找貴當家來的。行客拜坐客,當然應該老朽先去拜望。不過老朽還有一位朋友,約在此地見面,一忽兒就到。沒法兒,只可等他一等。兩位暫請先回,請兩位拜復貴當家,二更前後,老朽必到。一言為定,老朽也不留兩位喝一杯了。」說罷,微一拱手,表示送客,其實便是逐客。
來的兩個漢子倒也識相,互相眼光里打了個招呼。一人慢騰騰地答道:「這樣也好,老達官這樣歲數,這樣身份,當然不致失信。好,咱們先告退。達官爺,回頭見!」一轉身,便跑下樓去了。
兩人走後,上官旭又愁眉百結,提心弔膽起來,慌偷眼向隔座望去,頓時大吃一驚。這一驚非同小可,宛如整個身子,跌入極深的冰窖,鬧了個透心涼。
原來隔座的一僧一俗,已無蹤影,竟不知何時下樓的。更奇近在咫尺,憑自己多年的閱歷和功夫,竟會不知不覺,不曉得一僧一俗怎樣走的。這樣看來,一僧一俗的武功,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化境,本已存心上前相見,可恨被兩個該死賊黨上來一打混,錯過了極好機會。生有處,死有地,大約我命該如此。心裡一陣難過,嘴上不免長吁短嘆,猛然又一轉念,慌再回頭一看隔座,僧俗吃過的杯箸殘肴,尚未見夥計過來收拾,又想起老和尚曾說過的幾句音在弦外的話,明明說與自己聽,大有路見不平,伸手相助之意。
先頭送上鏢函的夥計,又拿著一封信送到自己面前,笑嘻嘻向隔座一指,道:「這邊吃酒的那位老和尚真古怪,臨走時,忽然想起你老是他的施主,卻又不願回身上樓,向柜上索討紙筆,飛一般寫好了這封信,馬上叫我送上來,自己卻又走了。」說罷,把信交與上官旭,自己向隔座收拾杯箸等去了。
古人說得好,一紙家書抵萬金。老和尚這封信雖然不是家書,但在上官旭看來,此刻這封信,比萬兩黃金還貴重百倍,真有得之則生,不得則死之慨。
上官旭急忙忙把這封生死交關的信,拿在手上,先看信面寫著:「上官旭檀樾親拆」幾個字,便已咄咄呼怪。老和尚素不相識,怎知我的姓氏?且不管他,拆開封口,取出信箋,只見上面寫道:
銅鼓驛左行八里許,地名鴉嘴,寺名獅吼,原飛天狐期會之所。更鼓再響,坦然徑往。老衲當於暗中翼君脫險。事畢,或能與檀樾促膝篷底,略道始末也。老衲無住和尚。
雖然寥寥幾行,上官旭已是喜出望外,也可以說絕處逢生,尤其是信尾署名「無住」兩個字,恍然大悟,原來這位高僧,便是四川黃牛峽大覺寺方丈無住禪師,也是少林嫡派,鼎鼎盛名的內家宗匠。想起二十年前,走鏢長江上下流,拜識一次。事隔多年,竟是覿面不識。算計這位無住禪師的年紀,現在怕不有七十開外,比自己還長了好幾年,精神體魄,卻依然如故,只須皓眉白罷了。又從無住禪師推想到那位俗家裝束的禿頂文士,這時也陡然記起,定是他的同門師弟滇南大俠葛乾孫了。
滇南大俠比較無住禪師年紀小得多,現在也不過五十,可是江湖上推崇這位滇南大俠的一身本領,和許多行俠仗義的軼事,同他神出鬼沒的古怪脾氣,真可以說舉世無雙。萬想不到今天我上官旭,因禍得福,會巧遇當代大俠、高僧。葛大俠雖然神龍見首不見尾,有了無住禪師暗中護衛,已夠飛天狐對付的了。
可憐上官旭年邁蒼蒼,為了千里尋友,到了銅鼓驛臨江樓,滿想舉杯憑欄,稍舒一路風霜之困,想不到,上得樓來,倏驚倏喜,倏危倏安,一顆心七上八落,何嘗有一刻安頓,有一分享受?直到此時,千真萬確的一封救命信拿在手中,才把心上一塊石頭落地,才始喚上夥計,重溫幾斤馳名的醉八仙,添配可口的菜餚,一面喝酒,一面籌劃赴約的步驟。算計無住禪師信內寫明三鼓時分始能前往,時間綽綽有餘,盡可在此慢慢地吃喝。
其實飛天狐同上官旭也是湊巧碰上,此地並無巢穴,他是奉九子鬼母的密計,從六詔山趕來,先到省城昆明,暗探官府,對於雲貴交界,邊匪紛紛蠢動,作何計較。他一到省城,晝伏夜出,探出黔國公沐啟元已奉旨剿辦,正在羽檄飛馳,調動各處官軍,和幾個效忠土司的苗兵。果然不出九子鬼母每所料,又是仇怨深似海的沐府出頭,慌派心腹飛報九子鬼母。自己按照原定計劃,帶了幾個心腹頭目,騎著快馬,離開省城,恐怕中途碰著沐家官兵,不敢走昆明到曲靖的大道,卻從昆明背後繞去,出碧雞關,渡螳螂川,經梁王山,再向東洪江、火石坡僻道,繞到雲貴邊界的石龍山,去指揮蠢動的苗匪。
巧不過,他這天也走到銅鼓驛,正同幾個手下頭目,喬裝客商,在臨江樓對面一家宿店,打尖避雨,原想在這宿店度過一宵,第二天再走,偏巧飛天狐寄宿的一間屋子,正是臨街的樓面。
飛天狐向對面臨江樓叫來一桌酒席,正同幾個頭目吃得興高采烈,忽然一眼瞥見雲海蒼虬上官旭孤身一人,踱上酒樓,立時怒火上升,惡膽陡起,同手下略一計劃,先差一個頭目,假充酒客去臨江樓下酒座暗地監視,一面在江岸停泊船隻內,探出上官旭的僱船,確係孤身一人,還是路過巧遇。然後先送鏢函恫嚇,再派兩個頭目冒雨上騎,到市梢八里外看定一座古剎,作為動手報仇之地。
兩個頭目返身回來,逕上酒樓,邀約上官旭赴會。上官旭卻也對答得好,兩頭目回到對面宿店,據實報告。飛天狐不知上官旭對答的話,全是緩兵之計,哪裡來的朋友!飛天狐卻信以為真,以為上官旭雖然單身過路,也許此路有他朋友住著,也未可知。素知銅鼓驛,沒有能人。即是上官旭,確有朋友,也逃不出掌握之中,好像上官旭這條命,已在自己手心攢著一般。上官旭約定二更前後必到,酒樓下面,又有人監視著,也不怕他逃上天去。何況自己憑窗飲酒,對面酒樓進出的人,逃不出自己的眼光,盡可安心作樂。但是在上官旭那一面,夢也想不到飛天狐近在咫尺,樓下還埋上暗樁。
其實先頭那兩個賊黨下樓時,上官旭驚魂未定,沒有察覺兩人飛馬而來,去時怎會聽不到鈴聲蹄聲呢?好在上官旭這時也同對面宿店的飛夫狐,自以為一樣有了把握,倒吃了一頓安心飯。飯後,時間尚早,下了酒樓,先回到自己船上,向船老大去打聽銅鼓驛相近,有座獅吼寺,究竟有多遠。
船老大笑道:「說起這兒的獅吼寺,卻是個古蹟。可惜有名無實,偌大一座大寺,現在弄得東倒西歪,十殿九塌。丈六金身如來佛,少臂缺腿,簡直一座破寺罷了。老客官想是聽了酒樓夥計們信口開河,動了遊興。」
上官旭道:「這樣大的市鎮,怎地沒有人募化重建呢?」
船老大道:「這座荒寺,離市鎮也有七八里路,地名叫做鴉嘴灣。一面靠江,一面靠山。那座山叫獅吼峰,峰坡便是寺腳,早年被一股苗匪燒毀。據說風水也不大好,到現在沒有聽人提起重修。」
上官旭同船老大瞎聊了半天,探明白了地點,俄延到相當時刻,從篷窗窺探岸上,行人稀少,店鋪上門,風雨卻已停住,天上露出涼月寒星。只有鄰舟的住客們,尚有從岸上下來的,其餘寂寂無聲。先時燈光輝煌、市聲喧尨的景象,都在沉沉夜色中消失了。
雲海蒼虬上官旭對船家推說有事,等自己回來,再定行止。囑咐妥定,暗地緊束頭巾,換上夜行衣靠,整頓好兵刃暗器,外披玄色風衣,飄然上岸。不意鑽出船艙,踏上縱板時,忽見岸上「唰」的飛起一條黑影,疾逾飄風,竄上左面靠岸一家鋪面的屋檐上,便不見了。
上官旭這才明白,賊黨已盯住自己,絕不放鬆。慌攏住目光,手按佩刀,借著沿江高掛的桅燈和天上星月微光,徐步向街心走去。過了臨江樓,一看長長一條街,已斷行人,恐怕賊黨暗地阻擊,施展輕功,騰身上屋,從櫛比的街屋上,向左疾馳。
片時到了市稍,一片田野,阡陌縱橫,側面沿江長堤,蜿蜒如帶。田野盡處,一座筆架形峰影,臨江聳峙,峰腳伸入江心,宛如一個頂天立地的巨神,意欲跨江而過的神氣。
上官旭猜度前面定是獅吼峰。從屋上向長堤細瞧,寂無黑影,堤下一二隻夜行船,揚帆徐駛,劃破了玻璃似的江面,潺潺水聲,隱隱入耳。
上官旭哪有心思賞玩江月夜景,一心只惦著那位無住禪師有否到來。明知這樣人物決不會失信,但是事到臨頭難免忐忑不寧,只好躍下平地,向沿江堤走去。
前面獅吼峰越走越近,片時到了峰腳,卻見壁立危峰,石多土少。峰腳鑿成一條石路,同長堤相接。轉過峰腳,沿江怪石如林,樹木稀疏。遠遠一條起伏如龍的小崗子,從獅吼峰背後蜿蜒過去,環抱江灣,足有三四里路長短,大約此處便是鴉嘴灣了。原來獅吼峰的峰腳,儘是光滑的堅石,斜伸入江,遠看真有點像老鴉嘴在江心啄魚吃。
上官旭已到地頭,四面打量,既不見約定的無住禪師,也不見一個賊黨,更不知獅吼寺在何處,又向前走了幾步,極目向前望去,江邊崗腳,草木沒有遮隱的地方,哪有寺院的一椽一瓦。暗想:方向、峰形和遠近,都一點不錯,獅吼寺雖然殘破,總有寺基可尋,哪會蹤影全無?也許走過了頭,在長堤那一面?
剛一轉身,卻看到這面峰腳下如林的亂石中,依稀還有一條仄徑。回身走近一看,果然,在突兀不平的石坡下面,有條小道。先縱上石坡,想探一探小道通到哪兒。一到坡上,才看出這般小道,若斷若續,通到一箭路開外。獅吼峰側面峰坳內,露出殘缺的一段圍牆。牆內滿是參天古柏,隱約露出一角佛殿。殿後藏入峰坳以內,被柏林遮住,看不出來,心想那邊定是獅吼寺了。
正想跳下石坡,向獅吼寺走去,忽見「唰」的一條黑影,竄出圍牆缺口,宛如脫弩之矢,似向小道這邊,飛馳過來。卻因小道兩邊,怪石如林,草木叢雜,來人忽隱忽現,看不清切。
眨眼之間,忽聽身後有人呼喝道:「該死的老東西!自己躲著不敢出頭,卻叫別人偷偷摸摸施行詭計。你記著,這是第三次了。終有一天,叫你們個個都是死數!」
上官旭剛一回身,坡下一聲怪喊,便見「嗤」的一點寒星,向坡上襲來,慌不及就地一伏身,身邊矗立著一人多高的一塊怪石上,「喀嚓」一聲,火星四爆,石屑紛飛。
上官旭一抬身,剛看出坡下仄徑口立著一條黑影,又是「克克」兩聲,兩點寒星,分咽喉、胸口襲來,這一次坡下暗器,悄沒聲地連珠襲到,電掣星馳,奇快無比,而且正在上官旭抬身注目當口,實在不易閃避。
上官旭剛喊聲「不好」,卻見自己面前錚錝連響,火星爆空,兩支袖箭竟在面前五六步開外,從空中掉下坡來。
上官旭驚魂乍定,明白自己生命呼吸之間,定是有人搭救,把敵人聯珠箭中途擊下來,沒有別人,定是酒樓碰著的老和尚。四面留神,卻沒有蹤影。最奇的在這一瞻之間,連坡下的飛天狐也走得無影無蹤。
上官旭愣愣的痴立坡上,宛如做了一場惡夢。萬想不到這樣險惡萬分的事,竟這樣輕飄飄地躲過去了,正在悚然驚疑當口,忽聽得身後遠遠有人笑道:「替你趕跑了狐狸精,還不回去,在這兒等待甚麼呢?」說畢,一陣哈哈大笑。
上官旭一轉身,看不出說話的人落在何處,慌高聲說道:「恕老朽目力不濟,請老禪師現身相見,待老朽來拜謝大恩。」說畢,絕無回音。
那陣笑聲隱隱地還留在耳邊,又似乎一面笑一面走遠的樣子,把上官旭弄得莫測高深。人家施恩不望報,連見一面都不能,只可怏怏的獨自下坡,循原路回來。片時走到泊船所在,市上更鑼噹噹,已報三更。卻見岸下一排船隻,黑沉沉的都已息燈安臥。一眼看到自己船內艙中,卻漏出燈光來,後稍船老大一家子卻又鼾聲如雷,心裡微覺奇怪,也許特地替我留著燈燭,免得我誤踏鄰船。
心裡想著,人已跳上船頭,也不驚動船家,躬身鑽進艙內。燭光閃動之下,猛見一位鬚眉皓然的老和尚,在中間木坑上,盤膝而坐。定晴一看,正是酒樓上的無住禪師,也就是自己意想中的救命恩人。這一來,又出上官旭意料之外,未免又是一愣。其實他自己心裡恍惚迷離,忘記了人家字條里早說過「事畢促膝篷底」的話。
那位老和尚卻已飄腿下炕起立,向南微笑道:「老衲深夜闖入寶舟,尚望老施主多多擔待。」
上官旭慌不及躬身長揖,滿臉惶恐地說道:「今天幸蒙老禪師伸手相助,得脫危難。此恩此德,沒齒難忘。剛才獅吼峰下,還以為老禪師不屑賜見,飄然遠引,想不到老禪師功夫驚人,已先到敝舟相候,使老朽又感激又欽佩!此後老朽風燭餘年,都是老禪師的恩賜。這樣的大德,豈有不謝之理。」說罷,便要納頭拜下。
老和尚兩臂微伸,已把上官旭架住,口中大笑道:「老施主,你我這樣年紀,何必如此多禮。武當少林,本出一源,除暴安良,便是功德。何況老施主,還有點誤會。替老施主解圍的人,早已走遠了。老衲無功可居,怎能受老施主這樣的大禮呢!」說罷又呵呵大笑不止。
這幾句話,又把上官旭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暗想,今天碰著的事,全是恍惚迷離,像做夢一般,楞柯柯地立在老和尚面前,半晌作聲不得。
老和尚卻反客為主,從容微笑道:「難怪老施主懷疑,且請安坐。老衲把內容一說,老施主便明白了。」
上官旭這才安定心神,知道其中有事,像今晚神出鬼沒的舉動,以及這位老和尚居然肯光降舟中,安坐相侯,定然另有說處,慌語老和尚上炕安坐,自己下首對面相陪。這種船上的木炕,無非幾塊木板搭成。可坐可臥,白天收起鋪蓋卷,中間設一矮腳小炕桌,便可用茶吃飯。
當下二人一周旋,後稍船老大,也自驚醒,起來從艙縫裡一張,客人已經回來,還多了一個老和尚。原來老和尚先在艙炕坐了半天,他還全然不覺,這時弄了點茶水,送進艙中間,問了客人,當夜不開船,並無別事,才回到後梢,再鑽進被窩,自去高臥了。